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信是以毛筆寫的。那是母親的筆跡,讓我懷念不已。單單看到這筆跡,我的胸口便一陣發緊,禁不住要落淚。
親愛的早季:
我們相信你會平安無事到達清淨寺,所以寫了這封書信給你。
雖然我們不知道事態為什麼會發展到這個地步,但此刻小町中恐怕正有惡鬼肆虐,造成諸多傷亡。我們必須盡力阻止惡鬼,所以沒有等你便回小町去了。說不定我們也會一去不回,但這是我們被賦予的責任。常言道,知識就是力量,要對抗惡鬼,知識是必須的。作為圖書館司書,我被賦予了那些知識。
你絕對不要追趕我們。我們雖然打算盡一切努力驅除惡鬼,但那有可能無法成功。而你還有無論如何必須去完成的任務。
接下來所寫的,是第四分類的知識當中屬於第三種「殃」的內容。因此,你讀過這封信之後,請立刻將其銷燬,不要沉溺於個人的感傷。你要時刻考慮著小町的將來而行動。不要忘記你是富子女士選中的人。
你應該還記得安全保障會議上我的發言吧。那些關於古代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內容。
曾經,在地球上,滿滿的都是足夠將人類屠殺數十回的武器。這些武器其中大半都被破壞了,剩下的也無法對抗千年的時間,應該都腐朽了。我雖然說到過超級子母彈,但那種武器就算真的殘留至今,也很難想象它還能正常使用。
但是,後來我在搜尋超級子母彈相關資料的時候,發現了一份記錄。根據這份記錄的記載,即便是在經歷了千年的現在,還存在一種有可能正常使用的大規模殺傷性武器。諷刺的是,那是不具備咒力的人類為了徹底根除有咒力的人類而開發的武器,名字很可怕,叫作超能毀滅者。
超能毀滅者在美國開發完成,可能是通過當時駐紮在日本的美國軍隊悄悄運進了日本。
之後信裡寫了以「東京都」開頭幷包含著數字的句子,好像咒文一樣。但沒有提及這個名叫超能毀滅者的武器到底是什麼樣的東西。
聰明的早季,我想你已經知道了。現在的我們為什麼不得不需要這樣一種可怕的武器。
過去,在各個小町和村莊,惡鬼曾經多次出現。每當惡鬼出現的時候,都會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在某種意義上,惡鬼也許是深深紮根於人類本質之中的業一般的存在。我們沒有應對它的方法。
我查閱了許多過去惡鬼出現的案例。各個時代的人們所經歷的艱苦奮鬥躍然紙上。有些案例只能認為是有神明的庇佑。比如,摧毀建築築成瓦礫之山阻止惡鬼靠近的時候,偶然有一根鋼筋飛出去,恰好插入惡鬼的胸口。摧毀建築的人雖然也因為愧死結構的發作而死,不過從結果上看,還是拯救了許多人的生命。
但當人們想要刻意創造出這種情況的時候,所有的嘗試都以失敗而告終。要在惡鬼周遭進行破壞行為的時候,也會因為攻擊抑制的作用,無法使用咒力。其他的計謀,比如隱藏殺意給惡鬼灌酒、使用麻藥等等,遺憾的是沒有一件取得成功。不管使用哪種騙術,要騙過自己是最困難的。
不過,有一個比較近的例子給出了成功的提示。那是距今二百五十七年前的事。襲擊我們小町的惡鬼k,因為一位醫生的英雄行為而被擊斃。醫生向k注射了毒劑。雖然那位醫生被k當場殺害,但k也確實斃命了。
