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來自新世界 貴志祐介 第1頁,共2頁

巨大的坑洞讓人恍然以為它一直會延續到大地的中心。在無數人類與化鼠葬身的坑洞底部,黑漆漆的沒有任何光線。如果落到了那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將無法使用咒力。我趕緊用咒力的鉤子勾住洞穴邊緣。垂下想象中的網,讓它盡力掛在洞壁上。

因為剛才的雨水,岩石表面變得很光滑。除了悶熱之外,地底的爆炸也消耗了大量氧氣,讓人呼吸困難。而且空氣中還混著燒焦的味道、血腥的味道,以及不明所以的惡臭。

「早季,沒事吧?」

是覺的聲音。他在我上面一點兒。那裡似乎有個落腳的地方。

「我在這兒!新見先生呢?」

「我也沒事。」

突起的石頭擋住了我的視線,看不到新見先生的身影,不過聽聲音比想象的還要近。

「在我下面一點的地方可以看到一個橫道,進那裡去吧。」

絕壁上閃過一道標記性的綠色火焰。剎那間有點炫目,不過可以清楚確認位置。紅色的光圈慢慢橫穿視野。

我做了一個意象,讓岩石表面像磁鐵一樣吸住我的身體,保持住穩定,然後再像壁虎一樣慢慢往上爬。

洞穴外面傳來許多人的哀號,伴隨著建築物崩塌的巨大聲音。惡鬼再度展開殺戮了吧。我咬住嘴唇。此時此刻我們什麼也不能做,只有祈禱多些人逃走。

我閉上眼睛,努力讓心跳平靜下來。現在必須考慮如何繼續逃走。惡鬼的注意力應該再過一會兒才會轉到橫道上來。

我和新見先生到達橫道的時候,覺已經在裡面等著了。

「快進來!」

覺逐一抓著我們的手拉進橫道里。

橫道的直徑只有一點五米左右,我們不得不彎著腰。比剛才還難聞的惡臭襲來,中人慾嘔。

「這是什麼臭味?」

「大概為了加固隧道,用混合了排洩物的黏土和灰漿吧。」覺也捂著鼻子說。

「怎麼用這個?」

「是為了突擊工事吧。化鼠為了這場戰爭也是傾盡全力了。」

新見先生找到了一根掉在地上的火把。火一點燃,更感覺呼吸困難,不過好歹能看見一點橫道里的樣子。地上全是垃圾。雜草的根、昆蟲的翅膀和肢體等等。恐怕這些都是它們兵糧的殘渣吧。

「看這兒。」

新見先生找到了什麼東西。地面上有大量血痕,還有爬行的痕跡。

「有受傷的化鼠。小心點,也許還活著。」覺低聲說。

我們順著血痕朝橫道里面走,裡面果然有一隻化鼠,像是死了一樣趴在地上。不過,仔細觀察,它的胸部還在微微上下移動。

「看,沒有左臂……」覺指著說。

瀕死的化鼠左臂齊根切斷,右手緊緊握著血刃。

「大概是被鏑木肆星的咒力抓住了左臂,要被拽出去的時候自己切斷了胳膊吧。」

「這樣的動物竟然能做得這麼堅決……」新見先生喃喃自語。

「剛才鏑木肆星從洞裡拽出去計程車兵好像都沒穿衣服,這一隻身上倒是套著鑲嵌金屬的皮甲。看起來像是將官一級的。它大概是為了保護自己掌握的重要情報,才做出這種舉動吧。」

「……殺了它?」

「不,如果還能說話,就讓它說說……沒事的,惡鬼追到這裡,多少還有點時間。」

覺用咒力奪下化鼠的刀,化鼠好像被弄醒了。睜開因為火把而反射出紅光的眼睛看著我們。

「喂,老實回答問題,給你個痛快的死。」覺蹲在化鼠面前,「你們讓我們吃了很多苦頭啊。為什麼這樣反抗人類?你們到底在想什麼?我們很不理解。」

化鼠依舊趴在地上,盯著覺。

「怎麼了?你能說人類的話吧?到現在還想裝聽不懂可是沒用的,騙不了我們。」

「沒有騙的必要。」化鼠的聲音雖然嘶啞,語氣卻很平靜,像是閒聊般地回答道。

「是嗎?那就說吧。野狐丸在哪兒?」

對於這個問題,化鼠緊閉嘴巴不作回答。

「你們全都被野狐丸騙了。為什麼不明白呢?那傢伙對士兵的生命一點都不顧惜。」

「士兵的生命?本來就沒有價值。在大義面前,單個個體的生命輕如鴻毛。」

「你說的大義是什麼?」

「將我們整個種族從你們的暴政下解放出來。」

「暴政是什麼意思?我們什麼時候對你們施暴了?」我不禁插了一句。

「我們有高等的智慧,本應當是與你們平等相處的存在。可是,你們以惡魔的力量奪去我們的尊嚴,給予我們野獸般的對待。既然如此,除了將你們從世上一掃而空之外,我們便沒有恢復尊嚴的可能。」

