Ⅲ. 深秋 第1節

來自新世界 貴志祐介 第2頁,共2頁

我們靠在一起,向停在運河邊上的一條小船走去。船上畫著藍色的海豚,是小町的公用船,任何時候任何人都可以使用,用完之後隨便停到數十個定點船塢當中的任何一個都可以。

我用咒力操縱小船,開始在水面上滑行,真理亞去掉髮夾,搖晃腦袋,讓紅髮隨風飄動,一副心曠神怡的樣子。然後,她雙手摟住我的脖子,嘴唇貼在我的耳朵上。

「唔,說真的,怎麼了?」

真理亞的溫柔言語,讓我禁不住熱淚盈眶。

「真的沒什麼,只是想見你了。」

明知道我在撒謊,不過真理亞並沒有繼續追問,這正是摯友的體貼。真理亞用手撫摸我的頭,用手指梳理我的頭髮。單單這樣一種行為,就讓我感覺心中的芥蒂一點點消解。

我們去往的目標,是俯瞰波崎海岸的沙灘。沙灘上有個小小的山丘,那是周圍環繞著茂密叢林的秘密場所。從和貴園的時候開始,晴好的天氣裡,放學以後我們經常在那裡單獨度過美好的時光。最初提議赤裸相對的雖然是我,但一馬當先一絲不掛抱在一起吻上來的,則是大膽的真理亞。

把小船拴在木樁上,我們爭先恐後地跑上沙灘。好久沒來了,我還有點擔心是不是有人發現了那個秘密地點,不過幸運的是,似乎並沒有被人發現。

雖然知道周圍有叢林,哪兒都看不到這裡,不過我們還是先確認周圍沒人,然後才開始脫衣服。最初還有點不好意思,不過當兩個人一邊嬌喘,一邊一件件脫下衣服以後,我們便彷彿又回到了天真無邪的孩提時代。

因為已經過了夏天,空氣稍微有點冷。我們將起了雞皮疙瘩的手臂、後背,相互摩擦取暖。

「早季,你的乳房變大了呀。」

真理亞突然從後面摟住了我的胸。

「……好癢。」

我想要扭開身子,真理亞卻又追上來,更在我身上四處亂摸。不知什麼時候,抹胸也被她扯掉了。

「唔,不要……」

十分微妙的觸感,讓我無法忍耐,蹲到地上。

「說什麼哪……你不就是想要這樣嗎?所以才來找我的,對吧?」

被真理亞毫不留情地攻擊,我笑著、顫抖著、扭動著。快樂與痛苦、愛撫與拷問,只在一線之間。

「哎呀,有一陣子沒見了,讓我好好研究研究早季的身體。現在變成什麼樣了呢,有沒有好好發育呀……」

「行了,那種事情不看也……」

說話的時候,真理亞的靈巧手指依然在我的身體上來回撫弄,不停給我刺激。那動作十分迅速而流暢,簡直像是被千手觀音撫摸一樣。

「唔……真是很美的身體呀。沒有一絲贅肉,到處都很光滑。」

「唔……唔,夠了吧?接下來該輪到真理亞了……」

「唔。等一下讓你好好給我服務。不過現在還不急。早季的身體,外表上看起來合格,不過還是要檢查一下敏感度才行。」

真理亞的撫弄足足持續了三十分鐘。我一邊發笑、一邊哀求,最後氣都喘不上來,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才好了。

「真——厲害。早季你真是喜歡被人這麼欺負調戲呀。全身上下都很有反應,很開心啊。」

被真理亞這麼一說,我一下子無法反駁,只能抬起溼潤的雙眼,如泣如訴地望著真理亞。

「唔,真可愛。」

真理亞微笑著將臉湊得很近,幾乎都能感覺到她的呼吸。隨後她慢慢把嘴唇貼上我的唇。啊,那種柔軟,究竟該怎麼形容才好呢?至今為止,我雖然有過許多和男孩子、女孩子接吻的經歷,但和真理亞接吻時的感觸,從未曾在別人身上體會過。嘴唇這個地方,越是緊張越會堅硬,而且越想放鬆越無法放鬆。唯有真理亞的唇,柔軟得如同啫喱,像是吸在我的嘴唇上一樣。僅僅這一點,便讓我心生陶醉,身體更是彷彿融化。接下來她的舌又挑開我的嘴唇,侵入口腔,最終抵達我的舌。觸覺與觸覺,味覺與味覺,讓我們相互感知彼此的存在。

