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紀錄賽登場

強風吹拂 三浦紫苑 第2頁,共2頁

「阿走,幹得好,」收好東西準備回家的清瀨,用力拍了一下阿走的背,「東體大那個一年級小鬼,早就偷偷摸摸離開了。算他活該。」

阿走一心專注在跑步上,早把榊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了。「灰二哥,你好會記仇。」阿走頗覺驚訝。

「剛才那個得第一名的六道大學選手跟我搭話。他好像很瞭解你。」

「是啊,」清瀨點點頭,「他是我高中時的隊友。箱根之王——六道大學的隊長,四年級生藤岡一真。他是讓六道大學在箱根驛傳三連霸的最大功臣。這次他們似乎也志在必得,打算締造四連勝的偉大紀錄。」

「厲害,原來他這麼有名。」

「整個田徑圈,大概只有你不認識藤岡吧,」清瀨笑道,「因為你把注意心力都放在自己的跑步上,完全不管周遭發生什麼事。要求自己當然不是壞事,但觀察跑得好的人也很重要。」

比賽過程中,阿走當然沒忘記觀察藤岡的跑法。他的動作利落,完全不拖泥帶水;而且他頭腦清晰,精確地掌握了比賽的節奏。藤岡在最後兩圈急起直追,趕在終點前超越房總大學——人稱「驛傳帝國」的名校——黑人留學生馬納斯,勇奪第一,成績是13分51秒67。無論體力或速度,藤岡都令人歎為觀止。

藤岡和馬納斯那種在最後階段一決勝負的瞬間爆發力,很遺憾的,正是目前的阿走所欠缺的。他的實力和經驗,也跟藤岡相去甚遠。

比起他們,我還嫩得很。阿走心想。我得更加緊練習才行!我要榨出這副軀體的最後一絲潛力,裝上強而有力的彈簧,跑得跟風一樣快速、輕盈。我要跑到天涯海角,跑到別人以為我周遭的氧氣特別充足,以為我永遠不會疲累。

頒獎臺上的喜悅,在一瞬間化為烏有,焦慮進佔了阿走的心房。

我想跑得更快!我想抵達從來沒有人體驗過的高度!

在回程的休旅車中,王子終於恢復一點說話的力氣。

「那些運動員,一副很陽光的樣子,其實根本齷齪得很!大家為了在起跑後卡到好位置,不是用手肘頂人,就是推別人的背。」

「那有什麼關係?反正你跑最後,旁邊一個人也沒有。」尼古挖苦道。

「話是沒錯,」王子噘起嘴來,「可是那個東體大的傢伙在快要超越我時,竟然跟我說‘慢死了,滾開’!氣死我了!什麼‘運動家精神’,根本都是假的!」

因為你真的跑很慢,實在怨不得人。阿走沒辦法像過去一樣和大家瞎扯。打從知道六道大學的藤岡有多厲害後,他沒辦法不這麼想:竹青莊的人實在太散漫了。

再這樣下去,連全員跑進17分鐘以內都有困難。跑不好就沒辦法參加箱根驛傳預賽,你們還笑得出來?

榊說的「賽跑遊戲」這四個字,一直在阿走腦中盤旋不去。

看來,十個外行人想一起參加箱根驛傳,根本就是痴人說夢。為什麼高中時代的我,管不住自己的脾氣?早知道就安分一點,不就能推薦到田徑名校了嗎?這樣一來,我就能在一個充滿優勢的環境裡,和頂尖好手一起練習了。

阿走感到恐懼。他害怕自己跟著竹青莊的人追求那個遙不可及的夢想時,會逐漸被速度的世界遺棄。

完成了首次紀錄賽,竹青莊房客們放鬆下來,在車裡拼命聊個不停,只有阿走一個人悶不吭聲。他甚至沒察覺到,駕駛座上的清瀨頻頻透過後視鏡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

