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們被帶去清淨寺的時候一樣,我們被送上了沒有窗戶的篷船。不過他們似乎並不打算對目的地保密,因為沒有重複進行有意的方向轉換,只是順著一般的水路前進,差不多可以推測出是在哪一帶。
下船的時候,也是在通常所用的船塢。我們本以為弄不好會被帶去八丁標之外,所以稍微鬆了口氣。
眼角能瞥到父親工作的町事務所和母親工作的圖書館,我們穿過町中最寬的道路,進入一條細細的小路。
倫理委員會是在距離茅輪鄉中心部稍偏的地方。從外表上看,就像一幢普通的房子,不過一穿過大門進到裡面,就看見木板走廊猶如鰻魚般延伸不已,直通向深處,頓時就明白這是個相當大的建築物了。
我們被帶去一處感覺像是內廳的安靜房間,房間裡焚著白檀一般的香,壁龕裡掛著寒牡丹的掛軸。
大大的塗漆矮桌上映出透過障子窗照射進來的光線。下手排了三個紅褐色的坐墊。我們恭恭謹謹地在上面正坐。
「請在這裡等一會兒。」
把我們指引(其實應該說是押送)到這兒來的女人說完這一句,便關上了隔門。
「我說,這是什麼意思?」
只剩下三個人,我和真理亞一左一右逼問覺。
「我們從來沒聽你說過什麼祖母是倫理委員會的議長啊。」
「你不會把我們的事情一件一件都彙報上去吧?」
「行行好,聽我解釋行不行?」覺招架不住了,「我也不知道啊。」
「什麼叫不知道?」
「因為,我祖母……唔,就是朝比奈富子,我也不知道她是倫理委員會的議長啊。」
「你騙小孩子呢。」
「這怎麼可能。不知道?你是她孫子哦。」
在左右兩邊的不斷責問之下,覺畏縮地後退,從坐墊上掉了下來。
「倫理委員會的議長是誰,你們兩個應該也不知道吧?」
「那倒是。」
「和其他的職務不同,全體倫理委員的身份都是不公開的。委員本人也不會說自己是委員。」
「就算這樣,怎麼也該知道點兒吧?」真理亞還是一副將信將疑的表情。
「沒什麼怎麼,就是完全不知道啊。」覺像是破罐子破摔一樣,重新盤腿坐好。
「可她不是你的親祖母嗎?」真理亞還是不肯放過。
「哎呀,這個,我實在……」
「打擾了。」
突然間,隔門外面傳來招呼聲。覺慌忙回到坐墊上。我們也轉向正面,重新坐好。
「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
隔門拉開,剛才的女人走了進來。她的手上捧著一個盤子,上面放著茶碗。在我們三個人面前放上熱茶和點心。
「接下來要和你們逐一談話,可以按順序來嗎?」
我很想說不可以,不過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而且很明顯,說了也不會有用的。
「那麼,第一位從渡邊早季開始。」
喉嚨很乾,我很想喝口茶,但是沒辦法,只得站起身,跟在女人後面,沿著長長的走廊向前走去。
「和你們談心,本是新見先生的工作,就是剛才那位和我一起的男士。對了,還沒有作自我介紹。我是木元,請多關照。」
「您好。」我用力點點頭。
「……不過,向議長報告之後,議長想要和你直接交談。所以接下來請去議長的辦公室。」
「啊,是覺的……朝比奈富子女士嗎?」
「嗯。她是非常直率、非常和善的人,不用緊張。」
雖然木元女士這麼說,但肯定是很具挑戰性的交談,我的心臟從剛才就一直在怦怦亂跳,這時候跳得更快了。
「打擾了。」
木元在走廊裡單膝著地,手搭在板門上。我也慌忙在她身後學著樣子單膝跪下。
「請進。」回答的是一個清朗的女聲。