「將人類一掃而空?你們真以為自己能做到這種事?」覺不禁怒吼了一聲,「你們化鼠的確用卑怯的欺詐手段殺害了不少人。但是,只要還有一個人類活著,就能把你們徹底掃平!」

「只要解放的英雄——被你們喊作野狐丸的斯奎拉與我們同在,你們就做不到。而且還有我們的救世主從天而降拯救我們。」

「救世主?你是說那個惡鬼?」

「惡鬼?你們才是惡鬼!」

化鼠原本是四肢趴在地上的姿勢,突然蹬地前衝,向覺撲去。

剎那間三個人的咒力交錯,彩虹般的光芒閃過。化鼠像是石子一般被拋到了隧道的盡頭,撞上露出的岩石。

「糟糕!」覺叫了一聲,但已經遲了。

脊柱折斷的化鼠顯然已經斃命了。

「這傢伙是故意衝過來的吧,就為了讓我們殺了它……」

「行了,走吧。」新見先生催促我們,「沒時間在這兒磨蹭,我身上還有富子女士給我的最後任務。你們也要快去清淨寺。」

我們淌著大滴的汗,屏住呼吸,向狹窄隧道的深處前進。某個地方應該有通向地面的出口。覺樂觀地認為惡鬼還沒學會用咒力向下挖出縱道,我們應該可以逃掉。不過如果惡鬼早早結束了大屠殺,先繞到出口處的危險性還是存在的。

我回想起十四年前夏季野營時候的事。那時候我和覺也是不得不在化鼠的隧道中彷徨。我曾經以為再不會有比那時候更加絕望的狀況了,但和現在比較起來,那次只不過是試試膽量而已。

這許多人被殺,連父母是否安然無恙都不知道的現在,我們連可以回去的地方都沒有了。

我拼命忍住將要奪眶而出的淚水。

連不世出的天才日野光風和鏑木肆星都殞命了,再沒有一個人能有對抗惡鬼的手段了。但是,即便如此也不能放棄。正是在對未來沒有任何希望的時候,一個人能堅持到什麼地步,才真正體現出這個人有多堅強。從這個意義上說,此時此刻,正是對我們的考驗。

不能認輸。我是被富子女士託付了整個小町的,作為她的繼承者。單單這一個想法,就支撐我堅持下去。

沿著化鼠的橫道走了大約兩百米,有一條通向地面的縱道。出入口挖在樹根間,用雜草巧妙地作了掩飾。化鼠竟然敢在緊挨著小町的地方挖出這樣的東西,讓我們十分震驚。

檢查過附近沒有惡鬼或者化鼠的部隊之後,我們鑽出洞口。

按理說應當直接去往附近的水路,從水路逃走。但為了防備噴炭獸,大部分水路的水都已經抽掉了。剩下的幹線運河肯定已處於化鼠的嚴密監視之下。

我和覺沒有辦法,只得決定徒步去向利根川的幹流。然後,和新見先生就此分別。

「祝你們兩位平安無事。」新見先生握著我們的手說。

「新見先生真的不和我們一起走嗎?」覺再度詢問道。

新見先生搖搖頭。

「不了,我要去公民館。這是富子女士的指示。」

「可是,現在再傳送廣播,不是也已經遲了嗎?惡鬼已經把茅輪鄉的人差不多都……」

「遲不遲我不知道。但就算哪怕有一個人因為我的廣播而逃生,我的所作所為也不算白費。」

新見先生的意志似乎很堅決,於是我們相互道別。這也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

撥開草叢,登上山丘。不知何時惡鬼會在背後出現的恐懼讓我全身都是冷汗。回過頭,小町的中心正升騰著幾縷令人毛骨悚然的黑煙。

我們一邊提防化鼠的伏擊一邊前進,和從醫院逃出來奔往小町的時候一樣,速度十分緩慢。

終於將要走出茅輪鄉的時候,公民館的廣播聲乘風傳來。

緊急警報。緊急警報。惡鬼出現。惡鬼出現。姓名及型別不明,但可能是庫洛基斯1型或2型的變異型。惡鬼可能是庫洛基斯1型或2型的變異型。惡鬼襲擊了茅輪鄉,造成大量死傷。重複:惡鬼襲擊了茅輪鄉,造成大量死傷。請迅速避難。尚在小町中心的各位,請立刻離開。在周邊的各位,也請立刻離開小町,儘可能遠離……

