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來自新世界 貴志祐介 第2頁,共2頁

「這樣下去大家都活不成。要是沒人回去通知惡鬼的存在,小町就全完了。」

「你們兩位去吧。」岡野靜靜地說,「我和她躲在這兒,回頭請來救我們。」

她的聲音清澈平靜,似乎已經有了死的決心。

「這不行!」

「只能這樣,對吧?而且乘船說不定更危險。那傢伙也許不會想到這裡還有人躲著……好了,快走!」

「早季,走吧。」

覺抓住我的手臂,強行把我拉過洞口。

「對不起……」

淚水奪眶而出。我向岡野道一聲歉,轉過身,和覺一起全力向小船跑去。

視野裡閃過焦黑的遺體,還在冒著朦朧的煙氣。對面還有藤田先生散落的四肢。我想要硬起心腸不去理會,但身體的顫抖怎麼也停不下來。

上了小船,覺飛快地解開纜繩。我們採取了一個比船舷還低的姿勢,仰面躺下。小船慢慢旋轉著開動了。

在夜空漆黑的背景下,猶如幽靈屋一般聳立的醫院填滿了我的視野。惡鬼隨時都有可能出現的恐懼,讓我全身沒有一絲氣力。

小船在覺的巧妙控制下,沿著細細的水路前進,離醫院愈來愈遠。明明看不到周圍,他是怎麼控制小船的呢?我向覺望去。原來他藉助星光,在小船上方不斷做出小小的鏡子,通過鏡中的景象獲取必須的資訊。

終於,小船慢慢地轉了一個大彎。

「……沒事了。到了這兒,醫院那邊就看不見我們了。」覺低聲說。

「那,快……全速逃吧!」我小聲懇求,但是覺搖搖頭。

「還要先悄無聲息地走一陣。這附近除了惡鬼之外,說不定還有化鼠。離岸太近了,化鼠要是開槍,我們很難應付。再走一會兒就到寬闊的運河了,等到了那兒再逃。」

我們小心翼翼地從船舷探出頭。小船帶著微微的水聲,在黑暗的水路上前進。

「岡野她們……都平安吧?」

覺沒有回答。大約是知道無論怎麼安慰都不會有什麼說服力吧。

「那個真是惡鬼嗎?」

覺撓了撓頭。「只能這麼認為吧。」

「可是,它……是從哪兒來的呢?我們小町裡應該一個異常者都沒有啊。教育委員會都那麼神經質了。」

「不知道啊,眼下什麼都不知道。不過,有一點總算清楚了。」

「是什麼?」

「為什麼奇狼丸率領的大黃蜂軍會全軍覆滅。不管化鼠怎麼勇猛,遇上惡鬼,也都是不堪一擊的。」

「是呀……」

「而且還有一點:為什麼野狐丸敢於開戰。雖然還不清楚化鼠和惡鬼的關係,但如果我的設想正確的話……」

覺突然停住了口。

「怎麼了?」

「安靜……不要亂動。保持冷靜,繼續說話。」

「你在說什麼呀?」

「聲音的語調不要變化。」

「知道了。這樣可以嗎?到底怎麼回事?」我努力用平時的語氣問。

「大約百米之後,有艘小船跟著我們。」

「啊?怎麼會……」

我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大概是我們來的時候用作誘餌的那艘。現在坐在上面的肯定是惡鬼。」

我悚然張望,藉著水面反射的星光,看見了跟在後面的皮划艇。

「怎麼辦?它為什麼不攻擊?而且……」

「聲音的語調不要變。如果它知道我們發現了它,那我們這艘小船恐怕就要被幹掉了……它現在之所以沒有動手,大概是想讓我們領它去人類集中的地方吧。」

這是最壞的情況。如果就這樣與小町的人會合,等於給大家帶去了死神。我拼命想找個對策,但恐懼讓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根本無法思考。

