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來自新世界 貴志祐介 第1頁,共2頁

天花板下面吊著三個巨大的蠶繭一般的物體。這幅怪異的光景不禁讓我們毛骨悚然。不過仔細一看,發現那「蠶繭」是用床單緊緊裹起來的,又用繃帶像埃及木乃伊一樣密密捆住。床單上部露出黑色的頭髮,看起來裡面捆的是人,而且胸廓的部分還在上下顫動,還有呼吸。

「放下來。」

我們依次將木乃伊一樣的物體飄在空中,割斷繃帶,慢慢放到地上。

開啟床單,裡面是三個人。其中一個是曾經給我看過病的醫生,名叫野口;後面兩個好像是護士和清潔工,一個姓關,一個姓澗村。三個人都被蒙著眼睛,雙手反綁在背後。我們趕緊解開繃帶,把矇眼布取下,可這三個人卻像是小動物一樣瑟瑟發抖,眼神遊移不定。

「沒事吧?」

對於覺的問題,三個人都沒什麼反應。

「他們可能受傷了吧?是不是打到頭了?」

岡野檢視了三個人的身體,但是一點傷痕都沒發現。

「是不是被餵了什麼藥?」覺依次檢視三個人的眼睛,沉吟道。

不知為什麼,對於現在這種狀況,我有一種寒毛倒豎的恐懼。如果在這房間裡看到的是三具傷痕累累的屍體,恐怕也不會像現在這樣讓我畏懼。有某種揮之不去的不協調感,像是某件重要的事情被搞錯了一般的感覺。為什麼會這樣,我自己也不明白。

「唔……在下面看到的螢火蟲一樣的光,就是這幾位當中的誰做的嗎?」岡野用一副不太信服的模樣說。

「是吧……只能這麼認為吧。」

「既然能用咒力,不是應該也能自己掙脫束縛嗎?」

「嗯……捆綁這些人的方式非常巧妙。眼睛被矇住,就看不到物件,所以就很難使用咒力。而且被吊在半空的不安感,還有對掉落的恐懼感,應該更難讓他們下決心割斷繃帶。而且,剛才還有化鼠監視。」

「那麼,那光又是怎麼回事呢?」

「恐怕是他們費盡力氣弄出來的吧。在完全看不到周圍的情況下,那已經是極限了。我猜,大概他們當中有誰牢牢記著醫院內部的構造,然後把螢火蟲飛舞的意象重合在上面了。帶著一線希望,盼望有人過來,注意到那股光線。」

聽著覺和岡野的對話,我終於慢慢發現自己為什麼會覺得這個房間有什麼地方奇怪了。

「覺……你覺得,這些人為什麼會變成俘虜?」

「嗯?是因為被化鼠打了個措手不及吧?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啊。死在野狐丸詭計之下的人都已經那麼多了。」

「可這些都是活人。背後遇襲是沒辦法,但是,一點抵抗都沒有就被活捉,而且連眼睛都被蒙上……這可絕不普通。」

覺被問住了。

「……不可能的,不會的。」岡野驚懼地說。

「不管什麼情況,就算有人被當成了人質,只要使用咒力,應該也能做點什麼。而且還有三個人……」

「但是,也不能說絕對不可能,對吧?重擊頭部使之昏迷,或者使用麻藥什麼的……唔,雖說不知道具體用了什麼辦法……」

覺抱起胳膊,陷入沉思。

「……啊、啊、啊。」野口醫生突然發出了聲音,像是突然清醒了過來。

「好點了嗎?我們來救你們了。沒事了。這裡的化鼠全都滅除了,一隻都不剩。」覺蹲到野口面前對他說。

「逃……逃,快!」

野口醫生根本沒聽覺的話,搶著說。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快、快回去……馬上,逃!」

「回去?什麼?」

「大內先生——他是這裡的住院患者,他沒事吧?」

就在覺和岡野同時向野口醫生提問的時候,關護士忽然開始放聲號叫。

我聽不懂她在叫什麼,但在那聲音裡,只有赤裸裸的恐懼。和她的叫喊比起來,就連今晚發生的恐怖事件也彷彿沒有那麼讓我膽戰心驚。從我記事以來,還從未聽到過人類發出這樣的聲音。

