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我攔住滿臉困惑的良,「果然不是你。」
「你在說什麼?」
「我不會在值班委員的申請上寫你的名字。」
良目瞪口呆地盯著我,半晌都是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這……為什麼?」
「十分對不起。但是,事先拒絕你我覺得是一種禮貌。」
我丟下啞然的良,回到教室。教室門口站著覺。
「早季打算寫那傢伙的名字?」覺板著臉問。
「不可能寫他。」
「咦?那是為什麼?」
我再一次仔細端詳覺的臉。
「我說,覺,你為什麼會喜歡良呢?」
「為什麼……」覺露出大惑不解的表情,「為什麼呢……你這麼一問,我倒是不知道了。」
「是吧,果然是這樣。良雖然不是壞孩子,但卻是個不稱職的演員哪。」
「什麼?」
「絕對不是他。我們兩個都喜歡的人。」
過了一段時間,這句話的意思才滲透到覺的意識當中。慢慢地,覺的臉頰變得微微有些潮紅。雖然依舊沉默無語,但在瞳孔深處,不知什麼時候,恢復了強烈的光芒。
值班委員第一次公佈的時候,基本上大部分組合就已經決定了。也有想吃天鵝肉的學生寫了高不可攀的名字,不過大部分情況下都是通過事先交流形成了統一的意見。
我和覺的配對成立的時候,良完全沒有朝我們看一眼。緊接在後面,剛好是良和二班的一個女孩子配對成功,這也許該說一聲不愧是良吧。
在班級中最受矚目的是真理亞的選擇,不過我知道她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守。對於至今為止一直為真理亞默默付出的守而言,這也許算是理所當然的褒獎吧。
「怎麼回事?為什麼不是良?」
放學之後,我們四個人在杳無人煙的水路彎道里聚在一起。真理亞說這次碰頭的目的是為了四個人結成兩對而慶祝,結果卻成了我和覺向真理亞他們挑明真相的機會。真理亞看我的眼神,與其說是半信半疑,不如說是在懷疑我還正不正常。
「所以說不是他。雖然我們確實有五個人去了夏季野營,但最後那個人不是良。」
「不可能。我記得,第一個發現偽巢蛇巢穴的,不正是良嗎?」
其實是我。不過眼下不是爭論這些細枝末節的時候。
「那不是良。」
「不是良是誰?」
「不知道。怎麼也想不起來名字了。」
「什麼樣的人?長什麼樣?」
「長相也想不起來。」
我沒有臉——我想起夢裡聽到的這句話。
「我說呀,你這種蠢話,沒人會信的吧?早季,你不會頭腦出問題了吧?」
真理亞苦笑著搖頭。她這種輕視摯友的態度讓我心頭火起。
「……不過,早季說的情況我有些地方能對得上。」覺在旁邊幫我說話,「我……雖然記得和人交往過,但是如今回過頭去想,總覺得不是良。因為他根本不是我喜歡的型別。」
「這麼說來,覺喜歡的是可愛美少年的型別,這一點誰都知道……比方說,像憐那樣的。」真理亞居高臨下地抱起胳膊,「不過,唔……不是也有所謂‘鬼迷心竅’這樣的說法嗎?人家一直追你,搞得你不知不覺也喜歡上人家了。」
「也不是那樣的。我記得一直是我粘著他求愛的。」說完這句話,覺的臉紅了,「總之,我覺得我們的記憶被操縱了。越挖掘自己的記憶,越覺得有對不上的地方出現。」
「哦?這是什麼意思?」
「良的……因為會混淆,我還是用別的名字說吧。姑且就叫他x。我記得自己小時候去過好幾次x的家。但是,那裡和良的家不一樣。你瞧,良的家是在見晴鄉對吧?在山丘上,視野很開闊的地方。但是,x的家……」
「在森林裡!」我不禁叫了起來。
「對。在最北邊,孤零零的一幢,非常巨大的房子。這一點我記得很清楚。」
「這麼說來……我好像也記得。」
真理亞皺緊眉頭。在我看來,正如「顰眉」一詞形容的,美人不管做什麼表情,都是美不勝收的畫面。
「我沒去過x的家,也沒去過良的家。」一直沉默不語的守插嘴道,「不過,要說是在北方的森林裡,那是什麼鄉呢?」
我也想過這個問題,但奇怪的是,找不到任何一個鄉符合條件。
「唔……七個鄉都叫什麼名字?一個個說說看。」我對覺說。
「啊?什麼,現在嗎?」
「對了,說說看。」
我記得以前覺從來沒有聽過我的話。不過剛剛成為一對值班委員之後,覺老老實實地扳起了手指頭。
「不就是這些嘛……櫟林鄉、朽木鄉、白砂鄉、黃金鄉、水車鄉、見晴鄉,還有茅輪鄉,對吧?」
這一次輪到我皺眉了。明明是從孩提時代就知道的名字,為什麼會有如此強烈的怪異感呢?
