第八章 冬天又來了

強風吹拂 三浦紫苑 第2頁,共2頁

「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直以為長跑選手都比較沉默,而且沉得住氣。」

「是嗎?可是像我就很容易發飆,雙胞胎和king也都很聒噪。」

「藏原你已經算成熟了吧。我覺得竹青莊的大家都很穩重,脾氣也好。看來,要每天跑這麼長的距離,果然還是個性上比較能忍的人才行。」葉菜子踢了一下在路面滾動的小石子。「所以呢,雖然今晚你們吵成那樣讓我有點嚇到,可是我一點也不擔心。反倒是,你們可以那麼快跑完20公里,還要去參加箱根驛傳,讓我覺得大家好像離我越來越遠了。」

唉,阿走心想,這個女生真的很喜歡雙胞胎。

阿走偷偷伸手摸摸自己的胸口。怎麼回事啊?心臟竟然一陣陣隱隱作痛。就像喝冰的飲料時滲進牙齒那種感覺,讓牙齦發腫、熱熱的、刺刺的那種痛。

他們在公園轉角轉彎,進入商店街。掛在街道兩邊路燈上的假楓葉,迎風搖曳著。大半的店家已經結束一天的營業拉下鐵門。阿走和葉菜子兩人靜靜走在已經沒什麼人的商店街上。

突然,三個看來像高中生的人,從一間鐵門拉下一半的小書店衝出來,肩膀上都斜揹著大運動背包,往祖師谷大藏車站的方向跑去。看店的老婆婆也跟著衝出來。

「小偷!別跑!給我站住。」

老婆婆大叫著追出來,但是她腳上穿著拖鞋,應該跑不過年輕男孩子的腳程吧。她注意到嚇得呆在一旁的阿走和葉菜子後,用期待的眼神看著兩人。

葉菜子突然回過神來。

「藏原,快去抓人!」

「什麼?!我嗎?」

「快點啊!快點!」

三個高中生雖然已經跑到五十多米外,但商店街的路很直,還看得到他們的背影。阿走飛也似的追上去。這些高中生大概認定老婆婆不可能追得上,本來已經鬆懈下來、放慢速度,不一會兒後又察覺到阿走的腳步聲在逼近,心想「糟了」,再次拔腿狂奔。

但他們畢竟只是普通人,又揹著很重的包,三兩下就被阿走追上,成了他的囊中物。阿走一邊跑在他們後頭觀察,一邊心想:「我隨時都可以抓到你們,就看我要不要動手而已。」

不過,他們有三個人,阿走單槍匹馬,就算他直接撲上去逮人,怕會有人趁機逃跑,搞不好自己還會捱揍。況且,在這個節骨眼上,牽扯上暴力事件也不太妙。

最好的辦法,是讓他們自己放棄逃跑。阿走做出這個判斷後,竄上前緊跟在他們身後。

「喂,你們三個。」阿走邊跑邊說。

三個高中生驚訝地轉頭一看,趕忙加快腳下的速度。但他們就算跑得再快,對阿走來說也只是比烏龜稍快一點而已。

「按照這樣的速度,我可以輕輕鬆鬆地再追著你們跑上三十公里。」

阿走說得臉不紅氣不喘。

其中一個高中生害怕起來。「你到底想怎樣!」

阿走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試圖說服這幾個高中生:「所以,我看你們還是放棄吧,去跟書店的老婆婆道歉,請她原諒你們。」

快到車站了。阿走看到站前派出所兩名穿著制服的警察朝他們跑過來。

「站住!」兩名警察大喊,然後用正面環抱的手法,抓住兩名高中生。

阿走見狀,只好伸手抓住剩下的那個高中生的手腕。

「把包開啟。」

三名高中生似乎已經認栽,乖乖照警察的指示去做。運動背包裡是一大堆偷來的漫畫,顯然不是偷來要自己看,而是要偷來賣的。阿走心想,王子看到的話一定會氣到冒煙。

「同學你立功了,跟我們一起來派出所吧。」年輕警察從帽緣下露出笑容說。

「不用了。」雖然阿走這麼說,但看到警察只有兩個,小偷卻有三個,沒辦法,只好幫忙抓住高中生的手,跟著一起去派出所。

「藏原!」

阿走順著聲音的方向轉頭,看到葉菜子拼命踩著腳踏車追上來,後面還載著書店的老婆婆。看來應該是葉菜子打手機報警,警局再通報派出所來逮人。不過,阿走心想,兩人共乘腳踏車可是要吃罰單的。幸好警察都裝作沒看到。

