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養過一隻小狗,名字叫昂,也就是清少納言的《枕草子》裡被謳歌為「星是昂星」的昂星團。繼續追溯這個名稱的由來,據說是因為許多星星聚集在一起,看起來就像一顆星星,所以被叫作「昂」。
在《枕草子》問世兩千多年之後,某個寒冬的夜晚,一隻小狗降臨世間。母狗因為難產而死,一母同胞也全都是死胎。唯一活下來的小狗,在漫天星光之下,被命名為昂。
不過,昂絕不是如夜空中璀璨閃爍的星星那般美麗的狗。神棲六十六町裡的狗,大部分都是豎耳、卷尾的純日本犬,像昂這樣的虎頭犬,我只見過這一頭(不過如果真是僅此一隻的話,血統應該早就斷絕了,所以也許只是我沒見過而已)。
和其他的狗相比,昂確實很難看。這種狗到底是為了什麼目的被創造出來的,至今依然是個謎。它的腿又短又粗,臉上滿是皺褶,嘴唇的斜上方像是被擠壞了一樣,正中間的鼻子朝向天上。我曾經在圖書館遺蹟中發掘出來的書裡查過虎頭犬的來歷,奇怪的是,所有資料都被歸在第三分類。第三分類是「帶有危害的可能性,需要慎重管理」的書籍,通常屬於禁止閱覽的範疇。僅僅是關於一個犬種由來的知識,到底為什麼需要如此神經質地對待呢?
根據覺的說法,在他以前偷偷讀過的書裡有記載,說虎頭犬是古代英國為了與牛戰鬥而創造出來的犬種。如果是這樣的話,虎頭犬的出現,也就與我們所持的本能和攻擊性有著密切的關係,大概可以理解為何被歸於禁書一類了。
不過,雖然我的意思並不是說覺的話都是編出來的嚇人故事,但有幾個理由讓我無法相信覺的說法。第一,為什麼要讓狗和牛戰鬥,這一點我怎麼也不能理解。覺說他在書上看到說是為了娛樂,但我並不想把人類想象得這麼殘忍;第二,雖然我並不知道古代的牛體型有多大,但是肯定要比狗大很多。不管再怎麼考慮,這兩種動物也不是同一量級的對手;第三,我知道的唯一一隻虎頭犬,昂,性格非常溫順。如果說它是為了戰鬥而創造出來的犬種末裔,為什麼會比其他任何一種狗的性格都溫和,這不是也很奇怪嗎?直到今天,我只知道昂在一生中僅有一次展現過戰鬥的姿態,詳細經過後面會加以說明。
獨生子瞬,在昂還是小狗崽的時候就代替它過世的母親照顧它、疼愛它。昂因為步幅小,走路的速度慢,而且一走就會累,所以不能一直帶著到處走,不過我還是時常會遇上一起散步的他們。瞬修長雙腿的後面,矮矮胖胖的小狗亂搗騰著小腿緊跟著的樣子,實在很滑稽。
所以,當某天在俯瞰小町的山丘上看到瞬一個人走路、昂沒有跟在身邊的時候,我感到非常詫異。那是秋日的夕陽將要落山、天空晴朗得近乎悲愴的時候。距離之前完人學校實習時發生的事件差不多過了兩週。
「瞬。」
我向低著頭陷入沉思中的他招呼了一聲。瞬吃了一驚,抬起頭站住了。
「早季。」
瞬用大夢初醒的聲音回答。那正是古槐煙薄晚鴉愁的時節,因為黃昏時候特有的朦朧光線,我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
「怎麼了?」
我看他沒有繼續向前的意思,便想向他湊近一步。沒想到他厲聲喝止。
「別過來!」
我困惑地站住了。兩個人的間隔在二十米左右。
「怎麼了?」我傷心地問。
「……對不起,不過我想一個人待著。」
「一個人?」
「嗯。」
瞬朝我這邊直直望了一眼,隨後將目光移開了。
「所以你和覺也分手了?」
「啊,是吧。」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拋棄所有的朋友,想要一個人?」
「這……就算解釋給你聽,你也不明白。」
瞬從口袋裡拿出了什麼東西。藉著夕陽的光線,我認出那是一個金屬質地的球,蜂球。用咒力把它浮在空中,讓它高速旋轉,就會發出「嗡嗡」的像是蜜蜂飛舞一樣的聲音。這是我們一開始到完人學校學習的時候,就被分發的能力開發玩具。不過按照我們當下的水平,誰都懶得正眼去瞧這個小玩意兒,更不用說瞬這樣的優等生。他居然會擺弄這東西,實在很不協調。
「我們有一陣子不能見面了吧,我想。」
大小三個蜂球,在瞬的面前映著夕陽旋轉。微微顫抖的三個音節,開始演奏不穩定的和音。
「不能見面是什麼意思?」
「我暫時不能去學校了,我必須療養。」
「瞬,你病了?」
我非常擔心。難道說,他不讓我靠近,是因為得了什麼傳染性疾病嗎?
