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來自新世界 貴志祐介 第1頁,共2頁

我們頓時停下腳步。疑惑與恐懼驟然沸騰。

對面有三個身影。正看著我們這裡。

心中升起隱隱的期待。從機率上說,我們是在期盼萬分之一的幻夢吧。但是,灼燒心房的願望彷彿祈禱一般,比恐懼更為強烈地催促著我們。

我和覺差不多同時放眼遠望,同時點頭。

我們又慢慢走起來。無論如何,這個距離太近了,想逃也逃不了。如果在這裡掉頭逃跑,等於暴露自己無法使用咒力的事實。此時此刻,不管遇到怎樣的情況,都決不能讓對方看透我們的弱點。我反覆告誡自己。

一步、又是一步,我們越走越近。

望著對面黑暗而朦朧的影子,想要逃走的衝動再一次燃燒起來,讓我的雙膝顫抖不已。我現在是不是在把自己送進毀滅者的利齒之下?

不、不會的,我告訴自己。那些……那些影子,一定是我熟知的身影。一定是的。我拼命對自己說。然而對面的身影絲毫不動,和我們形成鮮明的對比。儘管已經走得很近,依然沒有向我們顯現出真實的模樣。

再走一點就能看見了吧,我在這樣想的時候,前進方向上的山陵上顯出金色的光輝,炫目的光芒直射過來。

那簡直不能說是逆光,那是彷彿要把眼睛燒穿一般的光芒。三條身影被光波吞沒,完全看不到了。

我停住了腳步。但就在這時……

「早季!覺!」

對面傳來了叫喊聲。那是熟悉而難忘的聲音。是瞬的聲音。覺搶先我一步,飛奔出去。

「瞬!真理亞!守!」

我也向著光芒飛奔出去,跌跌撞撞,幾次都差點摔倒。

我們五個人緊緊抱在一起,像傻瓜一樣流著淚水,放聲大笑。在這一剎那,至今為止經歷過的那些苦難、盤踞在前路上的種種恐怖,全都被拋到九霄雲外去了。我們只顧沉醉於五個人終於可以再會的喜悅,還有全員都安然無恙的奇蹟之中。

如果時間能在那一剎那凝固該有多好啊!那樣的話,我們五個人便不會像梳齒一般一根根斷落……

「那咱們還是趕緊去皮划艇那兒吧?」

最先回過神來的是瞬,「話可以等上了船慢慢說。」

我們正要向彼此投出連珠炮般的疑問,瞬的話讓我們把話全都堵在了胸口。

真理亞的視線移到我的身後,像是吃了一驚。

「那是什麼?」

我輕輕戳了戳真理亞的胸口。她緊張得都起了雞皮疙瘩。

「啊,斯奎拉。幫我們領路的。」

「初次見面,卑職名叫斯奎拉,乃是食蟲虻族的稟奏大臣。」

斯奎拉流暢的日語讓三個人很吃驚。

「食蟲虻族在擊敗土蜘蛛的激戰中,損失慘重,大部分士卒戰死。這個就是食蟲虻族的高官,在危急時刻幫助了我們。」

覺的補充讓大家更為驚訝。

「擊破土蜘蛛?真的?」

守的眼睛瞪得滾圓。

「嗯。大黃蜂族的援軍來了,全殲了土蜘蛛。不過這話等會兒再說吧。沒時間了。現在要趕緊去皮划艇那邊,越快越好。」

「等……等等。」

連頭腦明晰的瞬,似乎也難以理解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既然殲滅了土蜘蛛,我們為什麼還要這麼慌慌張張地逃跑?」

「沒那麼簡單啦,等會兒會解釋的。」

我催促大家趕緊上路。

「可是,那……我們到底在躲什麼?」

真理亞一邊打量走在前面的斯奎拉,一邊問。

「大黃蜂族。在躲一個叫奇狼丸的將軍。」覺回答說。

「啊?可……可是,大黃蜂不是忠誠於人類的部族嗎?」守奇怪地問。

「正因為如此,所以才危險……」

剛說了一句,覺突然停住了。有斯奎拉在聽,不能直截了當地解釋為什麼我們會有可能被處決。

「待會兒會詳細解釋,總之相信我們吧。」

三個人雖然都是一臉疑惑,不過都默默點頭,沒再追問。我們是有著牢固信賴的朋友。對於這一點,今天還是第一次產生如此強烈的感受。

沒過多久,我們便越過了河流向右拐彎的地方。和斯奎拉預告的一樣,視野驟然開闊。再走一點,就能離開山谷,來到平地。然後再走上一公里左右,大概就能沐浴朝陽的閃亮光芒,欣賞霞之浦湖面的風景了吧?