至於說如果沒有被k殺害的話醫生最後會怎麼樣,我想他還是很可能因為愧死結構的發作而死亡。但重要的是,無論如何,他確實成功擊斃了k。
沒有人知道醫生的心裡如何看待注射毒劑的行為。不過此時此刻我哪怕只是寫下這段文字,身體中也彷彿有一股寒流穿過。但這件事給我們的啟示是:不使用咒力,而是藉助某種東西作為媒介,那麼連今天的我們也可以殺人。
以前也曾嘗試使用弓箭和槍支,但都未能成功。這是因為這類武器必須對目標充滿殺意才能使用。而古代文明創造出的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和它們不一樣。只要按個按鈕就有可能導致數百萬人喪生。不過,對於這種事情即便在理論上有所認識,也不會產生什麼切身的體會。換句話說,良心的苛責也好、對殺人的厭惡感也好,都被很體貼地去掉了,這樣也才使得大規模殺人成為可能。
超能毀滅者也屬於大規模殺傷性武器。不過,它並沒有大範圍殺傷的能力,而更像是在暗殺之類的恐怖活動中使用的武器。最重要的是,它的用法很難讓人感到自己是在殺人,不僅和攻擊抑制沒有牴觸,應該也可以避免愧死結構的發作。
根據使用目的不同,惡魔的武器也可能像觀音大士降下的甘霖一般普度眾生。
超能毀滅者的存放地點留有記錄,就是剛剛你看到的古代地點座標。我知道單憑一個座標很難成功抵達,不過用上箱子裡的那個物品——如果那個物品還能正常使用的話,應該可以找到。
早季,你有著極其罕見、極其難得的資質,哪怕一邊哭泣一邊戰鬥,你也絕對不會退縮。你可以將目的貫徹到最後。這不單是父母眼中的認識,富子女士也同樣給出了很高的評價。
只要超能毀滅者完整保留到今天,只要是你,肯定會找到的。用它擊斃惡鬼,拯救小町吧。
我們從心底愛你。無論何時,無論何地,都在守護你的未來。
你的母親渡邊瑞穗
讀完書信,我已經泣不成聲。
我把書信遞給擔心地看著我的覺。然後開啟桐木箱的蓋子。
放在裡面的是一個長約五十釐米的東西,像是海蛆一樣。背面蛇腹狀的裝甲上鑲嵌著數枚閃爍著深紫色光芒的長箋狀物體。
「擬蓑白……」
覺打量著箱子裡面,很吃驚地喃喃自語。確實,雖然和孩提時代見到的那隻擬蓑白形狀不同,但整體感覺很相似。不過,這東西的背上沒有觸手狀的突起,相比之下更像真正的蓑白。也許應該管它叫偽擬蓑白、假擬蓑白什麼的吧。
「可這東西還能動嗎?」我擦去眼淚問。
「誰知道呢?裡面還有紙,大概是說明書什麼的吧。」
我把放在箱子裡一張折了四折的紙拿出來。這張紙好像很有年頭了,整體上透著一層灰黃色。紙上用不常見的方塊文字寫著關於偽擬蓑白的說明。
b一二九年四月十一日。在筑波山發掘的地下四號倉庫發現/b。
b型號/b:b東芝太陽能電池式自走型檔案型號sp-spta-6000/b
b使用說明/b、b注意事項/b:
(b1/b)b本機啟動前需照射陽光使之充電。長時間休眠後,在夏季強烈日照條件下至少需要六小時。在缺乏照明處長時間使用有可能耗盡電池/b。
(b2/b)b欲使本機返回休眠狀態,可於口頭下令。在確認動作指示燈關閉後,置於暗處儲存/b。
(b3/b)b本機在確認安全的狀態下順從人類的指令,但被疏忽對待時有可能對人類進行光的幻惑,圖謀逃脫。請以對待野生動物一樣的加倍謹慎態度對待本機/b。
(b4/b)b本機依照極長的壽命及耐久性要求而設計,但其自我修復功能有所限制,並因型號過於古老,更換部件的/bb可能性近乎為零/b。