老婆婆走過來向阿走道謝:「聽說你是要去參加箱根驛傳的選手。真是多虧你幫忙了。」

到了派出所後,三名高中生坐上警車,被送到當地分局。因為還要做筆錄,老婆婆也跟著上車。

「你不一起去分局嗎?說不定會頒感謝狀給你哦。」

阿走一聽,嚇得拼命推辭。警察看起來一副覺得很可惜的樣子。最後,阿走連名字也沒留就離開了,葉菜子牽著腳踏車跟了上來。

「藏原,你太帥了!書店的老婆婆說她因為店裡小偷太多,一直很煩惱。你這樣幫他追小偷,她真的很感謝你。」

阿走低著頭往前走。我根本不是想做什麼好事,只不過跑步剛好是我拿手的而已。今天是因為葉菜子說「快去抓人」,我才去追的。那只是反射動作,跟追飛盤的狗沒什麼兩樣。

葉菜子因為阿走的表現覺得與有榮焉,開心得不得了。他卻開始覺得喘不過氣來。

「是這樣嗎?」阿走終於開口,低聲對葉菜子說,「我也幹過順手牽羊的事,不覺得那有哪裡好或是哪裡不好。我真的搞不懂。」

阿走感覺得到,葉菜子正驚訝地抬頭看著自己的側臉。

「除了跑步以外,別的事我全都無所謂。肚子餓了就去偷東西吃,火大時就動出手打人。你剛才說灰二哥他們都很好脾氣又穩重,我跟他們不一樣。雙胞胎說得沒錯,我是隻會跑步的……」

「你如果是動物,怎麼會煩惱自己沒辦法分辨善惡呢?」葉菜子冷靜地說,「藏原,你對自己要求太嚴格了。書店的老婆婆很感謝你,竹青莊的每個人也都很信任你,對你的表現有很高的期待。你應該更相信他們不是嗎?」

這時,「八百勝」蔬果行到了。

「謝謝你送我回來,拜拜。」葉菜子滿臉笑容地揮手道別。阿走看著葉菜子的身影消失在「八百勝」出入用的小門,發現自己像是被她吸引了似的不由自主舉著手,耳朵頓時熱起來。

勝田同學說我應該更相信身邊的人才對。對了,灰二哥以前也跟我說過,「要更相信自己」。到頭來,他們兩人想說的其實是同一件事。

今天又跟雙胞胎吵架了。就像跟東體大的榊,還有高中時的田徑教練一樣,只要跟人家意見不合,他就會感覺全身血液直衝腦門,然後爆發衝突。對阿走來說,跑步是最重要的事,幾乎把自己所有時間都花在跑步上。也因為這樣,在跑步這件事上,只要有人跟他意見相左,阿走就會覺得別人是在否定自己的存在價值,然後就會過度反應。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阿走心想。憤怒,是他內心怯懦和缺乏自信的寫照。清瀨和葉菜子叫他要「相信」,其實是想叫他「勇敢面對」吧。勇敢面對自己、面對對手。

光只是跑步,不會讓自己變強。我一定要學會控制自己的情緒,要像灰二哥和勝田同學一樣,用言語表達自己內心的想法。阿走下定決心要改變自己。

阿走邁步跑回竹青莊。

隔天下午,《讀賣新聞》社會組記者上門來了。好像是書店的老婆婆為了感謝阿走見義勇為,打電話去報社爆料。《讀賣新聞》認為有利於宣傳箱根驛傳,因此決定報導這則「好人好事」。

「也太厲害了,阿走!」雙胞胎忘了前一天才吵過架,開心地說。

「在書店順手牽羊是一定要斬草除根的重罪!」王子也大大稱讚了阿走的義行。

「虧你難得跟勝田小姐在一起,除了抓小偷之外,就沒別的事好做嗎?」阿雪使勁嘲笑阿走。

阿走沒辦法拒絕,只好接受記者的採訪。報道的標題是「箱根驛傳參賽隊伍寬政大學選手奮勇抓賊」,一旁還放了阿走的大頭照。

11月中旬,當人們開始穿上厚外套,上尾城市半程馬拉松賽也開跑了。

獲邀參賽的大學選手搭乘小型巴士,一一抵達上尾運動公園田徑場。竹青莊的成員還是搭那輛白色麵包車到上尾市參賽,因為胃潰瘍而一直在家療養的房東也一起去了。但他還是一樣不想搭清瀨開的車,葉菜子只好出動「八百勝」的小貨車。

田徑場的外形有如羅馬競技場一樣壯觀,走道上則鋪有塑膠墊,供各大學選手休息和更衣用。

運動公園裡搭建了小吃攤,洋溢著祭典一般的歡樂氣氛。觀眾和參賽者聚在公園周圍,現場一片熱鬧滾滾。

房東嘴裡塞滿了剛買來的章魚燒,鼓著臉對竹青莊的成員訓話。

「今天是為了讓大家熟悉路跑的氣氛,才來參加這個比賽,所以大家別太在意速度,不要跑得太辛苦。」

說到這裡,房東瞥了清瀨一眼。清瀨點點頭,好像在說「就是這樣」。

看到房東和清瀨的互動後,阿走恍然大悟,心想:「原來如此。」

房東只是把清瀨的指示轉告阿走他們而已。因為竹青莊房客間的心結未解,清瀨不得不退一步行事。

雙胞胎乖乖跟著大家來到上尾,足球隊那邊好像找到替代他們的人了。即使對清瀨有所不滿,雙胞胎也沒有甩手丟下大家。就這點來看,他們確實是一對爽朗又忠實的雙胞胎。

上午9點,比賽在田徑場里正式展開。獲邀參賽的選手就有三百五十人,再加上還有一般市民參加,所以在起跑的槍聲響後,光是等所有跑者越過起跑線,就花了不少時間。

起跑點附近,擠著一大群身上彆著號碼布的選手。儘管只穿著運動背心和短褲,這群人也不覺寒意。東體大一行人就站在前面。阿走不時看著榊的後腦勺,但從他的位置看不到他頭上那兩個髮旋。