我們歡欣鼓舞。但就在這時,走在前面的斯奎拉猛然停下腳步,像在側耳傾聽什麼東西。我立刻明白了它那麼做的原因。

背後的山谷裡,傳來奇怪的鳥鳴聲。

咕喓咕喓咕喓咕喓咕喓……

夜鷹。

到這時候,我終於確信那不是野鳥,而是放出來監視我們的。那是奇狼丸的眼睛。

「快跑!」覺大聲叫道。

我並不想做事後諸葛亮,不過這時候覺的判斷是否正確,我是有疑問的。從這裡到霞之浦還有一段路程,絕非可以輕易逃走的距離,而且要找到藏在蘆葦叢中的皮划艇再乘上去更需要時間。另外,逃跑這件事本身,等同於向追兵宣佈我們有罪(也就是說給了它們追趕的理由),以及我們無法自如使用咒力的事實。

可是,一旦跑了起來,也就沒有冷靜議論的空閒了。我們跑出山谷,衝進草原,一口氣跑了出去。

丟人的是,最先撐不住的是我。我原本就不擅長長距離奔跑,從昨天晚上到現在的一連串經歷也極大地消耗了體力。五個人和一隻化鼠,喘著粗氣停了下來。

「再有一點兒就到了,這一帶我有印象。過了那邊的樹叢,應該就是霞之浦的岸邊。」

瞬指向兩三百米開外的雜木林。

「快點。不跑也可以,繼續走。」

覺把手放在我的背包上說。他那眼神簡直像說我是個累贅一樣,讓我心頭起火,領先走了出去。

「剛才是什麼?好像是鳥叫似的。」

真理亞回頭望望後面問。

「是夜鷹。大黃蜂族餵養的。」

我的解釋讓真理亞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

「真的。夜鷹晚上看得清楚,被用來做夜間偵察。」

斯奎拉的解釋似乎讓真理亞信服了。寧願相信這種醜陋的動物也不相信我這個摯友,真是過分。

「說是夜間,其實已經很亮了呀。」守望著天空說。

腳邊被朝露打溼的藍色牽牛花正在綻放。

「白天會用夜鷹之外的鳥做偵察吧?」覺問斯奎拉。

這時候,雜木林的方向傳來了無數的鳥鳴。

「是的。卑職聽說白天的時候會用比夜鷹的智慧高出許多的烏鴉。」

它的話音未落,就傳來清晰的烏鴉叫聲。

「在哪兒?」

覺嚇了一跳,打量四周。

「在那兒!停在那棵樹上!」

我們當中視力最好的真理亞直直伸出右手。百米開外有一棵枯樹,樹梢附近有一個彷彿烏鴉般的不祥黑影。

「真的?那隻烏鴉真是在監視我們?」

瞬的低聲自語中充滿了懷疑。雖說帶著那種想法去看的時候,它的樣子確實像在監視我們。

「總而言之,趕快走吧。就算被烏鴉看到,只要咱們能在奇狼丸親自到來之前乘上皮划艇,也就沒事了。」

覺加快腳步,和我齊頭並進。

沿著河道穿過柞樹和栗樹混生的雜木林,就聽見遠處傳來微微的潺潺水聲。不知道是不是陸地溫度高的緣故,風向發生了改變,從東方吹來的微風中混著湖水特有的氣息。我們不顧一切飛奔起來。

終於,我們抵達了霞之浦的湖岸。穿過廣袤的淡水之海吹來的風,拂動著岸邊的蘆葦群。

「是那邊!」

瞬指著藏皮划艇的方向,再度跑出去。我們也緊跟在後面。但就在這時,頭頂上一個巨大的黑影掠過。

抬頭去看,那是一隻烏鴉。是剛才看到的那隻嗎?它在四五米之上的低空悠然盤旋了一圈,落在松枝上。烏鴉一邊盯著我們,一邊鳴叫不已,簡直像是在向我們挑戰一樣。而且看起來好像完全不害怕人。

不能使用咒力真是很遺憾。我很想拿塊石頭扔過去,不過現在沒時間幹那個。我們在深埋腳踝的爛泥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鑽進蘆葦叢,尋找皮划艇。