一旦亂了步調,阿走就很難再調整回來。

他的雙眼被焦慮矇蔽,沒辦法冷靜省視自己的狀態。不管練得再多,他都覺得不夠;不管再怎麼跑,他都感覺不到速度的提升。成績停滯不前,但他該補充的營養也靠補給劑攝取了,而且跑得這麼賣力,為什麼?一想到這裡,他又開始焦慮。然而就算這樣,他還是沒辦法不跑。他害怕自己的狀況會越來越糟,因此無法停下腳步。

做完當日的訓練後,阿走仍然不斷跑到夜色漆黑。他就像一條不游泳就會窒息的魚,也像一隻不振翅就會落海的候鳥。

阿走近乎自虐地跑著,好似被什麼東西附身一樣。其他人本來還抱著讚歎的心態看他跑步,不久後也發覺阿走拼命得有點異常。

「阿走,該休息了吧。」有人開始勸他。

「聽說今天的晚餐是豬排飯!灰二哥已經先回青竹,說要讓我們吃到剛炸好的豬排!我們也該回去了。」

「我再跑一下。」

阿走簡短地回應出言關心他的城次,朝著夜色漸濃的曠野直奔而去。他的模樣,宛如目露兇光的亡靈。

面對這樣的阿走,清瀨倒是沒有多說什麼,只偶爾提醒他「阿走,練得太過火了,注意一下」,大部分時間都是靜觀其變。阿走看不慣他這種態度。要我別練得太過火?我看是你自己太不認真吧!還有,他也不喜歡清瀨光會叫人別練過頭,卻不解釋清楚原因是什麼,也不告訴他除了練跑之外,還有什麼提升速度的方法。

阿走覺得自己已經練得很賣力了,但諷刺的是,跑出來的紀錄不僅沒有進步,反而節節後退。就連在關東大專院校杯中,他也只交出和膝傷未愈的清瀨差不多的成績。這雖然不算頂差,但在大專院校杯的所有參賽者當中,這種成績只算得上平庸而已。

雨季來臨了。

一天晚上,阿走跑完步回來,就被廚房裡的清瀨叫住。清瀨坐在餐桌前,看來像是正在幫大家擬訓練計劃。其他房客都早已回自己房間休息,竹青莊裡一片寂靜。阿走拿著毛巾擦拭被雨淋溼的頭髮,乖乖在清瀨對面坐定。

「這次的全國大專院校杯,我們兩個先別參加吧。」清瀨說。阿走大吃一驚,當場激烈反彈。

「為什麼?我想參加!」

「你應該知道自己狀況不好吧?練得那麼兇,我看你已經有點貧血了?這種時候最好別逞強。」

「我跟灰二哥不一樣,我又沒受傷。只要再多跑跑,很快就能恢復水平。」

「是嗎?」清瀨側過頭,目光落在練習日誌上,「我覺得你再這樣下去,不管怎麼跑都只是白費功夫。你沒有好好正視自己,滿腦子只想著跟別人比較,對不對?在這種狀態下去參加大專院校杯,也只會得到反效果。」

阿走忿忿捶桌子一拳。「現在可是還有人連17分鐘的門檻都跨不過去!我們能不能參加箱根驛傳預賽都還是未知數,你竟然叫我別參加大專院校杯?那我要去哪裡創紀錄?難道你要我陪著你們把這一整年都玩掉嗎!」

「你跑步只是為了創紀錄嗎!」

清瀨也不甘示弱,把手上的紙張往桌上一砸。他牢牢盯著阿走,眼裡帶著一絲焦慮與憤怒。

「你這樣,跟那些用高壓手段管理選手、眼裡只有速度的指導員有什麼不同!說穿了,你的想法還不是跟那群你痛恨、反抗的傢伙一模一樣!」

「不一樣!」阿走大吼。他不想被拿來跟高中時代的教練和那票人相提並論,但他又沒辦法向清瀨解釋他們之間哪裡不一樣、為什麼不一樣。但阿走又確實覺得這群怎麼跑都跑不快的竹青莊房客很煩,也有點瞧不起他們,當他們是一群沒出息的傢伙。