清瀨提醒王子起跑時該注意的事,以及卡位的技巧。

「首先,要小心別被後面的人推倒了。你不用急著超前,因為跑在跟自己速度差不多的選手後面,可以避開風阻。你也不用考慮衝刺的事,只要死命跟著大家跑,不要單獨落後就好。」

王子乖乖點了點頭。

「難道灰二哥打算讓王子跑一區路段?」阿走猜想。箱根驛傳二十支參賽隊伍的第一棒,會從一區的起點大手町同時起跑,一開始會形成一個集團,最適合不會怯場、懂得邊跑邊觀察周圍其他選手速度的人。

跟箱根驛傳參賽選手的成績水平比起來,王子的速度絕對說不上快。讓他跑一區的這個奇招,真的能奏效嗎?

阿走想著想著,整群人終於開始向前推進。眾人先跑半圈操場,再跑出田徑場到一般的道路上,本來擠成一團的跑者開始散開,變得好跑多了。

沿途經過舊中山道上靜謐的商店街,還點綴著充滿綠意的高爾夫球場與潺潺的河流。天空晴朗無雲,即使體溫逐漸上升,但皮膚還是能感覺到冬天冷風吹來的涼意。

跑在交通管制的道路上,感覺真舒服。阿走很快就找到自己的節奏。沿途住宅區的民眾,都出來替選手加油。在小公園裡玩耍的小朋友,也拼命追著選手跑。

全程共有三個給水站。長桌上排著盛著水的紙杯,由志工遞給選手。但由於不太習慣,取用不是很順手。選手們奔跑的速度,比騎腳踏車還要快,因此阿走雖然緊貼著路邊跑,但取杯子時的衝擊力,還是讓杯裡的水幾乎灑光了。

即使如此,杯子裡所剩無幾的水,還是讓人覺得透心涼,好喝極了。

就在折返點前,阿走和榊擦身而過。榊看向他,他假裝沒看到。身兼房東的教練(和清瀨),要大家今天別跑得太勉強,慢慢跑就好。既然怎樣都不可能跟榊變成好朋友,就不要理他了,阿走心想。

阿走很仔細地觀察了六道大的選手。他們跑步的姿勢真的很漂亮,但聽說今天來的都是二隊的。阿走問了一個差不多同時折返、看來像大一生的六道大學選手:「怎麼沒看到藤岡?」

這個一年級選手雖然被阿走突如其來這一問嚇了一跳,但好像知道阿走的長相和名字。

「一隊的選手到昆明進行高地集訓了。」他告訴阿走。

「昆明?」

「在中國啊。」

「哇。」

阿走很驚訝。真不愧是六道大,訓練的規模就是不一樣。不過,去中國不會水土不服嗎?這實在不像力行養生和自我鍛鍊的藤岡會做的事。

六道大的大一選手先往前跑走了。阿走繼續用想哼歌的好心情跑著,保持一公里3分03秒的速度。到中國集訓,藤岡的實力應該會越來越強吧。真想趕快在箱根驛傳跟他碰頭。到底誰跑得比較快,就在那個大舞臺上一較高下吧。

回到田徑場抵達終點。由於寬政大故意保留實力,放慢速度,排名不是很好,但已經充分掌握了路跑的氣氛。連速度在十個人裡敬陪末座的王子,跑完時也是一臉心滿意足的表情。箱根驛傳的一區路段長度和上尾半馬賽差不多,能夠輕鬆跑完,王子的自信心應該提升了不少。清瀨讓經驗不足的隊員參加半馬賽的策略似乎奏效了。

午餐時間,主辦單位為每所獲邀參賽的學校準備了便當和香蕉。神童和姆薩負責到大會的帳篷去領取,搬了滿滿一箱的香蕉回來。

「這麼多!」城太和城次往箱子裡猛瞧。

「這是很高階的香蕉哦。」葉菜子看到香蕉上貼的標籤。

果然是蔬果店的女兒才說得出的評論。

香蕉能讓人迅速補充熱量,可以說是運動後的聖品。正當大家迫不及待地剝皮,一口氣吞下兩三根香蕉時,忽然出現了一名訪客。

男子的年紀大概三十五歲上下,穿著很休閒,看起來跟普通觀眾沒什麼兩樣。

「你們是寬政大學田徑隊嗎?」男子問。城次正在把第三根香蕉送進嘴裡。

「是啊,」城次抬起頭問,「有事嗎?」

「請問藏原同學在嗎?」

話才剛說完,他的視線就落在阿走身上。他應該本來就認得阿走的長相吧。

「我有點事想請教你。」

阿走站起身,收下男子遞上的名片。上面寫著「真實週刊望月週二」。

在場所有人,大概都以為這個記者是為了抓小偷事件來採訪阿走。但阿走自己心裡很清楚,這個男人應該是嗅到我的過去才來的。

「你是仙台城西高中畢業的吧。」

望月劈頭就問。清瀨立即臉色大變站起身,但對方眼裡根本沒有他。

「是。」阿走回答。

「前陣子你不是抓到小偷嗎?我看到報紙了,」望月露出一副相當佩服的樣子,還誇張地挑了挑眉毛,「大家都說你正義感十足,是運動員中的運動員。你好像成了老家的話題人物呢,尤其是在仙台城西高中的田徑隊裡。」

