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來自新世界 貴志祐介 第1頁,共2頁

「我一直都有一個疑問:為什麼偏偏真理亞他們的孩子變成了惡鬼?」我舔舔嘴唇,一邊在頭腦中整理思路,一邊講述,「突變導致惡鬼的機率原本應該非常小。而在歷史上第一個落入化鼠手中的孩子竟然恰好又是惡鬼,這種情況發生的機率更是小得近乎不可能。」

「……可是,化鼠可能動了什麼手腳吧?它們會用操縱精神的藥物,不是嗎?」

「這種想法可能是我們先入為主了。對於野狐丸它們來說,獲得人類的嬰兒恐怕也是第一次。在完全沒有任何經驗的情況下,就能用藥物隨心所欲地加以控制,你覺得可能嗎?」

「我們所用的精神類藥物最多也就是幾種。」奇狼丸插口道,「我們的先祖裸濱鼠的女王據說能夠通過尿液中含有的精神控制物質來操縱工鼠。我們的女王也繼承了這一特性。不過,由於我們的智慧飛速發展,徹底的精神控制變得很難,唯一能夠取得較好效果的只有配合大麻之類的藥物去除士兵的恐懼心理……至於說對於和我們種族相異的人類嬰兒是否同樣有效,我也和你一樣抱有疑問。而且要做到只麻痺攻擊抑制從而創造出惡鬼,我覺得基本沒有可能。」

「那……是什麼意思?如果那傢伙不是惡鬼?」覺滿心疑惑地說。

太陽穴上流下來的鮮血還沒有完全乾透,看上去就很痛。

「……不對,不管怎麼看,都只能認為它是惡鬼吧?你看看它乾的事!」

「那正是遮擋了我們雙眼的最大原因。」

隨著對話的進展,我心裡似乎也慢慢形成了言之有據的論點。

「那個孩子能夠心平氣和地展開屠殺,這對我們造成極大的恐懼和衝擊,使我們立刻得出‘它是惡鬼’的結論。這恐怕是因為我們希望通過這個結論來讓自己安心吧。」

「安心?你在說什麼哪?知道是惡鬼還能安心?」

「因為拉曼-庫洛基斯症候群至少不是未知的存在。對於人類而言,和未知的恐怖比較起來,已知的恐怖相對來說還是比較容易接受的,我想。」

覺抱起胳膊,陷入沉思。

「而且,有決定性的證據顯示那個孩子不是惡鬼。惡鬼當中雖然也分為冷靜運用頭腦的秩序型,以及完全被潛意識的黑暗吞沒的混沌型,但有一點是共通的:他們都會把周圍存在的所有生命全部屠殺殆盡。如果那個孩子真的是惡鬼,為什麼野狐丸它們可以安然無恙呢?」

「……這不正是野狐丸它們使用藥物加以控制的結果嗎?」

「不行的。飼養惡鬼,絕對做不到。如果能做到的話,我們小町應該早就用了。那樣的話,過去發生過的那麼多慘劇,還有在慘劇中喪生的犧牲者,也會少很多。另外,如果使用令意識模糊的藥物,惡鬼也不可能襲擊小町、殺害人類吧?」

覺張口結舌。

「那……為什麼那傢伙的攻擊抑制和愧死結構都無效?」

「恐怕不是無效,我想。」

「什麼意思?」

「原因很簡單。那個孩子一出生就離開了父母,從小被化鼠養大,對吧?所以他應該是把自己當成是化鼠,而不是人類。」

「也許是這樣,可這到底……」覺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樣,「難道說是這樣子:惡鬼……那傢伙的攻擊抑制,不是以人類為物件,而是針對化鼠的?」

「沒錯。」

到了這時候,在我心中隱約翻騰的想法已然變成了確信。對於那個把自己認作化鼠的孩子來說,不可能殺戮b作為同族的/bb化鼠/b;但對於b身為異類的人/b,當然可以盡情屠殺,不會有半分猶豫。

