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來自新世界 貴志祐介 第2頁,共2頁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一時間啞口無言。無瞋上人似乎從我的表情中讀出了一切,默默閉上了眼睛。

取而代之向我們搭話的是另一位同樣也讓人感到垂垂老矣的僧侶。這位僧人如仙鶴般瘦削,自我介紹說是擔任清淨寺監寺職務的行舍。所謂監寺,是僅次於寺院住持無瞋上人的職位,可以說是實際上的最高責任者。我覺得自己似乎在哪裡見過他,仔細想了想,好像是在一週前召開的安全保障會議上。

「我們十分需要你們的幫助。你們兩位,哪位和惡鬼近距離接觸過?」

「我們兩個都看到過。」覺回答說。

「那麼,能向我們形容那個惡鬼的相貌體型嗎?它大約幾歲,長得什麼模樣?」

「惡鬼……年齡大約十歲,我想。」

我這樣一說,大殿中頓時響起一陣交頭接耳聲。

「十歲?這麼年幼的惡鬼,還是第一次聽說。」

「還是個少年,不,應該說還是個孩子,不過五官非常端正,頭髮是紅色的捲毛……」

我確信惡鬼是真理亞和守留在這世上的孩子,不過到底該不該說出這一條,我有些猶豫。在我和覺描述惡鬼相貌的時候,護摩壇裡升起了火。火焰直衝到天花板附近。數名僧侶開始誦經。

「基本上了解了。那麼,惡鬼差不多是這樣的了?」

行舍師如此一說,火焰之中隱約浮現出惡鬼的模樣。

「哦……是的,沒錯!」

影像喚起了我在咫尺間看到惡鬼時的戰慄記憶,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分明在顫抖。

「謝謝,你們可以回去休息了。」

行舍師說完,便和無瞋上人等一起坐在護摩壇前。火焰裡注入香油,護摩木燃燒起來。火粉迸散,總數三十名左右的僧侶一齊唸誦經文,聲音在大殿裡迴盪。

「請等一下,我還有事情想問……」

我正想喊住行舍師,卻被寂靜師攔住了。

「有問題可以問我,總之現在請先回去。」

「這是要祈禱什麼?」

寂靜師略微猶豫了一下。

「原本不可為外人道,不過對你們二位,特別加以告知。由此時此刻開始,我等將舉清淨寺全寺之總力,焚起護摩,降服惡鬼。」

「降服惡鬼?還有這種事?」我驚訝地叫道。

「當然,這不是輕易可成的功業。不過,護摩儀式裡集中了一切強力秘儀。有以北極星放射的佛光行阻止妖魔橫行的熾盛光法,有以毗沙門天的神力鎮壓鬼神的鎮將夜叉法,有四大法要之一的鎮地靈、御國難的大安鎮法,有太古時候祭神風抵禦蒙古軍來襲的尊勝佛頂陀羅尼法,以及至高至強的咒法——一字金輪法。這些秘儀聯合使用,必然能發揮出更高的效力,降服惡鬼。對此效果不容置疑。」寂靜師滿懷自信地說。

「至今為止,有成功降服的例子嗎?」覺毫不客氣地問。

「根據傳至本寺的古文書,據說對於四百年前突然出現的惡鬼,舉全寺之力祈禱三天三夜,成功將之降服,之後再無一名犧牲者出現。」

「那是……殺了惡鬼的意思?」覺再度追問。

寂靜師的表情陰沉下來。「哦,不是這個意思。古時候確實存在為了咒殺對手而做的行動,但那背離了佛祖之道,如今已經是絕對的禁忌。」

「可是惡鬼已經殺了許許多多的人。殺惡鬼一人,使多數人獲救,這豈不正是遵從佛道的嗎?」

「話雖如此,然而通過祈禱殺死惡鬼是不可能的,這一點我們和大家都一樣。人類要用咒力殺人,不管採用什麼做法,都絕對行不通。」

看起來,不管採取怎樣迂迴曲折的形式,要欺騙烙印在我們dna中的攻擊抑制和愧死結構都是不可能的。但是,既然不能直接攻擊惡鬼,焚燒護摩又有什麼用呢?