「等到運河……開到全速,能逃掉嗎?」

「不行。」覺一口否決,「運河基本上都是直線,視野開闊。一旦我們提速,惡鬼肯定會使用咒力,那我們立刻就完了。」

照這樣說來,我們完全沒有任何阻擋後面這條小船的方法。只要我們稍稍露出一點苗頭,惡鬼立刻就會發動攻擊。只要我們在它的視野裡,那就只能聽憑惡鬼的擺佈了。

「那……可是,難道說,咱們沒救了?」

「容我想想,我在想辦法。你接著說話,說什麼都行。」

到了現在,只有依靠覺的冷靜了。我也只能照著他的囑咐不停說下去。

「怎麼會變成這樣?我根本沒想過會發生這種事。今天晚上這些事情怎麼會是真的?而且還是夏祭的晚上。那麼多人都死了,剛才還有人死在我的眼前……而且,我們還丟下了岡野她們……唔……眼睜睜讓她們死掉。為什麼會這樣?到底什麼地方錯了?」

我的淚水奪眶而出。

「我不想死在這兒。我不想什麼都不知道,人生就突然終結了。這樣死去,和突然被踩死的蟲子有什麼區別?如果非死不可的話,至少要讓我知道自己為什麼不得不死。不然我死也死不瞑目。」

覺全神貫注地思考著什麼。

「我不相信真理亞死了,我不願相信。我一直愛著真理亞……而且,今天晚上是她救了我們。還記得吧?要去廣場的時候,我看到過一個女孩的身影。就是因為去追她了,我們才躲過了化鼠的突襲。如果那時候去了廣場,也許就會被子彈或者弓箭射中而死……就像那個誰,鳥飼宏美。我以前很討厭那個人。因為你看,她拿我們就當實驗動物一樣,想殺就殺,而且還用那種可怕的不淨貓。但是現在我明白了。她只是因為害怕,她是為了防止發生今天這麼可怕的事情。只是為了這個……不過就算我明白,我還是無法原諒她對真理亞他們做過的事。不單這一件,還有她對我們的摯友、無臉少年做過的事。」

我心中一陣悸動,一時間不知說什麼才好。

「我喜歡他,從心底愛著他,所以我不能還沒想起他的名字就這樣死去……我也很喜歡你,覺。但是,我對他還是放不下。只要放不下他,我就一步也邁不出去,所以……」

覺看著我。

「我也是一樣的感覺啊,早季。長大之後,這種事情就羞於說出口了。正是因為被剝奪了記憶,所以我到今天也還不能捨棄對他的思念。」

「覺……」

「所以,我們不能死在這裡……雖然我想不出擊斃惡鬼的方法,但騙過它逃走的辦法,我想可能還是有的。」

「怎麼做?」

彷彿有一縷希望的光芒照亮了我的內心。覺解釋了他的方法。

「問題在於如何上岸這件事。一旦進入寬廣的運河,那就難了。在那之前,必須要找個合適的地方,水路狹窄的地方。」

我靈光一閃。

「……唔,寬點兒的地方更好。最好是惡鬼絕對想不到我們會上岸的地方。」

我把想到的辦法和覺一說,覺笑了。

「好,就這麼辦。雖然我從來沒有把人弄得飄浮起來過,不過應該沒問題吧。進了運河立刻就弄。」

「明白!」

我在頭腦中反芻要做的事。雖說一切都依賴於覺的技術能否同時進行兩項任務,但我這邊如果失敗的話,也將是致命的。機會只有一次。

被小船載著的我們心情緊張,但我們還是用和剛才一樣的速度緩緩前進。突然加速會招致懷疑,此刻只有耐心等待。

漸漸地,前方的視野開闊起來。眼看就要到達狹窄水路併入寬闊運河的地方了。

就在這時,我注意到周圍的景物漸漸變得清晰起來。這不但是因為眼睛習慣了黑暗,恐怕也是黎明將近了吧。要讓惡鬼目眩,本應該是漆黑一片的時候更好,但這時候容不得我們挑三揀四。

