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翼翼地檢查著腳下的堅實度,我們一步一步往地底深處走去。腳下是灰白色的石灰岩,稍有不慎就會滑倒。
我本以為洞窟裡面會比外面涼爽,但沿著斜坡下了一陣,身上就開始滲出黏黏的汗水。這裡不單溫度高,溼度恐怕也接近百分之百。
「為什麼這麼熱?」
我這麼一問,奇狼丸只說了一句「蝙蝠」,依舊急匆匆向前趕。
從地下深處吹上來幾股複雜交織的風。奇狼丸似乎是通過其中的氣味來選擇前進的道路。從覺的背包裡探出頭來的偽擬蓑白雖然可以告知距離目標建築的方位和距離,但對中途的地形卻提供不了任何可資參考的資訊。如果沒有奇狼丸帶路,我們一步也前進不了。
舒緩的斜坡結束之後,道路變得水平。這裡已經距離入口很遠了,不過因為時不時會有通向地面的孔洞或裂縫,光線還是很充足。
「再往前還會更熱,請忍一忍。」
前方傳來輕微的嘈雜聲。同時還有讓人悶得發慌的熱浪和彷彿豬圈般的臭氣撲面而來。奇狼丸指向高處直徑一米左右的洞穴。那裡好像就是一切的源頭。
領先的奇狼丸開始攀登陡峭的斜坡。原本就光溜溜的石灰岩,因為潮溼的緣故,更加容易打滑。僅僅四五米的距離,我們費了很大力氣才爬上去。
探頭張望洞穴內部的奇狼丸,朝我們回過頭。
「這裡面一片漆黑,準備好照明吧。」
我們從背包裡取出預備的燈籠。光量雖然小,不過裝滿菜籽油之類的植物油之後可以持續燃燒十五小時以上。此外,除了點火的時候之外,其他時候都不需要使用咒力,這一點也很方便。
高亢的噪音震耳欲聾。那奇異的聲音好像鈴鐺一樣,又像是無數妖精在興高采烈地說話。跟在奇狼丸的後面鑽過狹窄的入口,眼前是遠比剛才寬闊的空間。但那股悶熱和無比的臭氣讓人無法開口驚歎。
「當心腳下。」
奇狼丸提醒我們注意。它的獨眼閃爍著可怕的綠色光芒。
我舉起燈籠照亮腳下,卻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大跳,幾乎要尖叫起來。在寬闊的洞窟底部,有無數生物在蠕動。仔細看去,那是無數的蛆蟲。從未見過的巨大蛆蟲、蠕蟲、蚰蜒般的多足昆蟲和蟑螂、大蜘蛛等等。這些生物在泥土一般不知延續到何處的東西上爬動,但從那「泥土」散發出的無與倫比的臭氣中,我明白那是厚厚堆積起來的糞便。這異常的熱氣似乎也是在大量糞便發酵的過程中產生的。
「這種地方怎麼走路!」
我雖然哀號不已,但奇狼丸和乾先生已經開始走了起來。
「早季,只有走啊。」
覺想要拉著我的手一起走,但生理上的厭惡感讓我一步也邁不出去。
「這裡面要是有毒蟲怎麼辦?要是不小心被咬一口怎麼辦?」
我一邊說一邊舉起燈籠向上照,想看看頭頂上是不是也有蟲子。
洞穴頂部距離我們足有十米以上。一眼望去,上面掛滿了無數的蝙蝠。奇異的聲音就是蝙蝠的鳴叫聲。我知道自己已經面無血色了。
「不行,我走不了。要是這些蝙蝠衝下來襲擊我們就完了。」
覺詢問背包裡的偽擬蓑白:「這裡的蝙蝠會危害人類嗎?」
「一般認為,棲息在這個洞穴裡的基本都是東京大蝙蝠。東京大蝙蝠白天在關東近郊主要以昆蟲等為食,夜晚回到天敵很少的東京洞窟。至今為止,沒有記錄顯示它們對人類有任何形式的危害,也沒有以它們為媒介導致人類感染疾病的案例。」
「你看,沒事的。」覺激勵我說。
「……舊東京二十三區地下洞窟中,推測總計棲息著約百億隻東京大蝙蝠。東京大蝙蝠在洞窟內排洩的糞便是許多動物的食物,從根本上改變了原本是不毛之地的洞窟生態。此外,東京大蝙蝠因為體型大而被賦予大蝙蝠的名字,但對於認為其先祖是小笠原大蝙蝠的假說,學界存有疑問。因為包括小笠原大蝙蝠在內,所有大蝙蝠都不具備洞窟性,而且東京大蝙蝠也不進行超聲定位。因此,另有假說認為,東京大蝙蝠是關東地區佔據優勢的菊頭蝙蝠大型化之後……」