阿走拼命尋找合適的字眼來反駁清瀨。

「你以為隨便跑跑就能進步嗎?加入大學田徑隊、挑戰箱根驛傳,不是把跑步當興趣就能過關吧?對我們來說,跑步可是一種競賽!」

「那當然。青竹裡沒有人是隨便跑跑,而我也沒有把跑步當興趣,或是一時興起才把箱根驛傳當成目標。」清瀨又恢復往日的冷靜。「阿走,你到底在急什麼?」

「我才沒有……」

「怎麼了?」

王子從廚房門口探頭進來,輪流看看這兩人,感覺到劍拔弩張的氣氛。

「吵架了?」

「沒事。」阿走站起身。

「你還沒睡?要不要喝點什麼?」清瀨面露微笑。

「嗯,我喉嚨好渴。」王子仍然放心不下阿走和清瀨,邊觀察他們邊開啟冰箱。

阿走正想離開廚房,清瀨又對著他的背影叮囑道:「大專院校杯那件事,你知道該怎麼做吧。這是學長的命令。」

「是。」阿走語畢即穿過走廊,動作粗魯地關上自己的房門。

阿走躺在被褥上輾轉反側,遲遲無法入睡。隔著薄薄的窗玻璃,夜晚的露水捎來清新的溼氣。

第三次的紀錄賽中,king終於跨越了17分鐘的門檻。唯一還沒過關的王子也在龐大的壓力下拼命練習。但是在阿走看來,他還是太鬆懈了。

王子到底為什麼每天老要搞到三更半夜還不睡?阿走望著黑漆漆的天花板,心煩氣躁地想著這件事。吊車尾的他,明明應該比任何人更規律生活,明明一大早就要起來練跑,幹嗎就是不乖乖去睡?……反正一定又是在看漫畫。

王子和清瀨似乎在廚房又聊了一會兒,才各自回到自己房間。阿走的房間正上方,傳來王子的腳步聲。

這是棟簡陋的老房子,所以隔音很差,任何動靜都會傳到其他房客耳裡。王子好像又在自己的寶山裡翻找漫畫,然後,書籍一本本啪啦啪啦掉到榻榻米上。「拜託你別再看漫畫了!快點睡!」阿走一頭蒙上毛巾被,弓起身子祈禱王子早點就寢。

不久後,二樓響起一陣怪聲,聽來像極了老舊風車的轉動聲。原來,王子又開始一邊看漫畫一邊踩跑步機了。阿走被吵得睡不著,一把掀開毛巾被,拿起棉被旁的原珠筆往天花板丟去。

但是,這麼一丁點聲響,根本不可能傳進王子耳裡。他依然在阿走正上方的房間裡不停踩著跑步機。

其實王子也是很努力的。起初他是那麼討厭跑步,跑一下就叫苦連天,現在的他卻自動自發地在半夜裡獨自練習。這全都是為了能和竹青莊的大家一起參加箱根驛傳,以及之前的預賽。

可是,阿走實在沒辦法肯定王子的努力。努力如果得不到結果,就等於白費力氣,沒有任何意義。

阿走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生氣、想哭,還是想笑。只見他再度蒙上毛巾被,緊閉雙眼。儘管雙手捂著耳朵,跑步機的轉動聲和天花板的嘎吱聲,依舊毫不留情地從樓上的房間傾洩而下。

6月底的第二次東體大紀錄賽,王子終於跑出16分58秒14的成績。他跨越了17分的門檻。竹青莊所有成員都取得參加箱根驛傳預賽的資格了。

比賽結束後,大夥兒在運動場邊牽著手歡慶成功。他們實在太高興了,索性圍成圓圈跳起舞來。大家繞著圈轉啊轉,活像在召喚飛碟的神秘儀式,一直繞到疲憊不堪的王子癱在地上為止。