「唔,生病……說是這麼說,不過不是感冒腸炎之類的病。該怎麼說才好呢……不是身體的疾病……換句話說,是心的疾病。」
在那時候,我還不理解心的疾病是什麼意思。是說感染心臟的細菌病毒什麼的嗎?
「好了,我要走了。」
「等等。」
我喊住了轉過身去的瞬。
「就算在學校見不到,總可以偶爾去探病吧?」
「這個啊,該怎麼說呢……」
瞬像是欲言又止的模樣,
「我已經不能住在家裡了。」
我驚得倒吸一口冷氣。
「你要去哪兒?」
「為了療養,要去一個林中小屋……唔,或者應該說就是個小房子吧。再過兩三天,我就要搬去那邊,開始自給自足的生活了。」
「那是在哪兒?」
「地點不能說。」
我張口結舌。就算有人禁止瞬把地點告訴任何人,他也不可能向我隱瞞。這也許意味著確實什麼都不能說,這樣的話,事態也許已經惡化到超越想象的地步了。
「瞬。」
我不知道該問什麼才好,頭腦一片空白。
「你真的……你真的要一個人孤苦伶仃地過日子了嗎?昂去哪裡了?」
我暗自作好了迎接最壞回答的準備。
「在家裡啊。」瞬若無其事地回答,「我想一個人散散步,所以悄悄溜出來了。」
知道昂沒事,我稍微有點安心。但是不安依然高漲。瞬到底怎麼了?
「我想幫你。」
沒有回答。一直只有三個蜂球的嗡嗡聲在迴響。
「瞬,我,一直都……」
我想要不顧一切告白的時候,瞬在半路攔住了我的話。
「早季,我一直在猶豫要不要說……不過這件事情我想還是說出來的好。」
「哦?」
「兩年前夏季野營的事你還記得吧?我們被離塵師凍結咒力的事情。你們都以為我們瞞住了大人吧,可惜不是的。」
「什麼叫不是的?」
我一下子沒反應過來瞬在說什麼,不禁怔住了。
「很可能都敗露了。不過,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我們沒有受到處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們一直受到監視,我也是最近才發現這一點的。」
我感到自己好像吞了鉛塊一樣,身體異常沉重,渾身滲出冷汗。
「事到如今,這樣的警告可能已經沒什麼意義了。但是,早季,小心貓。」
「貓?什麼意思?你是說貓怪?」
瞬曖昧地搖頭,那意思既像肯定又像否定。
「對了……這個是給你的。」
瞬把頸子上戴的項圈一樣的東西摘下來扔給我。
我雙手接過,沉甸甸的。堅硬厚實的皮革項圈,上面鑲嵌著若干道金屬質地的圓輪,看上去像是開啟的門合頁,也許更應該稱之為枷鎖。
「這是什麼?」
「驅貓護符,我做的。」
「不會是和昂的項圈一起做的吧?」
相比之下,昂的項圈看著都沒這個結實。對於我的玩笑話,瞬咧開嘴笑了笑,但卻沒有發出笑聲。
「總之,請把我講的事情告訴大家。」
說完這一句,瞬背轉過去,正要往回走,忽然又站住了。
在瞬走過來的方向上,我看見有一個小小的白色生物正在靠近。是昂。它拼命擺動短短的腿,好像是在追瞬。
「昂,你個笨蛋……我不是明明白白告訴你不要跟過來了。」
瞬小聲地自言自語,然後一個人跑下山丘。像是要從我這裡、也像是從昂這裡逃走一般。
小小的虎頭犬在後面搖著尾巴追趕。原本就不擅長奔跑的小短腿拼命倒騰著,姿勢顯得很古怪。
然後我意識到了。昂的後腿好像不太對勁。不,不僅是後腿,好像還有更多的地方不對勁。
但就在我想找出怪異感從何而來之前,虎頭犬的背影已經融入在黃昏時分的昏暗中了。
