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來自新世界 貴志祐介 第2頁,共2頁

「知道知道,我知道。」倉持望著一邊回答。

小船左右搖晃了幾下,似乎顯示了他心中的憤懣。

一直沉默不語的岡野抬起了頭。

「要我說……要我說的話,我恨不得把那麼邪惡的生物全部殺光,一隻不剩。不過,現在最令人擔心的還是留在醫院的大內先生。」

「是啊。不過不用擔心。醫院裡有五六十個人,雖然是病人,但是差不多都能用咒力。應該不至於輕易被化鼠之流算計。」

藤田像是在給岡野鼓氣。

「是啊……肯定的。」岡野低聲呢喃,像是說給自己聽一樣。

「沒事的,不用擔心。」

我摟住岡野的肩膀。岡野的身子在微微顫抖。我輕輕拍著安撫她。大內說不定是岡野的戀人吧,我想。回憶起當年我曾經用同樣的方式安慰過真理亞,不禁有些感傷。

充作誘餌的小船在前面先行,我們跟在後面抵達了船塢。從船塢到醫院的正門有細細的水路連通,不過兩側都是水田,化鼠有可能在水稻間和泥土中潛身埋伏,看起來比較危險。

「大家看。」覺指著木質三層樓的醫院低聲說。

樓裡的燈光全都滅了,一點聲音都聽不到,玄關處籠罩著深邃的黑暗。門乍看上去好像敞開著,但是仔細觀察,就看見周圍捲起許多木板。

「那是什麼?門壞了?」

「嗯,好像開了個大洞。」

「這……」

岡野差一點叫喊起來,藤田趕緊捂住她的嘴。

「……噓,沒事的。就算有什麼事情,大家肯定也都避難去了。不管怎麼說,等到了醫院裡看看就知道了。」

兩艘小船儘可能悄無聲息地前進。我、覺和藤田,全神貫注地觀察左右。化鼠隨時都可能襲擊過來。我的心臟咚咚直跳,聲音大得幾乎周圍人都能聽見。手心裡滿滿地都是汗,不得不在浴衣上擦個不停。

兩艘小船抵達了醫院的正門。玄關的門果然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直徑大約二米的完整圓形。

