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錄事件詳細經過的檔案,圖書館裡只有一份,不過那份檔案裡也只寫著yk這個代號。哪個是姓哪個是名都不知道。為什麼這麼記載,原因不太清楚,不過有種說法認為,當時作為倫理規定實施之前的臨時措施,暫時啟用了古代的日本法律,因而適用了少年法第六十一條的規定……
總之,那個孩子,暫且就用k來稱呼吧。
k當時是指導學校的一年級學生。所謂指導學校,是今天完人學校的前身。k的年紀,我想應該剛剛十三歲……對了,那孩子,比起今天的你還要小一歲。
當初,k還是個毫不起眼的普通學生。一開始發現異常,是在對新生進行羅夏測試的時候。這個測試今天早已不做了,那是在折起來的紙中間滴落墨水,給受試者看染痕,從他聯想到的內容判斷其性格特徵的一種心理測試。
根據k對於濃淡之類的反應,可以看出k平時有著非常大的壓力。但是,壓力產生的來源卻不是很清楚。另一方面,從墨水的染痕聯想到的內容上看,許多地方都有殘虐的痕跡。恐怕在k的潛意識中,對於破壞和殺戮的慾望如同漩渦一般翻湧不息吧。然而可惜的是,當時人們並沒有對他的異常予以足夠的重視,測試結果也只是在事件發生後的再調查中才受到關注。
k在指導學校學習咒力的使用方法,隨著熟練程度的提高,k的異常性也逐漸顯露出來。在咒力的才能和成績方面,他基本上都是勉強維持平均水平,要不就是在平均線以下。但是,遇到一般學生不知所措的狀況,k似乎反而會迸發出活力。雖然沒有留下具體的事例,不過據說在各種競技專案中,即使是在有可能危害到周圍人的情況下,k依然會毫不猶豫地使用咒力。
班主任老師很早就注意到他的異常,不斷向當時的教育委員會提出請求,要求討論是否應當採取某些預防措施。但是,最終還是沒有采取任何一種有效的方法。關於這一點,可以舉出若干理由,但同時也有值得反省的地方。
第一,距離前一次惡鬼出現已經經過了八十年以上,記憶徐徐風化,危機感逐漸消失;第二,k的母親是以牙尖嘴利聞名的町議會議員。當時所有的決定都由町議會下達,所以學校方面也很難採取雷厲風行的對策;第三,包含學校在內的官僚機構中,避事主義盛行,雖說歷史上很難說有哪個時期不是這樣。
然後是第四點,在那個時候,基本上沒有可以應對的有效方法。
結果,k除了接受定期輔導之外,什麼處分也沒有,依舊受到溫暖的呵護。就這樣,在他入學大約七個月之後的某一天,事情終於發生了。
富子抬頭仰望天花板,深深嘆了一口氣,然後站起身,從書桌側面的小小的水屋簞笥取出小茶壺和兩人份的茶碗。從矮桌上的熱水壺裡倒了熱水,沏上茶。
香氣沁脾的煎茶潤澤了我的喉嚨,我等待著富子繼續講述。
說實話,事件殘留的記錄非常匱乏,特別是最初的部分,起因是什麼,受害範圍是如何擴大的,全都不清楚。所有一切都只是臆測。不過,事件的發生本身乃是確定無疑的。而且超過一千人的殞命,也是儼然的事實。
最初的犧牲者是班主任老師,這一點肯定不會錯。發現遺體的時候,因為受到了非常嚴重的破壞,就連是不是本人都難以確認。然後是同一年級的二十二名學生,然後是二年級學生、三年級學生,總計五十餘人,被發現時也是慘不忍睹……
k是確確實實的惡鬼,也是確定無疑的。他發生了完全返祖的現象,是不曾帶有對人類的攻擊抑制基因的怪物。而且,似乎從生下來開始,他的愧死結構就有缺陷,完全不能發揮作用。這兩條可怕的變異同時發生在一個孩子身上,從機率上說,一般認為三百萬人當中才會出現一例,單看計算的結果,出現在神棲六十六町的可能性首先就近乎於零。但是,機率到底只是機率而已。