「如果說是在森林裡的話,那是櫟林鄉?不過又說是在北方……」真理亞的表情變得非常認真,和剛才截然不同,「是朽木鄉嗎?我對那邊不熟,不過那裡恐怕沒有那麼大的房子吧,我覺得。」
「確實沒有印象。那個鄉差不多都在八丁標外面了。」覺說著,眼皮不停跳動。
看到他的模樣,我吃了一驚。這種感覺……最近這段時間,每當有什麼將要回想起來的時候,總會有同樣的感覺襲來。如果這時候有人在觀察我的表情,一定也會注意到同樣的痙攣吧。這也許是某種警告。被埋在心底的暗示,在阻止不合時宜的記憶甦醒嗎?
「去看看吧。」
我這麼一說,大家面面相覷。
「去哪兒?」
「朽木鄉。這還用說嗎?」
「在值班委員配對決定的今天?其他人都在慶祝,為什麼我們這麼可憐,非要去那種荒涼的地方不可?」真理亞發起牢騷。
朽木鄉,確實是與「熱鬧」一詞徹底無緣的地方。
船塢周圍有許多房子,當然也有繁華的街道,但是,從那條路再往裡走一段,氣氛立刻就變得陰沉起來。全都是沒有住戶的廢棄房屋,與其說是寥落,更不如說是一片荒蕪的狀態。
「以前住在這兒的人,去了哪裡呢?」
覺疑惑地伸手觸控緊閉的窗欞。
「據說好像是有什麼天災,搬去了別的鄉。」守說。
這份記憶和我一致。然而即便是在如此狹小的世界中發生的事故,也有著過於曖昧的地方。
「總之……x的家應該在很北的地方。去看看吧。」
我催促大家出發。為了不引人注目,我們盡力挑選小路。不過半路上當真一個人也沒遇到,要是換作別的鄉,這是無法想象的。
大約走了一個小時,襲擊朽木鄉的「天災」的爪痕,逐漸變得明顯起來。連地面也有錯位的地方,看起來只能認為是地震的痕跡。不過,如果真有那種規模的地震,神棲六十六町整體應該都會遭到很大的破壞。而且從遠距離來看,地面滿是皺褶,簡直像是朝一個方向拽過的地毯一樣。皺褶的高度大多類似於微型的褶皺山脈,不過有些地方也有高達三米的。
「到底發生了什麼,地面會變成這樣?」覺自言自語一般嚅囁道。
「是不是有什麼人——咒力非常厲害的人,把地層扭曲成這樣了?」真理亞應道。
「為什麼?」
「我怎麼知道。」
再走一會兒,我們突然被阻住了去路。
「八丁標……」
赤松林猶如多米諾骨牌一樣倒在一起。其中有些樹木以一定的間隔站立著,上面拴著注連繩。只能認為有人特意把倒下去的樹木重新豎起了一部分。
「朽木鄉這麼小嗎?都撞上八丁標了。」
對於我的疑問,覺去檢視注連繩。
「不對,不是。這繩子張設在這兒沒有多久……」
覺突然停住了話頭,朝我看過來。
彷彿心靈感應一般,他心中的感覺傳到了我的心裡。這恐怕就是所謂的既視感吧。b我們以前曾經說過幾乎同樣的話/b。對這一點我有近乎十成的把握。
我們沿著八丁標迂迴,來到一處山丘崩塌、樹木倒伏的地方,突然間視野一片開闊。
「還有這樣的地方……完全不知道啊。」
真理亞會這樣茫然自語,這也沒有什麼奇怪的。展開在眼前的,是一片湛藍的湖水,像是火口湖一般,外形是一個完美的圓形。因為它位於八丁標外面,所以我們無法靠近湖邊,不過目測直徑大約有二百米。
再放眼向前眺望,前面還有一個更大的湖泊,其規模是眼前這個完全無法與之相較的,因為根本看不到那個湖的對岸。也許那裡還連著北浦吧。和靠近我們這邊的土壤剝露的湖岸不同,那片湖泊像是古代的水庫,森林也完全被水淹沒了。這就是朽木鄉名字的由來嗎?