覺時不時偷看後面的動靜,目測距離。惡鬼的小船在相距百米左右的地方緊緊跟著。

隨後,我們的船由水路進入了豎直交匯的運河,向左方拐去。河面有數十米寬,簡直可以和利根川的幹流相比。惡鬼的船雖然還沒進入運河,但因為四周無遮無攔,我們的小船應該還在它的視野範圍內。

慎重計算著時間的覺,趁著惡鬼的船進入運河的瞬間,在背後的空間展開了一面鏡子。那是他以前從未做過的巨大鏡子,差不多橫跨了整個河面。

就這樣走了將近兩百米。惡鬼的小船依舊緊緊跟在後面。不過現在惡鬼看到的不是我們的船,而是它自己的船的映象。

「準備好了?要飛了哦。」

「嗯……」

緊接著,我的身體從小船上浮起來,由船舷橫躺著飄浮出去。在緊貼水面的地方,以鷹一般的速度滑翔。

我們沒學會像真理亞那樣的空中浮游技術。不過,通過咒力運送相互的身體還是可以的。

我眼看著小船遠去。然後,身體像是受到空氣阻力一樣逐漸減速,被扔到了運河的岸邊。

一落在草地上,我立刻換成俯臥的姿勢,觀察小船的位置。覺所在的小船已經在很遠的前方了。隔著鏡子,惡鬼的小船緊隨其後。惡鬼的注意力恐怕都集中在自己小船的映象上,被浮在空中的鏡子擋住,應該沒看到我的身影。

這一回該我出場了。我用咒力將遠遠望見的覺的身體提起來。一邊小心不要脫離鏡子的遮蔽,一邊向我這一側的岸邊拖過來。

覺以抱膝的姿勢一邊旋轉一邊以飛快的速度朝岸邊接近。飛到半路的時候,我發現速度太快,慌忙想要制止,但是剎車的時機似乎太遲了,他在落地之後先是重重彈起,然後又在草原上咕嚕咕嚕滾了半天。

與此同時,夾在兩個小船之間的鏡子碎裂開來,恢復成無數的細小水滴,煙消雲散。在黎明前的昏暗中,惡鬼大概也不容易分辨出哪個是它所在的小船的映象,哪個是我們的小船吧。

不過接下來還有要做的事。我把已經無人的小船猛然加速。船身徐徐上浮,變成在水面上滑翔的狀態。相比於操縱自己乘坐的小船,由外面操縱起來非常簡單。惡鬼的船追趕不及,眼看著就被甩下了。

然後,覺的預言得到了證實。我們的小船突然間被炫目的火光包圍了。

我為了防止和惡鬼的咒力發生干涉,收起了咒力。燃燒的小船失去推進力,藉著慣性前進了一陣,撞上對岸停了下來。小船繼續燃燒了一陣,終於船頭浸水,慢慢旋轉著沉沒了。

火焰一消失,周圍再度被深藍色的黑暗籠罩。

覺以低低的姿勢向我跑來,最後一段則是匍匐前進,最終和我躺到一起。他不時會去揉他的腰,似乎剛才被狠狠撞到了。我們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惡鬼乘的小船來到沉沒的小船旁邊,在附近徘徊了一陣,像是有所不捨似的。我們焦急地注視著它的動靜,不知道它到底在幹什麼。只要惡鬼還在,我們就不能離開現在這個地方。我們一動都不敢動。這一次要是被發現了,逃都沒處逃了。

終於,惡鬼的小船慢慢掉了個頭。它從我們眼前通過的時候,我們的呼吸都停止了,渾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不過看到它向原來的方向返回,又生出「得救了」的想法,全身都放鬆下來。

