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洩漏的咒力應該只是各種思緒的集合而已吧?這樣的東西怎麼會創造出諸如蓑白之類數量眾多的形態呢?」
「人類集合而成的潛意識中,存在著許多由共通鑄型生出的東西,就像共通的型別一樣。在榮格的心理學中,那被稱為原型。陰影、母親、老智者、騙子等等。在世界各地的神話中,之所以能看到許多共通的角色,據說就是投射了這些原型的結果。蓑白、偽巢蛇之類的動物是在怎樣的原型影響下產生的,調查起來應該還是很有趣的吧。」
我雖然試圖反芻此刻聽到的話,但並沒有把握是不是真的充分理解了。
「我不知道那種學說是否正確。但是說實話,正確與否都無所謂,我想知道的是你身上發生了什麼。」
瞬沉默了。
「瞬,你……」
就在這時,從房間的角落裡,有什麼東西步履蹣跚地靠近過來。雖然眼中看到了那東西,但一時間我並沒有分辨出那是什麼。然後過了一會兒,我尖叫起來。
「不用怕,是昂。」
瞬走到昂的身邊,撫摸它的下頜。
「怎麼會……你對昂做了什麼?」
「什麼都……我真的什麼都沒想做。」
蜂球開始在房間裡猶如瘋了一般飛舞,瞬一抬頭,它們便又恢復了靜止。
「你明白了吧,這就是我身上發生的事情所引起的結果啊。」
昂的背上覆蓋滿了堅硬的甲殼和棘狀突起,呈現出犰狳一般的怪異外觀。
「我無法阻止咒力的洩漏,而且還越來越嚴重,正在變得無法控制。由於潛意識的失控,咒力出現異常的洩漏,周圍所有的一切都受到破壞性的影響,徹底異形化。這就是橋本-阿培巴姆症候群。我,變成業魔了。」
「這……騙人!」我叫了起來。
「很遺憾,這是真的。」
瞬小心避開棘刺,抱起昂。
「這裡的書全都屬於第四分類,全都是應當永遠埋葬起來的知識。通常情況下,都被儲存在圖書館的秘密地下室裡。是你母親特別借給我的。」
「我母親?」
「為了獲得有關業魔化這一現象的知識,除了閱讀這些書之外,再沒有別的辦法。這裡就是我們所知的一切知識。」
黑褐色的書籍表面上,有著標識第四分類的烙印。第一種「訞」,意指「妖異之言」;第二種「烖」,意指「災禍」;還有被認為是最危險的第三種「殃」,意味著「神災、天譴、當死」。
「借給我這些書的交換條件,是要我把自身的記錄寫在後面。作為終於出現的最新病例,我的名字也會被新增在上面吧。」
「不要說這種話!寫什麼都沒關係,治療方法呢?怎麼樣能治好你?」
「治療方法,目前是沒有的。」
瞬放下了昂。昂搖搖擺擺地向我走來。
「橋本-阿培巴姆症候群,當年曾被懷疑與統合失調症有關,不過如今這一懷疑已經被否定了。大腦中發生的情況,好像近似於恐慌症的症狀。」
瞬的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他人的事情一樣。
「如果現實是確定不變的,妄想與恐慌症倒也不是不能治癒。但是,如果現實也會跟隨不安定的內心不斷發生變化,那就無能為力了,不是嗎?妄想與現實之間,永遠只會有負反饋,只能形成惡性迴圈。而且那全都是在潛意識層面發生的事,沒有對應的方法。」
「不能封印你的咒力嗎?」
「所謂封印,僅僅能夠妨礙咒力的有意識運用,恐怕沒有填塞潛意識閾下缺損的效力。不過話雖如此,如果能給內心加上枷鎖,也許可以減少咒力的洩漏——帶著這樣的想法,無瞋上人為我施法,可惜沒有效果。我的咒力……該怎麼說呢,已經是蓋子損壞的狀態,據說無法封印了。」
我愕然了。
「那……難道是因為我用錯誤的做法讓你的咒力復活,所以無法再一次封印了?」