清瀨站到阿走身旁,跟望月對視:「請不要擅自採訪我們的選手。」

「很快就會結束了。」

望月雖然嘿嘿以對傻笑著,眼神卻閃動著銳利的光芒。

「藏原同學,聽說你高二時參加高中校際田徑賽,拿到很好的成績,為什麼一升上高三就退出田徑隊呢?」

「喂,你!」清瀨氣極了,但阿走出聲阻止他。

「沒關係,灰二哥。」沒辦法再逃避了。只要繼續走田徑這條路,這件事就會陰魂不散纏著阿走。當阿走下定決心跟竹青莊的成員一起挑戰箱根驛傳時,就已經對此做好心理準備。

「你不是都調查過了嗎?」阿走說,「因為我揍了教練。」

「教練的鼻樑斷了對吧?而且,你不但拒絕靠田徑成績保送上大學,甚至還退出田徑隊。雖然教練害怕家醜外揚,想關起門來私了,但結果還是紙包不住火,」望月打量著阿走的神情,「你到底有什麼不滿?跟教練之間到底有什麼過節?」

阿走沉默以對。他高中時代的教練,素以絕對的威權管理和斯巴達式的訓練聞名,帶領的田徑隊當然成績顯著提升。因此,他絕對稱得上一個有能力的教練。

但阿走打從入學起,就跟這個教練不對付,更討厭他開口閉口都只有「速度」這件事。所以,當阿走親眼看到教練在田徑隊辦公室大罵一個因為受傷而很難再上場跑步的一年級生時,簡直氣瘋了。那個一年級生是拿體育獎學金入學的,被迫退出田徑隊的話,就很難在學校待下去了。阿走想不通,為什麼教練明知道那個高一學弟的處境,卻還一直為難他。

不過,他和教練的衝突,或許不全然是因為這件事。事後回想起來,阿走有這種感覺。高一學弟的事可能只是個導火線,引爆他滿腔的憤怒不滿。否則為什麼在揍了教練的那一瞬間,阿走滿腦子裡只有「一切終於可以結束了」這個念頭?

阿走的心裡,沒有半點想替學弟討公道的英雄主義。他也沒想過,這個一年級的學弟,有可能會因為學長替他出頭、動手打教練,而難以在田徑隊上立足。阿走既不是為了伸張正義,也不是為別人著想,訴諸暴力只是為了自我的滿足和一時的快感,為了一掃對教練日積月累的不滿和憤怒。當拳頭感覺到教練鼻樑軟骨斷裂的一剎那,阿走覺得真是痛快極了。

「高中社團活動發生暴力事件,而且還是發生在田徑名校。訊息曝光後,因為你沒有否認,仙台城西高中田徑隊只好暫停一切活動。當時的關係人中,不少人對你頗有微詞,包括被打傷的教練,以及因此沒辦法出賽的隊友。」

「你到底想問藏原什麼?」清瀨插了進來,「就算你說的都是事實,你應該追究的是校方息事寧人的敷衍態度,還有用過度約束與干涉的管理方式扼殺年輕選手的潛力與才華,還有部分高中田徑隊被成果至上主義把持的問題,不是嗎?」

「你是寬政大的隊長?」

望月品頭論足似地看著清瀨。

「你知道藏原同學曾經發生過暴力事件?那請問你又是怎麼看待他的?」

「他是很有才華的選手,而且那是過去的事了。更重要的是,他對我們所有人來說,是值得信賴的朋友。」

「朋友」這兩個字,撼動了阿走的心。就好像幸福的美夢做了一半,突然被人搖肩膀叫醒一般,他不禁心生一種半夢半醒的浮游感,一種回到現實世界的惋惜感,然後張開眼看到親人臉孔時那種安心感。複雜的情緒湧上阿走的心頭,五味雜陳,讓他不知道該如何承受。阿走覺得不知所措。