雖然沒人提問,偽擬蓑白還是繼續往下解釋。似乎只要沒有新的問題,或者沒有讓它停止,它就會不斷說下去。
「……那麼,在蝙蝠的糞便裡生活的蟲子當中,有沒有有毒的?」覺問。
「這裡的蟲子基本上都沒有毒性,不會咬人。唯一的例外是洞窟蛆蠅。洞窟蛆蠅是適應了豐富的蝙蝠糞便作為食物的環境而喪失飛翔能力的蠅,以蛆的形式度過一生,進行幼體生殖。它具備銳利的口器,有咬人手足的記錄。雖然未發現有毒性,但因為環境不潔淨,傷口受到細菌感染的可能性較高。另外,洞窟蛆蠅的唾液偶爾會引起過敏反應……」
「知道了知道了,夠了。」覺讓偽擬蓑白停下。
「就是這個大蛆蟲吧?總之小心這傢伙就是了。好了,走吧,沒時間了。」
我閉上眼睛,踏上有噁心的蟲子不停蠕動的蝙蝠糞便。鞋子咯吱咯吱的,陷到腳踝周圍。我的全身都生出雞皮疙瘩,一陣陣惡寒讓我顫抖不已。不過也多虧了這一點——雖然這麼說也很怪異——因為噁心的緣故,對於周圍飛舞的無數小蟲,還有桑拿般的高溫和溼氣,基本上都不在意了。
走了一陣,終於踏上了堅實的石地。我總算放下了一顆心,膝蓋都軟了。
「東京的地下不啻於地獄,這話的意思我終於明白了。」
我這麼一說,奇狼丸笑了。
「錯了,這一帶還算是天堂咧。」
穿過蝙蝠棲息的大洞窟,稍微涼爽了些。起初的時候還覺得很舒服,但再走一陣,汗水冷卻,變得寒冷起來。我第一次發現寒冷而溼度又高的狀態會是如此難受。
走在前面的奇狼丸對周圍的環境像是完全沒有感覺一般。我想起化鼠原本就是穴居動物,不禁感到頗受鼓舞。不過轉念一想,追趕我們的化鼠也可以說是一樣的。
「你說自己以前來過東京?」
「是。」
不知怎麼,奇狼丸似乎不太願意提及那段過去。
「那你對這裡的情況也十分了解吧?為什麼沒有在這裡建立部族呢?明明有這麼大的現成洞窟。」
「我們一族裡,各種挑戰者層出不窮,但想來這裡居住的,確實一個都還沒有。」奇狼丸鄭重其事地說,「這裡有許多麻煩的本土生物。我原來也說過,單單在這裡轉一轉,我部下士兵當中近三分之一的性命就交代在這兒了。」
這麼說來,是不是應該仔細問問奇狼丸或者偽擬蓑白,那些麻煩的本土生物到底是什麼呢?我正在這麼想的時候,覺問了偽擬蓑白另一個問題。
「目的地距離這裡的方位?」
「西北27度,至今為止大體都向著正確的方位前進。」
「唔……」
不知為什麼,覺並沒有顯得很高興。
「目標建築物是不是還在,當然也不知道了?」
「關於這一點,因為存檔檔案中沒有相關資訊,無法確認。不過,建築本身——至少其中一部分殘留至今的機率,在計算中超過百分之五十。」
「真的?這麼說有什麼依據嗎?不是已經過了上千年了嗎?」覺叫道。
我終於明白他原來是在擔心這個。
「目標建築中央合同廳舍八號館,採用超長壽命混凝土修建。它摻入了乙二醇醚衍生物和氨基醇衍生物的混合劑,又經過高分子聚合物含浸處理和表面玻璃化處理……」
「詳細解釋就算了。重要的是,即使過了上千年,這棟樓還是有可能存在的,是嗎?」
「理論上是的。」偽擬蓑白一本正經地回答。
「那麼,為什麼其他的大樓基本都沒剩下?」
「古代文明使用的普通混凝土,一般只有五十年左右的耐久度,最長不過百年。再加上施工不良、混凝土中摻入太多水分、使用海砂導致的鹼性骨料反應等影響,壽命更短。在九日戰爭中,東京都三分之一的建築物的地上部分都遭到破壞,剩餘的部分大半也在百年內崩塌。混凝土在強酸雨的作用下風化,石灰部分融解,流入原本被用於各種用途的巨大地下空間。因此,在自然狀態下需要數百萬年才能完成的鐘乳洞,僅僅數百年的時間就出現了。」
「九日戰爭是什麼?」我問。
「那是普通人獵殺超能力者的階段終結之後,超能力者轉入反攻、驅逐普通人的戰爭。不足百人的超能力者,在僅僅九天時間內,便將東京都內的一千萬普通人……」