「再往前也沒有住家了吧。」守露骨地顯示出想要早點回去的態度,「果然是錯覺吧。x什麼的並不存在。」
「那,為什麼……」真理亞的聲音裡充滿了混亂,有氣無力的,「早季和覺說的事情,我也有點感覺。我認識的說不定不是良,而是別的男孩子……」
「錯覺啦。你瞧,我們這樣的年紀,大家都在急速長大。不單是個子長高,長相啊、性格啊,不是都在飛速變化嗎?」
我和覺對望了一眼。
守的描述,和我們的生活實感相差很遠。對於那時候的我們來說,時間的流逝彷彿蝸牛一般遲緩,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囚禁在琥珀中的蒼蠅一樣,似乎身陷在永恆的膠著狀態之中。
「對了,還有一個人,也不在了……」
真理亞突然丟擲這一句的時候,我們嚇了一跳。
「只有我們班上才是四個人,這一點我一直覺得很奇怪。所以,在良來之前,應該有個x。可是,就算算上x,我們還是少一個人,對吧?雖然想不清楚,但是不是還應該有一個人呢?」
我的腦海裡閃出一個不起眼的少女的身影。然後,還有在夢中見到的,猶如紙牌一般數枚堆積起來的墓碑。
「有的,我記得。」覺揉著太陽穴說,好像頭很痛似的,「至少不像是x這樣記憶完全被抹除。不過,為什麼呢?半路上從班級裡消失的學生,誰都不會拿他作話題的吧?」
「喂,不要再說了!」守叫起來,「肯定不行的,太追究這些事情,如果總是不停說這些事的話……」
守的表情猛然變得畏懼起來,說不下去了。
「如果什麼?然後呢?我們也會被處決嗎?」
我這麼一說,整個空氣都凍結了。
「早季,這話好像在夏季野營的時候也說過吧?」真理亞的臉一片蒼白。
「有過,我想有過。雖然具體說了什麼,我也想不起來了。每次一想,頭腦裡就會有干擾。」
回答的是覺。
「不過我好像確實對早季說過,而且對大家也說過。在篝火旁邊。那時候,贊成我意見的就是x。」
覺雙手抱住頭,彷彿正在忍耐劇烈的頭痛。
「不要!我不要再聽了!這些話是絕對不能說的!違反倫理規定了!」守大叫起來。
從來都是畏縮不前、文文靜靜的守會如此失去自制,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知道了,知道了。沒事了,沒事了。」
真理亞抱住守的頭,像安撫小孩子一樣,輕輕拍著。
「這種話不說了……好了,兩個人都不說了。」
被真理亞狠狠瞪著,我們只有點頭。
魔鏡在黑黑的矮牆上映出鮮明的反射像。
覺和真理亞半晌無言。守的情緒很不好,先回去了。
「你們怎麼想?」
我這樣一催促,覺終於猶猶豫豫地開口了。
「唔……看起來不是很拿手,不過這個文字的感覺,應該是初學者用咒力做出來的。」
「是啊,差不多和我們在課上做的一樣。」真理亞也贊同。
「這樣的話,你們可以相信我不是在胡說了吧?」
「一開始就沒說你在胡說啊。你覺得自己有姐姐,我也覺得你可能猜得沒錯。不過,你姐姐被學校……唔,處決了的想法,稍微跳躍得太大了點吧?」
「如果姐姐是因為事故或者生病死的,沒有必要隱瞞吧?」
真理亞避開我的視線。
「我看未必。也許是那回憶太讓人傷心了,沒有對早季說吧。」
「可是,你們看這個字呀。你不覺得像覺說的那樣,很笨拙嗎?姐姐肯定不能把咒力運用自如,我想。」
「這種可能性雖然也不能否定,但是說到底還只是推測而已。」
覺從我這兒取過魔鏡,仔細調整角度,觀察矮牆上映出的反射像。
「仔細看來,這東西好像還不能說是‘笨拙’。一條一條的線都是完美凹下去的,只是有很多線劃歪了,或者劃重了的地方……」
在那時候,我還不是很理解覺想說什麼。直到很久很久以後,我才知道那種現象起因於一種視覺障礙,不禁對覺的先知先覺感到驚訝。人們普遍懷疑,之所以許多孩子——包括我的姐姐在內——的咒力被認為有缺陷,正是由於這種視覺障礙的影響。不過,在所有記錄基本上都已喪失的今天,真相已經無法釐清了。
在古代,這種視覺障礙似乎被稱作近視或者散光。其治療方法是在太陽鏡一般的眼鏡中嵌入具有度數的透鏡,可以將症狀緩和到不影響日常生活的程度。
「總之,我是有姐姐的。」我從覺那兒拿回魔鏡,雙手高高舉起,「知道嗎?這就是證據。」
