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十名選手的隊伍,竟然通過預賽,取得箱根驛傳的參賽權。
竹青莊眾人達成的壯舉,不只在大學田徑隊間引爆討論,也成了一般民眾茶餘飯後的熱門話題。
自從1987年電視臺開始實況轉播箱根驛傳後,這個專為關東學生跑者舉辦的比賽,就成了日本家喻戶曉的賽事,住在日本的人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不論比賽本身的高難度,還是新年期間透過鏡頭播出的熱鬧景象,都讓箱根驛傳成為眾所矚目的焦點。
不過,竹青莊只有區區十人,卻想挑戰這麼大型的知名賽事,許多人不理解他們為什麼要做這種有勇無謀的事。如果比賽當天有人受傷,或臨時身體不舒服而不能上場,該怎麼辦?他們平時是怎麼進行訓練的?生活起居的情形又是如何?
附近充滿好奇心的民眾,以及有意加入田徑隊的學生,爭相跑來造訪竹青莊。那些想加入的學生中,大部分都沒有田徑的經驗,只是因為得知竹青莊成員通過預賽,一時興起跑來提出申請。
清瀨慎重地在紙上寫下婉拒各方來訪的理由,張貼在竹青莊的玄關。有人想加入,固然是值得開心的好事,但寬政大引起的熱潮相信很快就會退燒,而且這些人也沒有公認的紀錄,不符合參賽資格。更何況,竹青莊已經住滿了,沒有空間容納新成員。清瀨仔細思考過後決定,與其現在招募新社員,不如十個人專心練習、團結一致,朝箱根驛傳前進。
至於附近的居民,則由商店街的老闆出面以「會妨礙練習」為由,呼籲民眾不要打擾竹青莊的成員,於是大部分人只會在矮樹籬外偷看竹青莊的情形,並以此為滿足。如果有例外,也只有一些老人家偷偷送自家種的蔬果等農作物來。
早上阿走要出門慢跑時,常會發現玄關前放著白菜或水梨,不禁心想:「這是來報恩嗎?」看到無名老人送東西來卻叫也沒叫的尼拉,則只會對著阿走猛搖尾巴。結果是,往往還搞不清楚是誰這麼好心,這些蔬果就全進了竹青莊房客的五臟廟了。
當然,媒體的採訪也蜂擁而至,而且不光田徑專業雜誌,連週刊、報紙、電視臺都來了。所有媒體都想來摻一腳。清瀨和神童慎重考慮後,最後幾乎都以「專心訓練中」為由,謝絕他們進入竹青莊採訪。
他們只答應接受《月刊田徑雜誌》的佐貫、《讀賣新聞》的布田採訪,因為這兩名記者從竹青莊夏天集訓起就一直在為寬政大加油打氣。他們倆都很瞭解跑者的心理,總是遠遠看著,不干擾大家練習,提問時也很利落,都能切中要點。他們陸續發表的報導,都對竹青莊成員相當正面而友善。
雙胞胎和king三人樂得快飛上天,覺得應該多接受一些採訪。
「好不容易可以去箱根出賽,被更多人注意到不是很好嗎?」城太說。
「而且這樣子畢業以後找工作也比較容易啊。」king跟著敲邊鼓。
「比起找工作、引人注目,你們還是花多點力氣在練習上吧。電視轉播可是很無情的,到時候跑太差,不管願不願意,馬上就會成為全國矚目的焦點。」
雖然清瀨一口回絕了,雙胞胎和king還是不死心,大聲嚷嚷。
「不管了,我們就是要上電視!上電視!上電視!」
晚飯桌上上演的這場攻防戰,讓在一旁看著的阿走不禁傻眼。
光是想到要參加箱根驛傳,就已經讓阿走緊張又激動不已了,雙胞胎居然還想在賽前接受電視臺訪問,說要體會那種「非比尋常」的感覺。真不知道該說他們天真、貪心,還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話說回來,今年春天以前,雙胞胎一直過著跟長跑無關的生活。可能是因為這樣,他們才會對箱根驛傳這場賽事的分量沒什麼概念。
1920年開始舉辦的箱根驛傳,除了二次大戰期間停辦過幾年,至今已經持續八十屆以上,是一項深具傳統的賽事。即使在戰後糧食短缺、生活艱苦的歲月裡,選手還是披著布條,一棒接一棒跑下去,朝箱根山奮力前進。對跑步這項運動來說,箱根驛傳就是這麼有意義的比賽。
箱根驛傳是學生跑者的憧憬和夢想。雙胞胎可能還搞不清楚參加這項賽事的價值和意義,卻能在似懂非懂的狀態下拼命練跑,憑實力拿下參賽權,證明他們倆果然有兩把刷子。想到這裡,阿走覺得既有趣又佩服。
