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噓!安靜。」
乾先生從後面抓住我的肩膀。
我們一動不動地等了一陣,慢慢地,前方的水面上有光線亮起來。
「它們拿火把照亮了河面……」覺悄聲說。
「能看見咱們的船嗎?」
「大概還沒事吧。」
覺嘴上雖然這麼說,但語氣裡並沒有足夠的自信。
「不用擔心。上面的傢伙們一心監視水面,大概還沒想到會有能在水下潛行的船。」
和覺相反,奇狼丸倒是一副非常自信的模樣。
多虧了火把的光線,我們又能看見前方了,船也得以緩慢而切實地前進。化鼠似乎確實和奇狼丸說的一樣,完全沒有注意到我們。這樣說來,夜晚的時候在水面上點火把,由於光線的反射,大概更不容易看見水下的東西吧。
藉著隱約的光線,能看到前方水面上浮現著無數的影子,看上去好像木筏。
「覺,看。」
我小聲呼喚,覺將外輪的旋轉交給乾先生,探身過來。
「那是什麼?」
覺仔細看了一陣,然後長長吁了一口氣。
「原來如此,沒想到它們能弄到這種程度……」
「什麼意思?」
「它們在水面上布了障礙物,排了滿滿的木筏,讓船隻無法通行。木筏上恐怕還配備了射擊手吧。」
這一帶的河面雖然比其他地方稍窄,但也有數百米的寬度。就算是拿幾根木頭捆在一起的粗糙木筏,要做出這種規模的封鎖線,肯定也需要無數勞力。
「搞出這個陣勢,也太疑神疑鬼了吧。不過再怎麼多疑的謀士看來都沒想到我們會在水下潛行。」奇狼丸滿意地說。
「夢應鯉魚號」貼著河底,在木筏的遙遙下方通過。
鑽過化鼠的封鎖,周圍又籠罩在黑暗中。我們再向前走了一陣,然後悄悄上浮,更換船裡的空氣。
「清淨寺的人也真是的,要是在這船上裝通氣管之類的東西就好了。」覺抱怨道。
「不過既然已經到了這裡,再有一點兒就到入海口了。」乾先生的情緒似乎很高漲,「接下來應該不用再潛航了吧?」
「奇狼丸。還有化……你同類的氣息嗎?」我問奇狼丸。
「不知道。剛才風向變了,開始吹大陸風了。」
奇狼丸一邊豎著耳朵,一邊不停嗅探空氣中的氣味。
「現在聽不到任何聲音,不過我們最好也別弄出聲音。」
「夢應鯉魚號」保持著上浮,沿著利根川的中線靜靜地向下遊駛去。我的頭探在門外,觀察前方的情況。河面比剛才被木筏並排封鎖的地點遠為寬闊,幾乎看不見兩岸。
不會再有情況了。我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照這樣繼續向前就是入海口了。然後只要進了太平洋,化鼠就抓不到我們了。只要再忍耐一會兒就行了。
就在這時,前方一公里左右的地方,隱約出現兩三隻船影。
「有船,怎麼辦?」
「等等。」
「夢應鯉魚號」停止了前進。覺和乾先生將向前轉動的外輪反過來旋轉,逆著水流將船暫時停止在原地。
「……潛航吧。從這裡到大海的距離,空氣應該夠了。」
就在這一剎那,奇狼丸壓低聲音喊了起來。
「快逃!」
「啊?怎麼了?」
「同類和……那傢伙的!沒錯,是惡鬼的氣味!」
「可是,風向是反的……」
剛說到一半,我反應過來了。惡鬼從背後追上來了。
回過頭,只見昏暗的大河上有一艘張著巨大風帆的船影,正以極高的速度接近。距離我們恐怕只有四五百米了吧。
直覺告訴我,惡鬼發現了我們。它是遠比化鼠視力好的人類,哪怕是在一片漆黑的河面上,藉助星光也有可能看見我們細微的航行痕跡。
「潛水嗎?」
「來不及了……就這麼突破!」覺叫道。
我用咒力猛地加速「夢應鯉魚號」。覺也從狹窄的入口處一起探出頭,向後面開始擾亂對手的工作。後來聽他說,他是在水裡吹入大量空氣,形成巨大的氣泡牆,至少能起到掩蓋我們航行痕跡的作用。
「早季,閉眼!」覺轉向前方叫道。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不過還是照他的囑咐緊緊閉上眼睛,靠頭腦中儲存的加速船隻的意象前進。剎那間,透過眼瞼,我感覺到強烈的光芒。在前方游弋著的化鼠的小船似乎正在一個個放出炫目的光芒燃燒起來。如果惡鬼看到那些強光的話,它的眼睛應該也會有一陣子什麼都看不到了吧。
「夢應鯉魚號」在操縱者閉著眼睛的危險狀態下,從燃燒的船隻中間擦身而過。