「關小姐?請冷靜。已經沒事了!」

岡野按捺著自己的恐懼,試圖讓關護士冷靜下來,但沒有任何效果,卻似乎讓她更加興奮。悽慘的叫聲,在差不多已然化作廢墟的醫院中迴盪。

就在這時,不知是不是被叫聲觸發的,澗村突然站了起來。

但是我們根本來不及向他說話。澗村只瞥了我們一眼,隨即迅速轉身,一溜煙地逃走了。那腳步聲紮實得讓人意外,從他逃走的方向,傳來兩三級臺階並著跑下去的聲音。

我手足無措,望向覺。

「總之先離開這裡吧。把這些人也帶上船,離開這地方。」

「剛剛逃走的人呢?」

「那個回頭再說。」

我們向醫生和護士伸出手,拉他們起來。

「快,快,快逃……」

野口醫生似乎只在片刻間恢復了神志,但又繼續像是說胡話一樣呢喃起來,腳下也踉踉蹌蹌。關護士那邊,雖然終於停住了尖叫,卻又像得了瘧疾一樣身體顫抖不已,完全說不出話來。

下樓梯的途中,外面傳來某人的大聲叫喊。

「怎麼了?」

覺跑回三樓,透過窗戶向外看。我也在旁邊緊貼上去看。

有個在遠處全速奔跑的男子。在星光下看不清楚,不過像是澗村先生。

「喂!怎麼了?不用逃了哦!」

叫喊的是藤田。站在小船的船頭頻頻呼喚,但是澗村先生毫不理睬。

「藤田先生!那個人……」

就在這時,野口醫生在樓梯中間壓低聲音警告:「……別喊!聲音太大會引起注意。」

野口的聲音不大,但聲音中的緊張讓我們立刻噤聲。我們反射性地離開窗戶。

「什麼意思?化鼠……」

「不是化鼠!那傢伙……那傢伙回來了!」

關護士又開始發瘋般地叫喊起來,那是猶如怪鳥一般十分刺耳的叫聲。

「別叫,快!」

被野口醫生一說,岡野趕緊捂住關護士的嘴。他的聲音裡有種讓人不得不聽的壓迫力。關護士拼命掙扎了一會兒,突然又像虛脫一樣萎頓了。

「‘那傢伙’是說誰?這裡到底有什麼?」

覺抓住野口醫生的雙肩搖晃。

「那傢伙……那傢伙是誰,我不知道……但是……都被他殺了。醫院的員工……患者,全都被殺了。」

岡野的身體因為驚懼而僵硬起來。

「活下來的只有我們三個人,大概是想拿我們作人質……」

「為什麼不抵抗?」

「抵抗?抵抗不了啊。想逃的人都被殺了。」

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咔噠咔噠的輕微聲響。怪訝之餘,我意識到那聲音是從野口醫生的嘴裡發出的。是他回想起了恐怖的記憶,牙齒也隨之顫抖不已。

「逃吧,快,不然的話……」野口醫生目光散亂地說。

「覺,總之先逃吧!」迫切的危機感讓我喊了起來。

「知道了。」

我們沉默著急速下樓,來到一樓的大廳。就在這個時候……

「救命!」

外面傳來可怕的叫聲。從玄關門上的大洞裡,可以看到澗村正向我們這裡跑來。和我們大約有七八十米的距離。

「喂!這裡!」

傳來藤田大聲呼應的聲音。

「來不及了嗎……不能出去了,往裡面逃吧。」

野口醫生猛然轉身,飛快向醫院裡面跑去。

我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站在原地不動。

下一剎那,向我們跑來的澗村,全身突然被炫目的火焰裹住了。

「這……這是……」

覺震驚得說不出話來。所謂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說的就是這樣的情況吧。難以置信,怎麼會有這樣的事情……

