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紀錄賽登場

強風吹拂 三浦紫苑 第1頁,共2頁

春天到初夏這段期間,是比賽的高峰期,幾乎每星期都有大學主辦的紀錄賽,或是企業贊助的一些賽事。

有了紀錄賽這個短程目標,眾人練習時也多了一股幹勁。現在只剩下王子和king會跟著清瀨一起早晚練跑,其他人幾乎都自動自發早起,而且積極地照表操練。

清瀨會依照每個人的個性,不著痕跡地給予個別指導。例如,既然神童以達成練習目標為樂,清瀨就為他一個人擬定更詳細的訓練表;為了讓學究派的阿雪心服口服,清瀨欣然和他一起討論訓練方法;城太只要受人誇獎就越練越來勁,因此清瀨在練習中不忘幫他灌點迷湯;至於城次,不去管他,他也自己跑得很起勁,清瀨根本不用刻意去指導他。

基本上,清瀨會讓大家照自己喜歡的方式去跑。他做的只有兩件事,就是向大家仔細交代練習方針,以及在必要時提供一些建議。他這麼做,反而巧妙地挑起所有人的幹勁,而這看在阿走眼裡,有如一場精彩的魔術秀。他不用強迫的手段,也不設定罰則,只是執著地等待這些頑石點頭、出於真心想跑。阿走從來不知道,原來也有這種的訓練法。

如果我的入門田徑教練是灰二哥,或許現在的我能跑得更快,阿走心想。事實上,竹青莊眾人儘管進步不多,但跑出來的時間確實在一點點地縮短。

然而,另一方面,阿走又覺得清瀨的態度太過溫和。他要訓練的是一批臨時湊成的雜牌軍,再不嚴格訓練他們,恐怕會來不及參加預賽。他是真的有心挑戰箱根驛傳嗎?阿走忍不住焦慮起來。