(b5/b)b電路中有可能存在部分故障且無法修復。出現異常動作時,最好使之休息一段時間,供其冷卻/b。
(b6/b)b在本機所存的各類資訊與知識當中,也包含許多屬於第四分類的內容,使用時需要慎重考慮。根據一般倫理規定,自走型檔案在發現時原則上應當予以破壞。除圖書館相關人員之外,絕對不可提及本機的存在/b。
「一二九年……距今一百多年前了。還能不能動,實在很成問題啊。」覺說,「總之先拿去曬曬太陽看看吧。」
這臺機器大概在圖書館的地下秘密儲存了一百多年吧。這是母親在避難前特意去繞了一圈拿過來的。我不想認為它是徹底損壞了的破爛貨。
我們向寂靜師借了鐵製的籠子,把偽擬蓑白放進去,放在寺院裡能照到陽光的地方。到日落時分恐怕已經沒有六個小時了。今天能不能啟動它,只有天知道。
「這裡。」
望向寂靜師指的地方,我們皺起眉頭。寺院後山的巖盤上開了一個大洞,洞口嵌著結實的木製柵欄。怎麼看怎麼像是土牢。
「怎麼關在這裡?」覺眉宇間帶著非難之色質問。
「不管怎麼說,它是異類,總不能留宿它。更何況眼下這種時候,化鼠正在搞叛亂,死了那麼多人。」
「可是,奇狼丸不是忠實於人類的大黃蜂族的將軍嗎?而且明明還救了乾先生的性命,把它關在這裡……」我也忍不住插口說。
「只要是化鼠,不問部族盡數驅除,這是倫理委員會發出的通告。而且,即便是暫時對人忠實的部族,只要戰況變化,輕易就會背叛原來的陣營,這是畜生常有的事。」
寂靜師的語氣裡透出一種「沒有殺它就已經很仁慈了」的味道。他開啟柵欄鎖,開了門。
昏暗的土牢中籠罩著熱氣和野獸的氣息。
「奇狼丸,有客人專程過來見你。」寂靜師開口道。
洞裡面四肢著地爬出一個巨大的身影。如果站起來的話,恐怕要頂到天花板了。我立刻知道那正是奇狼丸:閃爍著綠色光芒的眼睛,沿著鼻樑刺著的紋路複雜的刺青。在化鼠裡個頭極大,獨特的身形讓人聯想起野狼。不過,此時的奇狼丸異常消瘦,一隻眼睛瞎了,全身還有許多尚未痊癒的傷口。
奇狼丸想要再往前走,卻被哐啷一聲牽住了。它踉蹌了幾步,掙扎了一下。
「歡迎光臨。天神聖主屈尊來到如此骯髒之處,奇狼丸惶恐之至。」
即便是在這種狀況下,它的語氣還是和以前一樣毫無變化。語帶譏諷的聲音裡透著無比的自傲。
「我是渡邊早季,你還記得嗎?這是朝比奈覺……」
我忍耐不住,朝寂靜師轉過頭去。
「這麼對待它太過分了吧?快把鎖鏈去掉!」
「可是,沒有監寺的許可……」
「但現在監寺正在行法事,對吧?等完了再申請也不遲。」覺斬釘截鐵地說了一句,用咒力切斷了鎖著奇狼丸後肢的鎖鏈。
「這個讓我很難辦啊……」
寂靜師滿臉為難之色,但我們裝作沒有看見。
「你們二位的事情,我一直記得。異類管理科的渡邊早季大人自不用說,朝比奈覺大人,在當初相遇的時候還是個可愛的少年哪,現在長成很帥氣的大人了。」
奇狼丸來到我們的近前。不知是不是外面光線刺眼的緣故,它不停地眨眼。
「對不起,讓你受這樣的罪……然後還要謝謝你救了乾先生。」
我這樣一說,奇狼丸咧開大嘴笑了。
「有什麼好謝的,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而已。比起這個,那隻惡鬼你們打算怎麼辦?」它單刀直入地問了過來。
「這豈是容你這異類置喙的話題!休得放肆!」