「可以肯定的一點就是,我們必須尋找瞬的下落。」覺冷靜地宣佈。
「可是,怎麼找?」
覺的話雖然給我鼓舞,但我還是禁不住反問了一句。
「怎麼找?只要想得到的辦法,全都用上。」
覺的決心沒有半點動搖。
「覺,你是不是還在想著要和瞬破鏡重圓哪?」
真理亞的眼神里帶著稍許諷刺。
「瞬雖然走了,但至少你也知道了他不是因為討厭你才走的。」
「我沒那個想法。」覺毫不客氣地回答說,「比起這個,要找到瞬當面詢問的事情不是很多嗎?我們在受監視,這是真的嗎?小心貓又是什麼意思?還有……」
覺緊緊握住拳頭。
「瞬到底有什麼問題?」
我感到一陣心痛。在實習室裡看到的雞蛋裡的怪物,我還沒有對任何人說過。直覺告訴我,那肯定與瞬遭遇的問題有關。但我害怕一旦說出口,擔心就會變成現實,所以怎麼也無法說出來。
瞬已經有四天沒在學校出現了。放學以後,我們聚集在校舍的後院秘密會談。
「……可是,如果我們正在受到監視,不是更應該避免採取過於惹人注目的行動嗎?」守擔心地問。
「嗯,是啊,我也覺得太危險了。」真理亞和守站在一邊。
「那就是說,你們要拋棄瞬?」覺面顯怒色。
「我沒那麼說,可是……」
真理亞神經質地朝周圍看看。
「我總覺得眼下好像也被什麼人看著似的。」
「明明什麼人都沒有,你個白痴。」
覺的嘴唇扭了扭。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說,你們還記得嗎?從奇狼丸那邊逃出來的那天晚上,不是有些討厭的鳥一直跟著我們嗎?」
「怎麼連早季也開始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了?那些鳥應該是化鼠訓練用來偵察的夜鷹和烏鴉什麼的。」
「既然連化鼠都能做到這種事情,換成倫理委員會的話,會不會有更巧妙的方法?」
「是啊!我聽說過的。鏑木肆星和日野光風這一類的高人,或者建部優那樣的技術專家,可以控制遺傳基因的複製過程,按照自己的設想創造出生物。你們看那邊飛的蜜蜂,要說是在監視我們,也未必不可能。」
大家都沉默了。苦悶的空氣壓將下來。確實,如果被昆蟲監視的話,我們完全不會注意到,更沒有對應的辦法。至於說昆蟲回到秘密指揮部之後,會把自己看到的東西表達到什麼程度,那是另外的問題了。
「……好吧,總之我還是要去找瞬。你們不想找的話,不找也沒關係,我也不想強迫你們。」
「我也找。」
我間不容髮地表明支援的態度。
「等一下哦,你這麼說就好像我們一點都不擔心瞬的事情一樣。別這樣子。」真理亞抗議道,「我只是說,我們要是四個人聚在一起行動,實在太顯眼了,這樣子不好。對吧,守?」
守呆呆地張著嘴。他想說的好像和真理亞的表述相去甚遠。不過他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點了點頭。
「說的也是。那咱們分頭調查吧。」
依照覺的安排,我們分成兩隊。真理亞和守去找其他班上和瞬交好的學生,打聽看看他們有什麼訊息。我和覺直接去拜訪瞬的家。
我們來到附近的船塢。剛好船塢裡拴著一艘畫有藍色海豚的小船。我和覺乘上小船,沿著漁網一般散佈在小町中的水路前進。