「喂,快放下。被人看見了會起疑心的。」覺小聲提醒我。
「早季,你的心情我很理解。」真理亞把手放在我的肩上,在我耳邊低語,「但是,求你了,不要再引發更多的騷亂了。」
「引發騷亂?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呀。」來自摯友的出乎意料的指責,讓我不禁滿腔憤慨,「不單是我的姐姐,曾經在我們班上的女孩子也是。然後,還有最……」
x。無臉少年。我比誰都愛他。然而在今天,在腦海深處,我連他的長相都無法回想起來。
「無可替代的、我們的朋友。」
「我知道。我也很難過。明明有許多回憶,最重要的部分卻被挖走了。那種想要做些什麼的心情,我和早季是一樣的。可是,現在,我對活著的朋友更擔心呀。」
「如果說的是我,你不用擔心的。」
「我不是擔心早季,你很堅強。」真理亞搖搖頭。
「堅強?我?」
「嗯。你在x這件事上,比誰傷得都深。我看到你的樣子就知道了。但是,你在忍耐。換了一般人,恐怕會傷心得無法承受吧……」
「太過分了。你到底把我想作什麼了?」我甩開搭在肩上的真理亞的手。
「不要誤解。我不是說你冷酷。不但不是,而且你還比一般人敏感許多。不過,你是那種可以揹負傷痛的人。」
看到真理亞的眼中浮現出大滴的淚珠,我的怒火急速消退了。
「我們大家都沒有你那麼堅強。像我,從來都是大大咧咧的樣子,可是一遇上事情,立刻就想轉身逃走……不過,還有比我和覺更軟弱的人呀。」
「該不會是說守吧?」覺問。
「嗯。守非常溫柔,非常纖細。如果被一個從心底信賴的人背叛的話,就再也恢復不過來了。不單是人,就連信賴的世界也……」真理亞慢慢地抱住我,「在這世上,還有好多好多事情,恐怕還是不知道為好吧,我想。真相是最殘酷的,不是嗎?而且人都是承受不了真相的呀。如果再有更多可怕的真相擺在眼前的話,守一定會崩潰的。」
半晌時間,三個人默然無語。我終於嘆了一口氣。
「知道了。」
「真的?」
「我答應你。在守面前,不再說這樣的話題了。」
我用力回抱真理亞。
「不過,除非瞭解了全部的真相,否則我絕對不會放棄。因為,不那樣的話……太可悲了。」
無臉少年。我決不能容許他就這樣被遺忘。因為那就等同於他沒有存在過。無論做什麼,都要再度取回有關他的記憶……
我們三個人抱在一起,吻在一起。
為了相互安慰,相互鼓勁。
為了再度確認我們絕不孤獨。
然後,我們一個接一個回到船塢。那是我家所在的水車鄉的外面。這裡平時少有人來,而且沿著水路剛好有一排黑色矮牆,所以我選了這裡給覺和真理亞看魔鏡。
我們正要各自解開船繩的時候,身後傳來招呼聲。
「你們幾個,稍等一下可以嗎?」
回過頭,只見後面站著一對中年男女。在神棲六十六町,很少有人我們從沒見過,不過這兩個人都不是很眼熟。招呼我們的女人,個子很小,頗為豐滿,周身飄浮著一種無害的氛圍。緊接著發問的男人,也是矮矮胖胖的,臉上浮現出善意的微笑。
「你是渡邊早季吧?你們兩個是秋月真理亞和朝比奈覺?」
我們雖然困惑,卻也只有回答說是。
「哎呀,不用那麼緊張。只是有幾句話要和你們說說。」
我們是要被處決了嗎?三個人相互對望了一眼,不知道該做什麼才好。
「唔……是教育委員會的老師嗎?」覺鼓足了勇氣問。
「不是。我們是在你祖母下面工作的人。」
小個子女人向覺微笑道。
「哦?是嗎?」
覺彷彿放鬆下來。這是怎麼回事?我從沒聽說過覺的祖母。女人彷彿看穿了我和真理亞的疑惑,滿面帶笑地解釋:「朝比奈覺的祖母,是朝比奈富子女士,是倫理委員會的議長哦。」
pirouette,芭蕾舞用語。——譯者
海參牆,日語為「海鼠壁」,牆面並排貼上四方的平瓦,接縫處用漆喰(日本獨有的塗料,在消石灰中加入鹽滷等材料而成)塗成縱切圓筒形,外觀看上去猶如海參,因而得名。由於具備防水、防火等效能,常用作倉庫外牆。——譯者
火口湖,火山錐頂上凹陷部分積水形成的湖泊。——譯者
作者「貴志祐介」的其他小說
《青之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