被雙胞胎包夾在中間的清瀨,默默拿著筷子吃飯。兩兄弟還在糾纏不休。
「一次就好!上一次電視又不會死!」
「要求這麼一點特殊待遇,應該不為過吧,灰二哥你自己還不是……」
「我怎樣。」清瀨驀地停下手中的筷子。
城次突然閉嘴,好像想說什麼似的動了一下嘴巴,然後搖了搖頭。
「沒事。」
最後,清瀨拗不過兩人,決定接受電視臺的採訪。那是晚間新聞當中約五分鐘左右的熱門話題單元,內容是竹青莊房客的生活點滴。
攝影記者拍了漫畫多到滿出來的王子房間。榻榻米上永遠鋪著棉被、一旁還散落著戒菸鐵絲小人的尼古房間也入鏡了。最後還拍攝了大家在草地上練跑的情形,同時進行訪問。
雙胞胎和king代表大家接受訪問。
——不知道是自然而然變成這樣,還是被灰二哥逼的,等我們回過神來,箱根驛傳已經變成大家的目標了。
——我們每天都要吃蜂蜜糖漬檸檬預防感冒。
——沒做什麼特別的練習,訓練內容應該跟其他大學的田徑隊差不多吧。
阿走跟之前一樣,呆呆站在拍攝鏡頭的邊角,幾乎就要出畫面了。
「幹嗎躲在這裡?」
「我哪有。」被阿雪這麼一問,阿走笑著隨口敷衍一句。本來在一旁目不轉睛看著採訪過程的尼古也回過頭看阿走。
「你該不會是在逃通緝犯吧?」
「怎麼可能!」
不是就好。尼古給阿走一個懷疑的眼神。
「這個改天再研究,」阿雪說,「我說,你們不覺得最近氣氛有點怪怪的嗎?」
是有一點。尼古點點頭。
阿走也有這種感覺。竹青莊裡,氣氛好像有點不太對勁。
一樓的房客,跟以前沒什麼不同。二樓大部分房客的練習態度也沒什麼改變,不過,雙胞胎的心情明顯變陰沉了。說白一點,是針對清瀨。
他們沒跟清瀨吵架,也沒做出什麼具體的表情或動作,但這三人之間就是有一種微妙的距離。清瀨對雙胞胎的態度還是跟以前一樣,城太、城次卻好像對清瀨有什麼芥蒂似的。不知道為什麼,他們倆對清瀨好像沒那麼信任了。
這種彆扭的感覺在竹青莊裡蔓延,讓人心裡很不舒服,而且是從預賽後開始,持續到現在。
「這對兄弟怎麼了?」尼古說,「阿走,你跟雙胞胎同年級,私下問一下吧。」
「問什麼?」
「問什麼?!當然是心裡話啊。」
「喔……好。」阿走雖然答應了,其實心裡覺得壓力很大。
練習的密度和分量都在逐步增加中。例如一萬二千米的練跑,最初的五千米可以慢慢跑,17分鐘內跑完,接著開始加速,到最後的一千米,必須在3分05秒內跑完。達成這樣的練習目標後,下一次要調快到2分15秒跑完一千米,而且每隔兩百米設一個跨欄,一共要跨越五個。
阿走的心思,幾乎全被跑步佔去了,例如手腕擺動的幅度、雙腳著地時的角度,或是肌肉的緊張和弛緩度等問題。這樣比較好?還是那樣?他對全身上下的每個細胞都保持高度關注,確認著跑出去的每一步。
而且,練跑歸練跑,學校的課還是得上。這樣的他,根本沒那個力氣去管別人的事。
阿走有時候會在「鶴湯」遇到雙胞胎。有一天,雙胞胎進到淋浴區時,阿走和清瀨已經泡在牆上畫著富士山的大浴池裡,正在跟澡堂常客泥水匠老爹閒聊。
「灰二,你們竹青莊那些小夥子,狀況怎樣啊?」泥水匠隨口問。
泥水匠背對著淋浴區坐在浴池中間,沒注意到雙胞胎來了。一向都會出聲打招呼的雙胞胎,看到坐在浴池出水口旁的清瀨,什麼話都沒說,只點了點頭。
「很好啊。」清瀨回答。
「那幾個一年級生很不得了啊,」泥水匠雙手伸出水面,抹了抹臉,「阿走很厲害不用說,那對長得一模一樣的雙胞胎,也跑得也很快不是嗎?」
阿走不禁擔心起來,不確定清瀨會怎麼回答。泥水匠背後淋浴區裡的雙胞胎也豎起耳朵聽。城次可能太注意聽清瀨和泥水匠說話,失手倒了整頭的洗髮精。
「是啊,」清瀨笑了笑,「在他們本人面前講好像有點那個,不過他們確實跑得很好。」
「真的嗎?!」坐在淋浴區椅子上的城太突然站起來。
泥水匠嚇了一跳,轉過身去看。
「騙你幹嗎,」清瀨爬出浴池,「老爹,栽培有潛力的選手,需要商店街的支援,今後也要麻煩各位多多照顧了。我先回去了。」
清瀨從雙胞胎後頭走過去,開啟浴場的門,消失在更衣室裡。
城次自言自語起來:「因為我們在場,灰二哥才稱讚我們的吧。」儘管如此,他還是難掩內心的喜悅,非常來勁地抓起頭,不久後整顆頭都淹沒在泡泡中。