「大部分人呢,已經練出17分鐘內跑完五千米的實力了。」這一晚,當大夥兒在雙胞胎房裡喝得酒酣耳熱時,清瀨如此宣佈道。

不論練得再累,大家還是會每隔十天開個小酒宴。竹青莊房客個個都有好酒量,而且因為人人都愛喝,所以光是大家聚在一起喝酒,就能抒發不少壓力。

「只不過,畢竟我們這支隊伍有很多初學者,第一次參賽難免會怯場。所以我已經為各位報名幾場紀錄賽,請大家放輕鬆,只要其中一次跑出17分鐘內的成績就可以了。」

在阿走身邊看漫畫的王子,悄聲問道:「為什麼灰二哥對‘17分鐘’這麼執著啊?」

「因為必須先拿到‘17分以內跑完五千米’的正式紀錄,才能參加箱根驛傳的預賽。」

阿走也小聲地回答完全沒有規則概念的王子。

「想要拿到正式紀錄,就必須參加正式比賽或紀錄賽。」

「這些之前不是已經解釋過了?你忘了?」

阿雪的鏡框反射出冷峻的光芒。他只差沒說出「你那個豬腦就只記得住漫畫書名」。

「看樣子,灰二的重心全放在預賽上頭。」

「是啊。」阿走點點頭,同意阿雪的說法。

「我是覺得這樣也沒什麼錯,不過……」阿雪心事重重地摘下眼鏡,拿出平整得看不到半條皺痕的手帕擦拭鏡片,「阿走,你不參加大專盃嗎?」

阿走沒有答腔,反倒是王子開口問:「什麼是大專盃?」

王子這麼一問,阿雪立即逃跑去找坐在角落做鐵絲小人的尼古。膝上仍攤著漫畫的王子,繼續等著有人幫他解惑。

「大專院校杯,就是大學校際田徑錦標賽,」阿走說,「5月有關東大專院校杯,7月則是全國大專院校杯。」

「我們怎麼不參加?」

「這些比賽是為那些一流學生跑者舉辦的,參賽門檻可是比箱根驛傳還高。」

「是嗎?!」王子看起來很吃驚,跟著視線又回到膝上的漫畫,「可是再怎麼難,應該也難不倒阿走吧。」

那還用說!但阿走沒有說出口,只是對王子露出不置可否的笑容。

清瀨把影印好的資料發給隨意而坐的每個人,上面記錄著各大學主辦的紀錄賽日程。阿走一拿到手,立即放到榻榻米上,彷彿它有千百斤重一樣。

別說大專院校杯,就連參加紀錄賽,阿走也倍感遲疑。在那種強校雲集的場合,從前的高中田徑隊友肯定不會缺席,而阿走還不想見到他們。

清瀨拿著那張紙,繼續對大家說明。

「首先是東京體育大學紀錄賽,然後5月初有動地堂大學紀錄賽,再兩星期後是喜久井大學紀錄賽。如果都過不了關,6月底還有另一場東體大紀錄賽。希望大家保持平常心,穩紮穩打突破‘17分鐘’這道關卡。」

城太和城次搶著說:「連黃金週假期也要參加紀錄賽?!」

「6月底不是梅雨季節嗎?我不要在雨中跑步啊——」

抱怨歸抱怨,其實他們也只是抬抬槓而已。平日的練習已經讓他們倆累積不少信心,只見他們眼中充滿鬥志,宛如在宣稱:「我們絕對要早早跑出17分鐘以內的成績!」

「不過,如果想挑戰大專院校杯,就必須在第一次的東體大紀錄賽全力以赴,因為主辦單位的報名受理時間只到這場比賽為止,」清瀨說,「雖然拿不到大專院校杯的積分,但身為田徑選手,還是不應該錯過大專院校杯。阿走,你覺得呢?」

阿走正盯著榻榻米上的賽程表發愣,完全沒聽到清瀨說話。

「阿走,怎麼了?」清瀨又喊阿走一次,他才猛然回神抬起頭。

「沒什麼。沒事。」

「哎哎,什麼是‘大專院校杯積分’?」

多虧城次插嘴發問,阿走才得以從清瀨的探詢目光中逃脫。

「之前我一直沒告訴你們。」

清瀨挺直背脊,用所有人都聽得到的音量大聲說道:「箱根驛傳的預賽,比的不只是十個人各跑20公里的總成績。」

本來七嘴八舌聊成一團的房客,這時驟然噤聲。屋內一片鴉雀無聲,每個人都對清瀨投以不解與困惑的眼神。

「能從預賽晉級決賽的名額有十隊,但其實當中有一隊是‘選拔隊’。因為在那些無法晉級決賽的學校中,還是有一些在預賽中跑得很好的選手。這是針對那些人採取的補救措施。說難聽點,他們就是一部拼裝車。」

「意思是,真正能從預賽中取得箱根驛傳出場資格的,只有九所學校囉?」神童問。

「沒錯,而且第七名之後的學校,必須從預賽的總成績和大專院校杯的積分來計算最終排名。解釋起來還挺麻煩的,簡單來說,就是在大專院校杯跑出好成績的學校,可以用大專院校杯的積分來扣秒數。以前就有學校拜這個大專院校杯所賜,利用積分扣掉了五分鐘以上的總秒數。」

「這麼說來,也有那種明明在預賽得到好成績,卻因為大專院校杯的積分慘遭逆轉,結果無法晉級決賽的隊伍?」城太問。

「是啊。春節期間,電視臺都會轉播箱根驛傳的比賽實況,可以說是各個學校的最佳宣傳機會。因為這樣,校方往往認為只要砸資源網羅頂尖好手,然後讓他們在最短時間內成軍、在箱根驛傳出場就行了。大專院校杯的積分制度,其實也是為了避免各大學短視近利,希望他們不要只把重點放在箱根驛傳,可以讓選手多多參與各項比賽,培養出能在田徑的真正賽場——跑道上——發光發熱的人才。」

「講到這個會不會太寫實了。」尼古苦笑道。

「不管在什麼領域,都跟錢脫不了關係。」神童或許是有感於宣傳活動的重要性,不禁嘆了口氣。

儘管屋裡的氣氛有點沉重低迷,king仍然說道:「那好!灰二、阿走,你們去大專院校杯賺一些積分吧!」

「不用想了,」阿雪潑他一頭冷水,「我們只是一支小田徑隊,而那個積分,是根據各個學校的排名和參賽人數來給的。所以,不管灰二跟阿走在大專院校杯多拼命,也拿不到好積分。」