「夠了。」
我聽不下去了,攔住偽擬蓑白的話。
學校裡從來沒有教過這些。我當然知道,人類的歷史都是這樣充滿了戰爭和殺戮的記錄。但在心底,我不願相信那些具備咒力的人、和今天的我們沒有根本差異的人,竟會如此殘殺沒有咒力的普通人。
在另一方面,我們要去取的名為超能毀滅者的武器似乎也沒能改變當年的戰局。然而時至今日,勝者的末裔卻不得不將命運託付給那樣的東西,這也可以說是命運的諷刺吧。
要說諷刺,用混凝土將地表塗上濃妝的都市東京,其存在本身也是一種諷刺吧。本來是為了改造自然而使用的混凝土,卻加速促成了遠古喀斯特地貌的形成。如今地面上是綿延不絕的不毛之地,地下則充滿了熱量和溼氣,肆虐著可怕的生物,環境化作地獄一般。
奇狼丸突然停住腳步,抬起頭,不斷嗅探空氣中的氣味,然後又朝著牆壁上細細的裂縫探出鼻子。
「怎麼了?」乾先生問。
「追兵。有氣味飄過來……呵呵,果然如此。」
「喂,那還不快逃……」覺叫道。
「沒關係。敵軍還在很遠的地方,而且似乎和我們走了不同的路。只有氣味通過細細的通道被風傳過來而已。基本上可以推定對方的陣容。」
「陣容?有多少隻?」
我對奇狼丸的能力產生了興趣。
「嗯,一共……七隻。比預想的要少,不過對於在狹窄地下迅速行動來說,這個數目大概正合適吧。其中五隻的氣味第一次聞到,大概是一般計程車兵。不過後面就是老朋友了。那個惡鬼,還有野狐丸。」
「野狐丸?」覺吃驚地叫了起來。
「難道主將親自追來了?這傢伙原來一直躲得很好的啊。」
「沒什麼好奇怪的。」奇狼丸嗤之以鼻,「為了打贏這一戰,必須啟用惡鬼。與此同時,惡鬼也是那傢伙的王牌。失去惡鬼,直接意味著敗北。由這一點來看,野狐丸親臨戰場指揮,以期萬全,也是理所當然的。」
奇狼丸的話中,也包含著換了自己也是一樣做法的意思。
「等一下,照你這麼說,它們也知道我們的人數了?」乾先生敏銳地提出問題。
「有這個可能。」奇狼丸一臉明知故問的表情。「東京地下有縱橫無盡的大小隧道,風向千變萬化。我們留下的空氣也會由風運去。聞到那些氣味,它們對我們的數量和構成也是瞭如指掌了吧。」
彼此都對敵我的陣容瞭然於胸,乍看似乎是五五分,但敵方有著惡鬼這張王牌,而且數目也多於己方,這樣看來,它們豈不是具有絕對優勢嗎?
到這時候,我對局勢的判斷還是這樣的。
我們默默地在昏暗的鐘乳洞中前進。
該怎麼走,基本上都聽偽擬蓑白和奇狼丸的指示,因此我有充分的時間思考。
從大前天那個夏祭的夜晚開始,接連不斷發生瞭如此之多的可怕事件,使我們疲於奔命,根本沒有時間思考更加核心的問題。
「我說,覺。為什麼真理亞他們的孩子會變成惡鬼?」
對我提出的問題,覺半晌沒有回答。
「……不知道。不清楚化鼠怎麼把它養大的,大概用了什麼藥物吧?」
覺瞥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奇狼丸的背影。
「但是,這樣子能把普通的孩子變成惡鬼嗎?」
「據說至今為止出現的惡鬼全都是突然變異產生的。即使父母沒有異常,也有可能生下具有惡鬼潛質的孩子。」
「現實中真有這樣的事嗎?變異成惡鬼的機率應該極小吧?」
覺搖搖頭。
「現在想這些又有什麼用呢?總之,要是阻止不了惡鬼,我們小町就完了。現在,為了這個目的,我們需要超能毀滅者。」
「唔……可是……」我想把頭腦中模模糊糊的想法訴諸語言,「該怎麼說呢……那個孩子會不會不是惡鬼啊……我一直有這樣的想法。」
「你在說什麼呢?那傢伙幹了什麼,你不是也看見了嗎?它到底殺了多少人,你知道嗎?連鏑木肆星都遭了它的毒手!」
覺怒形於色。可能是因為那聲音的影響,頭頂上有什麼東西啪嗒一聲掉在覺的身上。
「哇——!」
混合著驚訝和痛苦的哀號在洞窟中迴盪。覺一個踉蹌,坐倒在地。