雖然被真理亞不斷顛覆自己的身心,我還是想要記下真理亞舌頭的動作。真理亞所做的這一切,簡直像是她自己想要的,而且很快我就需要也對她照樣重來一次了。

在那之後,我們的身體緊緊交纏在一起。膝蓋相互交錯,堅挺的乳房彼此相對,在擠壓下軟軟變形。

真理亞的手指從側面悄悄探向我的小腹,輕輕撫弄了一會兒,又向更深的下方探去。

「哎呀?!怎麼這麼興奮呀?」

明明就是自己乾的好事,真理亞還是裝模作樣地問。

「唔……唔……」

我發出抗議的呻吟,但完全不成詞句。

狎弄的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真理亞和我深深陷入彼此的愛撫之中,混然忘卻所有的一切。到後半場,我轉入進攻一方,真理亞則顯出與前半場判若兩人的可憐神態,含淚忍受絕頂的歡喜。

我們做的事情基本上沒有任何禁忌,只有一條,伴隨破瓜的性行為屬於被嚴禁的行列。學期結束時候的身體檢查中,擔任保健的女性教師會對我們進行徹底檢查,看我們還是不是處女。如果處女膜之類特定的部位發生損傷,就會追究其原因,萬一被發現是因為與異性有過不純交遊,就會對該生做出退學的處分。

在那時候,我們身邊還沒有真正因為這個原因而被完人學校退學的學生。唯一聽說過的一個傳聞,是在比我們大七歲的年級好像有個遭遇退學處分的女學生。在那之後,再沒有人見過那個女學生。但要說明的是,這個傳聞根本也是覺一貫的恐怖故事——這麼說也許不太好,總之就是不知他從哪裡聽來的校園傳說。是不是有足夠的可信度,我深表懷疑。

愛撫告一段落,我和真理亞兩個人渾身大汗淋漓,橫躺在沙地上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了擬蓑白的話:為了排除爭鬥,我們的社會從黑猩猩這樣的爭鬥性社會,被轉變為體格小一號的表兄弟倭猩猩那樣以性愛為基調的社會……

那一年的夏日前後,驅動我們的各種齒輪,開始有了微妙的錯位,發出不和諧音。然而我們正處在青春期的當中,為自身的急劇變化困惑不已,完全沒有餘暇細聽那些警告的聲音。

最初的徵兆是什麼呢?雖然無法很明確地回想起來,不過我們開始經常產生不明所以的緊張焦躁,乃至會有不安全感。真理亞被頻繁的頭痛困擾,我也很容易疲憊,經常想要嘔吐。其他人也多多少少抱有或大或小的身心不適。然而我們只把那些都當成了一般的所謂成長痛的東西。

在那之中,我們首先迎來了一段親密關係的終結。

我注意到這一點,是在小町上看到兩個身影的時候。

瞬沿著運河的道路飛快地往前走,覺在後面追趕。我之所以感到那一幕很奇怪,是因為和以前看到的時候比起來,瞬的態度明顯很冷淡。

「喂,別生氣了呀。」

覺一追上瞬,就從後面伸手搭上瞬的肩膀。但是瞬卻無情地揮落了覺的手。

「怎麼了,瞬?」

覺的聲音乘上河面吹拂的風,遠遠傳來。那聲音中充滿了驚慌,簡直不成體統。

「沒什麼。讓我一個人待著就好了。」瞬毫不理睬。

「我錯了,求你了……」覺抓住瞬的雙肩說。

「錯了?什麼錯了?」瞬冷笑著丟下一句。

「這個……」

覺很可憐的樣子,好像無計可施了。我生平第一次對覺產生同情,對瞬生出反感。

「覺,戀愛這種事情,差不多夠了吧?我已經受夠做你的玩具娃娃了。」

覺的臉上顯出難以置信的神情,啞口無言。

「唔,唔,明白了。那麼……」

「還是不明白啊。像那樣子一天二十四小時一直黏在一起,只會讓我悶得難受。總之我就想一個人待著。從今天開始,咱們分頭行動吧,再見。」

瞬飛快地說完,推開覺,朝我這邊大步走來。看到他的臉,我嚇了一跳。剛才的冷笑已經被悲痛扭曲了。下一剎那,他好像也發現了我,頓時隱去表情,無視我的存在,從我身邊走了過去。

覺木然佇立在剛才的地方。我猶豫了一下是不是要出聲招呼他,但顧及他心中的感受,還是放棄了。

為什麼呢?我的頭腦中,疑問風起雲湧。為什麼瞬非要採取那麼冷酷的態度?即使是在我們的團體中,瞬也明明比任何一個人都善良,明明最能為他人著想。在分別的時候,我所瞥見的他的表情,顯然也背叛了他的舉動。那不是很明顯的痛苦表情嗎?