「這個洞是怎麼回事?就算是化鼠乾的,它們又是怎麼開出來的?沒什麼火藥的味道。」藤田吸著鼻子,驚訝地說。

「這個洞愛怎麼怎麼著吧,快走吧。」

倉持從小船上站起身。

「等等,還不知道有什麼……」

無視藤田的阻止,倉持徑直從小船上下去了。

我們啞然看著他的背影。他可不是鏑木肆星那樣的高人。如果在這個狀態下遭遇狙擊,恐怕很難生還吧。

但是,周圍的黑暗中靜悄悄地毫無動靜。倉持大踏步走過去,從玄關的洞往裡看。

「……沒人,裡面散落的都是木頭。好像是用粗木頭把門撞破的。」

倉持的聲音在黑夜裡格外響亮。

「早季,你有沒有覺得奇怪?」覺向我耳語,聲音緊張。

「怎麼了?」

「太安靜了吧?」

「安靜是安靜……」

剛說了這一句,我猛然反應過來了。周圍連一隻蟲子的叫聲都聽不到,太奇怪了。不對。通常來說,在這個季節,醫院周圍的水田裡應該回蕩著青蛙的大合唱才對。

「……難道說,這一帶有化鼠埋伏?」

「唔,我想數量還不少。」

「怎麼辦?」

覺悄悄向藤田和岡野招手,跟他們解釋情況。

「……它們大概是在等我們全部下船之後,趁我們毫無防備的時候一口氣猛攻。」

「那、那樣的話,我們先發制人?」

「嗯。但是現在動手的話,倉持會成為化鼠的靶子。」

「那快喊他回來呀……」岡野的聲音在顫抖。

「不行。喊他回來,化鼠就知道我們發現了它們的埋伏,然後肯定會亂射一氣,反而麻煩。倉持也很難平安回來。」

「那怎麼辦?」我問。

「等倉持從洞裡進去醫院,在他身影消失的剎那,咱們搶佔先機擊潰化鼠。」

倉持在黑暗的洞口前猶豫著。建築物裡面比外面還黑,不過他似乎覺得點起火把更危險吧。

「喂——在幹什麼呢?不過來嗎?」倉持轉身焦急地向我們這邊喊。

「馬上就去,請稍等一下。現在在看周圍的情況。」覺回答說。

「嗤,什麼嘛。害怕了?」

倉持哼了一聲,像是下了決心似的,鑽進洞裡,身影消失了。

就在這一剎那,根據覺的訊號,我們各自向自己的管轄場所釋放咒力。

水田裡的所有水稻以沖天之勢燃燒起來。

一開始的兩三秒裡,什麼也沒有發生。我正以為是不是覺想多了的時候,只見水田裡跳出無數伏兵,數量足有好幾百。那些化鼠紛紛取出隱藏在稻稈間的武器,朝我們張弓放箭、開槍射擊。

但是埋伏既然已經敗露,化鼠當然再也玩不出什麼花樣。紅紅燃燒的稻穗成為向我們展示化鼠藏身之處的絕好光源,而習慣黑暗的化鼠更被火光晃得睜不開眼睛。它們放出的箭矢槍彈大半都偏離目標,從我們頭上飛過,連命中小船的都很少。

而我們四個人在給水田點上火之後,更展開了毫不留情的攻擊。我們被憤怒驅使,熊熊燃燒的復仇之火讓我們做出各種殘酷的意象,將化鼠一隻只扭斷脖子、擊碎顱骨、折斷脊柱、捏爆心臟。時常會有咒力相互干涉,生出彩虹一樣的火花,但我們根本不在乎,心中只想著一隻都不要放過,投身在徹底的殺戮之中。在這片眼看就要迎來結實之秋的水田裡,稻穗爆裂的聲音和化鼠臨死前的尖叫聲迴盪著,將這裡化作阿鼻叫喚的地獄。

「夠了!停手!足夠了!」

到覺大聲喝止我們的時候,已經過了十分鐘。稻穗差不多都燒盡了,化鼠的反擊也早就絕跡了。

「成功了?」

藤田興奮得難以自持,從小船裡探出身子。

「嗯,敵軍應該已經全滅了。」覺回答說。

覆蓋水田的火焰自然熄滅之後,周圍再度籠罩在黑暗裡。皮肉燒焦的惡臭升騰不去。

「我……這麼……」

擠出這幾個字,岡野的身子探出船舷,開始嘔吐起來。

「正常的。岡野,開心點,沒事的。誰都不想做這種事,哪怕對手是化鼠。」

我輕撫岡野的後背。

「怎麼了?沒問題。沒事,沒事……」

藤田無意義地重複了幾聲之後,忽然想起來倉持,轉頭向醫院的方向呼喚。

「喂!倉持!怎麼樣?沒事吧?」

但是,等了半天也沒有回答。

「怎麼回事?」藤田奇怪地問覺。

「不知道。不會被流彈擊中了吧?」

「化鼠已經全滅了吧?去看看?」

「嗯。不過,醫院裡面說不定還有殘黨埋伏著。」

「唔……是吧……那,怎麼辦才好?」

藤田本來是組長,但這時候卻已經不知不覺變得徹底依賴覺了。大概他自己也打算採取聆聽年輕人意見的姿態吧。

「我去。」

「是嗎?能行嗎?」

「覺!你說什麼呢?」我情不自禁叫起來。

「沒事的。咱們已經全殲了設埋伏的傢伙,不會遭到來自背後的攻擊了。」

「可是……話雖如此……」

「掩護我。」

覺靜靜地下船,腳步沉著地向醫院正面的玄關走去。他仔細檢視了洞口周圍之後,向我們回過身。

「倉持不在,我想可能進到更深處去了。」

「是嗎?能再進去一點看看嗎?」

藤田的聲音像是在安撫小貓一般,實際是在逼覺進去。我心頭火起。怎麼能坐視覺隻身入虎穴!