沒有。

明明記得就在這裡的。

白白浪費了五分鐘,什麼也沒找到。我不禁有些急躁。烏鴉還沒飛走,一邊俯視我們,一邊不停用刺耳的聲音鳴叫。

「奇怪呀,不會被水沖走了吧……」

就連值得信賴的瞬,臉上的自信也在逐漸消失。在這樣的時刻,拯救我們大家的,卻是一個在完全不對頭的方向上尋找的、誰也沒有想到的人。

「找到了!」

從來沒有感到守的聲音竟會如此讓人安心。我們一邊在爛泥裡跋涉,一邊發出歡喜的聲音跑過去。

由拖網拴著的三艘皮划艇,在蘆葦叢中漂移了不小的距離,好像是被風吹的。如果沒有深深嵌在泥裡的四爪錨,天曉得它們會跑到什麼地方去。

我們趕緊起錨上船。和來的時候一樣,我和覺上了櫻鱒2號,真理亞和守是白蓮4號,瞬是黑魚7號。

「那麼,卑職就在這裡恭送各位天神聖主。」

斯奎拉站在岸邊,目送我們離去。

「謝謝。能來到這裡,多虧了你的幫助。」

我從心底感謝斯奎拉。至少在此時此刻,我的感情是真實的。

「那麼,祝天神聖主一路平安。」

斯奎拉恭恭敬敬地向我們行禮。皮划艇徐徐離開了岸邊。

「好,走吧。」

覺的聲音讓我重新回過身,把船槳放進水裡。

和來的時候最大的不同在於,現在我們誰也無法使用咒力,不得不依靠划槳來縱越霞之浦。

我們緊緊握著船槳,駛出巨大的湖泊。只要進了利根川,接下來便可以順流而下。在那之前,只有依靠最為原始的方法,也就是自身的肌肉力量。

但一開始的時候太過努力,效果也許並不會很好。我們只走了短短幾公里就感到精疲力竭,兩隻胳膊的肌肉痠痛無比,破了皮的手掌一陣陣刺痛。時間明明還是在上午,無情傾斜下來的陽光就已經火辣辣地灼燒著肌膚。哪怕每隔五分鐘就向頭上灑一次水,也是一轉眼工夫就蒸發了。

「喂——稍微休息下。」

瞬向我們叫道。他正擔心地回頭看著我們。儘管只是一個人劃,他的皮划艇卻比其他兩艘快很多。

「我們沒事!」覺怒吼道。

「路還長著呢。趁現在還有餘暇,先休息一下吧。」

雖然想要強打精神,但由昨天開始積蓄的疲憊也是無法否認的。我們接受了瞬的意見,決定小憩片刻。

幸運的是,這時候太陽剛好被雲朵遮住,我們得以在皮划艇上躺下,悠然仰頭眺望藍天。

湖面的水波輕輕搖晃,讓我不禁生出睡意。不過,儘管有一種虎口脫險的安心感,但在心底深處,還殘留著無法揮去的憂慮,讓我怎麼也睡不著。

接下來究竟會怎樣呢?

我們知道了不能知曉的事實。如果覺的推測正確,我們也許已經被列入了需要從小町「驅逐」的物件名單裡。該怎麼做才能免遭這一命運呢?

忽然間,我感到t恤下面好像有個東西正從胸口滑落,我條件反射性地用右手按住了它。

我下意識地從下襬拽出那個東西。原來是守護錦囊,用紫色繩子掛在脖子上的。表面上除了複雜花紋之外,還繡著「除業魔符」幾個字。那是今年春天從完人學校去神社參拜之後,每個人都被分到的祛除業魔的護身符。

老師說過,絕對不能開啟這個袋子。不過一件事情強調得太多,難免會讓人產生逆反心理,這也是人之常情。我在老師給大家發袋子的時候就有點按捺不住好奇心,好不容易等到一個人的時候,立刻偷看了裡面的東西。

袋子的口沒有縫上,只要解開釦子就能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放在裡面的是一張摺好的白紙,還有一個玻璃圓盤。紙上用黑墨寫著圖案化的奇異文字,不知怎的讓我有種不祥的感覺。我趕緊把紙按原樣摺好放回去,但圓盤卻牢牢吸引了我的視線。

直徑大約五釐米的透明玻璃圓盤,宛如一個小宇宙。背景是以若隱若現的細細金線織出的複雜幾何圖案,上面浮著各種各樣的東西。凝目細看,小小的南天木上,甚至還有尺寸細小的葉子和紅色果實,相當精巧。那旁邊還漂浮著鉛筆、杯子、花卉之類身邊常見的東西。而在最深處俯視所有這一切的,則是「無垢之面」。

「無垢之面」是追儺儀式上扮演「侲子」的孩子們所戴的面具,製作很簡單,就是在半乾的黏土上塗滿胡粉,做出類似人臉的樣子,沒有表情,也沒有個性。但這個「無垢之面」卻不一樣。盯著它看久了,不知怎地,彷彿能從中看到我自己的臉。

此刻在皮划艇上,我閉著眼睛,手放在守護袋上,感受玻璃圓盤的觸感。

我悄悄抬起頭,看看緊挨在後面隨便躺著的覺。他枕在背包上,一副完全放鬆的模樣,任由波浪的起伏搖擺身體。聽他規則的呼吸聲,大概是在打盹吧。

明知不能看又偏要去看,這樣的壞習慣有時候也有安神靜氣的效用。我悄悄開啟守護錦囊的袋口,從裡面拽出玻璃圓盤。

玻璃將太陽光反射出去,也許會引起別的皮划艇的注意。所以我用雙手蓋住它,從指縫中窺探圓盤。

此刻我所感到的異樣感,該如何形容才好呢?