清瀨沒注意阿走的心情變化,面對著望月,一點也不肯讓步。

「請回吧。要採訪寬政大,請通過我們的公關人員。」

公關?在後頭靜觀事情發展的竹青莊眾人間出現一陣騷動。

「這裡,」神童和葉菜子舉手說,「我們就是公關。」

「我們拒絕你的採訪。」神童說。

「就這樣。決定了。」king跟著點頭。

房東悶聲不吭地吃他的便當。完全看不出他是否覺得事態嚴重,還是覺得有趣。他這種滿不在乎的個性實在讓人摸不透。

「都是你,害香蕉變難吃了。」

尼古眼神充滿責備。望月露出苦笑。

「那,我再問最後一個問題就好。藏原同學,你這次參加箱根驛傳,有沒有什麼話要對你高中的田徑教練說?像是‘你活該’之類的,什麼都可以。」

「沒有。」

阿走搖搖頭。他無意道歉,當然更沒有「就算沒你的庇廕,只要有實力,我還是可以在田徑場上出人頭地」這種自大的想法。

「我很後悔。我氣自己那個時候除了打人,想不到其他的解決方法。只有這樣而已。」

隔週出刊的《真實週刊》裡,刊登了一篇標題為「高中運動界質變?!」的報導,用「一再發生的不幸事件內幕……」這種聳動字眼,把經常出賽甲子園的學校、足球名校,以及仙台城西高中田徑隊的紛紛擾擾一併寫了進去。

報導裡寫著:「日前因為抓到小偷而引發話題的k先生,明年1月將在箱根驛傳中登場,可謂田徑界的明日之星,最近卻出現了k先生過去曾涉及暴力事件的傳聞。仙台j高中的田徑隊教練以‘這件事已經是過去式……’為由,不願發表意見。」

就算不是田徑界的人,也能輕易猜到k先生就是寬政大的藏原走。

「這分明就是那個教練自己放的訊息嘛。」城次怒摔雜誌。

「別放在心上。」姆薩安慰阿走說。

清瀨和神童忙著向學校和後援會解釋並商討對應方法。而且,好像連房東都忙著到處低頭道歉:「抱歉驚動大家了。」

阿走知道以後很過意不去,房東卻大剌剌地對阿走說:「跟我道什麼歉?我這個教練可不是當好玩的!」

因為清瀨堅持貫徹保護阿走的態度,竹青莊附近還算平靜。儘管這個報導引起的效應終究會慢慢平息,但它畢竟還是給大家造成困擾了。

竹青莊眾人對阿走的態度跟以前沒什麼不同。為了報答大家的好意,我一定要在箱根跑出好成績。抱著這樣的心情,阿走默默地加強練習。

那天晚上,清瀨要跟大家說明箱根驛傳的比賽規則,順便大家一起喝兩杯。練習和慢跑結束後,眾人陸陸續續到雙胞胎的房間集合。

清瀨練習完後就不見人影,不知道去哪裡了。負責煮飯的尼古和城太,大概正在廚房裡準備小山一樣的下酒菜。阿走步出雙胞胎的房間,打算下樓幫忙,這時手機突然響起。他看了來電顯示的號碼。是仙台家裡打來的。

阿走到東京後,父母還沒跟他聯絡過,他也只寄了明信片,告訴他們竹青莊的地址。阿走的父母會把學費和最低限度的生活費,匯到他的銀行戶頭裡。對他來說,這樣就很好了。阿走的父母一直希望他以田徑成績保送大學。對這個品行端正的田徑選手兒子,他們曾經有很深的期待。

阿走按下通話鍵,耳邊傳來母親令人懷念的聲音。

「阿走?」

「嗯。」

「你啊,怎麼上了雜誌呢?我們不是告訴過你,凡事要低調一點,不要再惹事了嗎?你爸爸很生氣。你在聽嗎?」

「是的。對不起。」

「我們還住在這裡,你也要替我們想一想,知道嗎?」

「好。」

「過年時要回來嗎?」

「我要去箱根比賽,應該沒空回去。」

「這樣啊。」

母親的聲音,聽起來明顯鬆了口氣。

「那好吧,好好照顧自己。」

掛掉電話後,阿走還拿著電話,恍神似的呆呆在樓梯上站了一會兒,過了很久才發現阿雪正站在玄關。

「啊,不好意思,」阿雪說,「我不是有意在這裡偷聽。」

阿雪手上提著下北澤一家唱片行的袋子。無論有多忙,阿雪的生活裡還是不能沒有音樂。

「沒關係。」阿走說,走下樓梯,跟阿雪一起站在走廊上。

「家裡打來的?」

「是啊,我太招搖了,惹他們生氣了。」

「誰叫你眼下正走紅呢。」阿雪笑道。

所有人當中,只有阿雪學長沒把那些採訪放在眼裡。如果是他,跟他說應該沒關係。很想找個人吐吐心中苦水的阿走,故作輕鬆地開啟話匣子。

「我跟父母處得不是很好。」

阿雪沉默了一下。

「是嗎……其實我也是,」阿雪說,「我家的情況是所謂的保護過度。我老媽再婚,對方人不錯。我還有個小我很多的妹妹,她也不是不可愛……但總之要我多替現在這個家著想,對我來說是件很煩人的事。老實說,其實是我不想跟他們太親近吧。」

「你妹幾歲?」

「五歲。」

「那不就比阿雪學長你小十五歲?!」

「就是啊。我老媽還蠻拼的。」

阿雪一副有點無奈的樣子,用手指推了一下眼鏡。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總之,家人之間,最好不要對彼此有太多期待,就算關心也要保持適當的距離。」