雖說如此,還是不能高興。看到惡鬼的船再度由運河駛入通向醫院的水路,陰鬱的想法又一次湧上心頭。

只有祈禱岡野她們能有充足的時間逃跑了。如果現在還在醫院裡屏息躲著的話……

「好了,走吧。」覺站起來,向我伸出手,「沒有船,只有徒步回去了。得趕快走。」

「那,還是像剛才相互扔出去吧?這次扔到對面的小丘上。」

我努力掩飾自己的淚水,盡力用輕鬆的語氣說。

「饒了我吧。早季的幫忙,讓我吃了個大苦頭。」覺苦笑著說。

周圍天色逐漸變亮,可以清楚看見彼此的表情。

東面的天空射來幾縷曙光,將小丘和遠方的水平線染成薔薇色。

那是極其怪異的朝霞,鮮紅如血。

必須儘快與小町的眾人會合,把我們看到的東西告訴大家——我們兩個人都被這個想法折磨得發狂,但在不知道哪裡會有化鼠陷阱的狀態下,不得不小心翼翼放低身子前進。更要命的是,我們兩個都光著腳,在醫院受傷之後,我的腳出血越來越嚴重,覺看到以後撕開浴衣做了個簡易的布鞋,但在每一腳下去都會疼痛的狀態下,實在也走不了多快。

各種思緒紛至沓來。那些單單一想都會痛苦的事情,我試圖將之趕出自己的頭腦,努力集中於現在的狀況。從這一點上說,腳底傳來的疼痛,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它能讓我忘記昨晚以來的可怖經歷。

但是,我的意識逐漸也開始要從眼前艱辛的現實當中逃避了。

我猜,從那時候開始,我就一直在想古代文明的事。

當時儘管沒有咒力,但好像也實現了許多奇蹟。當然,也有無數必須放在今天才能做到的事,但在兩個主要的問題上,我們的文明大大落後於古代文明。

其中之一是通訊手段的缺乏。在古代文明中,似乎可以通過使用無線電波的機器,極其迅速地交換大量資訊。而在現代,距離短的情況下可以用傳聲管進行對話,但顯然無法覆蓋小町的全域。除此之外,不考慮鏑木肆星在空中書寫文字之類的特例,只有信鴿狼煙之類的原始技術,足以讓古代人笑掉大牙吧。一般情況下,這雖然不會成為什麼問題,但在緊急情況下,通訊手段比什麼都重要。而到這時,我想還從沒有人認識到這一點。

第二個問題是移動方式的侷限性。神棲六十六町是水鄉,利用猶如血管一樣伸展開的運河和水路,人員往來和物資運送都可以有效進行,但除去大雪覆蓋的冬季,很少有陸地行進的手段。實際上,此時此刻,我們對於這一點有著無比的悔恨。

很快,這一弱點就將在野狐丸的巧妙戰術衝擊下暴露,顯出我們小町的極度脆弱。不過顯然,在眼下這個時候我們還一無所知。

話題回到剛才。不得不拖著滿是傷口的腳急行的我們,半路上發現了一處野外的民宅,總算得以休息片刻。

能夠抵達這一家,彷彿也是真理亞冥冥之中的引導。每當我們不知該往哪裡去的時候,她似乎就會在我的耳邊呢喃,彷彿是個在背後推動我們的守護天使。不過覺說我想多了。但是不管怎樣,能撞上這個民宅,我認為幾近奇蹟。因為周圍五公里的範圍內,再沒有其他任何一處民宅了。

闖進無人的空屋明顯違揹我們通常的倫理觀,理論上說是被嚴禁的。但在此時此刻,緊急避難的原則當然最為優先。

我們在這裡終於能把破爛不堪的浴衣脫掉,換上整潔的衣服。雖說房間裡只有成年男性和男孩子的衣服,不過我總算能換上棉質的短褲和咖啡色t恤,覺則選了牛仔褲和短袖襯衫。比什麼都開心的是,我們總算找到了合腳的鞋子。而且,在廚房找到了精製小麥粉,大概是準備做麵包的。我們把小麥粉放進鍋裡,加些合適的蔬菜和味噌,用咒力瞬間加熱做成麵疙瘩湯匆匆填了肚子。

房子後院停著一輛板車,不知道是做什麼用的。雖然只是有兩個木製車輪的大板車,但在疲憊不堪的我們的眼中,看到的卻是無比舒適的交通工具。

我們乘上板車,決定以後再向主人當面道歉,算是寬慰自己這種近乎掠奪的行為。車軸做得很結實,用咒力驅動應該可以跑出相當的速度。但是,道路不平導致的衝擊力直接傳遞過來,加上只有兩個車輪,前後很不穩定,坐在上面非常難受。