「喂!你們兩個真是的,來了幹嗎不打招呼?」看到清瀨和雙胞胎的互動,泥水匠小聲問仍在浴池裡的阿走,「他們吵架了?」
「不知道,」阿走讓身子下沉,肩膀沒入熱水中,「應該沒有吧。」
雙胞胎或許是對清瀨有些不滿,但應該沒辦法永遠藏在心裡吧。這兩人個性率直又天真爛漫,肯定很快就會爆發,直接槓上清瀨。等到事情發生後再來解決也不會太晚。
阿走決定暫時不管雙胞胎的事,順其自然。這就好比一座休眠火山好好的在那裡,沒事幹嗎故意去招惹它?等火山爆發,自然就會知道火山口在哪裡,仔細觀察風向和火山口位置後,再到安全的地方避難,再等噴出來的岩漿冷卻就沒事了。
除了例行的訓練之外,竹青莊的成員也開始試跑正式上場的路線。由於比賽行經的路段,大多是交通流量大的道路,所以明文禁止試跑,但也不能因為這樣就不到現場試試、直接上場比賽。
趁著車輛較少的清晨,竹青莊的成員會搭著麵包車去勘察,有時到大手町附近,有時到湘南海岸。他們把比賽路線切成一小段一小段,一點一點地用自己的雙腳實際跑跑看。他們必須把道路的起伏、幾公里處會出現什麼樣的目標物等細節,全烙印在身上和腦袋裡。
清瀨開始研究跑者的區間分配。誰跑哪個路段比較好,他的腦袋裡好像已經有大略的想法。
「阿走,你會想跑二區嗎?」在橫濱車站附近試跑時,清瀨問道。
從鶴見經橫濱到戶冢的路線,人稱「花之二區」,各大學大多讓隊中的王牌跑者負責這個路段。對那些有意網羅選手的企業來說,除了要求選手在箱根驛傳跑出好成績之外,還會看這個成績是在二區,還是其他路段跑出來的。
「不會。」阿走說。
他從來不覺得自己非跑二區不可。不論哪個區間,只要有路,他就全力去跑。
「這樣啊。」清瀨說,默默地繼續勘察路線。
10月下旬,大家移師到箱根試跑。箱根的山路,蜿蜒曲折又狹窄。雖然這時離賞楓季還有點遠,但一到週末仍然會大塞車。
清瀨把麵包車停在箱根湯本車站前的停車場。
「好,從這裡到蘆之湖,大家跑跑看吧。」
「才不要咧!」
雙胞胎馬上出聲抗議。
「這麼陡的上坡路,一般光用走的就很累了吧?現在居然要我們用跑的,跑20公里?」
「不是讓負責這一區的人試跑就好了嗎?」
小田原中繼站起,到去程終點蘆之湖的路段,稱為五區,整段幾乎都是箱根山的上坡路段,而隔天回程的六區,則是完全相反的下坡路段。標高相差超過八百米,不論上坡或下坡,跑者都必須一氣呵成跑完。
各大學都會在五區和六區安排擅長上坡路和下坡路的好手。跑這個路段的選手,不但要有長跑的實力,更要具備向山路挑戰的心理和身體素質。這跟跑平坦道路完全不一樣。跑五區的選手面對彷彿沒有盡頭的上坡,必須有不怕苦的堅強韌性。至於負責六區的選手,面對陡急的下坡,則必須有不顧一切衝下山的膽識和勇氣。當然,山路對選手的雙腿是很大的負擔,因此最好由強壯、不易受傷的跑者來負責。
「五區一定是神童跑吧,」王子說,「他是坡上的神童。」
「難得大家都來了,只叫我一個人跑好嗎?」即便是神童,一想到那些綿延不絕的上坡,也不禁愁眉苦臉。
「所有人都要跑,」清瀨強硬地說,「大家不想在正式披上接力帶之前,先看一下目的地嗎?蘆之湖!東京近郊最大的風景名勝。」
「反正當天就能看到,今天算了吧。」king說。
「比賽當天人很多,應該看不到的,」阿走說,「而且我們人手不足,所以當天不是隻要跑步而已,可能還得到中繼站照顧選手。」
「那就後年再從電視上看吧。」城次還在垂死掙扎。清瀨不想再聽下去了。
「大家趕快準備出發吧。」
結果,箱根山的難跑,超出大家的想象。曲折蜿蜒的上坡路,彷彿永無止境。
阿走、清瀨和神童,一起毅然決然地往山上跑。清瀨鉅細靡遺地提醒神童沿途可供辨識距離的地標,以及跑步時該注意的事項。其他人卻打算乘機搭箱根登山電車上山,到後來,速度慢得跟走路沒什麼兩樣。
「保持住你的速度。」
清瀨叮嚀神童、讓他先跑,跟著轉身回頭盯其他人。
「怎麼了你們?太慢了。」
阿走停下腳步等後面的人追上來。這時路上正好大塞車,許多人好奇地從車窗往外看著穿著運動服的這一行人,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