「但是,話雖如此,它怎能那麼殘酷地殺害人類?」

「我們不也是心平氣和地在做嗎?」

「啊?」覺大吃一驚。

「雖說物件是化鼠。」

說到這裡,我才意識到一直在旁邊聽的是奇狼丸。

「……原來如此。果然如此。我確實沒有意識到這種可能性。」奇狼丸瞪大了獨眼,「更早之前我就應該覺得奇怪才對。當初能把我軍全殲的時候,那小子卻偏偏沒用咒力直接下手,只顧著防禦我們射出去的弓箭,奪走我們的武器。那時候我還以為他生性嗜虐,喜歡把我們逼到束手無策的地步再加以屠殺……後來我在逃走的途中和他遭遇,但也沒有受到攻擊。那時候我和他之間的距離只有二三十米,按道理說不可能沒看見我。」奇狼丸發出地鳴般的沉吟聲,「這麼一分析我就想通了。剛才我看見你們二位和惡鬼對峙,拿了一塊石頭當武器衝上去。本來是想少了你們二位就再也不可能取得勝利,不過確實也沒想過還能活著逃走。本以為能救出一個人,就已經謝天謝地了,但惡鬼居然沒有出手,坐視我們逃走。原來是因為有我在,惡鬼沒辦法發動攻擊!」

奇狼丸搔著頭,扭動著身子後悔不已。

「等等,這麼說來……在那傢伙一個人的時候,如果奇狼丸過去突襲他……」

覺的聲音都顫抖了。

「嗯。那個孩子對奇狼丸無法使用咒力,大概沒辦法反擊,收拾他應該很簡單。而且我想還能生擒他。」

「混蛋!」

覺瞪的洞窟牆壁上有條裂縫。剎那間一股冷風吹來。

「勝利原來唾手可得!可是我們竟然連勝利的機會白白溜走了都沒發現!為什麼沒早點想到啊!」

「喂,冷靜點,現在還不遲啊。」我儘可能用平靜的聲音說,「雖然現在還是困境,但不管怎麼說,我們到底還是想到了。」

「唉,至少應該在惡鬼……那小子從這條小路前面穿過去之前想到才好。現在就算奇狼丸單身突進,也只是白白被射死。」

覺抱著胳膊,長長嘆了一口氣。

即便如此,還是有辦法的,我想。成功的希望也許很渺茫,但並不是零。到了現在這時候,也只有賭一把了吧。

不過,如此殘酷無情的方法,卻讓我不得不猶豫。換個立場來看,也就是說如果換作野狐丸,大概就會毫不猶豫實行的吧。但我還是非常抗拒。人類也好、化鼠也好,都是活生生的生命。心臟會跳,會流熱血,會哭、會笑、會憤怒、會思考……都是具有智慧的存在,不是隨用隨棄的棋子。和奇狼丸共同進退的這段時間,讓我對這一點深有感觸。而且,想到那個孩子是真理亞和守留在世上的唯一牽絆,我的心便痛苦得彷彿要爆裂。

襲擊小町、破壞建築,殺害無數無辜的人們,這些都是無可辯駁的事實。我自己的心中也曾經充滿了憎惡與復仇。

但是,那個孩子,不是惡鬼。

那個孩子原本沒有任何罪過。父母被化鼠殺害,由化鼠養大,聽從化鼠的命令大肆殺戮。對於相信自己是化鼠的他來說,沒有任何疑問,也沒有任何良心的苛責。在他看來,所謂人類,只是將化鼠當作奴隸一樣驅使、時常還會殘殺化鼠的罪惡化身。事實也是如此。

不但如此。那個孩子對於化鼠的命令,完全不能有任何抵抗。至於原因,那是因為他被強勁的攻擊抑制和愧死結構束縛的緣故。他不可能對化鼠進行攻擊,而化鼠一方卻可以自由攻擊他。

也就是說,那個孩子,完全是化鼠的奴隸。

他到底過著怎樣的生活呢?自從真理亞和守亡故之後,他的日子過得恐怕無比悲慘吧。想到這一點,我就心痛得無法忍耐。

可是反過來看,如果我們在這裡失敗的話,世界又會變成什麼樣子?

小町裡倖存的人,等待他們的只有被屠殺的命運,不然只能遠遠逃亡。野狐丸肯定會拿嬰兒作盾牌,抵擋其他小町的報復,爭取時間。十年之後,從小町搶走的嬰兒們開始獲得咒力。到了那時候,就再沒有任何挽回的手段了。日本全國都將會被化鼠征服。