「真傷腦筋啊。既沒錢又沒辦法靠大專院校杯來加持,我們該如何是好?」姆薩垂下肩來。

「別擔心了,」神童打起精神鼓勵姆薩,「我們只要在預賽中跑進前六名不就得了?這樣大專院校杯的積分就跟我們沒關係了。弱校有弱校的風格,就光明正大地用合計總秒數跟他們一決勝負吧。」

「說得好,神童!」清瀨開心地點頭。

「但那個總秒數,不就是我們目前最大的問題嗎?」阿雪冷靜地指出重點。

「總之就這樣吧,我們幾個在紀錄賽中一步一步縮短秒數,」尼古邊做鐵絲小人邊說,「阿走跟灰二,在大專院校杯把其他學校的傢伙嚇得屁滾尿流吧!」

「好!阿走、灰二,你們兩個多賺一點積分回來!」king又來了。

「剛剛不是才說,光靠他們兩個沒辦法賺積分啊!」

「king都沒在聽人家說話。」

城太和城次你一句我一句數落king,阿走仍然一語不發。他根本沒有心思理會一再要他參加大專院校杯的king,因為他一看到「東體大」三個字,就想起一件事。

如果他沒記錯,東體大是榊就讀的學校。阿走的腦海裡浮現這個高中隊友的臉龐,彷彿梅雨季節提早降臨一樣,讓人心情一下子鬱悶起來。

只要參加東體大紀錄賽,肯定會碰到榊。到時榊會怎麼面對自己?現在的我,贏得了進田徑名校就讀的榊嗎?

阿走藉著尿遁離開雙胞胎房間。他直接下樓,拉開前門。庭院中的碎石子在星光下熠熠生輝,誘引他走向那條綻放著白光的道路,也走向自己的內心深處。

他忽然好想跑,但就在他要跨出第一步時,才發現自己穿的是拖鞋,於是停下腳步。阿走感覺到尼拉似乎從緣廊下走出來,因此吐了一口氣,緩緩走向主屋。尼拉用溼潤的鼻尖抵著他的腳趾。阿走蹲下來,撫摸它溫暖的毛皮。

然後,尼拉忽然用力搖起尾巴。背後傳來踩踏碎石子的聲響。阿走不必回頭也知道,是清瀨。

清瀨在阿走身旁蹲下來,伸出手搔弄尼拉的雙耳之間。尼拉開心地發出哼哼的鼻音。過了半晌,清瀨依然默不作聲,阿走決定先開口。

「你真的要我參加紀錄賽或大專院校杯?」

「那還用說,這些都跟箱根驛傳的出賽資格有關啊。」

「到時那些閒言閒語,會搞得大家不太開心的。」

「怎麼說?」

清瀨語氣平穩地問,兩手不停揉弄尼拉的脖子。

阿走看著他的側臉問道:「灰二哥應該都知道吧?你聽過我在高中時的風評吧?」

「你是指跑很快這件事?」

「那是好的風評。我說的是……」

「阿走,」清瀨打斷阿走的話,「你聽好,過去和風評都是死的,但你是活的;不要被它們影響,不要回頭。你要變得比現在更強。」

然後,清瀨一邊嚷嚷著痛,一邊挺直膝蓋站起身。阿走和尼拉仰望清瀨,只見他頭頂上的春季星座有如一頂尊貴的王冠,兀自閃耀光芒。

「變得更強……?」阿走問。

「我對你有信心。」清瀨微微一笑,再度踏著碎石子返回竹青莊。

阿走摩挲著尼拉的背,陷入沉思。從以前到現在,有許多人要求阿走跑快一點,但他還是頭一次遇到叫他變強的人。到底什麼叫做「變強」?