關於k的異常,至少家裡人應該很清楚。特別是k的母親,在k還是嬰兒的時候似乎就注意到了。所以在很小的時候就讓他接受了各種各樣的心理治療和矯正措施,其中也有近乎洗腦一樣的處理。也許就是因為這些措施的效果,在漫長的孩提時代,k的攻擊性一直受到抑制。
但是,這到底是不是好事,也存有異議。k在羅夏測試中表現出來的強烈壓力,是否就是因為外界不斷強行壓制其攻擊性而引發的,這一點也有疑問。
然後,有一天,由於某個契機,他偽裝的攻擊抑制被徹底拋棄了。
不過與其這麼說,恐怕還不如說是人類的假面徹底碎裂,惡鬼從裡面現身而出了吧。這種說法也許更接近實情。
以其他惡鬼的例子類推,最初的一個人似乎是分水嶺。實際上,某些案例中也有人在這裡放棄殺人念頭的。即使沒有攻擊抑制,沒有愧死結構,人類還是有可能通過理性避免殺人。
但是,一旦殺死了最初的一個人,閥門便會徹底開啟,殺戮便會無休無止地持續下去,直到惡鬼死亡之時才會結束。k的情況正是如此。
k一開始似乎是用咒力抓住班主任的雙手雙腳,向四個方向扭斷,又把頭像熟透的果子一樣捏得粉碎。然後把恐懼不已的學生們一個個抓起來,逐一扔向教室的牆壁。用的都是極強的力量,足以將身子徹底撞扁,簡直都可以貼在牆上。那場面就像地獄的經變圖一般。後來負責調查經過和收拾現場的人裡,九成都被診斷為「創傷後應激障礙」,有些甚至最終不得不辭去工作……
而已經完全變身惡鬼的k,出了教室後便在學校中徘徊,繼續尋找獵物,然後就像是玩遊戲一樣,不斷殺戮哀號著四散奔逃的孩子。從現場殘留的遺體位置判斷,有跡象顯示,k似乎是以恐懼操縱孩子們,讓他們在恐慌中相互踩踏或者摔死,要麼就是打算把孩子們像大群家畜一樣集中到一個地方,再一氣殺盡。
那時候,沒有一個人能夠對惡鬼作出有效的反擊。雖然有很多學生的咒力比k優秀,但大家都有堅固的攻擊抑制和愧死結構,手腳都被束縛住了。也就是說,對人攻擊是不可能的。
不過從k的角度看,由於在他心中不存在攻擊抑制,所以恐怕也有一種不知何時會遭受反擊的恐懼,也許正因為如此,他才會不斷對周圍的一切人採取先發制人的屠殺式襲擊吧。
另有一種假說認為,k的大腦中也許分泌出一種快樂物質,讓他進入嗜血的狀態,連他自身也無法阻止自己連鎖性的大量殺戮。惡鬼的正式名稱——拉曼-庫洛基斯症候群的別名——「雞舍狐狸症候群」也是由此得名的。
順帶一提,拉曼和庫洛基斯並不是研究者的名字。拉曼是一個印度孟買的少年的名字,庫洛基斯是芬蘭人赫爾辛基,他們各自虐殺了數萬人。這個疾病被冠以史上最兇惡的兩個惡鬼之名,是世界上最可怕的疾病。
相比於保持世界紀錄的拉曼和庫洛基斯,k所造成的犧牲者數量只有他們的數十分之一而已。但是,我認為,在兇殘性這一點上,他們沒有任何區別。與古代文明末期的大都市相比,神棲六十六町的人口密度要低得多,這反而成了一種幸事……如果死了千人也可以稱為幸事的話。
然後,還有一個原因。有一個人挺身而出阻止了k,或者更應該說是犧牲了自己。多虧了那個人崇高行為的庇護。
富子嘆了一口氣,慢慢啜飲已然冷卻的茶水。我被剛剛聽到的故事徹底征服,正襟危坐,全身僵直,幾乎連呼吸都忘了。
再往下聽更加悲慘和可怕的描述,實在是莫大的痛苦。但是,想要知道整個事件經過的心情,也同樣強烈。
忽然,我的心中湧出疑問:為什麼要對我說這樣的故事?富子說希望我做她的繼任者,也許是真的?或者,這也是為了實現這一目的的一項測試嗎?
