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的時候,房間裡已經一片漆黑了。
剛剛一直都在做夢。大家都在一起。父親、母親、覺、瞬、真理亞、守。雖然記不太清,但似乎還有別人。
b我們圍坐在桌前,桌上有著豐盛的晚餐。然而不知什麼時候,餐桌變成了運球比賽的運動場。我和覺是搬球的一方,使用咒力驅動推球手搬運球體。防守一方的人物形象融在淡淡的昏暗中,辨不清是誰。無數的敵方棋子彷彿從地下湧出來的一般,向我們蜂擁而來。我們連終點在哪兒都不知道,只能狼狽逃竄/b。
b敵方棋子並沒有亂追一氣,而是以一種令人聯想到圍棋戰術的狡猾,一路構築堅實的基盤,步步推進。我們的/bb退路愈來愈窄,逐漸被逼入角落,最後被敵方棋子徹底包圍/b。
b終於將要走投無路的時候,離得最近的敵方棋子突然發出乾巴巴的/b「b砰/b」b的一聲彈了開來,接著又是一個,然後好幾個都像是連鎖反應一般碎了/b。
b沒錯。是覺乾的。明顯是在違反規則。哎呀,不單是規則/b……
b黏土做成的敵方棋子,忽然變成了化鼠的模樣。一個個驚慌失措扭頭要跑,但還是逃不出殺戮的魔爪/b。
b我呆呆地看著覺/b。
b他臉龐的上半部分剛好隱在陰影裡,看不到眼中的神情。但在他的嘴角上,彷彿正掛著淡淡的微笑/b。
雖然醒了,但心臟還是撲通撲通跳了好一陣。
接著,我終於想起自己是在哪兒了。現實世界的緊張立刻撲面而來,將詭異之夢的殘渣一掃而空。我到底睡了多久?如果覺的猜測正確的話,我們還處在危險之中。
側耳細聽,除了覺沉睡中的呼吸之外,什麼聲音也聽不到。
接著,我感覺到枕邊有個什麼東西。好像是木托盤上放了兩個碗。拿起來看看裡面,可還是不知道那是什麼。聞聞氣味,隱約有股味噌的味道。就在這時,我忽然感到強烈的飢餓感,肚子也咕咕叫了起來。仔細想想,從昨天中午開始,我還沒吃過任何東西。
沒有筷子,碗裡只有個竹子削成的簡陋調羹。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拿過調羹,把碗裡的東西送進嘴裡。不知道那東西到底是什麼,最初的一口仔細品嚐了一下,味道非常淡,似乎是基本沒放什麼調料的雜燴,不過我還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劃拉起碗裡的東西來。
轉眼之間碗就空了。
我還是餓得要死,不禁生出卑鄙的念頭,去看另一個碗。這是覺的那一份,不過他要是繼續這麼睡的話,說不定晚上這一頓也可以省了。
當然,就這麼一言不發偷吃他的那一份,這種事情我是不會做的,不過肚子剛填了一半就這麼停掉的感覺,反而比空腹的時候更加讓人難以忍耐。
我決定喊醒覺。我也知道,難得他能休息一下,還是不要驚動他的好。說實話,我是期待自己搖醒他、告訴他有東西吃的時候,他能回答我說:「我不吃了,你吃吧。」
把覺搖晃了半天他也沒醒。這也沒什麼奇怪的吧。原本他的大腦就已經到了疲勞的頂峰,按理說不能再用咒力了,但還是強撐著阻止了一隻氣球狗的爆炸,又把另外一隻塞進洞裡。如果不是覺拼盡了最後一分氣力,在場的所有生命必然會被全部炸死。
一股羞恥感猛然襲來,讓我停下了搖晃覺的手。
然後,我突然擔心起來。超越肉體和精神的界限使用咒力,不會對覺的大腦造成損傷吧?而且還是在被離塵師凍結了咒力的情況下,通過我那種山寨的催眠術強行喚回的咒力,這對他恐怕也有影響。
覺發出低低的呻吟聲。雖然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能感覺到他正痛苦地皺著眉頭。
我湊近他的臉,輕輕親了一下。然後,他的臉似乎露出微笑。雖然是黑色的眼睛,卻放著隱約的光芒。看來我這雖然不是王子之吻,卻也有喚醒的效果。
「早季……過了多久了?」
覺的聲音有點嘶啞,不過聽起來還算精神。
「不知道。外面好像已經全黑了。」
覺慢慢起身。
「有什麼吃的嗎?」
我把剩下的碗遞給覺。
「你怎麼知道?」
覺默默地用食指觸了觸我的唇。看起來喚醒王子的不是公主的愛,而是簡陋雜燴的殘香。覺好像也很餓,用比我還驚人的速度蕩平了碗裡的食物。要不是好歹想在我面前儲存一點風度,恐怕會把碗都舔得乾乾淨淨。
「對了,你說我們還在危險之中?」