阿走不懂。可是,清瀨說他對阿走有信心。

凍結已久的心房,驟然亮起一盞小小的燈火。那盞燈火讓總是在阿走體內迴旋的暴力泉流不再奔竄,也驅退那些將阿走逼向黑暗深淵的誘惑之聲。清瀨的話有一股沉靜的力量,彷彿可以吹散阿走心中的恐懼和膽怯。

「好!」

阿走邊說邊站起身。想太多隻會害自己腦筋打結而已,既然如此,還不如專心跑步。就算遇到討厭的人,就算遇到不如意的事,都不必放在心上,只要專心向前跑就好。這是阿走唯一能做到的事。

阿走向尼拉道了聲晚安。

對於參加紀錄賽的恐懼和躊躇,已經在阿走心中逐漸淡化。現在的他,反而越來越期待自己能跑出什麼樣的成績。

隨著東體大紀錄賽的逼近,阿走的鬥志也越來越高昂。

好久沒上戰場了。儘管阿走相信自己已經做好充分的訓練,每晚入睡前,腦中還是不免湧現各種雜念:萬一在賽場遇到舊識,會不會分散自己在比賽中的注意力?這麼久沒比賽,對比賽的感覺會不會變鈍了,因此用錯戰術?在高中田徑界叱吒風雲的自己,上了大學還能一樣威風嗎?

一閉上眼,各種負面想法就一一浮現,阿走索性掀開棉被起身。他拼命壓抑那股想立即出門跑步的念頭,在黑漆漆的房間中調整呼吸,告訴自己:「別慌。別慌。」

別胡思亂想,要想就想象自己跑步的模樣吧!阿走這麼告訴自己。只要跑下去就對了。只要感受全身肌肉的律動,拼命向前跑就好。

一想起那時的熱情,所有的迷惘瞬間煙消雲散。他的心情變得雀躍無比,跟被人帶出去散步的尼拉沒兩樣。

阿走不只全心投入練習,學校的課程也從未缺席,因為清瀨堅持:「一個連學分都被當掉的人,哪有可能跑出好成績!」但為了專心練習,阿走只好不斷推掉聯誼和聚餐的邀約。竹青莊的其他房客,這陣子也把心思全放在紀錄賽上,不但下課後直接回竹青莊,而且一回來就馬上練跑。

於是,不光是商店街,連學校裡也開始流傳:「聽說住在破公寓的那些傢伙,最近跑得很拼啊。」

東體大紀錄賽前一天,阿走特地拜託和他修同一堂外語課的朋友,隔天在課堂上代替他點名。

「幹嗎,藏原,你明天不來嗎?」

「我要參加紀錄賽。」

「哦,說到這個,聽說你想挑戰馬拉松?」

「唉,不是馬拉松……」

我想挑戰的是箱根驛傳,而明天要比的是徑賽專案的五千米賽跑——但阿走只在心裡反駁,懶得跟他解釋。

升上大學後,阿走才知道那些和田徑絕緣的人,根本搞不清楚馬拉松和驛傳有什麼不同。提到徑賽,他們甚至露出一臉吃驚的樣子,當成笑話一樣地說:「要跑五公里?那不就得一直繞著操場轉圈圈?」簡直把徑賽當成某種莫名其妙的神秘儀式。

我把田徑當成自己的第二生命,一般人卻只把它當成一項無聊的比賽。這個事實對阿走造成很大的衝擊,卻又不禁同時沾沾自喜起來:原來我們每天拼死拼活追求的目標,大多數人都看不出來它多麼有意義呀。

所以遇到這種時候,阿走也只能一笑置之、含糊帶過了。

「總之,是一種類似迷你版馬拉松的徑賽。明天拜託你了。」

「包在我身上!加油!」

朋友的表情是如此的真摯。阿走看得出來,儘管他不太懂阿走追求的是什麼,卻打從心底為他加油。

當晚,阿走一直無法真正入睡。他睡得很淺,精神敏銳又緊繃。很好。阿走在夢境與清醒的分界點如此想著,感覺自己身上殘留的最後一絲累贅已然刨除。過了這一夜,他的身心將轉化成最適合跑步的狀態。