k從一切活物都死絕的、被靜寂包裹的學校出來,然後,極其自然地走在路上。這時候看到k的人,有一個人奇蹟般地活了下來,按照他的描述,他並沒有感覺到任何異常。只是個小小的男孩子毫不起眼地在路上走而已,看起來只是再平凡不過的日常風景。
但是,緊接其後發生的事情,簡直讓人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k所走的道路對面,偶然走來幾個人。那是在妙法農場工作的農業技術員。當他們和k之間還有四五十米距離的時候,走在前面的男性上半身突然騰起血霧,被炸得粉碎。
溫溼的血霧將周圍變得一片昏暗,一行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只有k一個人,步調一如既往,朝他們走去。剩下的人,一個接一個變成悽慘的肉塊。
終於,k的身影轉過街角,消失了。當異變剛剛發生的時候,有兩個人迅速反應過來,躲到了暗處。看到k的身影消失,其中一個人跑出去求助,另外一個則癱倒在地動彈不得。
前一個人剛跳出去,本以為走遠了的k,突然又冒了出來。恐怕是k知道有人躲了起來,故意走開誘人現身的吧。然後,k把跳出來的那個人的頭,像摘果子一樣乾脆利落地扭了下來。
剩下的一個目擊者大約因為精神上大受打擊,連身子都動不了,直到第二天才終於被發現。雖然獲救,但在花了很長時間講述自己目擊的內容之後,終生都成了廢人。
這一事件我在頭腦中做過無數次的反芻、思考。我想我可以確定無疑地說,k確實是惡鬼,是惡魔。
剛才也說過,k的咒力水平比平均水準還稍低。檢視他留下的成績單,上面也都是「想象力和創造性有所欠缺」、「稚拙」之類的評語。但在使用咒力進行前所未有的大屠殺的手法上,我想簡直可以稱之為天才。
這樣說話是不是有點不妥?但是k所設想的奸計,的確連惡魔都要自嘆不如。很明顯的是,從一開始,k就企圖毀滅整個小町。
k首先破壞建築,堵塞所有的水路,又四處點火,只留下一條道路供人避難,然後便徹底釋放出邪惡的慾望,開始近乎瘋狂的殺戮。
被無邊的恐懼所驅使,像沒頭蒼蠅一樣逃竄的人們,可以說已經被k玩弄於股掌之中了。如果向不同的方向逃跑,也不至於死那麼多人。可惜誰也沒有那麼做。在恐懼的驅使下,所有人都沿著唯一一條暢通的大道,朝一個方向逃去。
道路前方是茂密的樹林。大家都有一種錯覺,以為逃進樹林就會安全。然而背後追趕的是身懷咒力的惡鬼,這個選擇只能說是大錯特錯。
k等到所有人全都逃進森林之後,開始放火焚燒森林。他從最遠處——逃命的人中還沒人能跑到那麼遠——開始點起火焰之牆,把所有人全部封閉在裡面,然後慢慢縮小火圈。我之所以肯定k是惡鬼,是因為他並沒有直接將大家燒死,而是在自己面前給火圈開了一個開口。被煙與火追迫著退回來的人們,雖然明知惡鬼就在前面,但也只有眼睜睜向虎口裡跳。
「怎麼樣,還想聽嗎?」
我猶豫了片刻,還是點了點頭。
「堅持聽到這裡,你已經很辛苦了吧?看看你的樣子就知道了。那你為什麼還想聽呢?」
「……我想知道,k到底是怎麼被阻止的。」
「好的。」富子微笑著說。
k把逃進森林裡的人盡數殺光之後,再度回到町上,然後花了整整一天時間在町裡來回轉圈,把倖存者一個個像捏蝨子一樣捏碎,沉湎於邪惡的殺戮遊戲。當時剛好是由秋入冬的時節,醉心於殺戮的k似乎忘記多穿點衣服,到了半夜才發現自己染上了重感冒。
k去的地方,是陷於半癱瘓狀態的町醫院。他應該沒想到那邊還會有醫生吧,大概是想去找點藥吃。但是,那邊還有一個醫生,他抱著死的決心守在醫院裡,打算盡一切可能救助一息尚存的傷者。這位名叫土田的醫生拯救了小町。而我則在他旁邊,目睹了整個經過。
驚訝嗎?我當時是那裡的護士。那時候還留在醫院裡的,除去意識不明的傷者和重病患,只有我和土田醫生。來到醫院的就是k。
一眼望去,我就知道他是惡鬼。他的眼睛與常人完全不同。瞳仁位於眼睛上方,但不是通常所說的三白眼,而是近於眼球上翻的狀態,就像是翻白眼一樣,簡直讓人懷疑他這樣子還能不能看見東西,而且眼睛幾乎一眨都不眨。頭髮被油一樣的東西粘得緊緊的,臉上有什麼東西斑駁陸離。當我發現那是人血的時候,雙腿就開始顫抖個不停。