阿走沒有加入這個圓圈,獨自一人在稍遠處默默看著他們。能參加預賽確實很令人開心,也像是打了一針強心劑,不過現在高興還太早了。

其他學校的選手看到竹青莊的成員樂成這樣,也紛紛交頭接耳。

「聽說他們終於能參加預賽了。挺有兩下子的。」

「反正我看頂多也只能打到預賽吧。」

「無所謂,好歹留個紀念嘛。」

語畢,他們竊笑了幾聲。阿走敏銳地察覺到,這個笑裡隱藏著許多涵義。

東體大的榊看到阿走落單,走過去對他說:「聽說你們想挑戰箱根驛傳是吧?別在預賽時漏氣哦。」

阿走狠狠瞪著榊。他覺得很不甘心,卻無言以對。

「阿走!」

清瀨向阿走招手。阿走撇下榊,走向圍在一起的眾人。

「大家跑得很好,」清瀨語氣平靜地慰勞大家,「我們又朝箱根邁進了一步。接下來的重點,是練習怎麼延長跑距。不過,今晚先開party慶祝一下吧!晚上練跑完後,大家到雙胞胎的房間集合。」

「喔耶!」

雙胞胎大聲歡呼。阿走笑了,卻是皮笑肉不笑。開party慶祝?你們不是早就一天到晚在開party嗎?

阿走的腦海中浮現出每個人的最佳正式紀錄。

阿走14分09秒95

灰二14分20秒24

姆薩14分49秒46

城次15分03秒08

城太15分04秒58

阿雪15分36秒45

神童15分39秒45

尼古15分59秒49

king16分03秒83

王子16分58秒14

他們當中大部分人都還不具備第一線的作戰能力。想在預賽中脫穎而出,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這就是現實。

取得預賽出場資格了,但阿走不只沒有從焦慮中解脫,反而越來越心浮氣躁。難怪他在雙胞胎房間的派對上,喝起酒來只覺索然無味。他實在沒辦法融入他們的歡樂氣氛,只好獨自坐在窗邊。