澗村在火裡揮舞雙手,痛苦不已。就在這時,一陣大風吹過,澗村身上的火焰劇烈搖晃,眼看要被吹滅了。

是藤田。我反應過來。藤田在用咒力消除火焰。

「去幫忙!」

我自己也要發動咒力,消除剩餘的火焰。

「住手!」

覺抓住我的肩膀。

「可是,再不幫忙……」

「逃!」

覺用力抓住我的手臂,向醫院裡面跑。我一邊被拽著跑,一邊還在扭頭看外面。

火焰比剛才更大了。澗村倒在地上,還在燃燒。

藤田的身影出現了。他從小船上下來,跑去澗村的方向,但是在半路上突然變了方向,向醫院跑來。

然後,他的身影突然被拉了回去。

我倒吸一口冷氣。果然……但是,這種事情,絕對,不可能……

藤田浮在空中。

不是自己浮起來的。

b是被咒力吊上去的/b。

我強忍住快要脫口而出的哀號。

當人親眼目睹某種絕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時,就會喪失行動的信念,陷入怪異的彷徨狀態。此時的我正是這樣。

然後,就在我面前僅僅四五十米的地方,一個人類,就要被活生生地分屍了。

「別看。」

在將要發生的剎那,覺把我的頭扭到反方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背後響起可怕的尖叫。空氣中霎時充滿濃密的溼氣,飄浮起血腥的氣息。

覺沉默著抱住我的肩膀,向醫院裡面疾奔。

「快,這邊。」

野口醫生小聲叫著,向我們招手。我一開始還沒明白,仔細看去,才發現原來在樓梯內側有一條通向對面的細細走廊。後來才知道,那是搬運遺體的通道。

「那個……到底是什麼?」覺用顫抖的聲音詢問野口醫生。

「你知道的吧?每個人都知道。那傢伙……」

野口醫生突然停住了口,打手勢向我們比了一個不要出聲的訊號。

我吃了一驚,側耳細聽。

聽見了,腳步聲。不是很重,步幅似乎也不大。正在慢慢接近醫院的玄關。

腳步聲鑽過玄關的洞口,來到裡面。然後,帶著咯吱咯吱地板的聲音,走上樓梯。

就在這時,我無意間看到了關護士的表情,不禁愕然。她的整個面龐都被恐懼扭曲,似乎隨時都會號叫起來。如果她叫出聲音,那就全都完了。

不過,在關護士叫出聲來之前,岡野採取了迅速的行動,把關護士的頭抱到胸前,安慰般地撫摸她的後背。關護士的身體僵硬了一下,但隨即慢慢緩解了緊張。

在這期間,腳步聲經過了中途的平臺,向二樓走去。

野口醫生向我們招招手。我們躡手躡腳朝醫院後門走去。野口醫生握住後門的把手開門。

打不開。跟在後面的我們都要急瘋了。他轉而開啟門上的小門閂,門帶著輕微的嘎吱聲開了。感覺簡直就像是從飄著腐臭的狹窄棺材中鑽去廣闊的地獄一般。

一關上門,野口醫生便向不太對頭的方向蹣跚走去。

「醫生,不是那兒。」

覺要去拉他的手,卻被他用力甩開。

「別跟著我,隨你們去哪兒。」

「等等……」

「聽好了,咱們必須分頭逃跑。雖然我們可能一個都逃不掉。但是運氣好的話,也許能有個把人獲救。」

醫院的樓裡迴響起異樣的叫聲。像是人在哭訴,又像是野獸的號叫。是那傢伙看到了化鼠的屍體,發現俘虜逃走了吧。沒時間了,我們必須趕快從這兒逃出去。

「分散開來會被各個擊破。現在我們應當集中在一起行動。」

「在一起?有什麼意義嗎?」

野口醫生顯出嘲諷般的表情。嘴角露出的牙齒閃閃發光。背後的醫院裡,傳來由三樓跑下的腳步聲,沒時間了。

「剛才兩個人被殺的情況你看到了吧?不管五個人還是一百人,下場沒什麼不一樣。」

「可是……」

「面對惡鬼,你要怎麼和它戰鬥?好了,分頭逃!」

野口醫生推搡覺的胸口。

惡鬼……單單聽到這個詞,就讓我恐懼得幾乎連血液都要凝固。

按照理性和常識,怎麼也不會發生這種事的。為什麼、到底是為什麼,惡鬼會和化鼠的襲擊同時出現呢?