一睜開眼睛,我更是發瘋般地將船繼續加速。「夢應鯉魚號」以瘋狂的速度在水面上疾馳。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們已經在太平洋上了。陸地被甩在遙遠的身後,海岸忽隱忽現。海面上波濤洶湧,十分恐怖,利根川的波浪完全無法與之相比。那是鹿島灘的怒濤。
「惡鬼……呢?甩掉了吧?」
「唔,現在算是吧,不過恐怕還會再追上來吧。」
「為什麼?」
「如果我們只是為了逃走,不應該穿過它們的控制區域沿河而下,而是選陸路才對。我們沒有這麼做,反而冒著危險強行突破,這說明我們肯定帶有某種目的。野狐丸不可能算不到這一點。至少它也會認為不能對我們置之不理。」
小船每一次搖晃,胃就像是被扔起來一樣的感覺。潮水的氣息直嗆到鼻子深處。
「那要趕緊……」
「嗯,接下來也簡單,順著右邊的陸地往前走就是了。越過犬吠崎,繞房總半島轉個大圈過去。」
覺凝視著黑暗大海的遠方。
「問題是在那之後怎麼辦。如果偽擬蓑白不醒的話,我們束手無策。」
星光照耀的東京灣是點綴著無數灘塗的美麗內海,絲毫感覺不到奇狼丸所說的可怕。
「夢應鯉魚號」停在海灣深處等待天亮。因為奇狼丸說深夜裡靠近岸邊會很危險。據說過去它們從陸路進入東京的時候,雖然白天沒有任何異狀,但到了晚上,所有靠近岸邊的奇狼丸部下,全都被不明怪物或殺或吃了。
海灣內的波浪比起大洋要平穩許多,但即使如此,在大洋上狠狠搖晃了那麼久,我還是恨不得儘早踏上堅固的地面。所以當東方射來金色曙光的時候,我長出了一口氣,想著終於可以踏上岸了。
就在這時,頭上覆蓋下巨大的影子。我大吃一驚,抬頭去看,只見黎明的天空被亂舞的無數生物覆蓋得嚴嚴實實的。
「蝙蝠。這裡棲息了無數蝙蝠,可以說它們是東京現在的統治者。」奇狼丸解釋說。
看它冷靜的模樣,這些似乎並不危險,但我還是不禁在想,蝙蝠到底為什麼會繁殖到這種程度。
「夢應鯉魚號」向東京灣的西北岸駛去。到處都是一望無際的灰白色沙灘,看不到什麼顯眼的動物或植物。
船一上沙灘,我立刻跳下船去,大大伸個懶腰,舒展僵硬的肌肉。沙灘的觸感讓人心曠神怡。不過即便上了岸,還是感覺身體在搖晃。其他幾位也逐一上岸。
為了防備追兵,我們要尋找隱藏船隻的地方。在沙灘深處,有灰色岩礁一樣的東西。仔細看去,那好像是混凝土質地的古代建築物殘骸,讓我想起以前在食蟲虻族看到的圓形建築物,不過要比那個大很多。再往前有個巨大的壕溝。我探頭往裡看,只見下面二十米左右的地方有個突出的岩石平臺,面積挺大,而這個壕溝似乎還在往下延伸,我甚至能感到冰冷微臭的空氣。我們把當前必須帶的行李卸下來,將「夢應鯉魚號」安置在岩石平臺上。
「好了,接下來怎麼辦?」
「埋頭亂走也不是辦法,總之再給這傢伙充充電吧。」
覺指指裝偽擬蓑白的背包。
「在那之前,先要找個安全的地方。要能看到海,最好是一有追兵過來立刻就能看到的地方。」
根據乾先生的建議,我們來到一處稍微高於別處的小山丘上。那是一座黑色的石頭山,好像和之前看到的灰色岩礁殘骸一樣,都是古代建築毀敗之後剩下的東西。沙灘上的沙石也像是粉碎的混凝土,不過即便同屬於混凝土,這裡的材質似乎也要比之前看到的更具黏性,儘管也在歲月的侵蝕中慢慢變形,但好歹沒有徹底崩塌。
我們把偽擬蓑白放在朝陽的光芒慢慢變強的地方。然後,能做的只有等待。我們開始吃早飯。當然不能點火,不然會有煙。我們默默地咀嚼清淨寺為我們準備的兵糧糰子。這東西以蕎麥粉為主體,裡面裹了鰹魚、梅乾、胡桃、枸杞等等,再混上蜜糖捏緊。我不禁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吃過的化鼠行軍糧。那是和野狐丸一起去木蠹蛾族時候的事。現在這東西的味道和那個時候雖然不同,但也沒什麼太大的差別。忍耐一下的話,也不是不能吃。
填飽了肚子之後,接下來就想睡覺了。為什麼會在這時候想睡覺啊,我想。大概是看到我昏昏欲睡的模樣,乾先生提議說交換值班,於是我落入徹底的睡眠之中。
那時候做了什麼夢,我已經記不得了。不過在真正面臨危機的時候,人似乎並不會做噩夢。我有一點模模糊糊的印象,好像做了個快樂的美夢。大概是夢到孩提時代的事了吧。
就在那場夢裡,突然出現了闖入者。奇異的怪物。像青蛙一樣低聲嘎嘎地叫著,又像鳥一樣用高亢的聲音嗶嗶鳴叫。
真吵啊——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意識忽然清醒過來。這到底是什麼聲音?