k從我面前經過,完全沒有停頓,默默走進診療室。沒有任何辯解、交易、脅迫的打算,僅僅說了一句:我感冒了,請幫我看看。雖然沒看到土田醫生的表情,不過我聽到他說了一聲「請坐」。
雖然沒有被召喚,但我還是進了診療室,因為我想醫生一個人恐怕應付不來。土田醫生看到了我,不過什麼也沒有說,只讓k張開嘴,檢查他的喉嚨。k的咽喉通紅,好像非常難受。似乎正在發燒,又因為惡寒而在不停發抖。
不過,那是不是真的感冒,我也不知道。在k殺害無數人的過程中,吸入了大量霧狀的血液,也許因此產生了某種過敏反應。如果真是這樣的話,犧牲者們到底也是復仇了吧,即使只是微不足道的復仇。
土田醫生在k的咽喉處塗了碘酒,然後讓我去裡面的藥劑室拿抗生素來。我雖然不願意把珍貴的藥物用在惡鬼身上,但還是按照吩咐,去取青黴素了。平時的庫存基本上都在傷者身上用完了,所以我又去找打算銷燬的過期藥物,這花了一些時間。因此在這段時間裡發生的事情,我沒有看到。不過,從殘留的證據上看,事實是很明顯的。
土田醫生從急救用的藥劑保管櫃裡取出氯化鉀片劑,將之以致死量的數倍溶解在蒸餾水裡,然後偽稱是治感冒的藥,注射到k的靜脈裡。
突然聽到叫聲傳來,我一下子丟掉了終於找到的抗生素藥盒,立刻往診療室趕。
下一剎那,傳來某種激烈的爆炸聲。我在門口看到診療室裡已經染成了一片鮮紅。k把土田醫生的頭炸飛了。
可怕的叫聲還在持續。k雖然承受著臨死的痛苦,但是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那叫聲顯得異常邪惡和可怕,讓人感覺就像是人類的身體中依附了惡魔一樣。終於,那聲音逐漸減弱下去,變成了孩子般的啜泣。然後,慢慢地,聽不到了……
富子說完了故事,死死盯住手中捧著的茶碗。
明明有無數想問的問題,我卻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小町需要漫長的時間和堅強的忍耐,才能從惡鬼殘留的殘忍破壞中恢復過來。我們最先做的是從倖存者中完全去除k的血統。」
「去除血統?」我像鸚鵡學舌般重複道。
「k身上有兩個重大的遺傳缺陷,也就是攻擊抑制的欠缺和愧死結構的無效。與k具有近親關係的人,遺傳基因中很可能也帶有同樣的缺陷。因此,必須將k的血統回溯到五代,徹底滅絕其所有的分支。不要誤解,這不是復仇,僅僅是絕不容許再度出現惡鬼的強烈意志的具體表現而已。」
「但是,怎麼做?把那些人……」
自己放在膝頭的手映入眼簾中,我清楚看見它正在微微顫抖。
「是啊,都說到這個地步了,也沒必要再隱瞞了。那個時候,用了化鼠。我們從最忠實於人類的部族中挑選精壯計程車兵,組成約有四十匹的部隊,給予它們暗殺用的裝備,讓它們在一夜之間奇襲所有繼承了罪惡血統的人。當然,如果被對手發現的話,化鼠們一個回合都支撐不了,所以作戰行動慎之又慎。即使如此,化鼠也損失了一半,不過反正剩餘的化鼠也必須處理掉,唔……也可以說是完美的成功吧。」
富子簡直像是在解說町內的衛生大掃除活動一樣,淡淡地解釋道。
「不過,單單如此還是不夠。k的血統即使斷絕了,也不能保證惡鬼不會再出現。因此,我們針對學校和教育制度進行了全面的修訂。廢止了指導學校,創立了全新的、可以更有效率地把握全體學生一切狀況的完人學校。大幅擴充教育委員會的許可權,使之成為除了倫理委員會之外,不受其他任何組織指揮的部門。又修改了倫理規定的一部分條款,將基本人權的開始時期大幅延後。」
「什麼意思?」
富子將新的熱水倒進茶壺,重新給兩個茶碗添上茶。
「在舊的倫理規定中,將人權產生的時間定為受胎之後的第二十二週。這是按流產手術適用期來定的規矩。而在新的倫理規定中,將這一時間推後到出生之後十七歲為止。因此,直到十七歲,在教育委員會的職權範圍內,還是可以進行處決的。」
在法律意義上自己等同於尚未成熟的胎兒,還不被承認為人類——得知這一點時產生的衝擊,實在是一言難盡。在和貴園也好,在完人學校也好,從來沒人告訴過我們這種事情。而且話說回來,人權是從幾歲開始的、自己是不是有人權,有誰會產生這種疑問呢?