構成神棲六十六町的七個鄉之一的松風鄉,位於小町最北面的位置,而瞬的家還在松風鄉的北邊。歇山頂的高牆大院氣勢威嚴,黑光凜凜的大黑柱直徑足有一米,上面支撐大屋頂的大梁長度照我看至少在三十米以上。小的時候我們經常來這裡玩,對這幢宏偉的木質建築總是心懷畏懼,簡直不能相信它是木頭的。不過到了和貴園的高年級,遊樂場轉移到了野外,我們便很少再相互拜訪各自的家了。
我們的小船在水路中輕快地穿行飛馳,不過到了去松風鄉的岔路口,覺突然放慢了速度。
「怎麼了?」
「那邊,你看。」
覺用眼神向我示意。那是停在岔路口周圍的幾條船。每一條都比我們乘坐的小船大很多。船的側面有著模仿「神之眼」的町章和紅色號碼。那是小町公用船的印記。根據上面標示的守護本尊的梵字,基本上可以判斷出它是屬於哪一部署的船隻。我掃了一眼,看到上面是阿彌陀如來、千手觀音的梵字,大概是環境衛生科或者保健所的船。
「先躲開再說。」
我們的小船沿著水路筆直穿行。我偷眼去看岔路口,只見距離水面大約兩米高的地方,攔著帶有黃色與黑色紋路的繩索。那是表示禁止通行的標誌。
「怎麼回事?不能進松風鄉?」
「恐怕是的。」覺一臉沉重地說。
「可是……怎麼會!」
和瞬有什麼關係嗎?我很想這麼問,但害怕得無法說出口。
「只有步行進入松風鄉了。」
「可是,路上不是有看守嗎?」
「在前面轉個大彎,從森林中穿過去。」
我們又走了大約一公里,在船塢上岸,拴好小船,然後從那裡先朝反方向走了一陣。左面是草地,右面是白背櫟和山茶一類的闊葉樹林。我們確認周圍沒人,一頭鑽進樹林。
「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嗯,我也是。」
每前進一步,心中怪異的不安感就會強上一分。就像後面的頭髮被拽住一樣,又像是在前方有某種排斥磁場存在一樣,身體也有一種物理上被向後拉著的感覺。
不知道走了多遠,忽然間又有黃色與黑色的條紋模樣跳進視野。樹林裡也被張設了禁止通行的繩索。
「開玩笑的吧?這種地方會有誰走?」
「恐怕是把整個松風鄉都圍起來了。」
覺抱起胳膊,端詳繩索的走向。繩索繞過好幾棵大樹,走了一個之字形,不過依然能看出它有一個大大的弧度。
「既然這樣,只能先鑽過去。」
覺鑽過張設在一人高處的繩索。我也緊跟在後面。違反重大規則的罪惡意識讓我的心跳加快了少許,不過事到如今也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噓。」
覺突然站住,做了個安靜的手勢。我立刻僵住。
在三十米左右的前方,樹林中隱約有什麼東西在動。
覺回過頭,用口形向我傳達他看到了什麼。h、ua、sh、u……好像前面有充當哨兵的化鼠。
我們在樹影裡屏息靜氣躲了半晌。不斷用咒力吹起微風,防止我們的氣味傳到對面去。
近乎永恆的漫長時間大約持續了十分鐘。不知從哪裡響起尖銳的鳴聲,似乎是在樹林中偷懶的化鼠猛然跳起來,飛奔而去。
「好,走。」
我們再度前進。不久,出了闊葉樹林,來到紅土道路上。對面是一大片松風鄉因之得名的廣闊赤松林。
我們小心翼翼,仔細確認過周圍沒有人也沒有化鼠,然後飛快地穿過道路,衝進赤松林裡。
剛一進樹林,就有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襲來。
我帶著莫名的恐慌,驚懼地打量周圍。赤松、山櫟、闊竹之類的植物群落,看不到有什麼怪異的東西。可是,這種怪異的感覺到底從何而來?