「我……不行了,受不了了。」

我從板車上爬下來,拼命和嘔吐的感覺作鬥爭。剛剛吃過的麵疙瘩在我胃裡咕嚕嚕翻滾。

「這東西果然不是人坐的。」

覺也臉色發青,勉強應了一句。到底是從昨天晚上到現在都沒合過眼。

「不行了,走水路吧。這樣下去什麼時候能到都不知道。」

「可是沒有船啊。」

「就用這個板車。要是浮力不夠,拿咒力補充就是了。」

我打量了下板車。的確,要是浮在水上,倒也有點像木筏的樣子。

「可是,如果途中遭遇化鼠襲擊呢?」

「這種風險免不了吧。但要是一直擔心這個的話,也許就趕不及了……唔,反正咱們有兩個人,只要不撞上惡鬼,怎麼也能有辦法。」

我不知道覺的樂觀是仔細考慮之後的結果,還是單純因為太過疲憊不想再思考了。

以水路為目標,我們在草比人還高的茂密草原中前進。走到一半的時候,遠處傳來爆炸聲。

「剛剛是什麼?」

覺的表情變得很嚴肅。

「戰鬥還在繼續……」

緊接著又是第二聲、第三聲。爆炸聲愈發激烈。

「不知道具體情況,現在就算亂猜也沒用,總之快點和大家會合。」

在那之後,爆炸聲恐怕又響了七八回。

每一次爆炸聲響起,都像鞭子抽在我的身上一樣。是的,此刻我無法知道那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但至少有一點可以肯定,人類攻擊化鼠的時候不會使用炸藥。

終於看到了通向小町中心部的運河。覺悄悄將板車放下水。這東西雖然好歹能浮在水上,但當我們兩個人上去之後,板車就沉到了水裡,起伏不定。為了儘可能減輕重量,覺把木製車輪上鑲的一圈鐵圈剝掉,但即便如此,遇上稍大一點的浪花,還是會被水淹沒。

不能再浪費時間了,我們強行發動。一開始,覺專心推車,我則負責不讓板車沉沒。原本以為車輪轉動起來的時候多少能增加一點浮力,可惜沒有任何效果。在做各種嘗試的過程中,板車的前部高高翹起,差點把我們都拋下去,我們趕緊抓住前緣,結果卻發現這種形狀最穩定,於是我們將板車前緣稍稍抬起,用咒力在後面推,這樣推進力的一部分會變成提升力,可以使板車像獨木舟一樣將水左右劈開前進。

在那之後,數公里的道路走起來很輕鬆。雖然全身都溼透了,不過因為是夏天,倒也沒有太難受。只是在板車上實在不舒服,而且一直在用咒力,大腦很疲倦,又加之看不到前方的情況,總是禁不住擔心撞上什麼東西。不過即便如此,比起要不停提防化鼠的伏擊、拖著疼痛的雙腳走路的情況,還是現在要輕鬆太多了。

從運河干線進入支線之後,再往前走了一會兒,板車下面傳來鈍鈍的衝擊感,似乎撞到了水面下的什麼東西。

「剛剛是什麼?」

覺停住了板車。傾斜的板車回到水平狀態,壓著水面隨水波搖晃。

「……好像是右邊的車輪擦到什麼東西了。」

「石頭?」

「運河正中不應該有那麼大的石頭吧。這一帶的水深至少有四五米哪。」

我們小心翼翼地把頭探出板車,透過水往下看。一開始,因為體積太大,我一下子沒明白b那個/b是什麼。不過水很清澈,隱約可以看到有什麼東西盤踞在水底。

「那……到底是什麼?」

覺也答不上來。那東西的顏色和堆積在運河河底的土砂顏色類似,很難分辨,不過長度約有二三十米,是個兩頭尖的紡錘形。簡單地說,顏色和形狀就像是超巨大的海參。

「剛剛撞到的就是那個?」

「從位置看來,應該不會接觸到……」

覺湊到水面上,仔細打量那個奇怪的東西。我也學著他一起看。稍遠一點的地方有塊石頭浮起,慢慢向我們這裡漂來。是覺在用咒力移動它。沒時間瞻前顧後了。石頭像個生物似的晃晃悠悠地遊著,撞上了那巨大生物的尾部(其實我並不知道哪邊是頭,為了方便,姑且認為和我們前進方向一致的是頭部)。