清瀨做的料理已經被清光八九成。眾人在酒足飯飽之餘,開始你一句我一句稱讚起王子。

「本來我還擔心王子過不了關……結果他可真夠拼的!」king說。

「今天的最後衝刺,真的好精彩!真虧王子能趕在17分鐘內衝過終點!」神童說。

「是啊,王子的英姿,也讓我看得眼泛淚光了。」姆薩說。

雙胞胎為了犒賞王子,還特地去商店街買來市面上還沒正式發售的週刊漫畫雜誌送他,而王子也顧不得喝酒,當下就讀了起來。尼古和阿雪看著這樣死性不改的王子,不禁笑出來。

阿走的心情糟透了,忍不住嘀咕道:「有那麼了不起嗎?」

所有人立即轉頭對他投以訝異的眼神。阿走知道自己已經騎虎難下,索性把話說開。

「王子的成績沒什麼好稱讚的。」

「你這麼說也沒錯。」王子點點頭,兩眼仍緊盯著雜誌。

「你什麼意思?」城太生氣了。就連向來笑臉迎人的城次,這回也厲聲向阿走抗議。

「王子可是在三個月內大幅縮短了他的秒數!照這個步調繼續練下去,他絕對可以在預賽時一瞬間跑完五千米!」

「別傻了。」阿雪馬上吐槽道。阿走不理會他們,直接槓上王子。

「王子,你自己也很清楚,現在不是看漫畫的時候吧。」

「就是說啊。」王子漫不經心地隨口回答,倒是雙胞胎憤怒地站起身來。

「夠了喔,阿走!你最近真的很反常,恐怖死了。」

「就是啊!不要再針對王子了。你想說什麼,放馬過來跟我們所有人講!」

「說就說!」阿走放下杯子站起來,「照你們這種散漫的跑法,絕對沒辦法參加箱根驛傳!絕對不可能!我不懂為什麼在這種情況下,你們還能悠哉悠哉地喝酒玩樂!」

「阿走,你不是也在喝嗎?」神童拼命抓住阿走的腳踝,「你醉了吧?先坐下再說!」

至於雙胞胎,則由姆薩抱著他倆好言相勸。但是竹青莊這三個一年級生,毫不理會學長們的勸阻,眼看就要大打出手。

「不要以為自己跑得比較快一點,說話就可以這麼跩!」

「是你自己說‘放馬過來’的!」

「那也要看好馬壞馬啊!不管怎樣,我們哪有可能跑得跟你一樣快!」

「這種話等你們認真練習過再來說!不過我看你們再怎麼練也沒用!」

「阿走,這句話就真的太過分了,」尼古正要起身,king突然大吼,「王八蛋,不要太囂張!」而且還想搶先雙胞胎撲向阿走——結果沒有成功,因為到剛才為止一直默不作聲的清瀨,有如敏捷、兇猛的獵豹一般比他更先一步逼近阿走,一把抓起他的領子。

「你這渾蛋!」清瀨怒吼道,「快給我醒一醒!王子跟大家都那麼認真、努力,為什麼你不能給他們一點肯定!他們是拿出真心在跑,為什麼你要否定他們!就因為他們跑得比你慢嗎?在你心裡,只有速度才是衡量一切的基準嗎?那我們幹嗎跑步?去坐新幹線啊!去坐飛機啊!那樣不是更快!」

「灰二哥……」

不光阿走,在場所有人都被清瀨的怒氣嚇到動也不敢動一下。

「阿走,你要小心,光只追求速度是不行的,到頭來只會是一場空。我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難道你看不出來嗎?總有一天你會吃到苦頭……」

清瀨話說一半,揪著阿走襯衫的那隻手忽然失去力氣,整個人搖晃起來。

「灰二哥!」阿走趕緊扶住清瀨,「灰二哥,你怎麼了!」

清瀨臉色死白,沉沉地閉上雙眼。

「灰二哥,振作一點!灰二哥!」阿走拍打他的臉頰,他卻毫無反應。「怎麼辦!他昏過去了!」

「啥——!」

屋裡頓時陷入一片恐慌。阿雪立即抓起清瀨的手,測量他的脈搏。

「雙胞胎,快去鋪墊被!哪個人快去叫救護車——不,乾脆叫醫生來比較快!去跟房東先生講一下,叫他請醫生來看診!」

城太和城次從壁櫥裡把墊被搬出來,一邊抽泣一邊說:「灰二哥,你不要死啊!」神童和姆薩也朝著主屋拼命大喊:「房東先生!救命啊——」王子則是慌慌張張地去一樓拿水,六神無主的king只能在旁邊乾著急。

阿走和尼古合力扶起清瀨,讓他躺在墊被上。「不會有事的,你別太擔心。」阿雪好言安撫,但阿走仍然不願離開清瀨一步,就這麼低著頭坐在他身邊,直到房東把鄰近的醫生請來。

儘管早過了看診時間,這名眾人熟識的老內科醫生還是十萬火急地趕來了。醫生撥開圍在清瀨四周的眾房客,一會兒翻開他的眼皮,一會兒拿聽診器抵在他胸口,一會兒又用掌心檢查他有沒有發燒。檢查完畢後,他掃視眾人一圈,說出他的診斷:「過勞。」

接著他又說:「還有一點貧血。不過,現在與其說他昏倒了,不如說他睡著了。」

「……睡著了?!」

所有人的目光一致從醫生轉到清瀨身上。沒錯,清瀨的胸口確實正隨著規律的呼吸而平靜地一起一伏。幸好不是什麼大病。但是,引起這麼大的騷動,而且連醫生都出動了,結果只是虛驚一場,也讓眾人不禁當場洩了氣。

「應該是睡眠不足造成疲勞過度吧。」醫生往黑色公文包裡一摸,兩三下就準備好一支針筒。「我幫他打個營養針,今天晚上你們就讓他好好睡吧。有什麼事再打電話給我,我先走了。請讓病人好好休養,不要讓他太操勞。」