板門開啟,我們走進房間。這房間比我剛才所在的地方大上一圈,風格像是書房。左手邊是氣派的壁龕,旁邊是付書院,對面還有一個多寶櫥。
「請。坐那兒就行了。」面朝書桌的灰髮女性抬起頭吩咐道。
「是。」
房間中央放著一張和剛才那個房間裡同樣尺寸的矮桌。我在靠近自己的一側,避開坐墊一點點坐下。
「那麼我先出去了。」
木元轉身便退出去了。被一個人丟下的我,就像是被扔進猛獸鐵籠裡的人類一樣,手足冰冷,喉嚨發乾。
「你是渡邊早季吧,瑞穗的女兒?」
灰髮的女性抬起頭問。除去由鼻翼延伸到嘴角的法令紋之外,基本上沒有什麼皺紋,年輕得讓人意外。
「是。」
「不用那麼害怕。我是朝比奈富子。我家的覺和你一直關係很好呀。」
富子女士幹練地起身,來到我的左手邊,以優雅的姿勢背靠著壁龕坐下。與髮色很般配的銀鼠色鮫皮紋上衣,穿在身上很是得體,愈看愈有些心醉神迷。
「我和覺……和朝比奈覺,從小就認識。」
「是啊。」
富子女士微笑起來。她有六十多歲吧。眼睛大大的,五官端正。年輕的時候一定是個美人。
「你和我想的一樣。眼睛很美,也很有神。」
我經常被人誇讚眼睛漂亮,恐怕是因為沒有別的什麼地方可以誇讚吧。眼睛有神這一點,也是經常被人說。如果眼睛無神的話,那肯定是死人。
「謝謝。」
「我一直都想和你說說話。」
聽起來不像是單純的社交辭令,我不禁有些困惑。
「為什麼?」
「這是因為啊,你遲早要繼承我的工作。」
我目瞪口呆,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
「很吃驚吧?不過這可不是一時興起哦,也不是在跟你開玩笑。」
「這……像我這樣子的人,肯定勝任不了的。」
「呵呵呵呵,和瑞穗說的一樣呀。到底是她的女兒。」
「您對我母親很熟悉?」
我探出身子問。原本應該緊張之極才對,但是朝比奈富子似乎具有一種獨特的氣質,徹底去除了我心頭的障礙。
「嗯,很熟悉。從瑞穗出生的時候開始。」
富子女士望著我的眼睛,用一種彷彿能滲入我心底的聲音說。
「瑞穗有著超越他人的絕佳資質。如今也在擔任圖書館司書,很努力地工作著。不過,我的職務要求的還要更高一些。在這一點上,再沒有比你更合適的人了。」
「我……為什麼是我?在完人學校的學生當中,要說成績,我也不是很好呀。」
「成績?你是說咒力嗎?呵呵,你並不想成為肆星那樣的人吧?」
「那倒是……就算想成為那樣的人,也成不了。」
「在學校裡受檢驗的,不單是咒力的素質。還有一條,就是所謂的人格指數。雖說這一條絕對不會讓學生本人知道。」
「人格指數?」
富子女士露出與年齡不相符的潔白牙齒,展現出美麗的微笑。
「不管什麼時代,身為指導者的人,所要求的不是什麼特別的能力,而是這種人格指數。」
忽然間有一種眼前豁然開朗的感覺。我彷彿一下子從長期以來包圍我的各種自卑感中脫身而出。
「那個就像是……比方說,頭腦聰明、敏感度高、統率力強之類的東西?」
我鼓起勇氣這樣一問,富子女士卻優雅地搖搖頭。
「不是。和頭腦是否聰明完全無關。感受性當然也不對。而類似統率力這種人際關係的技巧,通過各種各樣的經驗積累,自然而然就會學到。」
「那……」
「所謂人格指數,是顯示一個人的人格會有多穩定的一種指數。不管有怎樣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遇到怎樣的心理危機,也不會迷失自己,不會心理崩潰,能夠保持自己一貫的心態。對於指導者來說,這一點才是最重要的東西。」
不知怎麼,我不是很開心。我想起就在自己來到這裡之前,真理亞也曾經說過我是堅強的人。那意思其實就是說我是個遲鈍的人吧?