阿雪似乎是在給阿走忠告,跟著就往自己房間走去。阿走應了聲「好」,繼續往水聲嘩啦嘩啦又不時加入鍋子落地當啷聲的廚房走去。這時,阿雪忽然折回走廊。

「對了,阿走,」他在走廊的角落招手,示意阿走過去一下,「我剛才回來的時候,在成城的車站看到灰二。」

應該是去買東西吧。成城是快車停靠的大站,阿走他們不常去,平常比較常去的是東西五花八門也比較平價的祖師谷大藏車站。

「那傢伙,走進車站前的一家整形外科診所。」

阿走心頭一驚,想到清瀨右小腿上的那道舊傷疤。預賽結束後,他看起來是那麼不舒服……但繁重的練習和這次採訪引起的騷動,讓阿走完全忘了這件事。

「田徑選手運動傷害的問題,我不是很懂……」阿雪皺著眉頭,「該不會,灰二的傷還沒有痊癒?」

不論哪一種運動,頂尖選手的身上難免都有一些傷,田徑也不例外。嚴格的訓練經常伴隨著受傷的風險,而身體它越是鍛鍊,就會變得越敏銳、敏感。

「他去看醫生也好,因為醫生一定會叫他不要亂來,我反而比較安心……」

「但是他會聽醫生的話嗎?尤其在這個節骨眼上。」

說的也是。清瀨去看醫生這件事情,真的不太對勁。難道那時候的不舒服已經痛得讓他受不了?他去看醫生大概只是為了拿止痛藥,至於醫生的忠告,八成會當成耳邊風。

「知道了。我會找機會問問灰二哥。」阿走跟阿雪保證。

清瀨不知道什麼時候回到了竹青莊。阿走在他身邊繞來繞去聞來聞去,想確認有沒有藥用膠布的味道,卻沒找到半點蛛絲馬跡。

「怪人。」阿走的舉止只換來清瀨這麼一句。

清瀨到雙胞胎的房間裡和大家碰頭。

「最近這段時間發生了很多事,但是大家別放在心上,讓我們用跑步來回答外界所有的疑慮。」

「灰二哥,叫你男子漢!」

「‘你找我們家藏原做什麼?’」

兩杯酒下肚,雙胞胎就開始鬧場。《真實週刊》記者找上門的事,似乎讓清瀨又重新取得雙胞胎的信任。

「11月快結束了,箱根驛傳就在眼前,我們沒剩多少時間了,」清瀨無視雙胞胎的胡鬧繼續說下去,「從現在開始,健康管理變得越來越重要,一定要小心,千萬不要在最後的緊要關頭出現運動傷害。」

一聽到運動傷害,阿走不禁和阿雪交換一下眼神。

「阿走,你跟大家說明一下箱根驛傳的比賽規則。」

被清瀨徵召,阿走只能把擔心清瀨傷勢一事先拋到腦後。圍坐成一圈的竹青莊成員把視線集中在阿走身上。

「首先,12月10日前,每一隊要向主辦單位提交最多十六人的參賽選手名單,」阿走開始說明,「這個時候還不用決定誰負責跑哪個區間。接下來,12月29日前,各校必須登記區間選手名單,十六人也要減為十四人,而且要從其中選出十個人,確定他們各自負責哪個區間,把名單交給大會,多出來的四人就是替補選手。比賽當天,大會也接受變更區間名單,在去程和回程起跑前一小時公佈最後的跑者名單。但是,選手一旦從某個區間的名單上剔除後,就不能再登記跑其他區間。」

「什麼意思啊,我聽得暈乎乎的。」城太問。

阿走想了一下,用比較淺顯的方式再解釋一次。

「比如說,六道大的藤岡,在12月29日交出的名單上登記為跑二區的選手。比賽當天如果要變更名單,藤岡就不能換去跑五區。萬一藤岡在箱根驛傳的第一天身體不舒服,只能從替補的四個人當中選一個遞補上來跑二區,即使第二天藤岡康復了,也不能上場。」

「原來如此,」姆薩點點頭,「相反的,如果29日那天藤岡先排到候補名單上的話,六道大學在比賽當天一定會更改名單。」

「沒錯,」清瀨說,「把實力堅強的選手列到候補名單中,如果不是考慮身體狀況,就是要在比賽當天拿來當作秘密武器,改放在重要區間。通常29日的名單公佈後,各大學多半都還會調整戰略,一邊猜想對手葫蘆裡賣什麼藥,一邊擬定比賽策略。」

「意思是,一直到比賽之前都不能大意了,」king似乎有點洩氣,「不過,我們只有十個人,這些規定跟我們一點關係都沒有吧?根本不用在那裡爾虞我詐。」

「的確。我們29日提交區間選手名單後,等於提前亮出底牌。」

阿走看著清瀨,覺得很不安。寬政大學沒有替補選手,名單一旦交出去,就不能再更改了。關於這一點,不知道清瀨心裡是怎麼打算的。

「選手不足的問題,也不只我們才有,」清瀨沉著以對,「當天變更名單其實有利有弊。畢竟,跑者突然被叫上場,也不見得就能跑好。現在也有很多學校,非到緊要關頭,不輕易變更名單。反正,既然知道大家都會針對初次名單調整戰略,不如儘早決定自己跑那一區比較好,這樣心裡也有個底。」