那是新見先生的聲音。覺猛然抓住我的肩膀。新見先生抵達公民館比我們想的更早。他一定是不顧與惡鬼和化鼠遭遇的危險,飛速趕到那裡的吧。

在那之後,人聲廣播又將同樣的內容重複了半晌。順便說一句,作為惡鬼正式名稱的拉曼-庫洛基斯症候群,又分為被稱作混沌型的拉曼1~4型,和被稱作秩序型的庫洛基斯1~3型。混沌型和秩序型之間,因為破壞和殺戮的形態不同,避難時候的注意點也有所不同。

接著,廣播變成古老的黑膠唱片音樂。

當然,古代的唱機不可能儲存千年以上。那是用咒力將音溝複製在陶瓷盤上的複製品,不過演奏本身乃是遙遠往昔錄音的原聲。

音樂是德弗札克的交響樂《來自新世界》的第二樂章的一部分,名叫《歸途》。新見先生為什麼選擇這首曲子,我不知道。在故鄉的小町即將被消滅的時候,為什麼要播放每天日落之前催促孩子們回家的曲子呢?

音樂中沒有歌聲,但在我的腦海裡清晰地浮現出歌詞。

遠山外晚霞裡落日西西沉

青天上月漸明星星眨眼睛

今日事今日畢努力又用心

該休息也休息不要強打拼

放輕鬆舒心靈快快莫猶豫

夕陽好黃昏妙享受這美景

享受這美景

黑暗中夜晚裡篝火燃燒起

跳不定閃不停火焰晃不已

彷彿是邀請你沉入夢鄉里

甜甜夢濃濃情安寧又溫馨

火兒暖心兒靜嘴角留笑意

快快來愉快地沉入夢鄉里

沉入夢鄉里

《歸途》的旋律無盡地流淌著。

「看來新見先生離開公民館了……我們也走吧。」覺催促我說。

「嗯。」

距離太陽落山還有些時間,不過聽到這首曲子,我的腦海中便條件反射般地浮現出夕陽落山時的情景。然後,我忽然意識到一點:公民館的廣播一般是用鄉里唯一一個發電水車的電力播放的,但現在水路的水應該早已全部抽乾了。

所以新見先生還在公民館裡。因為沒有新見先生的咒力,廣播就無法播放。

我剛要把這個發現告訴覺,卻看見他的側臉帶著肅穆的神色。他早就意識到了吧。

我們無言地繼續前進,穿過乾涸的水路,向利根川走去。距離公民館越來越遠,《歸途》的聲音也越來越微弱。

突然間,那微弱的聲音斷了。

我閉上眼睛,咬緊牙關不讓眼淚流下,然後,慢慢地、深深地,吐出長長一口氣。

新見先生聽到我被富子女士指定為後繼者。是不是因為這個緣故,所以他故意趕去相反方向的公民館,吸引惡鬼過去,好讓我們安全逃往清淨寺呢?

我永遠也不知道答案。

我們避開運河干線,穿過原野,繞了個遠路抵達利根川。在我的記憶中,再沒有其他時候看到過感覺如此清澈雄偉的美麗大河了。我們在附近尋找船隻,但是老天沒有那麼照顧,最後只找到三根倒在地上的木頭,我們用咒力把它們強行黏合在一起,造了一個簡單的木筏。