睜開眼睛,除我之外的兩個人和一隻化鼠正圍在偽擬蓑白旁邊。
「怎麼了?」
「啟動了……充完電了。」
聽到覺的回答,我徹底清醒了。我跳起身來,加入他們。
偽擬蓑白不斷髮出刺耳的機械聲,最後終於發出了第一聲人聲。
「我是國立國會圖書館筑波館映象終端〇〇八號。」
那是柔和的女性聲音。周圍響起一陣歡呼聲。
「有事情問你。」
無視覺的問題,偽擬蓑白繼續說:「此刻正在進行同步……正在進行同步……正在進行同步……」
看來是在同其他圖書館終端進行資訊交換。等了一陣,偽擬蓑白終於誇耀似的宣佈:
「同步完成……日期校正及檔案上傳成功。」
儘管距離遙遠,機器之間似乎也可以輕而易舉地通訊。
「恭喜恭喜。對了,有問題要問。」覺再次開口說。
「要使用檢索服務,必須首先進行使用者登記。」
覺瞥了我一眼。很久很久以前,我們在夏季野營的時候捉到的擬蓑白,說的也是同樣的臺詞。
「使用者登記是要怎麼做?」
「能夠進行註冊的人士需要滿十八週歲以上。為了證明其姓名、住址、年齡,需要以下證件:駕駛證、保險證(需要記載住址)、護照(需要記載出生日期的個人資訊頁與記載有現住址的部分的影印件)、學生證(需要記載住址及出生日期)、戶籍證明的副本(發行日期需在最近三個月以內)、公務證件及類似品。所有這些都必須是有效期內的證件。」
「沒有這些東西。」
「此外,以下證件不可申請,請注意:工作證、學生證(未記有住址或出生日期的)、月票、名片……」
「聽好了,你要是再囉裡囉嗦不回答問題,我就幹掉你。另外警告你一句,別想用催眠術。」
「……省略證件審查手續。以下開始進行使用者登記!」
「這也省了。我要問的是這個地方。要去這裡該怎麼走?」
覺把信裡寫的地址念出來。偽擬蓑白再度發出刺耳的嗶嗶聲。
「無法啟動全球定位系統……無法接收gps衛星訊號……無法接收gps衛星訊號……在訊號範圍外。」
「別費勁了,那些東西早就沒了。」
「利用其他終端的訊號以三角定位法測算現在的位置。」
偽擬蓑白沉默了半晌,埋頭於時隔一個世紀之後被賦予的任務。
「……與地圖資料核對完畢。以電子羅盤進行的地磁測位完成。目的地方位判明。請由當前位置向西北29度前進。」
太好了,我握緊拳頭。這樣就可以抵達信裡所寫的地方了。雖然只有老天知道過了這麼多年那裡是不是還有超能毀滅者。
「喂,我問你啊,超能毀滅者是個什麼東西?」
偽擬蓑白陷入沉思。
「……檢索到57個結果。」
「也叫超能殺手什麼的,應該是某種武器。」
「檢索到1個結果。超能毀滅者是古代文明末期美國用於清除超能力者的細菌武器的俗稱。」
細菌……我不寒而慄。
「但是,‘超能’(psycho)這個字首,不是指精神病什麼的……精神異常者嗎?」覺問了另一個問題。他以前那種喜歡追究無聊細節的癖好好像還沒改掉。
「在希區柯克的電影中廣為人知的psycho這個俚語的確是指精神異常者,而具有念動力的人被稱為psyko,兩者的日語假名是一樣的。後者指的是念動力,即psychokinesis的簡稱,這是公認的稱呼。」
「這個先不管他,你剛才說的細菌武器是什麼意思?」
「超能毀滅者的正式名稱,是劇毒性炭疽菌,strongtoxicitybasillusanthracis,簡稱stba。炭疽菌是在土壤中普遍存在的枯草菌中的一種,但被攝入人體後,會引起皮膚炭疽、肺炭疽、腸炭疽等嚴重症狀……」
