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囂包圍著我。拉開椅子的鈍鈍響聲、木頭地板上走路的節奏、學生們跳躍奔跑的震動、放在教室中央爐子上冒著蒸汽的水壺發出的噓噓聲、語調奇異的說話聲、大聲說笑。像是在水中聽著的含混對話,分不清是誰的低低呢喃。
每個人的言語中,應該都含有想要傳達給對方的意義。但是,許多聲音合在一起,語言便渾然融為一體,變成了毫無意義的蜜蜂鳴叫般的嗡嗡聲,填滿整個空間。
如果在這裡的所有人,把想法全部化為聲音,大約也會是同樣的情況吧。即使每個人的思想都有著明確的意義,但都合在一起的話,就會失去方向性,只能成為混沌的雜音,就像洩漏出的咒力一樣。
浮現在頭腦中的毫無邏輯的詞句,讓我困惑不已。洩漏的……到底是什麼呀?
「b早季,為何發呆/b?」
筆記本上浮現出粗大的文字。「b何/b」字中的口變成漫畫風格的眼睛,眨個不停。「b呆/b」字在嘻嘻地笑。回過頭,真理亞正看著我,眼神里透著擔心。
「只是稍微出點兒神。」
「我猜猜啊,是在想良吧?」
「良?」
我皺起眉。根本沒在想他。不過真理亞好像誤解了我的表情。
「別瞞我了,是在擔心能不能被選中吧?沒問題的,良絕對喜歡你。」
稻葉良。青梅竹馬。健康活潑的男孩。一直都是大家的中心。具備領導能力的優秀人才。但是……忽然間,一種怪異感湧上心頭。為什麼是他?
「良不是二班的嗎?為什麼選我?」
「說什麼呀?都到現在了。」真理亞噴笑道,「那不是隻在一開始的時候才在二班的嗎?自從進了一班之後,不是一直都和我們一起行動嗎?」
哦,對了。良是從半路上編入我們班的。說起來,這是因為二班有六個人,而我們一班,b從一開始就只有四個人/b的緣故。
但是,為什麼一開始人數會少呢……
「早季,怎麼了?你的樣子有點奇怪哦。」
真理亞把手放在我的額頭上,要看我是不是發燒了。我沉默著隨她去,可她卻看準時機突然間吻上了我的唇。
「不要,停下。」
我慌忙扭開臉。雖然沒有別的孩子注意我們,但還是有一種奇怪的羞恥感。
「看看,有精神了吧。」真理亞滿不在乎地說。
「我只是不想做這種事而已。」
「你想和他做這種事的人,現在在別的地方吧。」
「我說了完全沒有這種想法!」
「你們的感情一直都這麼好呀。」
從真理亞後面探出頭來的少年,正是剛剛在說的良。我不禁面紅耳赤。一想到這樣的狀態弄不好又會被真理亞誤解,血液更要往頭上湧了。
「我們在相愛哦,嫉妒嗎?」真理亞把坐著的我拉向她的胸口說。
「說實話,有點兒。」
「對誰?」
「兩邊都有。」
「騙人。」
良這個少年,簡單來說,開朗、高個子,誰都喜歡,是個鶴立雞群的存在。
但是相反的,他並不是一個深思熟慮的人。雖然並不是他的頭腦不好,但他對任何事物都只能看到表面的一層,很少深入下去,對這一點多少總讓人感覺有些欠缺。至於咒力,也不是特別出類拔萃……
又一股彆扭感湧上心頭,我到底在拿良和誰比較?