此時此刻,對於該做什麼,不能有任何猶豫。

我只能成為惡魔。

如果是富子女士的話,應該也會和我作出同樣的決斷吧。

「早季。」覺抬起頭,「剛才你說,擊斃惡鬼的方法,只有一個?」

「嗯。」我點點頭,「為此,首先必須掌握敵方的位置。」

我們躡手躡腳地來到離小路出口四五米的地方。

隧道里聽不到任何聲音。

我做了個手勢,覺把空氣中的水蒸氣集中起來做成細微的水滴層,接著在隧道左邊不顯眼的地方造出一面小小的鏡子,然後慢慢將鏡子傾斜,映出反方向的、也就是敵方所在的位置。

看到了。覺立刻將鏡子消除。我們再度悄悄返回小路深處。

雖然只是一瞬,但也看得清清楚楚。敵方計程車兵有五隻,埋伏在距離小路入口處僅有二十米左右的地方。再往後,大約五米處是那個孩子。

「惡鬼……那小子轉移地點,不但是為了和野狐丸會合,也是想給我們設陷阱。」覺悄聲說,「我們要是想從這裡衝出去逃走的話,那就完了。」

「以我們同類計程車兵作先鋒,惡鬼作後援的配置,也是符合常理的陣勢。」奇狼丸也壓低聲音評論說,「這樣一來,我就不能一馬當先衝出去了。不然肯定會被先鋒計程車兵射成蜂窩。而反過來,如果你們兩位出去,就會被盯在後面的惡鬼用咒力虐殺。」

「看到野狐丸了嗎?」

「沒有……那個疑神疑鬼的混蛋大概躲在很遠的後面。」

我們的目標,惡鬼……那個孩子,守在化鼠的背後。這和預想的基本一致。

而野狐丸不在前線則是意料之外的好訊息。勝敗將在一剎那決定。如果野狐丸在現場,說不定有可能在剎那之間看穿我們的企圖。而它現在既然在後方,我們行動的時候它應該來不及作出反應。

對野狐丸來說,這是很罕見的戰略錯誤。大概是在成功與孤立的「惡鬼」會合之後,總是滿心猜忌的它也不禁相信自己構築了不敗的陣勢,從而生出了疏忽吧。

必須趁它還沒意識到錯誤的時候迅速行動。

而我們的王牌,就是奇狼丸。

「有件事情,只能拜託你。」我轉向奇狼丸說。

「請說……只要對勝利有用。」

我解釋了自己的計劃。

連奇狼丸也不禁張口結舌,露出驚愕的表情。

「這……還有這樣的辦法嗎……你是怎麼想到的?」覺愕然問。

「瞬教給我的。」

「瞬?瞬是……啊!」

終於,覺心中的記憶封印似乎也被打破了。

奇狼丸沉默了半晌,突然大笑起來。

「了不起,你真是一流的戰略家。我本以為徹底喪失了機會,沒想到還有這麼簡單的辦法。」

「你會去嗎?」

「當然。眼下的問題是氣味。我們在上風處,同族計程車兵在前面,很容易分辨我們的氣味。」

「是啊……」

我們在小路里搜尋,看到牆壁上流淌下不少水。雨水依然傾瀉如注,眼下似乎不必擔心水源不足。

奇狼丸仔細將身子用水洗乾淨,擦上泥。覺將身上的衣服全都脫掉。

「如果有蝙蝠的糞便那就完美了,不過這個應該也很難分辨了。」奇狼丸一邊嗅著自己的身體,一邊說。

「單靠這個還不夠吧……覺,能改變隧道的風向嗎?幾秒鐘就行。」

覺一臉難色。

「我還要做鏡子啊……不過,幾秒鐘時間,我想好歹還能堅持一下。」

說完這話,覺的臉上浮現出微微的笑容。

「要是換了瞬,同時使用兩項技能,那是輕而易舉的吧……等咱們出去以後,你要把你想起來的瞬的事情都告訴我哦。」

「嗯。」

我有無數話要和覺說。

如果能活著出去的話。

奇狼丸正在奮力和覺的衣服搏鬥,我們也一起幫忙。人和化鼠的身體形態不同,給它穿覺的衣服相當困難,不過總算把它塞進去了。接下來只要遮住臉就行了。

「對了,用這東西。」

覺解開裹著手臂和太陽穴的繃帶。繃帶粘在傷口的創蓋上,撕開的時候傷口又滲出新的血液,不過覺毫不介意。

「嗯,不錯,用這個應該能騙過它們。惡鬼說不定也會以為這是超能毀滅者燃燒的時候被燒傷的……」

奇狼丸從覺手中接過滿是鮮血的繃帶,一層層裹住了頭部。

「好,這樣就萬事俱備了。不過,在行動之前,我對你們二位有一個請求。」變成木乃伊一般瘮人形狀的奇狼丸,換了一種語氣說。

「好,請儘管說。」

「這場動亂結束之後,我想町中的諸位大約都會傾向於將所有化鼠盡數消滅。但無論如何,請務必留下我大黃蜂族女王的性命。她是我們的母親,是部族所有成員的生命與希望所在……」