覺似乎也有和我同樣的疑問。

「那麼,祈禱到底會有什麼效力?」

「所謂降服惡鬼,是牽制其行動,自其慚愧之念喚起佛心,制止無益的殺戮。」

既然從人類潛意識中洩漏的咒力可以連生物的進化都扭曲,那麼積累修行的僧侶們一心念誦的咒力,肯定也會具有極大的效力。依照寂靜師所說的意思,降服惡鬼的護摩,大約不是給惡鬼物理上的攻擊,而是施加精神上的影響,以制約其行動吧。作為和平解決的手段,也許再沒有比這個辦法更有效的了。

但是,從這一手段的出發點來看,恐怕有著重大的誤判。至今為止出現的惡鬼,全都曾經是我們社會的一員。即便是被惡鬼的人格支配了心靈,但在其意識深處,應該還長眠著身為人類的時候極其普通的記憶和感情。如果能夠喚起那樣深層的記憶,或許可以使之在殺戮時有所猶豫。但這一次的惡鬼恐怕完全沒有在人類社會生活的經驗,應該連日語都全然不懂。哪怕它在遺傳上屬於人類,精神上卻應該徹底屬於化鼠吧。我不認為這樣的對手能夠被佛法打動。

是不是應該向寂靜師說明這一點,我有些猶豫。不過,在那之前還有一件事情必須要問。

「富子女士說,非常時期,安全保障會議的成員會到清淨寺緊急避難。我的父母……圖書館司書渡邊瑞穗和町長杉浦敬,來這裡了嗎?」

寂靜師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

「我接待過。」

「啊?那,他們現在在哪裡?」

我急急追問,但看到寂靜師沉鬱的表情,頓時有種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的感覺。

「他們兩位和無瞋上人與行舍師交談過之後便返回小町了。就在你們兩位來這裡的兩三個小時之前。」

這樣說來,我們應該是在利根川上擦身而過了吧。

「這……為什麼?」

「你的父母十分擔心你的安危,不過他們相信你必定會平安無事來到這裡,所以一直在這裡等待。後來,從小町來了急報,說是惡鬼出現了。」

我的視線怎麼也無法從寂靜師的臉上移開。

「你的父母認為,無論付出多大犧牲,阻止惡鬼乃是第一急務,因此決定返回小町。他們首先要將小町中飼養的不淨貓全部釋放,一隻不留;然後要把圖書館的資料加以處理,以防被化鼠得到。」

「這樣的話……」

我感到渾身都沒了力氣。如果沒有覺伸手攬住我的肩頭,我恐怕就要當場癱倒了吧。

我的父母親赴死去了嗎?

「兩位有東西留下,說是等你來的時候交給你的。稍後請看吧。」

「現在……就請給我看。」

我除了茫然低語,不知該做什麼。

「好吧,那我立刻去取。不過在那之前,還有人等著一定要見你們二位。當然也是敝寺的客人。」

寂靜師的話根本沒有進入我的耳朵。

就算馬上去追也來不及了,我的父母應該已經進入了惡鬼和化鼠控制的地區。那樣的話,不可能再活著回來了吧。

我永遠失去自己的父母了嗎?想到這裡,全身的力氣都從我的身體裡抽走了。

覺和寂靜師說了些什麼,抱住我的肩膀,沿著長長的走廊向前走去。

「打擾了,渡邊早季小姐和朝比奈覺先生來了。」

「請進。」

裡面的聲音似乎在哪裡聽過。

寂靜師開啟木板門,這也是個木板搭設的房間,裡面鋪著簡陋的床鋪。同樣是宿坊,似乎比領我們去的房間差很多。

「渡邊小姐,看到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朝比奈先生也是。」半躺在床上的男子說。

他的臉被太陽曬得黝黑,又長滿了半白的絡腮鬍子,但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乾先生……」