「然後,處決方法也變更為更加高明的做法。不管化鼠如何忠實於人類,允許具有那樣高智慧的生物殺人,會成為未來的禍根。因此,我們將普通的家貓用咒力加以改良,創造出不淨貓。」
不淨貓……這個詞在心中某個被封印的部分引起了強烈的感情。恐怖,還有悲痛。
「在那之後,因為採取了極其徹底的手段,事先去除了所有危險的因素,惡鬼再也沒有出現。不過,還是發生了另一起可怕的事件。那起事件發生在距今不過二十多年前,很多人還記憶猶新。」
富子喝了一口茶,再度開口講述。
咒力洩漏的危險性,據說在古代文明的末期就被指出了。但是,咒力的惡性洩漏長期以來都未受重視,也沒有得到足夠的評估。最多也就是精密機械頻繁故障、周圍的物體發生扭曲之類,這通常被認為沒有危及人畜的危險性。實際上,從長期以來發生的事例上看,差不多也都是這種程度的情況。
但是,那個學生,也就是名叫湫川泉美的少女,卻不一樣。她的咒力簡直像是放射能一樣,汙染了周圍的一切。泉美當時是黃金鄉郊外農場的獨生女,在那裡長到了青春期。迎來祝靈之後,農場的家畜就開始出現畸形,頻率高得異常。農作物也大片大片枯萎,一開始的時候人們還懷疑是不是某種新病毒造成的疾病。
到了完人學校,放置在泉美周圍十幾米範圍內的物品,全都出現異常的變形。過不了多久,桌子、椅子就變得無法使用。到了後期,泉美周圍的牆壁和地板都生出無數氣泡和眼睛一般的圖案,還有被稱作閻羅之須的微小突起等等,長得密密麻麻,簡直像是在噩夢裡一樣。
倫理委員會和教育委員會成立了專家組成的特別調查組。調查結果顯示,泉美咒力的惡性洩漏甚至連人類的遺傳基因都會損傷。這一結果在當時引起了很大的騷亂。於是調查組決定暫且不讓她再上完人學校,自己在家裡學習。但那時候她的惡性洩漏已經擴大到非常廣大的範圍。當時在距離她家六公里的地方建有一座鐘塔,突然從某一天開始,鐘塔內部的齒輪發生扭曲,指標再也不動了。
我們召開緊急會議,正式認定湫川泉美是橋本-阿培巴姆症候群患者,得出必須視作業魔進行處理的結論。我作為倫理委員會的責任人,想要向她直接傳達這一結論。但當時她的附近都已經變成了危險區域,只能遠距離操縱運茶人偶,把結論寫給她看。
直到今天,一想起當時的事,我還會心痛。泉美是個坦誠、善良的好孩子。然而從至今為止的案例看來,那樣的孩子,成為業魔的可能性反而更高。
泉美知道因為自己的緣故導致許多人的生命受到威脅,她主動提出,無論怎樣的處置,自己都會盡力協助。
因為湫川農場就是所謂的原爆點,一切生物都早已死絕了。父母和農場的工作人員雖然丟下泉美一個人緊急避難去了,但實際上還是發生了全身肌肉組織急速纖維化的怪病,都已經不在人世了。不過這個事實我還是向泉美作了隱瞞。
我從牆縫間遠遠看過最後一眼。農場的建築物就像阿米巴變形蟲一樣不停變幻,彷彿馬上就要流淌出來,把周圍所有的一切都吞下去一樣。
在離我最遠的一端,有個差不多已經融解了一半的小房子。我通過遠距離操縱人偶,在桌上放了五片藥片,告訴泉美說那是抑制惡性洩漏的精神安定劑,指示泉美每天服用一片。其實當中有一片是致死的毒劑。
泉美當天就把五片全都吃了。我想聰明的她,已經意識到那到底是什麼藥了。也許她擔心一天吃一片的話,會因為惡性洩漏而改變藥的性質,使其失去效果吧……
淚水滑落臉頰。