「早季,咱們說說話吧。下午上課時間還早呢。」良邀請我說。
「知道啦,礙事的人自動消失,讓你們幸福去吧。」
真理亞浮上半空,在空中做一個原地旋轉,改換方向。紅色的頭髮輕飄飄地擺動。
「守一直在盯著你看哦。」良對真理亞的背影說,「自從你在預演人氣投票中遙遙領先地獲得第一之後,守好像一直都很不放心的樣子。」
「嘻嘻嘻,太受歡迎也是罪過呀。」
真理亞猶如神出鬼沒的蜻蜓一般翩然飛走。良朝我的方向轉過來。
「這裡太吵了,去外面怎麼樣?」
「哦。」
我沒有理由拒絕。良先站起身,我跟在後面出了教室。但是,當我們走到走廊盡頭想要左轉的時候,我忽然心裡咯噔了一下。
「等等,我不想去那兒。」
「為什麼?」
良回過頭,臉上一副驚訝的表情。
「那是……去那邊做什麼?」
我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不想去那兒。
「因為我想這邊沒人會過來,咱們可以安安靜靜地說話。你瞧,這邊往前就是中庭的入口。」
是了。中庭……我討厭靠近中庭。為什麼會那麼忌憚中庭,連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
「與其去那邊,不如去外面吧?天氣這麼好,心情也會跟著好呀。」
「是嗎?那好。」
我們從走廊拐向右邊,出了校園。天氣確實很不錯,不過冬天的陽光不夠火熱,空氣還是有點冷。良聳聳肩,抱起胳膊。他一定把我當作了喜歡異想天開的傢伙,或者是火力旺的姑娘吧。
「值班委員的事,我指名了早季。」良單刀直入地說。
「謝謝。」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含糊地謝了一聲。
「就這一句?」
良似乎有點失望。
「什麼叫‘就這一句’?」
「早季呢?我想知道你能不能指名我啊。」
良從來都是正面進攻。
「我……」
這年冬天,完人學校的學生們全都會被分為兩人一組的值班委員。原則上男女配對,不過當學生全員的人數為奇數,或者男女數量不等的時候,也會通融地變成三人一組,或者讓同性結成對子。
在原則上,值班委員的任務只不過是值日,或者進行各種活動的準備工作而已,不過因為需要在男女互相指名一致的前提下配對才能成立,因此在學生們的意識中,值班委員的配對被看作是愛的告白的公開儀式。
當時,學校連我們的戀愛都加以管理,這應該是不用多說的事實吧。這一點在「值班」這個詞裡似乎也有所體現。在通常的含義中,「值班」只是按順序承擔工作,不過查查詞典就會發現,「班」這個字也有「班配」的意思。考慮到倫理委員會和教育委員會對於漢字的使用常常會嚴苛得近乎強迫症,這恐怕未必是我的牽強附會吧。
「對不起,還沒決定。」
對手既然直截了當,我也只能誠實回答。
「還沒決定?你還有別的意中人嗎?」
良的聲音顯得很擔心。
「唔,倒也不是……」
不知為什麼,覺的臉浮現出來,很快又消失了。雖然我們是親密無間的朋友,不過我從來沒有當他是戀愛的物件。
「良為什麼選我呢?」
「這不是當然的嗎?」良自信十足地說,「我一直都想和早季在一起啊,早覺得非你不可了。」
「一直?從什麼時候開始這麼想的?」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非要這麼問的話,倒也很難說出一個確切的日期……不過,一定要說的話……唔……」
良的表情忽然變得猶豫起來。
「雖然說不清楚,不過應該還是從一起去夏季野營的時候開始的吧。」
在我的頭腦中,兩年前的滿天星空復甦了。
「夏季野營的時候,哪段經歷最讓你懷念?」
「那是……全部哦。一起划船什麼的。唔,你不是看景色出了神,差點掉進水裡的嗎?是我飛快抓住你的手,把你拉住的,對吧?那會兒可真嚇壞了呀。」
我皺起眉頭。有那種事嗎?而且,夏季野營的時候雖然有過涉及生命危險的經歷,但在那期間,我們基本上都是分開行動的。要說兩個人共有的回憶,只有最初的夜晚,要不就是再度相遇的時候。一般來說,他不是應該回想起這些才對嗎?