但第二天在學校見面的時候,瞬依然沒有半分動搖的模樣。與之成為鮮明對照的是,覺的表情已經超越了苦悶的程度。不管誰看,那明顯都是一副被甩了的表情。而且他還時不時偷眼去看瞬的一舉一動,那模樣十分讓人心痛。

在那之後大約過了幾天,又出現了一個不祥的預兆。

在完人學校的實習課程裡,會根據各人的特性和熟練度,賦予學生不同的課題。即便是同樣的咒力之技,從單純的衝力交換到常溫核聚變,也存在數以百計的難度等級,我們的位置基本上處在中間一帶,但其中也有挑戰極高難度的人。

瞬的進度在這裡也是出類拔萃的。他被賦予的課題是個非常困難的專案,要在兩小時左右的時間裡孵化雞蛋。通常情況下,雞蛋從產下來到孵化為止,需要二十一天的時間。這就是說,必須用咒力處理從外部無法看到的雞蛋內部胚胎,使其發生的過程以兩百五十倍的速度加速。

直接使用咒力干涉生物的生長發育,通常只有被認為既有技術能力、又有優雅人格的人,才能獲得使用的許可。在這一層意義上,也可看出眾人對瞬的期許之高。

意外的是,覺也佔據了上層團體的一角。他的拿手好戲大抵與光的反射有關。其中,在空中製作鏡面的技術,除了瞬的課題之外,在整個班上也算是難度最高的一種了。以前應該也提到過,製作中間真空的空氣透鏡,將遠處的影像擴大顯示,是鏑木肆星這般高人才能施展的技藝。不過,以微小的水滴作材料,在空氣中製作出想象的壁障,將光線進行全反射,使之看上去像是鏡子一樣,這一課題據說比那個多少要容易一些。

此外,我被分配的課題則是一個沒什麼難度、也沒什麼趣味的專案,就是把打碎的玻璃瓶以熱量融化,將其重新恢復到初始狀態。真理亞那邊則和我相反,是在努力鑽研使身體飄浮、吸引大家注意的技藝。守……很遺憾,我記不得他是在做什麼了。

「早季,看哦。」

覺的聲音讓我抬起頭,只見在我前方大約一米左右的地方,空間像是被切下來一塊似的,飄浮著一塊銀色的不定形的鏡面,將正在嚴肅地與課題搏鬥的我的臉,從正面完整映照出來。

「這個是不是有點兒歪?」

我冷淡地應了這一句。滿心期待讚美的覺,頓時鼓起了腮幫子。

「沒有的事!我做的是個完美的平面。」

「我的臉可沒有這麼凹。」

「什麼呀,歪的是早季你的心吧?」

丟下這一句老套的臺詞,覺撤了。銀色的鏡面彷彿融入空氣中一般消失。我瞥了一眼覺的身影,立刻發現他悄悄湊到了瞬那邊。他在瞬的背後悄悄站著,像是不想讓瞬發現的樣子。

覺的呆樣讓人感到他還對瞬有著深深的依戀,不過似乎也終於意識到彼此的關係不可能恢復到從前,輕輕搖了搖頭,向五班一個名叫憐的少年走去。憐以一種近乎諂媚的笑臉迎接覺。據說之前他就喜歡覺,但因為瞬的存在而放棄了。覺在憐的面前做出鏡面,憐擺出整個班上首屈一指的自戀造型,像個女孩子一樣,陶醉在自己的容顏裡。

在這期間,瞬以一副嘈雜的班級與己無關的模樣,保持著注意力。在瞬的面前,孤零零地放著一個素色陶碗,裡面裝著一個雞蛋。沒有一個學生試圖靠近他,大家都知道他被賦予的課題有多困難。

就在這時,從實習教室後面的入口,有個人走了進來。我下意識地朝那裡掃了一眼(請不要誤解,我並非注意力渙散),不由得吃了一驚。進來的不是旁人,正是鏑木肆星。他戴著一副墨鏡,將整個眼睛遮得嚴嚴實實。細細的鼻樑與下頜,還有緊繃的皮膚,都給人一種頗為年輕的感覺。

監管實習的「太陽王」慌慌張張地向鏑木肆星趕去。他們說話的聲音很低,聽不清楚,不過看上去鏑木肆星是來參觀的。

鏑木肆星在「太陽王」的陪同下,開始巡視我們的課題。頓時,班級裡的氣氛和剛才大相徑庭,變得充滿了緊張感。我不禁想,如果從一開始就這麼認真的話,恐怕大家早都完成課題了吧。