「謝謝醫生。」

所有人一同道過謝後,阿雪和神童負責送醫生到玄關。清瀨依然沉睡不醒。不論針頭刺進肌肉的痛,還是雙胞胎蓋上毛巾被的動作,都沒引起他任何反應。

「都是我的錯。我不該讓灰二哥為我操心的……」

阿走垂下頭,端詳著清瀨的睡臉。他好後悔,也覺得自己很沒用。連六道大學的藤岡都看得出清瀨身體不適,他卻完全沒有發覺。因為他滿腦子只想著跑步,連同住一個屋簷下的夥伴都沒被他放在眼裡。

隔著墊被坐在阿走對面的王子,無力地搖搖頭。

「這不能怪你,要怪就怪我怎麼跑都跑不快。」

每個人靜悄悄地圍坐在清瀨四周,看起來跟目睹釋迦牟尼圓寂的森林動物沒兩樣。送客回來的阿雪和神童被這股有如守靈一般的氣氛嚇了一跳,在榻榻米上坐下。

「仔細想想,我們的大小事都是灰二兄一個人在打理。」姆薩說。

「就是說啊,」king盤起胳膊,「不管是報名參加紀錄賽,還是生活瑣事,全都是灰二一手包辦,連煮飯也不例外。」

「他根本就是教練兼領隊兼經理兼舍監。」城太說。

「光是練習就夠讓灰二哥吃不消了,我們還給他添這麼多麻煩。」神童口氣沉重地回想著。

城次見大家愁眉苦臉的,刻意用開朗的口氣提出一個建議。

「我覺得,接下來我們至少應該幫灰二哥分擔廚房的工作,大家輪流做飯!」

此言一齣,眾人紛紛表示贊同。

「既然如此,大家和好吧。」尼古語畢,各看了阿走和王子一眼。

「好啊。」

王子一口答應,阿走也為自己先前幼稚的態度覺得難為情,怯怯點了點頭。

「雙胞胎,你們也原諒阿走吧。」

阿雪一說,城太和城次也不好意思地瞥阿走一眼,異口同聲說:「那還用說。」

「好,那沒事了!」尼古代表眾人發言,「大家絕對不能辜負了灰二的遺志!讓我們團結一致,一起去箱根吧!」

「一起去箱根!」

竹青莊的房客們圍著躺平的清瀨,伸出手緊緊交握在一起。

「我可不記得我死了,你們少在那裡觸我黴頭。」

阿走驚訝地看向枕頭的方向。清瀨醒了。

「受不了,你們在搞什麼啊?」

清瀨撥開自己肚子上方那一雙雙交疊的手,作勢要起身。

「你好好休息!」阿走趕緊壓下清瀨的肩頭,逼他再躺回去,「灰二哥,你剛才昏倒了!醫生說你太過勞累,引發了貧血。」

「是嗎,給你們添麻煩了,」清瀨仰望看著自己的阿走,「看來你們已經吵完了。太好了。」

「真的很對不起,」阿走坐直身子,低頭致歉,「我一直很浮躁,而且太心急了。」

「因為阿雪房間的噪音太吵了對吧?」

尼古滿臉同情看著阿走,眼神彷彿在說:「我懂你的苦……」

「要扯大家來扯啊。我看是天花板吱吱嘎嘎響個不停的關係吧?」

阿雪這句話,聽得王子心虛地打了個哆嗦。阿走連忙否認。

「其實在來青竹之前,我就是這個樣子了,滿腦子只想著跑步,覺得周遭的事都跟我無關、也不在乎。」

老實說,阿走現在還是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除了速度以外,他不知道該朝著什麼目標跑下去。不過,他還是毅然決然抬起頭來。