「皮划艇呢?」
「皮划艇?」
好像怎麼也說不到一起去的感覺。
「對了對了,很開心的。」
開心……那天晚上的重要回憶,我不想被這麼輕描淡寫的一句話打發掉。
我們回到教室的時候,剛好和覺擦肩而過。覺看著我們,眼神很複雜。他視線的指向不是我。這本來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有一段時間,覺和良有過戀愛關係。
但是,看到覺的眼中浮現出來的神情,我悚然而驚。在那眼中,並沒有嫉妒或愛戀之類的感情。那恐怕應該被形容為純粹的不理解……就好像看到了某種完全無法捉摸的東西一樣。
那天晚上,我做的夢混沌無比,全無要點。其中大半在我醒來的時候已經回想不起來了,但唯有最後的場景強烈地烙印在我的心中。
我站在昏暗的、空空蕩蕩的地方,手上捧著花束。我發現那是學校的中庭。不知為什麼,放眼望去,只見無數的墓碑。我努力凝聚目光,但被黑暗阻擋,無論如何都無法分辨出刻在上面的文字。
我把花束捧上最近的墓碑。墓明明還很新,但石頭已經風化,彷彿將要融化在大地中一般。文字也已經崩壞,完全無法閱讀。
看到那副模樣,忽然間,我生出一股痛楚,就像胸口開了一個大洞似的。
i「已經忘記我了嗎?」/i
有人在向我說話。是個男孩子的聲音。那聲音非常熟悉,卻想不起是誰的。
「對不起,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i「是嗎……既然如此,那也沒辦法。」/i
我回頭朝向聲音的方向,但誰的身影都看不見。
「你在哪兒呢?讓我看看你的臉。」
i「我沒有臉。」/i
聲音靜靜地回答。我忽然感到無限的悲哀,是了……他已經沒有臉了。
i「不過,我的臉你應該非常熟悉的。」/i
「不知道,想不起來了。」
i「那不是你的錯。」/i聲音溫柔地說,i「有人在埋葬我之後,削掉了墓碑上的文字。」/i
「是誰?為什麼要做那種事?」
i「你看那邊,全都是。」/i
那裡有著無數形狀怪異的墓碑,彷彿無數的紙牌堆疊在一起。形狀極不穩定,大部分都已經塌了,上面同樣也看不到名字。
i「那後面也是。」/i
更裡面的地方,還有一塊毫不起眼的墓石。它似乎從一開始就沒有名字。取而代之的是,裡面嵌著一個圓盤一樣的東西。我走近了仔細看,只見那是一面鏡子。那豈不是會映出自己的臉龐嗎?我恐懼得雙腿發軟。
i「沒關係的。」/i在背後,沒有臉的少年說,i「不用害怕,那不是你的墓。」/i
「那是誰的?」
i「仔細看看,你就知道了。」/i
我湊近了仔細看鏡子。
光芒照進我的眼睛。
炫目的光芒讓我不禁抬手擋住臉。然後,我慢慢睜開眼睛。
從窗簾的縫隙間,早晨的陽光照射進來。
伸一個小小的懶腰,我從床上爬起來,拉開窗簾眺望窗外。朝陽在東面的天空中低低掛著,把窗玻璃染成黃色。稍遠點兒的地方,三隻胖胖的小麻雀活躍地從一根樹枝飛到另一根樹枝上。
和平時一樣的晨間景色。我揉揉眼睛,發現自己在夢裡哭過。
為了不讓父母發現,我去洗手間洗了臉。
看看掛鐘,還沒到七點。
我一直在想剛才做的夢。那聲音的主人到底是誰呢?聽到那聲音,為什麼會有那麼懷念、那麼悲傷的心情?
然後,忽然間我意識到一點:嵌在墓碑上的鏡子。那鏡子我肯定見過。它不是夢中的象徵物,是真實存在的鏡子。
我的心中突然開始焦急不安。看到那面鏡子,還是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地點是在哪兒呢?自己小時候,應該走不了太遠。家的附近……不對,是在家裡嗎?家裡有個大箱子,收了好多好多沒用的東西。不過在我看來那些就像是寶貝一樣,就算看上一整天也看不夠。
對了,是在倉庫裡。
緊挨在我家旁邊,有一個大大的倉庫。倉庫上半部分是白牆,下半部分是海參牆,裡面非常大。我小時候經常偷偷溜進去玩。
我在睡衣外面披上棉短褂,悄悄走下樓梯,來到玄關外面。冬天早晨乾燥寒冷的空氣刺激著剛剛洗過的臉,火辣辣的,不過把空氣用力吸入肺泡裡的時候,卻有一種連心情都煥然一新的感覺。
我還記得倉庫門閂的位置。我悄無聲息地開啟了大大的門。