「所以你已經決定每個人跑哪個區間了?」阿雪問。

「嗯,」清瀨回答,坐直身子,「當然,如果大家有不同的想法,還可以討論。但是現階段來說,我覺得這是最好的安排。」

清瀨從運動褲口袋中掏出一張紙,在大家的面前攤開。所有人把身體往前一探,然後驚呼聲四起。

箱根去程(第一天)

一區大手町——鶴見王子

二區鶴見——戶冢姆薩

三區戶冢——平冢城太

四區平冢——小田原城次

五區小田原——箱根神童

箱根回程(第二天)

六區箱根——小田原阿雪

七區小田原——平冢尼古

八區平冢——戶冢king

九區戶冢——鶴見阿走

十區鶴見——大手町清瀨

「我跑二區?不可能!」姆薩開始渾身發抖,「二區是強棒跑的吧?為什麼不是阿走?」

「王子跑一區?還真是大膽……」城次不解地歪著頭,語帶保留地說。

「一開始就跑輸怎麼辦?」連當事人王子也喃喃說道。

阿走看著這分割槽間陣容表,馬上了解清瀨的意圖。灰二哥是要把勝負都賭在後半段。很顯然,他是認真想要取得種子學校的資格。不,如果比賽照著灰二哥的計劃進行,這不只是想拿到種子權而已。從這個配置來看,拿到好名次才是灰二哥真正的企圖……

明明是一個明年就會面臨存亡危機的小社團。明明是一堆門外漢在硬撐,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但是清瀨不知道什麼是放棄,永遠向前看,給大家帶來夢想和目標,堅定地領導竹青莊的每個人,追求跑步的最高境界,朝著結合個人競技與團體競技的終極目標——箱根驛傳的頂點前進。

阿走從這份名單中感受到清瀨的真心,不禁握緊了拳頭,因為如果不這麼做,他可能會興奮地跳起來,像只野獸一樣大吼大叫。

「一區一定要王子來跑,」清瀨溫柔地說明,「可能是你對三次元空間的事沒興趣,紀錄賽和預賽都不知道害怕。所以,你最適合跑萬眾矚目的一區。雖然你跑得非常慢,但是不管多辛苦的練習,你都撐下來了。所以,就算賽況再激烈,你也一定可以堅持到底。」

沒禮貌,怎麼又不小心說真話了呢?阿走心想。但是,清瀨對王子的期待,絕無半點虛假。王子一定也感受到清瀨的真誠了,雙眼閃閃發光。

「可是,最近這幾年,一區的選手一開始都跑很快,」蒐集許多資料的阿雪提出他的質疑,「這次的比賽,速度應該也是各大學挑選一區選手的重要考慮吧?」

「但他們也有可能採取相反的策略,一開始先慢慢跑。我就是要在這裡賭一把,」清瀨很爽快地承認,「就算王子落後很多,畢竟也只是一區而已,我們還是可以追回來。所以,從二區到四區,我都安排了實力堅強的隊員。上坡的五區,除了神童,應該沒有其他人能勝任吧?姆薩和雙胞胎三個人,一定可以順利把接力帶傳下去。」

「要我跑強棒如雲的二區,這個擔子實在太重了。」姆薩似乎還是不能接受。

「阿走,你覺得呢?」清瀨突然問起阿走的意見,「姆薩好像希望你來跑二區。」

「我覺得姆薩很適合跑二區,」阿走肯定地回答,「練習時,不管壓力多大,姆薩都頂得住。雖然沒有長跑的經驗,但是現在他10公里都能跑出29分鐘出頭的好成績。而且,我自己也經常受到姆薩的鼓勵。」