「明白了,我答應你。」

「我也答應你。不管有什麼事情,我們一定救出你的女王,絕不殺她。你們的部族也一定會再度復興。」

雖然特徵性的大嘴隱藏在繃帶下面,不過奇狼丸好像是笑了。

「只要聽到這句話,我就死而無憾了。一想到能把那個巧舌如簧的邪魔外道打個落花流水,我就歡欣鼓舞,等不下去了。」

我們悄悄湊近小路的出口。

「好,按照剛才決定的順序,我從十開始倒讀秒數,讀到零的時候開始。然後再從一開始順著讀秒。一的時候,覺停住風;二、三、四的時候,將風逆轉,製作鏡子;五、六、七的時候,我攻擊;然後,八的時候奇狼丸跳出去……」

「明白。」

「瞭解。」

我慢慢地深呼吸。

接下來的一分鐘,將決定所有的一切。想到這個,我的雙腿都不禁開始發抖。原以為自己闖過了那麼多鬼門關,好歹也有了足夠的膽量,但事關重大的時候,果然還是恐懼不已。

我會死的。

還有許多許多想做的事。一想到有可能會在這樣的地底死去,意識歸於虛無,身體陷於腐爛,就不禁感到無法忍受。

不,不是的。

真正恐懼的,是死得毫無價值。是未能擊斃惡鬼,毫無意義地失去生命。是臨死之際,聽到野狐丸高奏的凱歌。是一邊向所有人為自己的能力不足致歉,一邊逝去。

緊張讓嘴巴變得乾涸,甚至感到輕微的眩暈。

冷靜。

集中於眼前的使命。

我拼命對自己說。

「那,都準備好了吧?十、九、八、七……」

倒數之間,心臟劇烈地跳動,身體彷彿也在為接下來的戰鬥做著準備。

「三、二、一、零。」

隧道里的風急速減弱。覺在隧道左邊深處建起障壁,阻擋風勢,又以製作空氣透鏡時同樣的意象在障壁的前面造成真空地區。

「一。」

空氣中的水蒸氣凝結,開始顯現出鏡子的形狀。

「二、三、四。」

覺將真空前方的障礙稍微放開一個口子,負壓引發了逆向的風。我們身在小路里,肌膚感覺不到風向,不過仔細觀察細小的塵埃還是能看出微風在向反方向吹。接著,鏡子慢慢改變方向,把我們右手邊的敵方佈陣映照出來。我選了映在鏡子裡的一隻敵兵。這回可不能靜靜扭斷脖子就算完了,必須要更加華麗的做法。我默默唱誦真言。

「五。」

敵兵的頭部噴出血霧,灰飛煙滅。

「六。」

陷入恐慌的敵兵一齊亂射。野狐丸似乎喊了幾聲要它們住手,但都被槍聲掩蓋了。火繩槍一旦發射,就要填入下一枚子彈才能射擊,這會花費一定時間。

「七。」

槍聲斷了。我將第二隻化鼠抓上半空,撞擊洞頂。碎裂的岩石連同血水和肉塊在敵兵頭上落下。殘餘計程車兵還有三隻,其中一隻開始逃跑,另外兩隻也立刻效仿。

「八!」

奇狼丸縱身而出,我跟在它身後。

它套著覺的衣服,樣子多少有些怪異。不過在化鼠當中,它也算是個頭大的,單看它以後肢蹬地飛奔的姿態,在昏暗的隧道里的確不容易和人類區分。在奇狼丸的身子前面,可以看見有個小小的身影,紅髮如血。是那個孩子。

扮成人類的奇狼丸,其演技只有「精彩」二字可以形容,大概和扮成化鼠脫離險境的乾先生難分伯仲。它一邊跑,一邊擺出宛如使用咒力的動作,指向沒來得及逃走計程車兵。

當時間,扮演雙簧的我便揮起看不見的刀,將那士兵的首級割下。狹窄的洞窟裡,血腥氣直迫得我幾乎無法呼吸。

「ギ★*v$▲x……a□ヲア!」

惡鬼……那個孩子,用聽不出半點人類孩童的聲音咆哮起來。

在我前面一路狂奔的奇狼丸,猛然間好像撞到了一堵看不見的牆壁似的,停住了。

它的軀體炸了開來,露出一個前後通透的大洞,腸子從背後飛出來,垂到地面。我被血沫澆了一身。

「ギ★*v$……」

那個孩子似乎感到有什麼地方不對頭了,忽然停止了咆哮,再度仔細端詳起奇狼丸的身影。

奇狼丸還站著。換成人類的話,大概當場就死了吧。但奇狼丸似乎還保持著清醒,它還有任務需要完成。它抬起痙攣的右手,把包裹頭部的繃帶扯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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