那種感覺,正是他一直以來假裝自己已經遺忘的——比賽前的鬥志。

竹青莊的房客們,全員搭上即將開往東京體育大學的白色麵包車。

「有沒有忘記什麼?隊服、鞋子、替換衣物、手錶,全都帶了嗎?」

「都帶了——」

大夥兒在車裡擠來擠去,一邊不忘高舉自己的包給清瀨看。

「對了,誰開車?」尼古問。

「我啊。」清瀨坐在駕駛座上,扣緊安全帶。副駕駛座上的阿雪正攤開地圖,確認前往東體大的路線。

「請問……教練呢?」阿走問。從來沒聽過有這種平常不參與練習、現在連紀錄賽也不陪同出席的教練。

「他去圍棋俱樂部了。」

「他是教練?」「他是教練!」「這算哪門子教練!」眾人紛紛表達質疑與不滿。姆薩問神童:「我早就想問了,‘危旗俱樂部’是什麼呀?」

神童開始對姆薩說明「圍棋俱樂部」。king沒理他們,徑自說道:「沒想到房東先生有這種嗜好。」

「你現在才知道?虧你還在青竹住了那麼久!」城次大剌剌吐槽他。

「在決定跑步之前,我跟房東先生也沒什麼交集,」尼古表示,「以前對他的認識,也只知道他是住隔壁的老頭子而已。」

「房東先生來不來都無所謂,」清瀨慎重地入檔,踩下油門,「因為要上場比賽的人不是教練。」

尼拉搖著尾巴,目送麵包車從竹青莊的庭院猛然發動,往前直衝而去。

沒過多久,阿走就明白為什麼房東先生不和他們同行。灰二哥的開車技術實在太差了!車子總是搖搖擺擺地偏向中線,而且每次紅燈停車時,車體就會劇烈晃動。

「灰二哥,你該不會把駕駛證當身份證用,平常根本很少開車吧?」

車子這時突然來個急轉彎,害阿走的腦袋用力撞上車窗玻璃。

「靠左開!快靠左開!」城太突然慘叫。

「通通閉嘴!」坐在副駕駛席、生命安全最受威脅的阿雪,臉色蒼白地說。

「聽說開車技術很遜的男人,‘那裡’也一樣很遜哦。」

尼古勁爆的發言一齣,城次和城太馬上自顧自接話:「那只是謠傳吧?」「不,我覺得蠻有道理的。」

「‘那裡’是指哪裡呢?」姆薩又在問神童了。

「全都給我閉嘴!」阿雪再度怒吼。至於當事人清瀨,根本沒聽到後座的騷動,只顧著抓緊方向盤,專心一意開車。

阿走發現坐在旁邊的王子,整個人都靠到自己身上了。

「王子?你怎麼了?」

「我暈車。好想吐。」

「慢著!」

車內頓時陷入一片混亂。城太連忙把塑膠袋抵在王子嘴邊,城次則拼命用手掌幫王子扇風。等一下就要上場了,卻沒辦法把精神集中在比賽上。阿走嘆口氣,為王子開啟車窗。

折騰了半天,一行人終於抵達東體大。這片位於東京郊外的寬廣校地,矗立著裝置完善、氣派壯觀的運動場。體育大學就是不一樣!大夥兒讚歎連連地完成報到手續,領取背號布條。

城次盯著手裡的背號布條:「哎,阿走,黏在背後的這個小晶片是幹嗎的?」

「計時用的。它會自動記錄你通過終點的時間。」

「好酷!我以為是用馬錶計時呢。」

「現在一些比較大型的紀錄賽或大會,幾乎都採用自動計時。一方面也是因為參賽人數不少了。」

穿過出入口,登上看臺,底下的跑道上正在進行女子短跑比賽,操場內側則是跳遠比賽。東體大的拉拉隊在看臺上為他們加油吶喊。

「真意外,我還以為開幕式和閉幕式都得到場,」阿雪說,「原來只要時間快到時再集合就行了?」

「因為這不是運動會,而是比賽啊,」清瀨笑道,「只要保持住自己的最佳狀態,在比賽時間上場就可以了。」

一行人在階梯看臺上找了個地方換衣服,穿上貼好背號布條的隊服。寬政大學田徑隊的隊服,是黑色運動衣搭上黑色短褲,身體兩側各有一道銀線,胸口上則有銀色的「寬政大學」四個字。