那恐怕在通常的一瞥之下不會注意到的吧。但巧合的是,我因為以前曾經仔細看過這個圓盤,裡面的構圖已經深深印在了我的腦海裡。而在這個時刻,因為我需要讓自己心靈平靜,也在目不轉睛地凝視它。

不對。什麼地方有種微妙的差異。本該完美保持平衡的南天木,此刻看上去卻有些歪斜。是我看錯了嗎?不對,不是。這恐怕是因為背景裡精細的幾何學圖案中出現了些許混亂的緣故吧。

然後,當我的視線聚焦在「無垢之面」上的時候,一股不寒而慄的感覺一下子攫住了我。

它在融化……雖然僅僅是非常微小的變化,但我還是一眼就分辨了出來。因為原來的形狀和我的臉龐一模一樣。而此時的「無垢之面」卻像是不斷變形的「業魔之面」一樣,開始慢慢崩潰。

我嚇得立刻把玻璃圓盤扔進了湖裡。

似乎是因為聽到了水聲,我感到背後的覺抬起了頭。

「怎麼了?」

「唔,沒事。」

我努力擠出笑臉,回過頭。

「差不多也該出發了吧。」

「是啊。」

覺大聲向另外兩隻皮划艇發出訊號,我們再度開始划船。

「無垢之面」到底怎麼了?

這件事沉甸甸地懸在心裡。它為什麼在融化?

不對,它真是在融化嗎?忽然間,我的心頭湧起疑問。會不會是自己疑神疑鬼了?會不會僅僅是因為精神過於疲勞,看到了莫須有的幻影呢?

思前想後,我突然後悔起來。不該把玻璃圓盤扔進水裡的。明明應該再仔細看看的。

哎呀,但也不對。剛才感到的戰慄,肯定不是我的疑神疑鬼。埋在玻璃圓盤中的臉,確實在逐漸崩潰。

那麼,為什麼那張臉——我的臉,在變形呢?不對,等一下。那怎麼會是我的臉呢?沒道理的。就算很相似,也應該只是單純的巧合。因為守護錦囊是隨機配發的。

……可是,果真如此嗎?划槳的手不禁停了下來。我陷入沉思。

看上去像是隨機分配,實際上交給每個孩子的守護錦囊會不會都是確定的?否則,何必讓全員按照出席順序排好,一個個交到手裡?讓大家自己去放守護錦囊的箱子裡一個個拿不就可以了嗎?

「喂,早季!好好劃呀。」

……這一推測如果是對的,那麼每個守護錦囊的內容恐怕都不一樣。守護錦囊裡的「無垢之面」,會不會有意識地做成和持有學生的臉龐同樣的模樣呢?

「早季!」

「哦哦,知道了。」

我一邊裝出坐著划水的樣子,一邊依舊陷於思考中。

即使如此,那又是為什麼呢?每個面具都刻畫上學生的容貌,這樣做究竟有什麼意義呢?

不管怎麼想,我都找不到答案。只有一點可以肯定,大人們費了這麼大的工夫,除了單純為了守護我們之外,也許還有別的意義。

自從聽到擬蓑白的話以來,對於大人們,我的認識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我常常疑神疑鬼,懷疑我們是不是一直都處在大人的管理監督之下,隨時都有可能被篩選淘汰。

……那個守護錦囊,會不會是為了管理我們而設的工具?這樣的話,所謂祛除業魔的說法,恐怕只是個藉口而已。

我把手帕浸過湖水,敷在頭上。冷冷的水滴從太陽穴流過臉頰,但沒等滴落就在半路蒸發了。即便如此,我依然像被什麼附身了一樣,繼續埋頭思考。

遺憾的是,我們沒能從擬蓑白那裡聽到業魔的真實含義。不過,聽起來它和惡鬼一樣,都是實際存在的威脅。

倘若真是如此的話,這個守護錦囊,果真具有祛除業魔的效用嗎?

不對,等等。這時候,我的頭腦裡突然閃過一道電光。

彷彿明白了什麼。直覺似乎已經告訴我業魔的真實身份了,但卻無法訴諸語言。我心焦不已。

是了。這個守護錦囊,會不會是用來「探知」業魔的?它一定是向我們告知危險的。

告知業魔正在接近的危險。

或者……

「早季!」

我的思考被覺緊迫的叫聲打斷了。剎那間,我還以為他發現了我在假裝划船,勃然大怒了,但立刻就發現不是那麼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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