「果然很奇怪啊……這裡的氛圍不太對頭,不能久留。」覺似乎也和我一樣,有種不舒服的感覺,「怎麼辦?」
「都到這兒了,沒有掉頭回去的道理吧?」
覺雖然點頭,但表情中明顯帶有不安的影子。
我們在赤松林裡又前進了四五十米。然而迎面等待我們的卻是讓我們無法置信的東西。那是剛好張設在齊人高處的第二條繩索。但這一次不是單純表示禁止進入的黃色與黑色的繩索。
「八丁標!為什麼……」
那是垂著無數紙條的雪白的注連繩。本應該是分隔神棲六十六町與外界的八丁標,為什麼會被張設在小町內部的松風鄉?
「難道說町的面積縮小到這兒了?」
「咦,不對。」檢視注連繩的覺說,「這繩子是新的。不管怎麼看,都是新做出來的。我猜,舊的八丁標,大概還在之前的位置沒動。」
「那,這是什麼?」
「是在町裡設立了另一個結界。把整個松風鄉完全包進去了。」
不管怎麼想都很奇怪。本是為了不讓外界邪惡之物進來而設立的阻斷道路的八丁標,卻被用來封禁町中的某個地域。
覺長長嘆了一口氣。
「總而言之,要想再往前去的話,只有越過八丁標了。」
我點點頭。越過八丁標,與越過單純無視禁止通行的繩索,意義截然不同。前者的行徑一旦被發現,絕非可以輕易開脫的。
但是,我已經下定了決心。為了與瞬相會,哪怕八丁標也攔不住我。
我們小心翼翼地避開紙垂,鑽過注連繩。
最初,似乎看不出有什麼明顯的變化。但是,走著走著,逐漸地,周圍開始呈現出異狀。
赤松與山櫟的樹林中,山柳、山漆、瑞香、石楠之類的雜樹很是茂盛,然而以某處為界限,那些雜樹便如被龍捲風橫掃過一般,捲成旋渦狀,紛紛枯死。
覺的表情相當可怕。我們沉默無語,向前急趕。
天空微微有些陰鬱,不過太陽還沒有西斜。抬頭仰望,鬱郁蒼蒼的茂密樹枝相互融合,變得如同房頂一樣。和雜樹相反,赤松的生長與繁殖近乎異常。
覺用咒力折斷粗大的樹枝,將松枝的前端點燃。雖說是白天,但若沒有火把的話,腳下總不太安穩。
半路上,我們在樹木之間看到一處小小空地,上面有陽光照射下來。然而到了那裡才發現,地面早被赤松的根覆滿。大蛇一般的粗大根系在地面上蜿蜒糾纏、盤旋環繞的模樣,彷彿不像是這個世界上該有的東西,更不可能從中穿過去。雖然很想用咒力切開,但仔細一想,在這裡留下通行的痕跡,恐怕不是上策。沒有辦法,我們只得避開空地,在叢生的樹林之間艱難跋涉。
「早季,」高舉火把的覺回過頭說,「你看。」
覺所指的是樹木的表皮。普通的赤松樹皮應該有著龜狀的裂紋,但這裡的卻長滿了圓圓的節瘤,無數個重疊在一起,像是癌細胞一樣無秩序地生長著。其中若干個節瘤上甚至浮現出彷彿人類的面孔。那是被無法想象的痛苦扭曲的容顏,是無數亡者嘶聲嚎叫的模樣。
我毛骨悚然,移開視線。
「快走吧。」
我的心中已然有了覺悟。前面恐怕還有更加可怕的景象在等待著我們吧。所以,接下來跳入眼簾的光景並沒有讓我如何驚訝。
作者「貴志祐介」的其他小說
《青之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