在清瀨一路催促之下,大家總算來到標示「最高點」的位置。
位於箱根山上,一號國道的最高點,標高海拔874米。來到這裡,路面變寬,視野也開闊起來。一大片芒草有如海浪般起伏,迎面吹來的風,感覺比東京冷多了。阿走拉上運動服的拉鏈。
神童站在最高點往下不遠的地方,等大家過去會合。
「咦?那是……」姆薩皺起眉頭。
站在那裡的不只神童而已,還有好幾個穿著東體大隊服的人。跟寬政大一樣,東體大的選手應該也是來試跑的。看到榊也在當中,阿走覺得很礙眼。
竹青莊成員全體集合後,榊故意靠了過來。清瀨裝作沒看見,阿走見狀馬上提高警覺。以雙胞胎為首的二樓房客,甚至平時舉止成熟的尼古和阿雪,全都擺出威嚇的架勢以待。
榊似乎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有多不受歡迎,來到阿走面前,熱絡地打招呼。
「唷,藏原,預賽時很厲害嘛。」
「嗯。」
很久沒看到不囂張挑釁的榊了,阿走嚇了一跳,一時不知道怎麼應對,只能含糊地回他一聲。
「你們今天也來試跑?寬政大學也練得很勤啊,大家正式比賽時一起加油吧。」榊竟然一臉笑眯眯的。
這傢伙是哪根筋不對?阿走覺得很詭異。每次見面都咄咄逼人的他,臉上竟露出令人猜不透的表情。難道,榊已經認同寬政大取得參賽資格的實力了?還是,他終於瞭解阿走到現在仍然很認真在跑步,高中時代的心結終於可以解開了?真是這樣的話,也讓人挺開心的。
「嗯。」阿走又應了一聲,點點頭。榊畢竟是以前並肩作戰的隊友,一直被對方以帶刺的態度對待,阿走心裡也很痛苦。
榊接著一副煞有其事的樣子打量站在阿走身後的其他成員。
「你們真的很認真練習呢。剛才我們還在討論,如果我們是寬政大的選手該怎麼辦……」
「怎麼辦?什麼意思?」
阿走不懂榊到底想說什麼。不管哪支隊伍,不是都這樣持續不斷練習嗎?
榊滿臉笑地繼續說下去。
「不管你們再怎麼練習,寬政大都只有十個人不是嗎?只要有一個人感冒,沒辦法上場,那就玩完了。而且,就算你們真的跑進前十名、取得箱根驛傳的種子權,但是你們隊裡的大四生會畢業,來年的比賽怎麼辦?」
阿走忽然腦子一片空白。他跟竹青莊的夥伴,全心全意以箱根驛傳為目標。他們只想用跑步證明自己、實現這個夢想,根本沒去想以後的事。
預賽後表示想加入他們的人,都被清瀨拒絕了,因為雖然這些人嘴上說想加入,也不知道他們能堅持多久。除此之外,也沒人能保證明年春天還會有人有興趣加入。不管阿走他們在箱根驛傳多拼命跑出好名次,不見得能指望會有新人來傳承。真是如此的話,只有十個人的寬政大田徑隊,僅僅一年就會壽終正寢了。
榊明白點出的事實,在竹青莊成員間掀起一陣無聲的風暴。雙胞胎的表情整個僵掉,神童、姆薩和king三人不安地看看彼此,尼古和阿雪則是用「不用你多管閒事」的眼神盯著榊。只有累到蹲在路邊的王子,一副不關我事似的打著哈欠。
榊果然還沒原諒我。他笑眯眯地接近我們,竟然是為了動搖竹青莊成員的信心。
阿走覺得很受傷,但現在不是垂頭喪氣的時候,放著不管就糟了。因為一旦信心有所動搖,就絕對不可能在箱根驛傳跑出好成績。阿走看看清瀨,但清瀨就像戴著一副鐵面具一樣,面無表情看著阿走,眼神彷彿在說:「你想辦法解決。」
榊是因為我,才會對寬政大說這些充滿暗示的話。阿走想要反駁,卻想破頭也想不出什麼來。結果,他都還沒理出頭緒,榊就說了聲「拜拜」,回隊上跟隊友會合去了。
為什麼我就是一句屁話都擠不出來?光會跑有什麼用,獵豹和鴕鳥也很會跑。我這個樣子,跟動物有什麼兩樣?阿走先是沮喪,跟著覺得不甘心,氣自己讓榊目中無人放完話後,乾乾脆脆拍屁股走人。
「就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傢伙也算中肯。」阿雪語帶服氣,目送榊離開。
「阿走沒衝上去揍他一頓,算有進步。這樣就夠了。」清瀨依然板著撲克臉說。
還真是,阿走心想。如果是以前,榊這樣亂講話,我才不會輕易放過他,這次因為一直在想要怎麼反駁他,結果忘了打人。
「應該直接賞他一拳才對。」阿走越想越懊惱的同時,也為自己的改變覺得不可思議。
我竟然選擇以非暴力的方法解決事情?