「立刻摘下來!」回過頭的奇狼丸,語調嚴厲地說。
我用燈籠照亮覺的身子。覺的左肩上貼著一個三十釐米左右、溼漉漉的發光物體。
「不能強行拉扯,要用火燒,讓它自己脫落。」
遵照奇狼丸的指示,我將那東西的體表一部分變成赤熱的狀態。雖然直接點燃會更快,不過那樣的話覺也會被燒傷。
兩三秒的時間裡,那東西完全沒有反應,不過等到溼漉漉的身體上冒出水泡和煙的時候,那奇怪的生物開始伸展身體。剛剛團成一團的身子逐漸變得細長,在一方的頂端出現四隻觸角一樣的東西。
「蛞蝓啊……」
難以置信。蛞蝓會襲擊人嗎?我點燃四隻觸角。蛞蝓怪物將身軀伸展到六七十釐米,痛苦地扭動了幾下,掉落在地,隨即被藍白色的高溫火焰包裹。蛞蝓在火焰中痛苦地扭動,發出「咯」的一聲,伴隨著煙霧和水汽化成灰燼。
「沒事吧?」
我趕到覺身邊。
「小心點!上面還有。」奇狼丸指向漆黑的頭頂。
乾先生將燈籠的光線照上去。只見頭頂的岩石上有無數蛞蝓的同類在蠕動。似乎想像最初的個體一樣飛撲下來,但驚訝於火焰的存在,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樣。
乾先生以咒力將蛞蝓盡數剝落,砸向地面。加在一起大概有一百多隻。被咒力集中到一起堆成小山之後,依然蠢蠢蠕動,探出附有小小眼睛的觸角。被火焰包圍之後,更是一齊噴出黏液和水泡,形成怪異的哀號大合唱。惡臭撲鼻。
我檢查覺的傷口。夏威夷襯衫的肩膀部分像是被細細的銼刀挫傷一般變得血肉模糊,被染成紅色。那下面大範圍的皮膚都是紅紅的狀態,鮮血淋漓。
「痛嗎?」
覺咬著牙點點頭。
「這到底是什麼?」
我朝裝在覺背包裡的偽擬蓑白怒吼。偽擬蓑白伸出細長的探測器,觀察目標。那形狀和被觀察的蛞蝓有著奇異的相似。
「吸血蛞蝓。附著在洞窟頂部,當有獵物通過的時候就會落下,用強力的吸盤吸住,使用生有許多逆棘狀齒的齒舌,挫傷獵物的大範圍表皮進行吸血。如果一次性被許多吸血蛞蝓吸血,獵物也有因失血過多而死的案例。」
「蛞蝓一般不是隻吃植物性的東西嗎?」
我從背包裡拿出急救包,給覺的傷口消毒,一邊問。
「原產歐洲的笠被蛞蝓,與通常的蛞蝓分屬不同科,是肉食性動物,捕食老鼠。不過,具有吸血性質的陸生軟體類動物,至今為止,除了吸血蛞蝓之外再不知道別的品種。」
「毒性呢?」
「通常無毒。」
偽擬蓑白的回答,稍微讓我放了點心。
「傷口好像不深,不過放置不管的話,會出很多血。還是要用力壓迫止血。」奇狼丸觀察著覺的傷口說。
「有這樣的怪物……這裡果然是地獄啊。」我喃喃自語。
奇狼丸卻搖搖頭。
「這只是序曲而已。」
覺忍著疼痛繼續前進。被吸血蛞蝓吸過的痕跡好像灼傷一樣隆起,出血遲遲不止。傷口本身並不深,是不是真的沒有毒,很讓人擔心,但是手上也沒有任何解毒的藥劑。後來我們才知道,吸血蛞蝓在吸血時會施加強烈的負壓,連深處的血管都會被破壞。
急救包裡雖然有鎮痛劑,但覺說對使用咒力可能會有影響,拒絕使用。
「太怪異了,所有一切都是……這樣的地方,還是不能久留。」覺忽然說。
「什麼意思?」我想能分散一點他的注意力也好,一邊走一邊問。
「你不覺得奇怪嗎?生物進化得這麼怪異。」
「嗯……不過我們的小町周圍,八丁標附近也有類似的情況。在我們意識閾下的零散咒力不斷向外洩漏,作為不淨之力,向八丁標外……」
說著說著,我開始奇怪自己到底從哪兒聽到這個說法。
「咒力的洩漏嗎……有趣的想法。好像的確是這樣。據說千年以來新的生物都是在八丁標周圍出現的。」
我感到覺以驚訝的眼神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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