關上門,藉著紗窗透進來的光線,勉強還能看清東西。眼前是八畳半的空曠房間,裡面的保管庫擺滿了架子,上面還有通往二樓的樓梯。
我藉著模模糊糊的記憶上了二樓。靠著二樓的整個牆面的也都是架子,一個箱子壓著一個箱子。
箱子估計都很重,怕有一百公斤以上。我用咒力把它們一個個卸下來,依次開啟箱蓋。
在第五個箱子裡,我找到了那面鏡子。
我伸手拿起直徑大約三十釐米的圓鏡。和玻璃背面塗了銀的普通鏡子不同,這面圓鏡沉甸甸的。指尖的溫度飛速流失。看起來像是青銅鏡。夢裡出現的鏡子,顯然就是這個。
不但如此。我的記憶慢慢甦醒。以前的確見過這面鏡子,而且恐怕還不止一次。我仔細端詳青銅鏡的鏡面。如果是長時間放置的青銅鏡,表面應該會生出鏽斑,嚴重的時候還會生出銅綠吧。但是,這面鏡子只是有點模糊而已。
我最後一次見到這面鏡子,最多應該還是五年內的事情吧。這面銅鏡肯定在那時候磨過。
把箱子一個個按原樣放回架子上,我拿著鏡子出了倉庫。
我小心提防著不讓父母看到,繞到房子後面,乘上白蓮4號,沿水路前進。雖然天色尚早,也有好幾艘船擦肩而過。水面上吹拂而來的風很冷。我儘可能不惹人注目地挑選船少的水路,來到一處無人的船塢。
我用和青銅鏡放在一起的布擦拭鏡面,努力想要拂去陰霾。不過擦了一下就發現,單靠手工,這任務要比預想的困難許多。於是我在手的動作之外試著加上咒力,構思出表面汙垢散去的意象,眼看著青銅鏡恢復了近乎粉紅的金色光澤。
從發現它的時候開始,我就意識到它是一面魔鏡。
所謂魔鏡,是用某種太古時代就已有之的特殊技法制成的鏡子。通常情況下,用肉眼觀察鏡面,什麼都看不出來,但如果迎著陽光,在反射出來的光斑之中,便會看到影像和文字。那是藉助鏡面上以微米為單位的凹凸,利用了將平行的光線加以散射的原理。不過,蠟燭、篝火、磷光燈之類的光源都不行,必須要在太陽光下,才會在光圈中浮現圖案,這是魔鏡的神奇之處。
太古時代,據說人們是將青銅鏡研磨打薄,在內側壓上凹凸不平的圖形,再度研磨,以此來給鏡面轉印上圖案。而在完人學校的初級課程中,為了讓我們領會微妙的觸感,魔鏡被用作咒力的教材。我自己也曾經上過這門課。當時做的是阿拉伯風格花紋圍繞的「早季」兩個字,還覺得自己做得不錯。
我用魔鏡捕捉陽光,將反射像映在船塢裡面某個建築的牆壁上。
在圓形的光線中央浮現出來的圖形歪歪扭扭的,作為文字未免太過拙劣。
但即便如此,還是可以清楚分辨出,那是「吉美」兩個字。
進入教室,良和平時一樣,被朋友圍在中間,談笑風生。那些基本都是二班的學生。
「呀,今天也請多多關照。」
看到我,良又浮現出滿帶自信的笑容。
「有點兒話想和你說。」
「好啊,去哪兒?」
「哪兒都行,就幾句話。」
我領先出了教室。良意氣風發地跟在後面,似乎充分意識到朋友們目送自己離開的視線。我在通向中庭的走廊半路上站住了。
「我有幾件事情想要問你。」
「好啊,隨便問。」
良一如既往,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
「是我們兩個人乘皮划艇時候的事。」
「哦?怎麼又說這個?」
良苦笑起來,移開視線。
「你曾經告訴我,劃皮划艇有一個鐵則。那是什麼,你還記得嗎?」
「b暫時不要看篝火/b。」
無臉少年的話,在我的腦海中甦醒。
「b為什麼/b?」
「b皮划艇的鐵則/b:b在乘上去之前,要讓眼睛完全適應黑暗。不然的話,會有一陣子看不到任何東西/b。」
「那麼久的事情,記不太清了呀……是什麼來著?當心不要撞上石頭什麼的吧?」
「好吧,那麼近一點的事。為什麼和覺分手?」
良完全僵住了。
「那種事情……不是都已經過去了嗎?」
「你們明明關係那麼好,連我都忍不住嫉妒了。」
「是吧。」良的語氣顯得很不快。
「那麼,最後的問題。還是回到夏季野營的時候。」
「好啊,隨你問吧。」良有點憤憤地回答。
「離塵師的事。他為什麼死,你還記得嗎?」
「離塵師是什麼?……死了?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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