「這種評分,我很高?」
「嗯,非常優異的數值。也許是完人學校設立以來最高的。」
突然間,富子女士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而且不但如此。你厲害的地方還在於,即使知道了所有的事情,指數上也幾乎沒有留下任何損傷。」
我的心裡咯噔一下,感覺血往臉上直湧。
「所有的事情是指什麼……」
「你從擬蓑白那裡知道了人類塗滿鮮血的歷史,也知道了我們的社會是怎樣如履薄冰才得到瞭如今的和平與安定。你們回來之後,接受過徹底的心理測試,也受到長時間的觀察。你的人格指數,在經歷短暫的波動之後,很快就恢復了,而其他四個人經過很長時間還處於不太穩定的狀態。」
這樣說來,果然我們是在一切都已暴露的狀態下,像是小白鼠一樣被觀察著嗎?雖然說對此已經隱約有所預感,但還是有種遭遇當頭一棒的感覺。
「那……難道說,從一開始,全都是計劃好的?」
「這怎麼可能?」富子女士轉眼間又恢復了柔和的表情,「不管怎麼說,也不會拿你們做那麼危險的賭博。雖然一開始就知道你們肯定多少會違反一些規則,但是,誰也沒想到,你們竟然會抓到擬蓑白……史前時代的圖書館終端。」
真的嗎?我感覺富子女士的話似乎不能百分之百相信。
「可是,單看測試結果……」
「不。對於肩負小町全員命運的最高責任者,需要清濁併吞的度量,以及即使知曉真相也不為所動的膽力。你正有這樣的素質。」
清濁併吞這個詞,說起來很是輕鬆。清爽的東西誰都吞得下去,所以重要的是,不管怎麼汙濁的東西,也要能夠若無其事地吞嚥下去這一點吧。
「我們破壞了規則,知道了不該知道的知識。既然如此,為什麼還不處決我們?」
我終於賭氣般說出這番話,富子女士卻沒有半分不快的模樣。
「你想說的我知道,我不想辯解,不過能決定處決你們的不是我們,而是教育委員會。」富子解釋般地說,「教育委員會的議長是宏美。你也認識她吧?她從小就是非常容易擔心這擔心那的孩子,不過最近做得稍微有點過了。」
宏美……我知道鳥飼宏美是教育委員,不過不知道她是議長。她是母親的朋友,也常來我家玩,我還記得她曾經和我們一起吃過晚飯。個子又小又瘦,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讓人感覺很內向。她就是握有全體學生的生殺大權、每每下達冷酷無情的決定的人嗎?對我而言,這實在難以置信。
「倫理委員會雖然是這個小町的最高決策機構,但對於教育委員會獨自決定的事項,基本上不太能夠置喙。不過,你們的事情是個例外。我請求他們不要處決你們。」
「那是因為有覺在嗎?」
「不是。這麼重要的決定,我也不會徇私情。所有都是因為有你在的緣故。因為對於這個小町的未來而言,你是必不可少的人。」
果然我們差一點就要被剷除了。單單這麼一想,都有一種不寒而慄的感覺。
但是,說真的,我們究竟為什麼免遭處決呢?在我內心深處,也有些想要相信的願望,不過事情真的像富子女士所說,僅僅因為我是珍貴的人才嗎?長這麼大以來,我還從沒有被人如此奉承過,不禁有些不知所措。會不會是因為我是圖書館司書的女兒,不能那麼簡單地被處死呢?我心中有著這樣的疑問……但是,如果是這樣的話,我的姐姐應該也是一樣的。
「不過,請不要認為宏美他們是壞人。這些人啊,只是被某種恐懼症刺激得變成這樣了而已。」
「恐懼症?」
難道說,能夠支配他人的掌權者們,精神上產生了什麼異常嗎?
「唔……有點用詞不當吧。我自己也抱有完全相同的恐懼。」
「那是什麼恐懼?」
富子女士頗顯意外地看著我。「這不是很明顯的嗎?對我們來說,這世上真正可怕的東西只有兩個,不是嗎?惡鬼和業魔啊。」
我啞口無言,想起從小就被反覆灌輸的那兩個神話故事。
「不過宏美他們沒有見過真正的惡鬼和業魔。這一點和我不同。所以我總是說,他們只是一種單純的恐懼症。」
「那就是說……」
「嗯,我親眼見過,而且還是近在咫尺。想聽我講講那段故事嗎?」
「想。」
富子女士閉了一會兒眼睛,然後用靜靜的聲音開始講述。
到今天為止,全世界大約記載了近三十例惡鬼的病例。其中,除去兩例之外,全都是男性。我想這大概剛好體現了男性特徵的麻煩之處吧,不管怎麼掙扎,都無法徹底擺脫攻擊性的命運束縛。
那個學生也是男孩。遺憾的是,本名想不起來了。故事已經很遙遠了,不過事件本身的細節我還記得清清楚楚,偏偏就是名字怎麼也想不起來,說來真是不可思議。說不定我自己的內心也有想要忘記的渴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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