寂靜師大聲喝止,但奇狼丸全然無視,繼續向我們說:「我軍精銳向來以同族中最強而自誇,可惜被那隻惡鬼輕易全殲,實在讓人憤懣。我們射出去的箭,悉數停在空中,所有武器也都被盡數奪走,我們毫無辦法。那惡鬼雖然還是個孩子,但的的確確只能說是無比可怕的對手。」
「那後來呢?」
「惡鬼並沒有屠殺我軍計程車卒,我想它大概是想看我們被敵軍活活折磨吧。我軍精銳一個個做了食蟲虻的活靶子,被迫手無寸鐵地與敵軍肉搏,那場面只能說是單方面的屠殺。」奇狼丸神色不變地說。
「還好你平安無事。」
說了這句話,我才意識到奇狼丸明明少了一隻眼睛。這種情況下還說它平安無事,未免太缺乏敏感度了。
「我之所以能以身免,實在是近乎奇蹟。以我的副官為首,精銳將士聚成一團向敵軍突擊,為我殺出一條血路。但是衝到一半,所有的武器都被奪走,就像被磁鐵吸過去一樣。他們赤手空拳,逐一被殺,我目睹著這一切,從距離惡鬼僅有二三十米的地方飛奔而過,跳進溝裡。多虧神明庇佑,惡鬼沒有注意到我……」
「是嗎?惡鬼也襲擊了我們的小町……放心吧,你部下的仇,我們必定會為你報的。」
「可是,天神聖主……人類對於同類,不是不能運用咒力的嗎?既然如此,你們打算如何對付惡鬼?」
「你從哪兒知道這個的?」寂靜師驚愕地叫道。
「天神聖主向來都有對我們的智慧評價過低的傾向。在我等中間,這可以說是眾所周知的事實。當然,那個墮落的騙子野狐丸也應該知道。這一次計劃的緣起,恐怕也是以此作為出發點的。」奇狼丸依然僅向我們說話。
「奇狼丸,你覺得怎樣可以消滅惡鬼?」覺問。
奇狼丸在化鼠當中號稱名將,覺大概認為它會有什麼想法吧。
「如果無法使用咒力,便只有依靠我等通常所用的戰術了。槍、毒箭、陷阱之類……無論哪種方法,都必須一擊斃命,否則無法消滅惡鬼。可是現在惡鬼身邊應該有食蟲虻族計程車兵充當貼身護衛,恐怕沒有那麼容易得手。」
這樣說來,好像確實沒有什麼妙計。
「是嗎……我還想問件事情。我們接下來要去東京。你對那兒有沒有什麼瞭解?」
奇狼丸瞪大了剩下的那隻眼睛,彷彿很吃驚。
「那等被詛咒的地方,不要說天神聖主,就是我等同族也很少靠近。現在在那附近應該沒有任何部族。」
「我聽說,在久遠的戰爭中,那裡的水土都被汙染了。這是真的嗎?」我問。
「唔……那片地方很大,但一直都被遺棄,從這一點看來,應該還殘留著什麼有害物質吧。」
「有傳聞說那裡有致命的毒氣和放射線,只要踏入一步就會死,這是真的嗎?」
奇狼丸笑了。「哎呀,我想那只是單純的傳聞。毒氣可能確實有過,不過早就消失了吧。至於說放射線,鈾239的半衰期雖然有兩萬四千年之久,但在那片地域上,我不認為會有危及生命的嚴重汙染。」
「你為什麼這麼肯定?」
「我曾經去過那片地域,雖然只有一次。當然,在當地我沒有喝水,也沒有吃東西,不過整整一天都在裡面遊蕩,呼吸著東京的空氣。對我的健康好像也沒有什麼影響。」
我和覺對視了一眼。這不是上天的惠贈嗎?奇狼丸似乎也敏感地察覺了這種氣氛。
「但凡去過一次的地方,我肯定不會忘記。帶我一起去,我給你們指路。」
「二位!這個傢伙說的話不可當真!異類終究是異類。在忠義的外表之下,誰也不知道它們抱著何種企圖。」寂靜師慌忙警告。
「如果對我的忠誠心有所懷疑,至少請相信這一點:我對野狐丸的憎恨無比真切。那個惡魔把我們大黃蜂族的女王禁閉在牢獄裡。女王受到的對待恐怕還不如此刻的我。無論如何,我一定要把野狐丸大卸八塊,救出女王。這是我現在唯一的願望,也是我活下去的全部意義所在。」