溯利根川而上,將身子交給慢慢上下抖動的水流,不足二十四小時之內發生的種種事情再度浮現在眼前。每一幕都彷彿並非是在現實中發生過的。

這一定是夢,肯定是夢沒錯。我想這樣告訴自己。可是殘留在身體上的無數割傷和青腫,還有無法擺脫的疲勞感,全都高聲主張所有這一切的真實性。

也許是因為從昨天晚上到現在一直都沒有閤眼,我的大腦變得恍惚起來。太多太多的衝擊性事件接連不斷,大腦似乎已經不堪重負,無法處理了。

不知不覺間,我陷入了奇異的冷漠狀態。

再過一千年,我們所有人都將行跡無存了。再沒有人能想起這裡曾經發生過什麼。既然如此,這樣拼命忍耐恐懼、滿懷痛苦地繼續戰鬥,到底又有什麼意義呢……

「早季,恐怕就在這附近了吧。」

即使聽到覺朝我說話,恍惚間我也無法理解其含義。

「入口在哪兒,你還記得嗎?」

這時候我才終於反應過來,覺在問清淨寺的入口。

「……不知道。不過那邊那棵槐樹以前好像看到過。」

清淨寺的地點雖然不是秘密,但一般也並不公開。因為成長儀式的時候都被沒有窗戶的篷船運來,當然也不知道是從哪條河道進入利根川、又拐進了哪條河道。我因為是異類管理科的職員,有時候需要和鳥獸保護官一起去做田野工作,也曾經來過清淨寺幾次。我記得從利根川到清淨寺的地界應該有直通的河道,但這時候並沒有看到。

「奇怪啊,我也覺得應該是這一帶才對。」

「怎麼辦?」

應該上岸探索嗎?但如果地方錯了,再怎麼找也不可能找到。更不用說還極有可能遭遇化鼠。

「對不起!有人在嗎?」覺大聲呼叫。

「快停下,被惡鬼聽見了怎麼辦?」

我慌忙阻止,覺卻搖搖頭。

「我知道很危險。但就在我們猶豫的時候,惡鬼說不定正在往這兒追趕。我們必須儘快找到清淨寺……對不起!有人嗎?有清淨寺的人在嗎?」

覺又喊了幾聲,突然間響起回答的聲音,嚇了我一跳。

「是哪位?」

「我是在妙法農場生物實驗科工作的朝比奈覺,這一位是保健所的職員渡邊早季。富子女士讓我們來清淨寺避難,因此來到這裡。」

「請稍等。」

伴隨著某個物體咯吱咯吱絞動的聲音,我們木筏正對面的草叢向左右分開,露出通向裡面的水路。

「請直接進來。」

聲音的主人還是沒有現出身影。我們乘著用木頭強行結合起來的粗糙木筏進入水路。在我們的背後,隱蔽的草門再度關上。仔細打量,那草門並不巨大,不過沒有咒力要想開啟還是比較困難的吧。首先,乘船經過的時候很難發現它;其次,即使走陸路,也會因叢生的草和岩石阻擋,很不容易被發現。

木筏穿過狹窄彎曲的水路,抵達被圍欄團團圍住的船塢。我想起來了,這是成長儀式的時候我被領來的地方。附近一定應該還有更寬闊的河道,不過這時候大概都被封鎖了吧。

「兩位平安來到這裡,十分不易。」

一位僧人模樣的人合掌出現,我們也恭謹回禮。

「我是清淨寺的知客僧,法號寂靜。兩位想必十分疲憊,首先請好好休息,之後還有少許資訊相詢。」

所謂知客,是寺院裡負責接待客人的一種職務名稱。我們走上被圍欄遮擋視線的臺階,進入寺院。那是宿坊,我們兩個人被領去有榻榻米的房間。很快兩人份的膳食送了上來,盤子裡只是白飯、醃菜,以及一碗白湯而已,但對此時的我們而言,這比什麼大餐都要豐盛。我們狼吞虎嚥,等回過神來的時候,盤子都已經空了。

然後我們在安心的狀態下休息了一會兒。雖然有無數的話要和覺說,但我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彷彿在木筏上經歷過的冷漠狀態又一次附體了。

房間外面傳來招呼聲。是剛才那位知客僧寂靜的聲音。

「朝比奈覺先生,渡邊早季小姐。你們遠途疲憊,本不該貿然打擾,不過能否儘快隨我去大殿?」

「好的。」我們兩個同聲回答。

我們被領去大殿。那裡已經聚集了許多僧侶,看起來似乎正在進行焚燒護摩的準備。

「朝比奈覺先生,渡邊早季小姐,請進。」

寂靜師的聲音一響起,大殿中頓時鴉雀無聲。

「哦,哦,來得好……」

說這話的是無瞋上人。他已經是年逾百歲的高齡。有一段時間不見,看起來頗顯老態。

「富子女士……別來無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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