「不行!找支援來!一個人到樓裡去太危險了。」

「可是,現在到處都是很艱難的情況,很難請求支援吧?」藤田安撫我說。

「請不要躲在安全的地方說些不負責任的話!要去的話,你自己怎麼不去?」我一步不讓。

藤田似乎有點害怕,不說話了。

「覺!不行。絕對不能再往裡走了!」

覺一臉困惑,猶猶豫豫地走回來。

「可是,早季,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啊……」

「你死了就能有辦法了?」

我的火氣恐怕很厲害,覺也顯出害怕的模樣。

「哎呀,這個……」

覺這傢伙,還是好奇心一起就不分輕重,從十二歲的時候開始完全沒有任何進步。

「……唔,是嗎……知道了,知道了。是啊,渡邊小姐說的也有道理。」藤田給自己找臺階下,「那就拆了醫院的樓吧。只能這麼辦了。這樣的話,就算真有化鼠埋伏……」

「組長!說什麼混蛋話呢?!」出乎意料,這一回怒聲反駁的是岡野,「裡面說不定還有幸存者,對吧?大內先生、倉持先生都在裡面。現在拆樓……是要犧牲大家嗎?」

「哎呀,我啊,完全沒有那個意思……只是,那個什麼,要是能把大樓解體……」

藤田徹底畏縮了。

「啊,看!」

我抬頭望向三樓的窗戶,叫喊起來。那裡有隱約的光線。

「那是什麼?在發光。」

覺也差不多同時發現了。朦朧的光芒不停閃爍。我們剛到醫院外面的時候還沒有這道光,水田燃燒的時候大概也看不到它吧。

「有誰在裡面嗎……」覺再度向醫院走去,「那不是螢火蟲,是咒力做出來的光。」

雖然沒有做鬼火的經驗,但身為光線的專家,覺的話還是很有說服力的。

「恐怕是有人在求助,我去看看。」

「但也可能是陷阱吧?你看,與其做出那種光,開窗呼救不是更合理嗎?」

對於我的反駁,覺搖了搖頭。

「不能這麼說。也可能是負了重傷,無法走動。總之,我去看看。雖然不知道是誰,但總沒有丟下不管的道理。」

這一次覺似乎下定了決心,再攔也沒用了。

「好吧,那我也去。」

「唔,早季你……」

「你一個人的話,背後遇襲沒辦法處理的吧?」

我跟著下了小船。腳下還穿著高齒木屐,感覺站立不穩。

「我也去。」

岡野用很小但卻堅決的聲音說。

「三個人更安全。」

「唔……去的人太多,也許反而危險……」藤田有些裝腔作勢地大聲嘆著氣說。誰也沒有搭話。

「我去。我要去確認大內先生和倉持先生平安無事。」

岡野下了小船,來到我和覺身邊。

「那好吧。這樣的話,我就在這兒觀察周圍的情況。一齊過去會很危險。萬一你們遇到什麼情況,請大聲呼救。」

誰都聽得出來這只是膽怯的藉口而已。不過,作為戰術,這似乎也並不為錯。於是藤田一個人留在船上,我們去醫院裡察看。

覺、我、岡野,三個人按順序鑽過圓洞,進了一樓。和倉持說的一樣,地上鋪滿了細細的木頭碎片。

我們撿起細長的木棒,或者直接從牆上拆一根下來,點上火,各自做成火把。雖然知道這樣會暴露自身的所在,但在沒有光線的情況下,我們根本無法前進。

一樓有個寬闊的大廳,右手邊是接待臺。由正面上二樓,有個向左右分開的玄關。按理說應該把一樓的房間都看一遍再上去,不過這時候還是需要儘早趕到三樓。萬一真有人受傷求助,早一點趕到也是好的。