慷慨陳詞的奇狼丸眼中幾乎要噴出綠色的火來。
「而且,剛才雖然說我自己的健康沒有受損,但沒有來得及說的是,同行計程車兵死傷了差不多三分之一。那個幽暗地帶至今還潛伏著許多危險。哪怕是天神聖主,如果沒有合適的嚮導而貿然闖入,恐怕也與自殺無異。」
話說到這裡,雖然寂靜師還在不停規勸,但我們已經充耳不聞了。接下來必須奔赴東京這一被詛咒之地的念頭,完全填滿了我們的大腦。
偽擬蓑白的太陽能充電已經持續了六個多小時,但看起來還是完全沒有啟動的模樣。
「不好辦哪。這傢伙不動,就不知道具體位置在哪兒啊。」覺嘆著氣說,「單單告訴我們古代的座標也沒用啊,我們連當時的地圖都沒有。」
「明天再充一次電看看吧。到底休眠了一百多年,沒那麼快吧。總之咱們還是要儘快出發。」
我伸手觸控偽擬蓑白的外殼。它雖然因為陽光而在發熱,但感覺不到像要啟動的樣子。
「那就現在走吧。馬上太陽就落山了,河面上正好在反射黃昏的陽光,比起晚上,現在這時候敵軍更難發現我們。」
奇狼丸洗了個澡,吃過了飯,似乎完全恢復了精神。當然總不能讓它裸著身子,所以從清淨寺借了僧服穿上。那副打扮怪異無比,看上去就像妖怪寺的怪物和尚一般。
「……可是,這東西到底要怎麼操縱呢?」
望著浮在寺院船塢裡的奇怪物體,乾先生說。那艘船——總之應該是艘船吧——的船腹上刻著「夢應鯉魚號」幾個字。長度大約五米,形狀像是兩艘船上下倒扣在一起。頂上有一扇可以完全緊閉的門,關上之後能夠阻擋水的進入。從這裡進到船裡,三個人和一隻化鼠估計會擠成沙丁魚罐頭。
「一個人從前面的小窗觀察外面發出指示,剩下一個或者兩個人用咒力驅動船體側面的外輪。」寂靜師解釋說。
船體側面的外輪形狀像是小型的水車,有貫穿船殼的輪軸將其連在內側如同船舵一樣的輪子上,轉動內輪就可以帶動外輪。不過為了防止進水,內輪上罩著半球形的玻璃,只能通過咒力驅動。將兩側的外輪前進旋轉的時候船體可以向前,後退旋轉則可以向後。如果將兩側內輪向左右反方向旋轉,也可以讓船體轉彎。
「這是本寺保管的唯一一艘潛水艇,也是小町的唯一一艘。原本是為了調查河底而製造的,危急之時,則用作住持監寺之類高僧的最後避難所。不過鑑於這一次的使命之重大,特別申請了使用許可……」
「寂靜師父,給您添了不少麻煩。」覺委婉地攔住了寂靜師的喋喋不休,「沒能向無瞋上人和行舍監寺道謝,我們十分遺憾。請轉達我們的感激之情。」
「這就要走了嗎?不要怪我多嘴,兩位是不是再好好考慮考慮?帶著這樣的異類同行,我認為太過冒險了。」
「此時此刻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我們只能藉助一切可以藉助的力量。」
我們把換洗衣服和偽擬蓑白等等都塞進登山包(其實只是個簡易背包而已),帶著滿懷的不安開了船。我負責由前面的窗戶向外觀察,覺負責右邊,乾先生負責左邊。一開始我們浮在水面上通過寺院的水路,寂靜師為我們開啟了偽裝成草叢的門。船一齣利根川,門便慢慢重新關上了。於是,這成為我們拜訪清淨寺的最後一次。