為什麼會這樣,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從心底同情那位素未謀面的、名叫泉美的少女固然是事實,但恐怕不單是這個原因。
我的心就像是暴風雨中的小船一樣在激烈地搖晃。無法抑制的淚水滾滾而落,連綿不斷。
「你痛苦的心情,我很理解。」富子說,「好吧,盡情哭吧。」
「為什麼……為什麼,我會這麼難過?」
對於我的問題,富子靜靜地搖了搖頭。
「這一點現在還不能說。但是,人在直面巨大悲痛的時候,為了消化它、接受它,必須進行悲哀的工作。對你而言,這樣的痛哭必不可少。」
「那和我們記憶中消失的經歷有關嗎?」
「嗯,是的。」
無臉少年的身影浮現在腦海裡。
「請把我的記憶還給我。」
「不行。」富子悲傷地微笑著,「不單是你們的記憶,我們從一切記錄中——包括秋月真理亞的日記在內——抹除了那個孩子的資訊。之所以作出這個決定,是因為那是太過沖擊、太過鮮活的事件。關於那一事件的記憶,本身就會成為精神的創傷,不單是孩子,連町裡的成人精神都會變得不穩定,甚至有可能引發更大的悲劇,就像是多米諾骨牌的倒塌一樣……」
富子女士的表情毫無變化,但我卻彷彿感到下面掠過一道悲傷的波紋。
「如果是你,也許還可以忍耐。但是,如果解除了你記憶的封印,你恐怕無法向朋友隱瞞吧?結果就會是大家都知道了。」
「可是……」
「請認真思考我對你說的這些話的意義。鎖鏈通常都是從最脆弱的地方斷開的。我們必須始終關注最脆弱的人。」
「最脆弱的人……嗎?」
富子輕撫我的頭髮,彷彿在憐恤我一般。
「剛才我說希望你繼承我的工作,這絕不是在開玩笑。等那一天到來的時候,你也可以取回你失去的記憶了。」
「我絕對無法取代您的呀。」
不管人格指數如何如何,自己的精神絕對沒有那麼強韌,這一點我自己是最清楚的。
「我很明白你說這話的心情。我在承擔這份工作之前,也和你想的一樣。但是,到了某一天,必然會面臨不得不做的時刻。因為那是非你不可的工作,明白嗎?到那時候,請你記住,為了不讓惡鬼和業魔再次出現,有些事情是不得不做的。」
富子的話語,在我的心中沉重地迴盪。
日式紙窗。——譯者
付書院,又稱出書院,是日式書房的壁龕旁邊類似飄窗的部分,通常用作讀書的場所。——譯者
鮫皮紋,如鯊魚皮一樣用細點描繪圓弧形圖案的花紋,江戶時代被用於武士公服或庶民禮服等正式服裝上。——譯者
日式櫥櫃,放碗碟一類的器具。——譯者
日語,指眼睛的眼白出現於瞳仁的左、下、右三個地方,瞳仁貼近上眼瞼式的眼睛。——譯者
日本傳統的機械人偶,在人偶手中放上茶碗,內部的齒輪便會旋轉起來帶動人偶前進。取下茶碗則停止前進。——譯者
groundzero,也稱為「零地帶」或「原爆點」,原為軍事術語,狹義指原子彈爆炸時投影至地面的中心點,廣義指大規模爆炸的中心點。——譯者
語出弗洛伊德,指由於愛的物件的喪失而引起的一連串的心理過程。——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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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之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