反應讓人出乎意料。巨大海參一般的怪物將身體大大彎曲,在水底猛然一彈,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遊了起來。

我趕忙要用咒力去拉它的尾巴。這樣一來,那怪物似乎感覺到有東西在拉它,頭部朝我們扭過來,噴出猶如墨汁一般漆黑的液體。液體的量大得驚人,立刻就把周圍的水染成一片漆黑,遮住了怪物的身影。

「糟糕。快上岸!」

我們從水上抬起頭,將板車向運河的左岸靠去。在漆黑的水裡,無法判斷哪裡會有攻擊。我們從板車跳上岸,躲進茂密的草叢,向能俯瞰運河全景的高處移動。

「難道有毒?」

我這麼一問,覺仔細端詳自己被黑水浸溼的手掌。

「唔……這東西好像和章魚烏賊什麼的墨汁不一樣。」

我也觀察自己從手腕到手肘被黑水浸溼的部分。

「這個黑色不是液體啊……」

我發現透明的水和黑色的細小微粒清楚地分開。

「這東西看起來像是很細的墨粉。」

覺望向運河被染黑的部分,唸誦真言。黑漆漆的水立刻變得澄清起來。他用咒力沉澱了黑墨粒子。

終於,在七分通透的澄清水底,可以看到剛才的怪物還潛伏在那裡。怪物似乎意識到隱藏自己的煙幕消失了,想要再度逃走。不過這一次我們也有了準備,用咒力牢牢抓住它類似軟體動物的巨大身體,把它從水裡拎出來。怪物周身落下無數水珠,濺起許多飛沫。

怪物像是放棄了一般沒再掙扎,只是轉動頭部,似乎在尋找把自己吊起來的人。

看到怪物的頭,我不禁打了一個寒戰。那怪物儘管有著如同長鬚鯨一樣的巨大軀體,頭的大小卻和人類沒有什麼區別。瞪圓的大眼如同海豹一樣漆黑。尤其怪異的是它那長達兩三米的吻部,如同鳥嘴或者長吻鱷的嘴。不過如果不考慮那個巨大的尺寸,最像的還是蚊子的口器。

「這東西也是化鼠的變異體。」覺說。

如果不是以前見過土蜘蛛生的叢林兵和氣球狗之類的,現在怎麼也不能相信吧。土蜘蛛雖然也有類似青蛙一樣適應了沼澤計程車兵,不過眼前的怪物似乎更加完全地適應水棲生活。

「……是嗎?這傢伙是打算吐墨把運河水搞黑吧。」

為了控制小町中縱橫無盡的水路,要將透明的水染成漆黑嗎?我再一次為野狐丸的奸詐驚懼不已。

「不過,這傢伙的任務只有這個嗎?」覺再一次端詳自己的手掌,「如果這樣的話,像章魚和烏賊那樣吐出液態墨汁不是更好嗎?為什麼這傢伙噴的是細小的墨粉……」

覺忽然露出大驚失色的表情。

「不對。這傢伙另有目的……對了,我明白了!剛才的爆炸!」

「什麼意思?」

就在這時,怪物的眼睛看到了我們。它那漆黑的眼珠一眨不眨,緊盯著我們。剛剛我們沒有注意的細長突起從怪物的頭頂部豎起,彷彿若干旗子一樣的鰭在風中搖擺。

「危險!」覺叫喊起來。

就在這一剎那,怪物的細長口器對準我們,噴出大量漆黑煙霧一般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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