關上門,我們開始潛航。船內一片漆黑。除了河水的渾濁茶色之外,隨著太陽逐漸落山,窗外的視野也越發昏暗。所以一開始我的指示總有些遲疑,而左右外輪的聯動也沒有配合得很好,「夢應鯉魚號」在晃晃悠悠中蜿蜒前行。不過,經過幾次眼看就要撞上岩石的危險之後,三個人總算是逐漸配合得順暢了些。
這時候,我們發現了這艘船的最大缺點:船的容積太小,載滿乘客之後,過不了多久就會氧氣不足,讓人呼吸困難,不得不浮上水面,開啟上面的門,灌入新鮮空氣。我們有好一陣都是這樣前進的。
潛航的時候,因為必須依靠左右外輪前進,速度沒有想象中那麼快,所以到了上浮的時候,我們都想盡量多走一些距離。奇狼丸把頭探出上面的門,不停嗅著空氣。過了一陣,它關上門,告訴我們:「還是潛航吧,前面飄來強烈的同類氣味。」
「夢應鯉魚號」再次慢慢沉下去,差不多擦著河底,慢吞吞地轉動外輪前進。
「要潛航到哪裡才合適呢……」覺自言自語般地問。
沒有人回答。
再向前走了一陣,頭頂上出現了船影。兩艘、三艘……化鼠似乎在河面上戒嚴。現在利根川的下游流域完全處在敵方的控制之下。
「夢應鯉魚號」像在河底爬行一般,在敵影下面潛行。所有人都屏息靜氣,不敢做出任何動作。因為誰也不知道船裡發出的聲音會傳到外面多遠的地方。
過了好一陣,敵軍的船影終於看不到了。
「上浮吧。」覺說。
「唔……還是再等一陣比較好吧?化鼠說不定還在附近。」
對於我的反駁,覺搖了搖頭。「我們再繼續潛航的話,說不定會進入敵軍的下一道封鎖線。我們不能錯過換氣的機會。」
乾先生和奇狼丸都贊成覺的意見,三比一,潛艇開始上浮。
開啟門,新鮮空氣湧進來。我們全都做深呼吸,咀嚼著氧氣的饋贈。
「照這樣子什麼時候才能入海啊……乾脆就在上浮的時候全速全力猛衝是不是更好?化鼠應該也拿我們沒辦法。」
我實在不想再潛水了,忍不住任性地說。
「這個辦法已經討論過了吧?確實,只要它們沒在河上張網,倒是可以突破河口進入大海。但是這麼一來,我們的動向就會洩露給對方,弄不好連我們的意圖都會被野狐丸察覺。只要有機會悄悄入海,就應該儘量避免驚動它們。」
覺說得很有道理,我也不能再發什麼牢騷。
太陽已經落山了,周圍飛快變黑。就連浮在水面上靠目視指示航行的時候也要注意,我不禁開始擔心潛到水裡會怎樣。就在這時候,奇狼丸的聲音響起。
「關門,潛航。前面有相當數量的同類。可能又是一條封鎖線。」
「夢應鯉魚號」靜靜地下沉到水底,這裡已經伸手不見五指了。
這一帶利根川的水深最多也就是四五米吧。雖然這種水深不至於完全遮住光線,但今天本來就是彎月,天上又有厚厚的雲層,連星光都不多。河底像是墨水一般漆黑。在這樣的情況下,單靠目視我沒辦法給出有意義的指示。
「對不起,我已經完全看不見前面了。」
我這樣一說,覺和乾先生很困惑地停住了船舵。
「就隨著水流走一段吧。」奇狼丸幫我說了一句,「只要小心注意別撞上什麼東西。」
能見度為零的情況下,怎麼樣才能避免衝撞?我對奇狼丸不禁有點生氣,不過還是盯緊了一片漆黑的窗外。
「對了,只要有光就行了!在窗戶裡面做個小小的光源,應該就能看到很遠的地方吧!」
「不行。」覺一口否定,「水裡發光會非常顯眼。」
「那……照這樣子,只能摸著石頭往前走了。」
「也沒有別的辦法吧?」
我正要反駁的時候,忽然發現小窗外面隱約射來朦朧的光線。
「哦?看,亮了。」
作者「貴志祐介」的其他小說
《青之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