但是,我剛剛親眼看到了最真實的證據。活生生的人類被咒力點燃、被咒力分屍。除了惡鬼,還有誰能幹出這麼殘酷的事情?

「沒辦法,我們向反方向逃吧。」

看著在黑暗中離去的野口醫生,覺也要抬腿走。

「等等。」

我抓住覺的袖子。

「怎麼了?」

「來了!在樓裡迂迴……」

輕微的聲音順風而來。我再一次側耳細聽,沒錯。雖然沒有剛才進入樓裡的時候那麼清晰,但確實是踩在沙地上、撥開草叢的聲音。那聲音正在向我們這裡走來。

覺悄無聲息地做了個手勢,讓我們集中到一起,然後又小心翼翼地開啟我們剛剛出來的那扇門。

不知什麼時候,覺已經把腳上容易發出聲音的木屐脫了提在手上。我和岡野也效仿,然後把關護士夾在中間,靜靜地進入樓裡。覺在最後滑進來,小心地關上門。

千鈞一髮。我們剛剛屏住呼吸,就聽見緊挨著門外有腳步聲走過。距離大約只有兩三米。

與此同時,耳中也聽到奇怪的呢喃聲,像是低低的詛咒一般,是在喉嚨深處發出的咕嚕咕嚕的聲音,還有像是蛇在威嚇對手時發出的尖銳的嘶嘶的齒擦音。

惡鬼……此刻,就在隔著一扇薄薄門板的地方。

如果它發現了這扇門的話……

我拼死祈禱。

神啊,求求你。請不要讓惡鬼發現我們。

無論如何,請讓惡鬼從這裡離開。

無論如何,就這樣,什麼也不要發生……就在這麼祈禱的時候,我忽然打了一個寒戰。

完全沒有聲音。既沒了惡鬼的腳步聲,也沒了可怕的呢喃聲。

聽不到離開的腳步聲。這樣說來,惡鬼應該還在近旁。如果沒有聲音的話,必然意味著它有意藏起了自己的聲音。

惡鬼,此刻正在側耳探聽——這麼一想,我頓時緊張得連唾沫都咽不下去了。在恍若永恆的漫長時間中,我的眼中捕捉到一幅可怕的景象:門把在慢慢地轉動……

完了。我恐懼得幾乎要昏厥了。

不過門終於沒有開啟。

「grrrrr……★*v$▲xa#!」

惡鬼發出高亢而怪異的可怕聲音。緊接著響起跑出去的聲音,像是發現獵物的獵狗一樣。就在我剛剛舒了一口氣,慶幸得救了的時候,猛然間聽見外面傳來讓人毛骨悚然的悲號聲。

是野口醫生的聲音。我捂住耳朵。

「混蛋!不要過來!你這惡鬼!」

接著又是不忍卒聽的叫聲。惡鬼似乎毫不猶豫地把非人的折磨加諸野口醫生身上。

「快!這邊!」

覺飛快地橫穿醫院,回到玄關,從洞口向外小心觀察。我們三個人也緊跟在後面。赤著的腳不小心踩到了木片,割出的血把腳印都染紅了,但也許是因為異常的精神狀態,我並沒有感到疼痛。

「你……你,到底,是誰?」

樓裡傳來野口醫生臨死前的尖叫。我緊咬住牙齒,拼命搖頭。我什麼也做不了,只能不聽、不想。現在唯一要考慮的只有如何活著逃出去……

「小船好像還在,快!」

覺從洞口鑽了出去,轉身向我們招手。我們也急忙跟上,但卻不得不停在洞口前面。關護士發著抖,雙腿僵直,使盡全身力氣攔在那裡。

「在幹什麼?快逃啊……喂,聽到沒有!」

我心中充滿絕望。

「早季,快過來,別管她了。」

覺冷酷的聲音在迴盪。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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