「好帥。」城太拿著從未穿過的隊服,滿足地說。

「怎麼辦,老哥,我們倆說不定會迷死一堆女生。」城次在看臺上大剌剌地打著赤膊,套上隊服。

「其他學校有很多女生來現場加油!今天我們一定要卯起來跑!聽到沒,城次!」

阿走暗忖:「八百勝」老闆女兒那件事,還是過陣子再告訴他們好了。

「換好衣服後就各自做一下熱身操。比賽從兩點半開始,大家記得要在兩點前回來集合。」

清瀨一聲令下,大家便分頭跑起來。

阿走和清瀨沿著跑道一起慢跑。光是在他們視線所及的範圍內,就看到了三棟體育館。這裡的確是個裝置完善、專為運動打造的環境。

假如高中時的我繼續留在田徑隊,或許就能推薦到這種體育大學了,阿走暗自想道。可是,究竟哪條路才是正確的,還是得靠我自己用跑步找出答案。

「我去一下廁所。」

清瀨說完便走進操場旁的男廁。比賽前難免會緊張,動不動就跑廁所。阿走剛才也上了好幾次廁所,所以也不以為意,自己一個人繼續跑。

頭一次參賽的雙胞胎,這時居然仍跟往常一樣繼續閒聊瞎扯著。大概是對比賽還沒有什麼感覺,不瞭解箇中的恐怖吧。

想著想著,阿走忽然聽到有人喊了一聲「藏原」。回頭一看,只見路邊的草地上坐著一個身穿隊服的東體大一年級生,似乎才剛做完伸展操的樣子。他正是阿走在仙台城西高中田徑隊的同屆隊友:榊浩介。