阿走現在的心情,雖然像被拔了牙的老虎一樣有點不知所措,另一方面卻又覺得自己好像離六道大隊長藤岡的境界又近了一些,不禁竊喜。
「剛才的事,大家別在意,」清瀨對眾人說,「好了,蘆之湖快到了,出發吧。」
矗立在面前的富士山,山頂覆蓋著純白的雪。竹青莊的成員一口氣衝下抵達蘆之湖前的最後一個下坡。
「雖然說不要在意,但還是很介意。」城太邊跑邊碎念,一旁的城次跟著猛點頭。阿走全都看在眼裡。
竹青莊成員之間的裂痕,似乎因為榊那番話而越來越深了。
在蘆之湖畔稍作休息後,準備繼續挑戰回程的下坡路段。清瀨這個決定,連阿走也嚇一跳:「不在這裡住一晚嗎?」
「我們哪有這個錢?」清瀨說。
王子聞言不禁嚇得一步步往箱根湯本方向的巴士站牌後退。
清瀨見狀笑道:「放心吧王子,你不用跑下山。跑下坡路很容易受傷,所以只要有可能負責六區的人跑就行了,其他人搭巴士回箱根湯本。」
清瀨指定雙胞胎和阿雪跑下山。
阿雪簡直難以相信:「我的腳受傷就無所謂?!你是這個意思嗎?」
「從大平臺到小湧谷這段路,你和雙胞胎剛才是搭箱根登山電車上來的吧?以為我沒看到?所以你們應該還有力氣下山,」清瀨說,「而且,阿雪你練過劍道,重心低,下盤也很穩,跑下坡很適合你。」
阿雪再無話可說,雙胞胎卻還在那裡小聲地碎念:「都快累死了,回程還要人家用跑的。」「有必要練成這樣嗎?」
「你們兩個,有什麼意見就說出來。」
雙胞胎同時搖頭。
最後,清瀨決定和雙胞胎、阿雪一起跑下山。但清瀨右腿有傷,讓阿走擔心起來。
「灰二哥,我來陪他們跑吧。你還是別太勉強比較好。」
「我會慢慢跑,沒問題的。巴士來了,快去吧。」
在清瀨的敦促下,阿走一行人上了車。
結果巴士遇到大塞車,被一路跑下山的阿雪和雙胞胎追上。剛才明明說會慢慢跑的清瀨,飛也似的衝下坡道,緊跟在阿雪他們後頭,一邊不斷耳提面命,提點跑步時該注意的地方。
阿走他們從車窗看出去。阿雪三人和巴士的速度不相上下,彼此互有超前。
「我們也下去用跑的說不定還比較快。」
尼古低聲說,被慢吞吞的巴士搞得很不耐煩。
「我絕對不下車。」搶到座位的王子宣示說。
姆薩和神童從車上觀察阿雪以大跨步跑急降坡的姿勢。
「原來如此……看來,一定要髖關節夠柔軟,才有辦法跑下坡路段呢。」
「為了減緩著地時的衝擊力,腿部肌肉也要夠柔軟,腰和膝蓋則要很強壯才行。」
king很難得的沒出聲,一臉認真地看著跑步中的雙胞胎一行人。
「有道理。」阿走心想。
剛才榊那番話的意思是,既然你們後繼無人,何必跟人家參加箱根驛傳。但這麼想是不對的。跑步應該是一種更純粹、更自我的行為。
雖然,在驛傳這種長程接力賽中,我們確實可以把目標從「為了自己」擴大到「為了團隊」,但是也僅止於此。
跑步,頂多就是為了自己和隊友。在箱根驛傳這種競爭激烈的大型賽事中,哪有可能一邊跑一邊思考隊伍存亡這種問題。
那些最早想到要在東京和箱根間舉辦往返接力賽、進而付諸行動的人,一定非常喜歡跑步,才會興起這樣的念頭。參賽隊伍以後會怎樣、明年能否再舉辦一樣的賽事等問題,誰都不能保證。儘管如此,他們仍然懷抱著對跑步的夢想,從而寫下箱根驛傳的歷史。他們相信,一定會有對跑步抱持同樣熱情的人繼承這份信念,使賽事延續下去。
正是這個原因,箱根驛傳的大門永遠對關東地區的所有大學敞開,與同樣具有歷史傳統的「六大學棒聯」完全不同。箱根驛傳不會只允許特定的學校參加,即使是新成立的大學,他們的學生也享有同等的參賽機會。
「在田徑強校裡跟實力堅強的夥伴一起練習,才是真正的競爭,才值得努力去跑。」榊大概會這麼說吧。
榊每次說的話,其實都有他的道理。只不過,我跟他不一樣。我所追求的、想透過跑步發現的事物,應該都跟榊不同吧。
這樣也好,阿走心想。跟別人不同沒什麼不好,只是有點感傷而已。曾經在同一支隊伍裡奮鬥的隊友,即使到今天,兩人在田徑場上仍然朝著相同的方向前進,卻永遠沒辦法達成共識。幾年前的齟齬在這段時間內不斷擴大,而且衝突越來越明顯,實在讓他很難面對。
阿走一群人在箱根湯本的停車場,等清瀨他們跑完會合,坐上面包車往竹青莊出發時,已經是黃昏了。
在車裡,阿走開口說:「小時候,每年過年時,我都會看箱根驛傳的電視實況轉播。」
「啊,我也是。」
雖然覺得阿走突來的發言有點奇怪,神童還是不動聲色地接話。