當年的瞬和覺不一樣,他的意識水平並沒有降低,他充分意識到自己正在受催眠,而且他連真言也已經想起來了。在那樣的狀態下,強行解除封印的行為,也許消滅了埋藏在他心裡的暗示之錨。
「不,剛才我也說過,本來封印就沒什麼值得期待的效力。早季,不是你的錯。」
淚水奪眶而出。我能做的只有撫摸來到腳邊的昂的下頜。
「眼看就要十分鐘了,回去吧。」
我哭著搖頭。
「過不了多久我就控制不住咒力的異常洩漏了。要控制洩漏,需要將全部咒力投入某些非常簡單但又需要集中注意力的工作上。在這期間,基本不會發生異狀。我現在正在操縱七百個蜂球,以免咒力影響到你。但是,這一措施只能持續十分鐘,最多最多十五分鐘。一旦我的精神疲憊到沒有足夠注意力的時候,就很難說什麼時候會失控了……」
「不要!我不回去!我要和你在一起。」
「早季。因為這個病,我把父母都害死了!」
瞬的話,擊穿了我的胸膛。
「我的父母一直想幫我,可是不管做什麼都沒用。我想用自己的意志努力控制咒力的失控,但那是最壞的辦法。結果就是,反彈的力量變得更強了。」
「瞬……」
「那天我聽到房子發出響聲,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大地突然液化,把整個房屋都吞了下去。我之所以獲救,是我的父母在剎那間使用咒力將我從家裡丟擲來的緣故。」
瞬在假面的背後嗚咽起來。
「所以,回去吧,求你了。我不想再看到更多我愛的人因我而死了。」
我慢慢站起身。絕望與無力感把我壓得瀕臨崩潰。
我,救不了瞬。
我,什麼也做不了。
我……
我開啟門,向瞬轉回頭去。
「瞬,你還有什麼想要我做的嗎?」
瞬搖搖頭。
就在此刻,突然有一隻巨大的生物從我身邊擦過,跳進小屋。
那是帶有放射狀虎斑模樣的不淨貓,比我遇到的那隻黑貓體型更要大上一圈。它對我瞥都不瞥一眼,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咕嚕聲,徑直朝瞬走去。銳利的目光足以將對手震懾得無法動彈,然而在另一方面,卻又在咽喉裡發出低低的呼嚕聲,以愜意的步調靠近,好像是顯示自己完全沒有敵意。一下子收到兩條相反資訊的人,一時間不知道該做什麼才好。這是不淨貓在獵取人類的時候所採取的所謂雙重束縛的技巧。
雖然事發突然,但已經有過一次經驗的我,提早一步回過神來,立刻飛快唱頌真言。
「早季,不要!」
瞬的聲音迴盪在房間裡。
「就這樣吧……」
瞬的話讓我悚然而立。怎麼辦?什麼都不做,眼睜睜看著瞬被殺嗎?我做不到。可是……
體長足有三米五的不淨貓直立起來,彷彿像要親吻瞬一樣,張開大大的嘴。
我想發動咒力。
就在這一剎那,突如其來的,昂發出可怕的咆哮聲,猛撲過來。
不淨貓瞥了昂一眼,用右前掌飛速揮出一擊。剃刀一般尖銳的爪子劃開昂的背部,血沫飛濺,不過似乎並未構成致命傷,不知是不是覆蓋了堅固甲殼和棘刺的緣故。昂的勢頭絲毫不受影響,依舊朝著不淨貓的咽喉筆直撲去。不淨貓以一種與其巨大的身軀不相稱的敏捷躲開,但昂還是一口咬在了比自己大上十倍的貓的前肢上。
我至今也沒有弄明白的是,虎頭犬在長時間內不斷積累的品種改良,不是應該把兇暴的性格一掃而空了嗎?在那一天之前,我從沒有見過昂發怒,哪怕是其他的狗衝它狂吠,不,甚至是咬它的時候,它也是一副彷彿漠不關心的態度。說它沒有半點生氣也不算言過其實。
可是,在那一天,昂的身體中到底發生了什麼變化?為什麼突然間變得如此兇猛?是從遠祖繼承下來的血腥的爭鬥本性驟然復活了嗎?