身為保健所的鳥獸保護官,乾先生前去滅除食蟲虻族,之後便沒有了訊息。他恐怕是第一個遭遇惡鬼的人物。

「我十分羞愧,沒有完成被賦予的使命,只能這樣狼狽地逃回來。」乾先生低下頭。

「哦,對手既然是惡鬼,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覺安慰道。

但乾先生搖搖頭。

「不,如果我能早點通報小町……應該也不至於發生如此……如此可怕的事件。」

「乾先生,您去滅除食蟲虻族,大約是一週之前吧?那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

對於覺的問題,乾先生開始斷斷續續講述起來。

接受安全保障會議的決議,五名鳥獸保護官前去剿滅食蟲虻族。但是,不要說一開始被要求的三日內剿滅二十萬只的巨大工作量,他們就連一隻化鼠也沒有見到。以食蟲虻族為首的龐大軍隊,彷彿事先察覺到惡名遠揚的「死神」將要到來,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簡直像是潛入了地下一般。

白天在荒山跋涉整整一天,晚上撰寫報告書,第二天一早將報告系在信鴿腳上送去保健所——最初的三天過得千篇一律,每天都是毫無結果的探索。而事件的發生則是在第四天。

五名鳥獸保護官每個都是老手,熟知化鼠的戰術和弱點。因此,即使對手使用隱遁之術,也不會犯下分頭搜尋的愚蠢錯誤。當有多人身懷咒力時,化鼠的慣用手段就是誘使人分散以各個擊破。

這一天早上,五個人也是全神貫注,提防著所有方向的動靜,出發搜尋化鼠。他們如同熟練的獵人一般在山野中漫步,終於發現了像是化鼠小分隊夜營的痕跡。

經過大約一個小時的追蹤,五個人發現了化鼠的小分隊。十幾只化鼠在巖山斷崖下挖掘出的洞口進進出出,正在向外運送弓箭。五個人中視力最好的海野先生分辨出那是食蟲虻系火取蛾族計程車兵。於是五個人分散開來,各自選擇了一個可以將其他人盡收眼底的位置,構成隨時都可以相互援助的陣形,鋪開包圍圈,準備全殲化鼠。

滅除少量化鼠,危險性近似於從蜂巢中取蜂蜜。兩個人負責徹底封鎖化鼠的反擊,一個人從正面進攻,剩餘的兩個人機動,在視野開闊的地方佈陣,以便隨時剿除想逃的化鼠,或者為了探聽情報而捉幾隻活的。乾先生的職責就是機動,他轉到右側巨大的石山,從背面登上去,抵達俯瞰戰場的好位置。另一個負責機動的會澤先生則繞去左邊,在地上的凹陷處藏身。

攻擊終於開始。由於不知道洞穴有多少出入口,如果一開始就被發現是人類的攻擊,洞穴裡面計程車兵有可能逃走,因此負責攻擊的川又先生便使用細小的石子偽裝成槍擊。據說他的偽裝非常專業,連槍聲都可以完美模擬。

果然,火取蛾族計程車兵誤以為是敵對部族的攻擊,立刻擺出臨戰姿態。它們發現是單發的槍擊,便躲在石頭和竹製盾牌後面開始反擊。川又先生將模仿成子彈的石子偽裝成是從稍遠一些的松樹樹影下面射出來的樣子,所以化鼠的弓箭也都集中在那裡。然後,看著時間差不多了,川又先生停下了石子攻擊。化鼠們以為敵人子彈用盡,便一個接一個從洞穴裡鑽出來。