「我都會心想,總有一天我也要像他們那樣跑步。我想參加箱根驛傳,一直、一直都很想。現在夢想實現了,真的很開心。」
阿走拼命在腦袋裡搜尋合適的字眼,好向隊友傳達自己的心情。
「所以,我覺得大家不用去煩惱明年以後寬政會變成怎樣。就算灰二哥他們畢業後,我們隊上湊不齊十個人,寬政大學田徑隊也不會就此結束。說不定,不知道什麼地方的某個小鬼,因為在電視上看到我們跑步的樣子,也會像我小時候那樣,因此對跑步產生興趣。我覺得這樣就夠了。」
「這該不會是,」王子說,「阿走你想說給剛才那個東體大一年級生聽的話?」
「嗯。」
「這種話你沒當場直接頂回去,就沒意義了。」尼古搓著下巴上的胡茬說。
「阿走除了跑步以外,別的事都反應慢半拍。要多多鍛鍊腦子才行。」阿雪板著臉訓起阿走。
「對不起。」阿走道歉。
「不過,阿走啊,你已經可以清楚表達自己的意見了。」
「是啊,很清楚。」
善良的神童和姆薩一搭一唱地說。
「你們是在誇獎幼兒園小朋友嗎?」城太挖苦道。
阿走很不好意思,整張臉熱了起來。他氣自己總是該說話的時候不說、錯失良機,為此覺得很丟臉。
「可是,」king從後座探出臉來,「阿走你說這話只是過過嘴癮吧?」
「就是,」阿走身邊的城次雙手抱胸說,「不管有多少小朋友因為這樣對跑步產生興趣,也跟我們無關。結果都是空,沒什麼用啦。」
這麼說也沒錯。阿走先點了點頭,卻又馬上搖頭否認。「不是!」他在心裡吶喊。
「因為很美,所以才會一直跑到現在,」阿走努力解釋,「跑步的樣子,真的很美,所以看過箱根驛傳的人都會打從心裡發出讚歎,一邊幫忙加油,一邊期許自己有一天能像他們一樣。」
為了我們團隊,也為了電視機前面的小朋友,最後也是最重要的,為了我自己,我要跑得優美又有力。現在我滿腦子就只想著這件事。
「阿走,你真的很愛找自己麻煩。」城次一副服了阿走的樣子,無奈嘆口氣,不再跟他辯下去。
清瀨始終保持沉默,方向盤一轉,把車子開上小田原厚木快速道路。
電視新聞介紹了竹青莊後,阿走他們無論走在學校還是在商店街裡,都會有人來跟他們打招呼,而且形形色色的反應都有。有些人會聊一些無關痛癢的話,例如「上電視了唷!」、「加油喔!」之類的,有些人則熱心表示「需要人手的話,我可以幫忙」。
不過,想入社的人倒是一個都沒有了。大概跟學校裡盛傳清瀨拒絕招募新社員的流言有關吧。拜託你們不要放棄,明年春天一定要再來竹青莊!阿走忍不住在心中這樣祈禱。
比賽的準備工作則持續照計劃進行著,主要是由清瀨和神童決定所有大小事。
在箱根驛傳比賽中,各大學都會在沿途安排人手。除了每個區間的15公里處要安排給水員之外,如果還能在適當的地點安排人員幫忙傳達情報給選手,例如前後的隊伍與自己隊伍的時間差、應該加速還是減速等重要資訊,對賽況會比較有利。
由於給水員必須跟著選手跑一小段,沒有經驗的外行人,會跟不上選手的速度,因此必須找有一定跑步實力的人擔當。寬政大田徑隊短跑部,非常爽快地接下這項任務。
清瀨和神童也討論了沿途配置人員的安排。從志願協助的學生中,挑選了那些老家在比賽路線附近的人,因為正月所有人都要回鄉過年,省去他們舟車勞頓的額外負擔。
至於商店街的人,反正叫他們不要來加油,他們還是會來,清瀨和神童乾脆不客氣地請他們支援。就這樣,沿途幫忙傳遞情報的人員配置很快就完成了。
參加箱根驛傳,不是隻有選手到場跑步而已,還有一大堆瑣碎的前置作業。清瀨都精力十足地一手搞定,神童則負責幫忙跟校方交涉、與主辦的關東學生田徑聯盟聯絡等。至於商店街或寬政大的志工,則由葉菜子負責統籌。她熟練地召集所有志工、發放比賽當天的流程表,以及分配任務。
葉菜子超強的行政能力,讓阿走印象非常深刻。她居中聯絡,協調人數眾多的義工,以便所有事情順利進行,換成阿走的話絕對做不來。葉菜子還犧牲自己的睡眠時間,一手攬下大大小小雜事,全都為了讓阿走他們能心無旁騖跑完全程。
剛開始時,葉菜子或許是因為喜歡雙胞胎才投入的,但現在她已經對田徑賽深深著迷。對竹青莊而言,葉菜子是不可或缺的一員,常常來跟大家開會討論事情。
「一天到晚跟我們混在一起,葉菜妹該不會都沒有女性朋友吧。」有一次,葉菜子不在場的時候,king好像突然想到似的這麼說。
「當然有啊。」阿走回答,而且不知為何壓低了聲音。
前一天,阿走才在學校餐廳遇見葉菜子。當時她正在跟女性朋友吃午飯,笑得很燦爛。