偽擬蓑白的解釋,讓我的皮膚上都起了雞皮疙瘩。當環境惡化的時候,炭疽菌為了延長生命,會以孢子狀態休眠,所以被認為是非常便於使用的生物武器。培養炭疽菌並將其乾燥之後,就可以得到白色粉末狀的孢子。這些孢子耐熱耐乾燥,並保持著通過空氣感染的能力,因此也可以採用裝入信封裡郵寄之類的手段。
stba是通過基因工程,對炭疽菌的毒性加以強化之後的產物,據說將普通的肺炭疽菌致死率從通常的80%~90%成功提升到將近100%,而且據說stba還有多重耐藥性,對一般炭疽菌有效的青黴素和四環素之類的抗生素,對stba也完全無效。
「……此外,普通炭疽菌基本不會在人與人之間傳染,但stba因為有著極強的感染力,通常的防疫方法很難抑制stba感染的爆發。此外,stba作為具有理想破壞力的斬首型武器的同時,與其他細菌或病毒武器相比,還有著易於進行戰後處理的優點。按照設計,stba的毒性在一兩年內就會降低到普通炭疽菌的水平,因此除了使用方便之外,stba也是對環境具有保護作用的生物武器……」
真是瘋狂,完全無法理解古代人的思維。
「……我們真要啟用這樣的東西嗎?」
對於我的問題,兩個人和一隻化鼠似乎完全不能理解。
「這是為了擊斃惡鬼啊,沒別的辦法吧。」覺說。
「就算投放到環境裡,過一段時間毒性就會減弱。這樣也不會給將來留下隱患啊。」乾先生說。
「真了不起。用這東西,在惡鬼還沒注意到的時候讓它感染是可能的。不過問題在於如何能讓它吸進粉末。」這是奇狼丸的感想。
「……普通的炭疽菌孢子可以生存五十年以上,這一點已經確認;而stba的孢子有人認為具有千年以上的耐久性。這是……」
偽擬蓑白繼續喋喋不休地介紹超能毀滅者。
「夠了。」
覺制止了時不時混合嗶嗶聲的怪異女聲,恐怕是擔心電池吧。
突然,奇狼丸臉色驟變,站起身來。「糟糕……」
「怎麼了?」乾先生吃驚地問。
「那隻鳥,抓住它。」
奇狼丸指的是一隻迅速飛走的鳥影,和我們的距離已有百米了。
但在乾先生將意識集中到鳥身上之前,覺小聲叫道:「不,等等。」
在覺眼前的空間裡形成了一面真空透鏡。和通常的透鏡相反,那是凹面鏡,能夠擴大物件的影像。我們聚集到覺的身邊。
透鏡中央,清晰地映出由地平線遠方駛來的風帆的尖頂。
「難以置信,已經追上來了……」覺低聲自語,語氣中透著詫異。
「是我不小心,我等同類常用飛鳥做偵察。很可能昨晚在海灣內停泊的時候就被貓頭鷹、夜鷹之類的夜行性鳥類發現了。」奇狼丸懊惱不已地說。
「現在怎麼辦?」
「我想它們已經掌握了我們現在的位置。雖然現在應該立刻轉移,但半徑三十公里的範圍都是不毛的空地和沙漠,沒有地方藏身。而它們可以隨時把握我們的位置,採取直線距離追趕。我們被追上只是時間問題。」
「既然如此,潛入地下怎麼樣?」乾先生緊皺眉頭,問奇狼丸。
「東京的地下不啻於地獄。我當年的部下差不多都是在地下探險時折損的。不過現在這個時候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奇狼丸指著距離四五十米的地方一個風洞一樣的開口。
「剛剛經過那邊的時候我聞過風的氣息,這裡應該和東京地下縱橫交錯的巨大洞窟相連通。而且一開始的斜坡比較舒緩,我想應該能走下去。」
看來沒有別的選擇了。
「好。總之只要在被追上之前找到超能毀滅者就行了。要是惡鬼追上來的話,還省了咱們的事情……就算是最壞的情況,也可以在狹窄的洞窟裡噴灑粉末,拼著一死也要感染惡鬼那個混蛋。」
乾先生的話,道出了此時此刻我們全員的決心。
作者「貴志祐介」的其他小說
《青之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