就在此時,開在山頂附近的洞口裡爬出一隻化鼠士兵。從它的位置可以清楚看見會澤先生的身影。不過在士兵拉開弓箭準備射擊之前,乾先生便已經悄無聲息地殺了它。儘管天氣炎熱,那隻化鼠身上還是披著綠色和灰色的迷彩斗篷。大概是個總在陰影裡暗殺敵人的角色吧。

在這段時間裡,下方的化鼠轉眼之間便被收拾得乾乾淨淨。出了洞口計程車兵,被川又先生以熟練的技術一個個扭斷了脖子。負責防禦的海野先生和鴨志田先生無事可做,顯得十分無聊。

就在這時,山麓的洞口裡又出來了一隻化鼠,從頭到腳都披著斗篷。俯視戰場的乾先生以為它是代表剩餘化鼠出來投降的,沒有殺它,而在地上的四個鳥獸保護官似乎也和他是一樣的想法,沒有一個人攻擊新出現的這個傢伙。可是乾先生又覺得有什麼地方有點不太對勁。

四個鳥獸保護官,川又、海野、鴨志田、會澤,一個接一個地從藏身處走了出來。對方既然只有一隻,不管它玩什麼花樣,這四個人都能徹底防禦。不過即便如此,通常也不會在戰鬥中把所有人都展示出來給對方看。

「你是誰?在這兒幹什麼?」川又先生問。

這時候乾先生也才終於意識到出來的是人。因為他差不多是從正上方往下看,所以剛才沒能分辨出來,而且出來的這個人個頭和化鼠差不多,恐怕還是個孩子。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簡直就是噩夢。

川又先生的頭就像西瓜一樣迸出鮮血四散炸開。接著是海野先生,然後是鴨志田和會澤。巨大的衝擊使乾先生的大腦變得一片空白。他的心狂跳不已,冷汗淋漓,只有「惡鬼」一詞浮現在腦海裡。

等到大腦稍微能轉動的時候,一個接一個的疑問湧出來。惡鬼為什麼會出現?為什麼從化鼠的洞穴裡出來?它到底是誰?

但這些問題顯然不可能找到答案,眼下不能在這些沒有答案的問題上浪費時間。乾先生立刻開始思考下一個問題:怎樣才能從這裡安全逃出去。

本能的恐懼讓乾先生想要轉身就逃,但他還是拼命告誡自己要冷靜思考對策。他從剛才擊斃的狙擊手身上剝下迷彩花紋的斗篷。從結果上看,這恐怕是唯一正確的選擇。

從石山上下來,乾先生髮現,不管朝哪裡逃,都無法逃出化鼠的重圍。一旦發展成遭遇戰,自己孤身一人,實在沒有必勝的把握。而且如果惡鬼出現,自己只有死路一條。

乾先生不斷改變藏身的位置,等待化鼠離開。但是,和乾先生的期待相反,化鼠一直駐紮在周圍。它們也許知道「死神」歷來五人一組行動,乾先生想。照這樣看來,說不定化鼠是設好了陷阱在等著他們。

迷彩色的斗篷,果真是名副其實的救命之物。斗篷上面還連著兜帽,能把全身都裹住,可以騙過近視的化鼠。而且斗篷上也沾染了化鼠強烈的體臭,不至於因為氣味而暴露。不過即使如此,乾先生還是遭遇了一次千鈞一髮的事態:一支化鼠的大部隊迎面走來,眼看就要撞上乾先生,他趕緊悄悄避開道路,躲進森林,但還是進入了化鼠的視野。幸好乾先生的個頭不高,剛好和化鼠身高差不多,加之他每天都在仔細觀察化鼠,可以很拿手地模仿化鼠的動作,總算沒讓化鼠起疑心。

「……不過,單是東躲西藏,不讓化鼠發現,就已經耗盡了我的力氣,怎麼也無法突破包圍返回小町。」乾先生的聲音裡滿是苦澀,「我就這樣熬了四天。這四天裡,除了喝點草露之外,基本上什麼都沒有吃,體力也到了極限。但是,第四天的白天……也就是昨天,化鼠突然開始移動了。它們一齊去了什麼地方。我開始還以為是陷阱,但也沒有更多的精力去懷疑。等到周圍暗下來的時候,我就向小町出發。我想,化鼠暫且不管,但必須立刻警告大家出現了惡鬼。」