人家還不是為了我們,才犧牲跟其他朋友往來的時間。king沒有惡意卻少根筋的話,讓阿走有點不悅,跟著又納悶起自己幹嗎生氣。他想了一下,做出「一定是練習得太累了」的結論。
11月上旬的某天晚上,葉菜子到竹青莊吃晚飯,順便報告義工招募狀況與工作分配的情形。清瀨和神童針對她的報告提供了一些意見,她都一一記到筆記本上。
雙胞胎到底明不明白葉菜子的心意?阿走心想。當葉菜子熱心張羅著箱根驛傳的賽前準備,雙胞胎卻只顧著扒飯。
該開的會結束後,清瀨劈頭對大家宣佈:「下下個星期天,我們要去參加上尾的城市半程馬拉松賽。」
「上尾?那是在哪裡?」姆薩問。
「埼玉縣。很多當地一般民眾都會參加,算是規模比較大的比賽。大會免費讓箱根驛傳的參賽大學參加,我們可以借這個機會在公路上實際練跑,也順便練習鳴槍起跑後怎麼卡位,同時吸取一些在群眾加油聲中跑步的經驗,正好符合我們的練習需求。」
除了阿走和清瀨,竹青莊其他成員都不曾在高中時代參加過路跑賽。事實上,上尾城市半馬賽的距離和比賽時間,非常適合拿來當作箱根驛傳的熱身賽,因此箱根驛傳的出賽學校,大多數都會參加上尾半馬賽。
這是大家頭一次有機會參加路跑20公里以上的正式比賽,正好可以用來驗收平時的訓練成果。阿走馬上躍躍欲試。自己一個人按部就班練習固然不錯,但他也喜歡跟其他選手一較高下。
雙胞胎馬上開始唱反調。
「下下個星期天?我們有事的。」
「我們跟語言學班上的同學組了一支足球隊,好不容易找到對手,要在多摩川的河濱球場比賽。」
「馬上回絕他們。」清瀨說。
「我們不去的話,人數就不夠了。」
「你們不去,只差兩個人而已,現在還有時間找替補的人。而且,現在是緊要關頭,練習都來不及了,踢什麼足球?要是受傷了怎麼辦?你們倆最近也太鬆懈了。」
清瀨大概終於受夠最近這種詭異的氣氛了,用前所未見的嚴厲口氣訓斥雙胞胎。阿走不知道怎麼辦才好,開始無意義地上下揮動他拿著筷子的手。
「一天到晚練習練習練習!練這麼多有意義嗎?」
城次重重地把味噌湯碗放到桌上:「那個叫榊的傢伙說的一點都沒錯!跑完箱根驛傳又怎樣,反正春天一到,我們隊員人數就不夠了。」
「就是說啊,」城太也說,「我們全都被灰二哥騙了。每天練得那麼辛苦,跟傻瓜一樣。」
「騙?」清瀨「啪」地放下筷子,「我什麼時候騙過你們了?」
「你忘了你一開始說過,‘集結我們十個人的力量,靠運動攻頂’!」城太大吼出來,「但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我都調查過了,以我們的實力,再怎麼拼都贏不了六道大,絕對不可能在箱根驛傳拿第一!」
就是說啊,king像應聲蟲一樣附和雙胞胎。
清瀨聞言,好像想起來了,點了點頭。
「我是說過要一起攻頂這種話。」
「看吧!灰二哥是大騙子!」城次痛罵清瀨。
餐桌旁引起一陣騷動。
「我們真的再怎麼努力,都不可能獲勝嗎?」姆薩小聲問阿走。
「這個……」阿走支支吾吾。
「講白了,就是不可能。大家跑出來的時間是最好的證明。」一向重理論的阿雪,毫不留情地說。
這下可好了。尼古坐在椅子上,大大伸了個懶腰。
「只要看選手的最佳成績,就能輕鬆推測出比賽的狀況,還有哪一隊獲勝機率最大。雖然還是有可能逆轉,但是可能性微乎其微。這大概可以說是長跑無聊的地方吧。」
王子「嗯哼」了一聲,把筷子伸向色拉:「像棒球、足球、籃球這些團體運動,除非兩隊實力差很大,否則不看到最後,不知道哪一隊會贏……我們跟六道大,真的有差那麼多?」
「差得可多了,」阿雪以乎早就分析過所有資料,又一次斬釘截鐵斷言,「六道大的每個正規選手,隨便到哪一所大學去,馬上都能成為主將,這就是他們的實力。而且他們兵多將廣,今天上場跟我們比的,就算是他們沒被選上參加箱根驛傳的跑者,就是所謂的二隊,也很有可能跑出比我們更好的名次。」
「也就是說,六道大集結了所有長跑精英,而當中的佼佼者,就是我們的對手嗎?」神童問,肩頭氣餒地一垮。
「可是,反過來想,不就表示我們很幸運嗎?」王子嘴裡嚼著生菜說,「六道大的二隊跑那麼快,還不能在箱根驛傳上場。反倒是像我們這麼弱的隊,通過預賽的考驗,取得上場的資格。我覺得,就算沒辦法拿冠軍,只要能參加箱根驛傳就很值得了。」
「沒拿冠軍,就沒有意義。」城次說。
「這種已經知道結果的比賽,有需要繼續努力下去嗎?」城太抬頭看著天花板。