我就知道!阿走心想。阿走不想遇到他,但心知肚明一旦來到這裡,兩人就免不了狹路相逢。阿走往回跑,站在從前的隊友面前。

「想不到會在這裡遇到你,」榊從草地上起身,上下打量阿走,「我還真沒料到,你居然還沒放棄田徑。」

「因為我這個人只會跑步。」阿走答。

他此言一齣,榊的太陽穴猛地浮現青筋。

「你還是死性不改嘛,也不想想自己當初給我們添了多少麻煩。」

阿走俯視個頭矮小的榊,盯著他的頭頂。啊,有兩個髮旋!阿走有了新發現,但決定閉口不提。榊看著阿走隊服上的校名,冷笑一聲。

「寬政大學有田徑隊?」

不然你以為我來這裡幹嗎?阿走一陣惱火。他實在不能忍受跑得比自己慢的人瞧不起他。

「有啊,我就是田徑隊的。」

阿走傲慢地撂下這句話,渾身散發出一股沉靜的氣勢,讓榊不禁心生畏懼,就在這時候——

「阿走,你在幹嗎?」剛上完廁所的清瀨出聲,「不要偷懶,去做熱身跑。」

「對不起。」

阿走也是竹青莊的一分子,所以也跟其他人一樣受制於清瀨的威嚴和廚藝,氣勢頓時少了大半,像只乖順的狗兒一樣向清瀨道歉。

榊趕緊趁隙開溜,臨走前還不忘在阿走耳邊揶揄說:「你就盡情地跟這些弱雞一起玩賽跑遊戲吧,反正也挺適合你的。」

「站住!有種別走!」

阿走正要追上去,清瀨卻一把緊緊抓住他的衣服下襬,逼他停步。

「想不到你那麼好鬥。」

阿走整理好被清瀨拉鬆垮的隊服,又說了聲:「對不起。」

「阿走,你聽好,」清瀨露出帶著一抹邪惡的笑,「君子報仇,三年不晚。所以我們的跑步之辱,待會再還就好。」

「什麼跟什麼啊。」

「我的意思是,永遠別忘記剛才受到的屈辱,比賽時在跑道上加倍奉還。」

灰二哥該不會其實氣到快內傷了吧?阿走不禁打了個哆嗦。他決定把這當成人家說的那種「武者顫」——等一下就要上場應戰了,因此興奮得忍不住顫抖。

清瀨熱身完畢後回到看臺,環視聚集在他面前的所有成員,鏗鏘有力地宣告:「好,我們上!全心全意往前跑就對了!」

「好!」大家難得一見地齊聲吶喊。

「讓大學田徑界見識一下,‘咱們’寬政大學田徑隊的實力!」

他果然聽到我剛才的話了。「對不起。」阿走再次向他道歉。

「我希望你能明白,」清瀨說,「你不是孤單的。」

在這場紀錄會上,寬政大學的確在某種程度上給了其他參賽學校一個下馬威。

阿走跑出了14分09秒95的紀錄,跟他高中時代的最佳成績相當接近。他不只在所有一年級參賽者中脫穎而出,還是五千米專案的第三名。

負責籌辦紀錄賽的學生搬來一座簡單的頒獎臺,放在跑道一隅。阿走登上頒獎臺,接下寫有自己成績的獎狀,一股喜悅之情頓時湧上心頭。從退出高中田徑隊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一個人在跑。今天,他的疑問終於有了明確的答案:這段時間沒有白費,而他也沒有走錯路。

「你是仙台城西高中的藏原走吧?」

阿走抬頭一看,只見六道大學的選手正站在頒獎臺的最高處,俯視著自己。瞧他一顆頭光溜溜的,是因為念佛教大學才這樣嗎?阿走心想。這個人不修邊幅的瘦削臉龐,以及那副鍛鍊得無比精實的身軀,儼然有如一名修行不懈的苦行僧。

「我聽說你跑得很快,原來你進了寬政?加油啊。」

這還用你說嗎?阿走心裡如此吐槽,但對方很明顯是高年級生,他只好點頭應聲:「是。」

「清瀨好像也恢復得越來越好了。」

六道大學的和尚往看臺瞥一眼。清瀨就在那裡,默默守護著頒獎臺上的阿走,一旁的雙胞胎則拿著手機,打算用內建相機幫阿走拍照。阿走心想:距離這麼遠,就算拍了也看不清楚誰是誰吧。

「你認識灰二哥?」

「我對他了如指掌,也知道他如果處在最佳狀態,跑出來的成績絕對不只這樣,」六道大的和尚說,「你最好多留意他一點。你們不是想一起挑戰箱根驛傳嗎?」

六道大的和尚走下頒獎臺,抬頭挺胸大步離去。一群穿著紫色隊服的六道大學隊員在入口處迎接他,整齊畫一地低頭大喊:「學長辛苦了!恭喜學長!」

「幹嗎搞得跟大哥出獄一樣,」阿走低聲罵道,「管你什麼人物,自以為懂很多是嗎?」

清瀨的成績是14分21秒51。這個速度已經比第一次練習那天快上許多,但阿走也覺得六道大的和尚說得沒錯,清瀨的膝傷還沒完全痊癒。或許是連日來的疲勞造成的影響?清瀨叫阿走別練得太過火,自己卻那麼逞強。

一回到看臺,竹青莊的眾人紛紛出聲道賀。儘管這是他們頭一次參加紀錄賽,卻展現了強大的韌性,幾乎每個人都成功跑出17分以內的成績。尤其是姆薩,更是勇猛地衝進14分鐘之列。雙胞胎和阿雪的成績是15分鐘中段,神童和尼古則是16分鐘前段。

這麼一來,全隊已經有八人取得參加箱根驛傳預賽的資格。

很可惜的是,king的紀錄超過17分鐘。king的抗壓性本來就不強,這次失敗更是令他壓力倍增,因此變得有些沉默。不過,在正常的情況下,下次紀錄賽中他應該就能成功突破17分鐘的關卡才對。

問題在王子。他落後第一名好幾圈,慢到連裁判都以為他得了脫水症,差點要他棄權別跑了。

他的身體狀況明明很好,也很認真在跑,結果竟然還是這麼慢。他的龜速,讓觀眾和其他學校的選手看到傻眼。

「他真的是田徑選手嗎?哪間大學的?」

「好像是寬政大。」

這樣的對話在場內此起彼落。起跑20分鐘後,當王子以宇宙無敵最慢速抵達終點、得到最後一名時,整座運動場甚至響起如雷的掌聲。

「雖然很丟人現眼,不過也算達到某種宣傳效果了。」阿雪聳了聳肩。

王子在抵達終點的同時力竭倒地,由神童和姆薩合力扛回看臺。頒獎典禮早就結束了,他還軟綿綿地癱在長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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