「從今天起,我會認真地跟大家一起挑戰箱根驛傳。」

「什麼!」雙胞胎的房間爆出一陣驚呼。

「從今天起?那之前是什麼!」城次一副咬牙切齒的樣子。

「沒什麼,我本來是想隨便陪你們跑一跑就算了,」阿走說出真心話,「因為我覺得你們一定沒多久就膩了,然後說退出就退出……對不起。」

「你本來只是想隨便跑跑,卻還練得那麼勤。」神童佩服得五體投地。

「因為我這個人只會跑步啊。」

阿走說得一臉認真,阿雪搖著頭說:「媽啊。」king更是傻眼地說:「阿走,我覺得你根本就是變態。」

「你太厲害了!簡直稱得上怪胎。」城次忍住笑意。

怪胎你個頭!阿走有點生氣,但看到連清瀨都點頭表示認同,也只好按捺住怒氣不發作。

「我沒辦法戒掉漫畫,但是以後我會更努力練跑的。」王子抬起頭宣示。

儘管眾人心中的芥蒂並沒有完全消除,但那份想和夥伴朝共同目標一起努力的心情,頭一次在所有人的心中萌芽。

清瀨看著此情此景,開口喚道:「阿走。」

阿走維持跪坐的姿勢,傾身靠向躺著的清瀨。

「你知道對長跑選手來說,最棒的讚美是什麼嗎?」

「是‘快’嗎?」

「不,是‘強’,」清瀨說,「光跑得快,是沒辦法在長跑中脫穎而出的。天候、場地、比賽的發展、體能,還有自己的精神狀態——長跑選手必須冷靜分析這許多要素,即使面對再大的困難,也要堅忍不拔地突破難關。長跑選手需要的,是真正的‘強’。所以我們必須把‘強’當作最高的榮譽,每天不斷跑下去。」

不論阿走或其他房客,全都全神貫注地聆聽清瀨的話。

「看了你這三個月來的表現,我越來越相信自己沒看錯人,」清瀨接著說,「你很有天分,也很有潛力。所以呢,阿走,你一定要更相信自己,不要急著想一飛沖天。變強需要時間,也可以說它永遠沒有終點。長跑是值得一生投入的競賽,有些人即使老了,仍然沒有放棄慢跑或馬拉松運動。」

阿走體內那股跑步的熱情,就像一團無以名狀的強烈情緒,經常在他心中掀起紛擾的漣漪。但清瀨的一席話,卻無比炙熱地烙進他朦朧幽暗、彷徨無措的內心世界,宛如曙光乍現,照亮阿走心中每一個角落。

但拉不下臉的阿走,嘴硬地反駁:「老人又沒辦法破世界紀錄。」

「誰說的,人家破得才兇。」尼古隨口跟阿走抬槓,清瀨則無奈地泛起微笑。

「在膝蓋受傷以前,我的想法也跟你一樣,」清瀨徐徐說道,「但是年紀大的跑者,卻有可能比你還‘強’。這一點,就是長跑的奧妙之處。」

清瀨這番話並不只是針對阿走,也是針對在場的每一個人。或許是累了,只見清瀨打住話頭,閉上眼睛。

「灰二哥,不要睡在這裡吧!」城太和城次搖晃清瀨。

「吵死了,解散。」清瀨含糊不清地咕噥道。

一行人靜靜地離開雙胞胎的房間。

阿走最後一個離開。帶上門時,他順勢回頭,正好看到雙胞胎緊挨著彼此睡在剛從壁櫥拿出來的另一組棉被裡。

灰二哥說的「強」,到底是什麼意思?阿走思忖。他知道清瀨不是指蠻力或腳力,卻又覺得應該也不是單指精神層面上的。

阿走突然憶起孩提時見過的雪原。那天他起了個大早,走到附近的原野一看,熟悉的景色已經因夜間的積雪而煥然一新。他開始奔跑,隨心所欲地在這片杳無足跡的白色原野上飛馳,只為了用雙足勾勒出美麗的圖案。這是阿走第一次體會到跑步的樂趣。

或許所謂的「強」,正是某種建立在微妙平衡上的絕美之物——就像當時他畫在雪地上的圖案。

阿走一邊思考,一邊躡手躡腳地悄聲下樓。

翌日,暌違已久的豔陽高掛天空。阿走晨跑完畢回來時,清瀨正好在竹青莊的院子裡喂尼拉。

清瀨對阿走說:「回來啦。」阿走也答道:「我回來了。」

清透耀眼的晨曦。嶄新的一天,即將如常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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