由覺領頭,我們上了臺階。平時醫院裡的工作人員都是以咒力搬運患者,不太使用樓梯。我主要負責左右的警戒,岡野提防背後。木屐的齒踩在木頭樓梯上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音,非常刺耳。

「倉持先生去哪裡了呢?」

岡野低聲自語,像是耐不住沉默似的。我和覺只有沉默,因為連安慰的回答都想不出來。

從二樓上到三樓,緊張感高得幾乎無法忍受。考慮到倉持的神秘消失,很難認為三樓沒有什麼東西。

走在前面的覺,在即將踏上三樓走廊的地方停住了腳。

「怎麼了?」我用盡可能小的聲音耳語。

「剛才的光是在走廊的右手方向,而現在是映在玻璃上。」覺也用耳語回答。

「早季,岡野,你們人別動,慢慢把火把往前移。」

我們按照覺說的去做。飄浮在空中的兩隻火把,在樓梯上慢悠悠地前進,到了三樓。走廊被照亮了。

「還不出現嗎?」

覺開始集中精神。走廊中間,我們正對面的空間隱約閃爍起來。是鏡子。覺慢慢轉動角度。

火把的光線將右手走廊的深處都映照出來。沒有人——不對,有人倒在地上。一動不動,像是死了。

覺轉動鏡子,接下來照出左手的走廊。

有了。四隻化鼠士兵正站在那裡瑟瑟發抖。它們也能看見我們吧。其中一隻慌慌張張發射吹箭。細長的箭矢穿過覺做的鏡子,向右手飛去。

「殺!」

我對覺的指令有些困惑,因為從沒有過向直接看到的東西之外施加咒力的經驗。不過,四隻化鼠當中的一隻浮上了半空。是覺抓的吧。

雖然遲了點,我和岡野也效仿覺,依靠鏡子裡映出的影像,向沒有直接看到的化鼠施加咒力。

覺抓住的那隻化鼠,腦袋繞著身子滴溜溜轉了一圈。接著,岡野抓住了剛才射吹箭計程車兵,把它的頭擰飛。

我也終於可以將左右反轉的影像和自己的意象重合起來。到了現在,我的心已經完全麻木了,對於非人的生物,可以心平氣和地加以殘殺。看不見的鐮刀割下化鼠的頭顱,鮮血噴湧而出。化鼠仰天栽倒的時候,覺剛好也收拾掉了最後一隻。

「留一隻活口是不是好一點?」

「不,反正語言也不通。能說日語的只是一部分精英分子。」

我們小心翼翼地上了三樓,一邊走,一邊擔心是不是某處還有什麼陷阱。不過似乎已經沒有化鼠了。

岡野靠近倒在走廊裡的人,哭了起來。

「倉持先生……這、怎麼會!」

「別看了。」

覺把岡野從屍體旁邊拉開。我抱住抽泣的岡野。

「看他的樣子好像沒有什麼痛苦,大概是當場死亡的吧。」覺一字一頓地說。

是這樣的吧,我想。倉持進入醫院的時候,我們點燃了水田裡的水稻。倉持應該會轉身檢視發生了什麼。大概就是趁那時候,化鼠射出了吹箭或者別的什麼吧。然後,化鼠故意把倉持的遺體拖到這裡來,恐怕也是想趁我們疏忽而下殺手。

「進去看看。」

覺沿著走廊繼續向右走。

「小心!」

「沒事了。伏兵已經沒了,而且我更想知道剛才看到的光線是從哪兒……」

覺突然停住了口。

「怎麼了?」

「早季,過來!」

覺奔入走廊右側的一個病房。我們也反射性地追在後面。

跳入眼簾的,是全然出乎意料的光景。

這首歌原為日本江戶時代的童謠,表現的是向德川將軍獻茶的隊伍經過,百姓鎖門關窗迴避的景象。此處的日野光風將歌詞稍作了一些改動。——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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