乾先生差不多一路爬過山丘,終於來到見晴鄉。他本打算不管遇到誰都趕緊求助,但一個人都沒遇到。這時候他才終於意識到這是夏祭的晚上。這天晚上所有人差不多都會出門。乾先生不禁異常氣餒。不過,他還是想到兩個肯定會有人在的地方:

醫院和新生兒的育兒所。

醫院在黃金鄉,距離有些遠,不過婦產醫院和新生兒育兒所恰好就在見晴鄉。乾先生當然選擇了育兒所。夜空中花火炫彩,遠處的茅輪鄉傳來歡聲笑語。

然後,當乾先生終於抵達育兒所的時候,他看到了一幅極其可怕的場景。

「當然,我知道它們是有這種習性。以前每當部族間的戰鬥決出勝負的時候,就會出現這樣的景象。但在那時候,我總覺得那是下等動物間才有的事,從沒想到它居然也會發生在人類……」

乾先生說了一半,說不下去了。

「等等。難道說,化鼠……」

覺也像是大受衝擊,連問題都問不下去了。

「是的。它們膽大包天,竟敢瞄準人類的嬰兒。」

十二歲的時候,夏季野營的記憶,在我的腦海裡復甦了。

b從龍穴裡擁出大批大黃蜂計程車兵,各自手中都小心翼翼地抱著什麼東西/b。

「b那是/b……」

b問到一半,我反應過來了。那是幼年化鼠/b。

「b龍穴中有許多產室。全是土蜘蛛女王產下的幼獸/b。」

「b但是,為什麼/b——」

b奇狼丸顯出一種滿足的表情,簡直讓人厭惡/b。

「b那才是真正貴重的戰利品,是支撐我們部族未來的/bb勞動力/b。」

b抱著幼年化鼠計程車兵來到奇狼丸身邊。幼年化鼠還沒有睜眼,不斷探出上肢,想要觸控什麼。它的肌膚是很乾淨的粉紅色,和成年化鼠比較起來,臉長得更像老鼠/b。

b我想起了斯奎拉說過的話/b。

「b女王會被處死,其餘所有成員會被當作奴隸役使。只要活著一天,就會受到比家畜還不如的殘酷待遇,死後屍體也會被丟棄在山裡,或被當作田間的肥料/b。」

b想到等待幼年化鼠的命運,我只有黯然無語/b。

巨大的衝擊讓我的大腦一片混亂,簡直想要嘔吐。

野狐丸的另一個目的,或者說真正的目的,是襲擊育兒所,得到人類的嬰兒。

「它們兇殘屠殺了育兒所的保育員——當然,不是化鼠乾的,是惡鬼的手筆——然後搶走嬰兒。而且不僅如此,化鼠還當場給哭泣叫喊的嬰兒們刺上刺青,用它們的奇怪文字。」

我到異類管理科工作之後,看到過好幾次化鼠的文字。那文字和漢字十分相似,但總有些地方不同。硬要說的話,大概和上古的女真文字、契丹文字、西夏文字之類的相仿。

「這是翻倍遊戲嗎?」覺臉色蒼白地說,「一開始是真理亞他們的孩子。這孩子長大之後變成連鏑木肆星都無法對抗的惡鬼。然後,在勝利中得到的大批嬰兒,過了十年,全都會用咒力了……」