鏑木肆星朝我這裡走來。難道是對我的課題有興趣?我心中惴惴,變得前所未有地認真,將瓶子合在一起。完美結合的斷面上,猶如冰的再凍結一樣,龜裂逐漸消失。

我抬起頭,想要窺探鏑木肆星的反應,但他卻已經從我面前走過去了。

我不禁心灰意懶。果然這個課題太無聊了,根本讓人生不出興趣。

鏑木肆星走了幾步,停了下來。視線在飄浮於空中的真理亞身上停頓了幾秒鐘。他應該不是對技術感興趣,而是在鑑賞真理亞美麗又年輕的肢體吧。外表上看他雖然還年輕,但從年紀上說,應該和我們的父母差不多。這麼一把年紀了,還用那樣的視線打量少女,不管他的能力如何超群,我還是禁不住感到一種本能的厭惡。

鏑木肆星在覺面前停了頗長的時間,評價鏡面,給予指導。覺好像受到了無比的鼓舞,臉帶潮紅地與他對答。

最後,鏑木肆星慢慢走近了正在與白雞蛋對峙的瞬。

每個人都在期待這一歷史性的相會。每個人都把瞬視為遲早會繼承鏑木肆星衣缽的學生。既然如此,他會不會在這裡第一次接受鏑木肆星的直接指導呢?

但是,走到一半,鏑木肆星的腳步突然停住了。

怎麼了?我正感覺奇怪的時候,鏑木肆星倒退了一步、兩步,然後迅速轉身,在大家一片茫然中,飛也似的從實習室出去了。

瞬抬起頭,望著鏑木肆星離去的背影。看到他的表情,我不禁毛骨悚然。

我至今都無法確定他展現出的到底是什麼表情。雖然與冷笑相仿,卻又有一種極為恐懼、無處可逃的情感。如果一定要表述的話,那彷彿是一種穿過了深不見底的絕望之後的瘋狂的笑。

慌慌張張追著鏑木肆星出去的「太陽王」回來了。

「那個……因為某些原因,今天的實習時間到此為止。大家請整理好課題中使用的東西,回到自己的教室。」

「太陽王」的臉上雖然掛著和平時一樣的爽朗笑容,但聲音中卻帶有一種奇怪的嘶啞。鼻尖上滿滿的都是汗珠。

「早季。」

覺來到我身邊。

「我說,到底出了什麼事?」

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覺只是向瞬那邊努了努嘴。瞬一動不動,依然坐在雞蛋前面。

「覺,走吧。」憐抓住覺的胳膊,要拉他走。

「你先走吧,我隨後過來。」覺溫柔地說著,推了一把憐的屁股,讓他先出實習室。

「你們也快點收拾吧。」「太陽王」拍著雙手催促說。

我把瓶子的碎片放進箱子,站起來。

「瞬,不走嗎?」

真理亞招呼說,她的身後跟著守。其他學生一個個出了實習室,裡面只剩下「太陽王」和一班的五個人。

「啊。」

瞬站了起來。他的臉色雖然有稍許蒼白,但剛才看到的扭曲笑容,已經不見半點痕跡了。

「那個。」

真理亞指向陶碗。瞬伸出手去,忽然間像是起身太快引起了眩暈,他身子晃了一晃,手指一滑,雞蛋從陶碗裡掉了下去。

大家都以為瞬會在半空接住雞蛋。也許是受惠於訓練的結果,這時候的我們,不管怎樣長的真言,都能以壓縮的形式在心中唱頌出來。更何況瞬這樣優秀的學生,沒有來不及的道理。

但是,雞蛋沒被接住,掉在地上摔碎了。

這是怎麼回事?身體不舒服嗎?大家全都啞然望著瞬的臉。所以,注意到b摔碎的蛋本身/b的,我想只有我一個。

不對,也許還有一個。

「好了好了,你們快點出去!剩下的老師來收拾。」

「太陽王」飛快插進來,速度快得幾乎讓人吃驚。他推著瞬和真理亞的後背,一轉眼間我們就被趕出了實習室。

「瞬,你沒事吧?」覺擔心地問,似乎完全忘記自己被甩的事了。

「啊,沒事……只是有點累了。」瞬避開覺的視線回答。

「今天早點回去吧?」真理亞也不安地皺起眉。

我雖然比誰都擔心瞬的狀況,卻無法和大家一樣向他打招呼。不但如此,我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剛才看到的雞蛋內部的模樣,烙印在我的視網膜上。

粘滿黏液的胚胎,不管怎麼看,都與雞雛相去甚遠。那是一個形狀詭異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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