面對遠比自己強大的野牛或野熊,明知道一旦交手只有死路一條,但還是毫不畏懼地勇猛撲上去的身姿,正是傳說中最強的鬥牛犬。
昂咬緊強韌的下顎,左右搖晃。朝天鼻的好處在這時候顯現出來:不管牙齒如何深入對手的身體,也不會呼吸困難。
不淨貓痛苦地嚎叫起來。然而以捕獵人為目的被創造出來的貓,其狡猾程度也超乎想象。它將昂咬住的前肢配合另一隻前肢,掄起昂的身子,巧妙地把它翻轉過來。
「不要!」
我叫起來的時候,不淨貓如同刀刃一般的爪子已然將昂柔軟的腹部劃開了一道大大的口子。
接下來的一連串變化,簡直不像是現實中發生的事情。
不淨貓浮到了半空,四肢大大張開,像是鼯鼠一樣。十八隻指甲全都剝露出來,上下四顆足有二十釐米的牙齒一邊蠢動,一邊發出激烈的恐嚇聲,可是它的身子卻像被架在十字架上一般僵硬。
在不淨貓身體的周圍,出現了無數閃爍的結晶。結晶附著在不淨貓身上,眼看著覆滿了它的全身。接著,結晶之間相互融合,不淨貓的整個身子變作寶石一般的半透明狀態,連眼睛都開始發射出波紋狀的光芒。
然後,忽然間,不淨貓的身影從空中消失了。
周圍的空氣擠向突然生出的真空,形成小小的漩渦。
瞬到底做了什麼?簡直像是把不淨貓扔去了異度空間一樣。
不觸控物體而將之移動的咒力,在某種意義上也許超越了物理法則。然而通常來說,無法在頭腦中意象化的現象,是無法使之顯現的。
化為業魔的瞬,由於開啟了潛意識的大門,雖然時間還不長,但恐怕也因此具備了遠遠凌駕於一切高手的能力。
當我回過神來的時候,瞬正跪在愛犬的遺骸前。
「太可憐了……」
昂已經沒有呼吸了。地上流滿了溫熱的血液。不淨貓的爪子將虎頭犬的腹部直到心臟一氣挖開。
「瞬。」
我蹲到瞬的旁邊。
「昂想救我。它不知道救了我也沒用。」瞬小聲說。
「我有好幾次都想丟下它。可是不管怎麼趕它,它都跟著……不,也許實際上還是我太寂寞了吧。昂如果不在,我就變成孤身一人了。」
瞬撫摸昂的下頜。
「我應該更早下決心的。就因為我一直猶豫不決,才讓昂遭遇這種下場。」
「……不是你的錯。」我竭盡全力才擠出這句話。
「那隻貓本身也並不邪惡。只是遵照命令,要來為我料理後事而已……我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可是下決心的時機總是遲了一點。」
瞬指向牆邊的一個櫥。
「那裡面有個瓶子,瓶子裡放了很多藥片。是我來這兒之前他們給我的。藥片裡摻入了各種毒劑。這種餞行方式很殘酷吧?」
這意思是說,大人們是要瞬自己了結自己的生命嗎?然而事到如今,就連這樣的想法也無法引起我的任何感情了,也許是因為接連不斷受到各種太過猛烈的衝擊,感覺已經麻木了吧。
「是嗎?沒吃也好呀。扔了最好。」
「吃了。」
「啊?」
「可是,沒有效果。下決心太晚了,分子毒劑的毒性已經輕而易舉地被改變了。不過居然連砒霜都無效,這讓我自己也很吃驚。也許是我的影子,或者是不願意死亡的潛意識,連原子都改變了吧。」
我沉默著抓起瞬的手。
「……好像要來了。」瞬低聲自語。
「要來了?什麼東西?」
「早季,快點,從這兒出去!」
瞬拉起我的手站起來。
整個房子發出轟隆隆的聲音。不知什麼時候,落在地上的蜂球一齊振動,飛上半空,隨後又紛紛落地。
「和那時候一樣,我家被大地吞沒的時候……可笑吧?和祝靈太像了。只不過不是祝福者,而是死的使者。」
瞬推搡我的後背。
「好了,快!」
我想要抵抗,但瞬不容分說。
「這一次讓我徹底了結吧,已經夠多的了。」
就在我的眼前,原本很堅實的土牆軟軟地扭曲、震動,無數氣泡一樣的東西此起彼伏,這幅光景單單看一眼都會讓人發瘋。我的頭再度劇烈地痛起來。
「早季。」瞬把我推出房門,靜靜地說。明明沒有熱量,他戴的無垢之面卻開始一點點融化,「我一直喜歡你。」
「為什麼現在說這種話?瞬!我……」
「永別了。」
接下去的一剎那,我的身體已經離開地面數百米了。在下方,可以看見月光映照的瞬的小屋。
視線所及之處,地面全都像蒜臼一樣開始塌陷。
周圍的砂土猶如泥石流一般,向著小屋所在的地方湧來。低頻電波一樣的大地轟鳴聲中,混雜著樹木連根拔起、紛紛折斷的聲音。
猶如世界終結一般的可怕光景逐漸遠去。我發現自己的身體正劃出一道大大的拋物線,朝後方疾飛。迎著激烈的風,身上的夾克被震得呼呼作響。髮卡也被吹飛了,頭髮在夜空中獵獵飛舞。
如果就這樣撞到什麼地方死掉,未嘗不是一件幸事吧。
被這樣的想法驅使,我閉上了眼睛。
但是,隨即我又睜開了眼睛。
瞬用了最後的力氣救我。
我必須活下去。
我轉向後方,迎向激烈的風。但不管風有多大,我也絕不會再閉上眼睛了。
淚水向身後飛去。
著陸點似乎是開闊的草原。瞬在投出我的時候,已經計算到這一點了嗎?
慢慢地,地面迫向眼前。
彷彿還在做著漫長的夢似的,慢慢地。
doublebind,心理學名詞,指語言資訊和非語言資訊表現出相互矛盾的含義。——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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