我也終於明白了。這才是野狐丸隱秘描繪的遠大構想吧。

如果靠一個惡鬼就能征服神棲六十六町的話,那當然也不錯。就算不能完全征服,十年之內只要能夠維持現狀就行了。雖然不知道育兒所裡有多少嬰兒,但至少也有一百個吧。如果這些孩子們被化鼠養大,同樣成為惡鬼的話,整個日本便再沒有哪個小町能夠與之抗衡了。如果它們再搶到更多的孩子,組成惡鬼大軍,那麼征服日本全土乃至歐亞大陸,甚至征服全世界也不是夢吧。偉大的化鼠帝國將會由此誕生。

「我到現在也不知道那時候應該怎麼做才對。也許應該悄悄離開那裡,向小町的委員會彙報才對吧。但我實在忍不住了。要我壓住怒火,裝作沒看到那一幕,我實在做不到。所以當我看見一隻化鼠出現在眼前,還把一個哭泣叫喊的人類孩子拎在手上得意洋洋地玩弄時,我就把那混蛋的頭捻成了粉末。」

一直沉著冷靜的乾先生,臉頰被激烈的情緒染成了紅色。

「這個舉動立刻引發了騷動。我是用咒力作的攻擊,化鼠弄不清方向,亂作一團。我趁著這個機會得以逃走。當然,我事先並沒有算到這一步,完全是一時衝動殺了那隻化鼠。」

「不過,還是平安逃走了呀。」覺彷彿鼓勵般地說。

「唉,也不是平安無事。我逃的時候還是披著那件斗篷,但在半路上被化鼠士兵發現了,左臂還中了彈。我一邊想著這次真的要完了,一邊繼續往前逃,沒想到一下子和那個惡鬼撞上了。雖然不是迎面撞上,但肯定就是它。」

「那後來呢?」我倒吸一口冷氣。

「常言道技多不壓身,幸虧我會講化鼠的語言,我就一邊喊痛一邊逃跑,頭也一直低著,惡鬼大概沒弄明白我到底是誰吧,並沒有對我出手。」

乾先生似乎是因為把心中鬱結的話全都傾吐了出來,情緒有所好轉,說話也有些輕鬆了。

「見晴鄉已經落入了化鼠的手中,我只能向原野方向逃。但是逃到那個時候,我已經要絕望了。不管再怎麼逃,最後還是會被那些傢伙抓到,被它們千刀萬剮吧。實際上我也已經做好準備了。就在我眼看要昏過去的時候,朦朧之間感到好像有誰扶住了自己。啊,總算遇上人了。我這麼想著,睜開眼睛一看,正盯著我的那個‘人’,橫看豎看都是化鼠……哎呀,完了——換了你們也會這麼想吧?但是嘿嘿,那小子啊,把我送到清淨寺來了。人生啊,就是這麼捉摸不透的東西。」

「什麼意思?你被化鼠救了?」覺一臉驚訝地問。

「嗯,那傢伙是野狐丸的老對手,大黃蜂族的總帥奇狼丸。我一直都知道它很厲害。不過話說回來,真是做夢也沒想到,在那時候居然會被它救了命。」

「奇狼丸還活著啊……它現在在哪兒?」我禁不住插嘴問。

「唔,在哪兒呢……我醒過來的時候,那位寂靜和尚告訴我說渡邊小姐你們來了,我就讓他先請你們過來。現在回想起來,我倒是把奇狼丸徹底給忘了。」

「打擾了。」

那是寂靜師的聲音。他剛剛不知何時離開了。

「這是渡邊早季小姐的父母讓我轉交的東西,請收下。」

那是一個平平的桐木箱子,比想象的要大。長邊有六十釐米。我伸手接過。箱子十分沉重,上面還有一封信。

「謝謝。」

覺問寂靜師:「剛才乾先生說大黃蜂族的奇狼丸把他帶來了寺院,那之後它去哪兒了?」

「啊……那個異類啊。」寂靜師冷淡地說,「留在本寺了。因為可能還有事情需要調查。」

「能見見嗎?」

「唔,大概吧。」

我把寂靜師交給我的盒子放在床邊,開啟信封。

寺內住宿處。——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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