姆薩的拼勁、人品,跟所有選手比起來,一點也不遜色。他是強將中的強將。

「阿走,你太過獎了。」

姆薩覺得很不好意思,但全體一致通過,由姆薩來跑二區。

雙胞胎負責三區和四區,沒人提出異議,當事人自己也興致高昂。

「三區的路段,是沿著海邊跑吧?風景美得很。」城太說。

「我可以在小田原買魚糕嗎?」城次又玩起來了。

五區的神童當然也沒問題。麻煩的是跑六區下坡路段的阿雪。

「為什麼我跑六區?」阿雪要清瀨解釋清楚。

「之前試跑的時候,你的姿勢很穩。一般人跑那麼陡的下坡路,身體一定會前傾,屁股一定會翹起來,」清瀨看一眼盤腿而坐的阿雪,「而且你……腿很粗。」

「你說什麼?!」

「不要誤會,我這是在稱讚你。總之就是,腿部和腰部不夠力的人沒辦法跑六區。」

「反正我除了粗壯以外,沒別的長處就是了。照你這麼說,要是我受傷了怎麼辦?」

「那也沒什麼大不了吧。你都已經通過司法考試了,而且畢業以後,你應該也沒什麼機會跑田徑了。」

「喂喂喂,這麼說太不負責任,也太殘忍了吧……」尼古脫口而出,替阿雪抱不平,當事人卻出人意料的平靜。

「這麼說也沒錯。」阿雪接受了清瀨的說法。

只要有理,不管多冷酷無情的意見,阿雪都能聽進去。清瀨充分掌握了阿雪的個性,才會使出這一招。清瀨如此高明的人性操縱術,再次讓阿走心生敬畏。

「七區是尼古學長,八區是king,」清瀨繼續說,「回程來到這裡,選手間的差距會拉大,我覺得應該大半時間都是一個人獨跑的狀況,往前往後都看不到其他隊伍的選手。也就是說,尼古學長和king你們兩人,既不能急躁,也不能大意,要確實掌握自己的速度和節奏。種子權的競爭,到這裡只會越來越激烈。這兩個區間是雖然比較單調,卻很重要的路段。」

「我們要爭取種子權?」城次戰戰兢兢地問。

「當然。」清瀨斬釘截鐵回答。

「接下來,回程的二區,就是九區,也是你們口中‘回程的強棒路段’,由阿走來跑。至於最後一棒的十區,就由我來跑。是我提議參加箱根驛傳,把你們大家都拖下水的,就讓我來畫下句點吧。」

清瀨輕描淡寫地說明阿走和他自己的任務,但阿走可以充分感受到清瀨對箱根驛傳投注的情感與執著。九區和十區,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好好跑。

阿走看著清瀨,清瀨只點了點頭,什麼話也沒說。

「以上。有什麼問題或意見嗎?」

沒有人舉手。在清瀨堅定的信念影響下,箱根驛傳逐漸在大家的腦海中變得具體,每個人心中都充滿了鬥志。

「很好。記住,在29日的區段名單公佈前,剛剛說的這些都不能講出去。希望大家各自進行模擬訓練,好好研究自己負責的路段該怎麼跑。」

語畢,清瀨拿起他的酒杯邀大家舉杯。

「我們絕對沒問題的,雙胞胎。」

被清瀨點到名,城太和城次兩人抬起頭來。

「我會讓你們看到頂點的,不對,應該說,我們一起來享受站上頂點那種滋味。大家拭目以待。」

清瀨露出毫無所懼、王者一般的微笑。

趁大家喝得酒酣耳熱時,阿走悄悄湊到清瀨身邊。

「灰二哥,你的腳怎麼了嗎?」

「為什麼這麼問?」

清瀨一邊不動聲色地反問,一邊幫自己倒酒。阿走聞言一時語塞。清瀨雖然一副沒事的樣子,但阿走心裡的疑惑還是揮之不去。

灰二哥跟阿雪學長說「畢業以後,你應該也沒什麼機會跑田徑了」,這句話會不會其實是在說他自己?你是不是早就下定決心要在箱根驛傳放手一搏,就算以後再也無法跑步也不足惜?

阿走光是想象,就覺得害怕。不能再跑步,對阿走來說,跟死了沒兩樣。對清瀨來說,一定也是這樣。即使如此,清瀨還是對他說:「你什麼都不用擔心。我沒事。」

清瀨一笑:「來,阿走你也一起喝吧。」

阿走不發一語,不安地一口氣幹掉清瀨替他倒的酒。清瀨身上披著一件袖口綻線的棉襖。再過不久,竹青莊的十名房客就一起度過這一整年的春夏秋冬了。

阿走想起遇到清瀨的那個晚上。一切都是從那天晚上開始的。

他的心中突然萌生一種既像懷念又像期待已久的奇妙感受。

時序進入12月,竹青莊的成員繼續專心地練習。所有人都留在破爛公寓裡,迎接一個安靜的新年。

除夕那天晚上,所有人一起到附近的神社敲鐘祈福。初一那天,一起吃了清瀨煮的年糕湯。

儘管緊張的氣氛在節節高漲,大家的心情卻很好。因為他們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大家都有一種感覺,只要待在竹青莊,就能夠永遠一起練習,一起生活。

在跨步跑出第一步之前,自己都不是孤單的。

不論是起跑的時候,還是跑完之後,永遠永遠都有夥伴在那裡等著我。

驛傳,就是這樣的一個比賽。

終於,1月2日到來。

箱根驛傳正式展開。

那是十個人奮戰一整年後的終點,同時也是這十個將在箱根驛傳留名的人,最初也是最後一場激戰的起點。

「東京六大學棒球聯盟」,源起於1903年的早稻田大學與慶應大學的棒球對抗賽,1914年至1925年,陸續有明治大學、法政大學、立教大學和東京大學的棒球社加入,正式成為「六大學棒球聯盟」。

中山道,日本江戶時代五條陸上交通路線之一,從現在東京的日本橋出發,經過本州島中部內陸的埼玉、群馬、長野、岐阜等縣,到滋賀縣草津市,全長約兩百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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