「這麼想贏,就更不應該去踢足球吧,」阿走一把火上來,緊咬雙胞胎不放,「應該更賣力練習,到上尾參加比賽才對。」
「阿走的理想主義又發作了。」
「就算想練,也沒那個心情了。」
雙胞胎同時展開反擊。
「沒辦法拿冠軍,就不跑是嗎?那我看,你們兩個遲早都會死,乾脆現在就不要活了。」
「話不能這樣講。」
「這是同一件事,一樣的道理。」
「根本天差地遠好不好!你少在那裡講道理,你連什麼是道理都不懂。」
「我懂!」
「你懂個屁!你根本是隻會跑步的動物。」
「到外面去!」
「去就去!誰怕誰!」
「不要鬧了。」清瀨說。
但阿走和雙胞胎都聽不進去,隔著餐桌互瞪,一腳踢開椅子站起身。姆薩拉了拉阿走的襯衫下襬,卻被阿走甩開。這根本就像小孩子吵架,到後來已經忘了為什麼而吵,胡鬧成一團。
阿雪和尼可在一旁偷笑,等著看好戲。
「阿走竟然可以反應這麼快,拿生死來比喻,實在難得。」王子在一旁感嘆。
king的心情雖然是站在雙胞胎這邊,但打架助陣就免了,決定袖手旁觀。
「等一下!你們不要這樣!」
葉菜子抬高嗓門,張開手臂死命阻擋眼看就要衝出廚房幹架的阿走和雙胞胎。「大家冷靜一點!比賽當天,搞不好六道大的選手會全體食物中毒也說不定啊,對不對?」
竹青莊的房客們瞪著葉菜子,差點沒昏倒。
「那個機率應該很小……」姆薩婉轉地說。
葉菜子的話沒有任何正面的幫助。
「說到底,我們就是沒辦法憑實力贏過六道大。」神童也嘆了口氣說。
但也幸好有葉菜子,在阿走和雙胞胎的衝突擴大之際跳出來,場面才沒有失控。
「我吃飽了。」
雙胞胎把碗筷放到流理臺的水槽裡,轉身就要回房時,清瀨對著他們的背影說:
「我是說過要‘一起攻頂’這種話,但我的意思不是要拿冠軍,只是你們一定會覺得我在狡辯……」
「夠了,不用再說了。」城次說,說完兩兄弟徑自上樓去。
那句話聽起來,既像「我們不想再聽清瀨解釋了」,也像「我們不想再吵了,以後也還會跟以前一樣繼續練習」,口氣裡透著一種拒絕和心冷。阿走想拼輸贏的戰鬥心無疾而終,一聲不吭地坐下來。
「那,我也該回去了,」可能是受不了竹青莊裡的凝重氣氛,葉菜子匆忙離席,「謝謝你們的招待。」
「阿走,」清瀨出聲,阻止了準備幫忙收拾餐具的葉菜子,「你送勝田小姐回家吧。」
過去一直都是雙胞胎送菜子回「八百勝」,但今晚看樣子他們兩個是不可能再下樓了。
「你順便去吹吹風,讓腦袋冷靜一下。」
「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葉菜子婉拒清瀨的好心提議,但阿走應了聲「好」,走到玄關去穿球鞋。
廚房裡,尼古和阿雪交頭接耳八卦起來。
「就阿走和葉菜妹兩個人走夜路。」
「阿走沒腦充血就不錯了。」
「就是說啊,萬一阿走和雙胞胎又為了搶葉菜子小姐吵起來怎麼辦?」姆薩也怪清瀨。
「不會,」清瀨輕描淡寫地說,「別看阿走這樣,他可是很重友情的男子漢。」
阿走當然不知道自己成了眾人八卦的男主角,乖乖配合著葉菜子的腳步,往商店街走去。
阿走很少走路。只要是可以走的距離,他都寧願用跑的。不論是到大學上課,還是去商店街買東西,對阿走來說都是跑步的一部分。平時,沿途景物都是從他眼前一閃而過,他很少有機會慢慢欣賞。
跟葉菜子一起走,速度實在太慢了,慢到阿走不知道怎麼消磨時間才好。他開始東張西望起來,一下看看燈光映照下的門牌,一下看看樹枝伸出到馬路上、結實累累的橘子樹。葉菜子披著一件薄外套,圍著顏色有如紫花野木瓜一般的淡紫色圍巾。阿走以前在山裡跑來跑去玩耍時,常常採來吃。它淡淡的糖水味,在舌尖上覆蘇。
「我有點驚訝呢。」葉菜子說,嘴邊吐出白色的霧氣。
「驚訝什麼?」阿走移開視線,轉頭看她。
「沒想到你們也會吵架。」
「當然會吵啊。在這種小公寓裡共同生活,又老是一起跑步。有人洗完澡後沒把小木盆裡的水倒掉,跑完後把脫下來的臭襪子拿起來聞,一堆有的沒的,我們常常為這種事吵架。」
「聞臭襪子?」葉菜子微微笑出來,「誰這麼變態呀?」
城次。可是雙胞胎是葉菜子愛慕的人,阿走實在不想潑她冷水。
「我不能說。」
但這樣一來,葉菜子會不會以為那個變態的人是我?阿走越想越覺得不妥,又沒別的辦法。
作者「三浦紫苑」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