我把最想問的問題扔過去,覺只是淡淡地「唔」了一聲。
「可是,是什麼危險呢?你看,土蜘蛛已經被消滅了……」
覺又伸出食指觸在我的唇上。當然,和剛才的意思完全不同。
「房間外面有看守嗎?」
說實話,我完全沒想過這種可能性。我們睡死過去的地方,是大黃蜂族臨時搭的小屋,本來是為夜裡宿營用的。它們是在地上挖洞,豎起竹子作支架,再架上矮竹屋頂做成的簡易房屋。出入口只有一個,上面垂著竹蓆一樣的東西。
我屏住呼吸在蒿草上爬過去,透過竹蓆的縫隙窺探外面的動靜。有的。兩隻身披鎧甲的化鼠正在放哨。我輕手輕腳回到原來的地方。
「有。」
我這麼一報告,覺抱住我的肩膀,將嘴湊到我的耳邊。
「儘管下級士兵應該聽不懂很難懂的日語,不過為防萬一還是這麼說話吧。」
覺的氣息弄得我的耳朵癢癢的。我回答的時候,也把嘴湊到覺的耳朵上低語。
「可是,為什麼要這麼小心?大黃蜂……」
我想起沉睡之前曾經問過他同樣的問題。
「確實對人類很忠實,」覺悄聲說,「但是,那不等於對我們忠實。奇狼丸它們無條件服從的是大人,對吧?」
「所以?」
「所以,最優先的是倫理委員會的意思。」
覺只說到這裡。
「難道你是說,倫理委員會會對我們做什麼嗎?」
攬著我肩膀的手,加上了力氣。
「我們遇到了擬蓑白,知道了不能知道的事。」
「這……這又怎麼樣啦!」
「噓,聲音太大了。」
覺望向入口處,沉默了半晌。
「不妨假定擬蓑白說的事是真的。雖然只是想想都讓人不快,但如果人真可以用咒力攻擊他人,我們的社會剎那間就會崩潰。你說,大人們會不會不惜一切代價阻止這種事情發生呢?」
「但是,就算這麼說,又會把我們怎麼樣呢?」
「對於有可能引發問題的兒童,不是說為了以防萬一要事先弄到外面來什麼的嗎?換句話說就是……處死。」
「處死……怎麼可能?別發傻了。怎麼會有那種事!」
「你好好想想。不管是和貴園也好、完人學校也好,每年不是必定都會有好些學生消失嗎?不管怎麼想都很奇怪。如果不是被處死的話,他們到底去哪兒了呢?」
我不禁感到毛骨悚然。聽擬蓑白描述的時候固然很害怕,但還只是半信半疑,更沒有聯想到自己身上過。雖然自從昨晚以來,已經在生死線上掙扎了好幾回,但要說心中的恐懼,卻從沒有此刻這麼強烈。
「可是……可是,我們和擬蓑白交談的事情,應該誰也不知道呀。」
因為唯一的目擊證人離塵師已經在氣球狗的爆炸中身亡了。
「現在的狀況就是證據。」覺用冷得徹骨的聲音說,「我們不是被那個和尚凍結了咒力嗎?如果不是違反了十分重大的規則,怎麼會受到這種處罰?」
「……那,我們已經沒救了嗎?」
如果小町決定驅逐我們,就意味著我們無家可歸了。我感到自己快要哭出來了。
「也不是。還有希望。只要能回到小町,多少還能申辯幾句,而且我們的父母也可以想辦法幫助我們的吧。特別是早季的母親,不是圖書館的司書嗎?」
「唔,是歸是……」
我的大腦一片混亂。
「那,覺到底在擔心什麼?」
覺嘆了一口氣,那個意思似乎是說我怎麼現在還不明白。
「奇狼丸應該把殲滅土蜘蛛和發現我們的事情一起彙報給小町了。如果倫理委員會得知了早季不能使用咒力,應該會推斷出發生了什麼吧。這樣的話,他們也許會給奇狼丸下令,讓它就在這兒收拾掉我們。」
我將信將疑。不管怎麼說,覺的擔心也太過火了吧。
「什麼叫收拾掉我們……明明還沒有任何明確的證據說明發生過什麼嘛。」
「等我們回到小町,再下手就晚了。」覺的聲音在顫抖,「邪惡的知識,只要我們當中某個人一句話,轉眼之間就會散佈開來。」
「……可是!」
「而且,如果和擬蓑白說的一樣,所有人類都具備所謂‘愧死結構’的話,町裡的人應該沒有一個可以殺我們,對吧?想殺別人,自己的心臟就會停止跳動。既然如此,要處決危險的孩子,通常就要在八丁標外面進行……在我的設想當中,用的是化鼠。」
我啞口無言。如果真的進行那種可怕事情的話……
背心上滲出一層冷汗。祝靈拜訪之後的成長儀式,也是在八丁標以外的某座寺院裡進行的。難道說,也是為了這個目的嗎?
「我想,奇狼丸的報告應該用了飛鴿傳書。因為那是最快的。信鴿快的話有可能會在日落之前到達小町。然後,倫理委員會如果討論過其中的內容,那麼他們給這裡的指令應該是明天一早到達。」
「那必須快逃了!」
「嗯。就算有追兵,也要等天亮來追了。在那之前,只要我們能到達隱藏皮划艇的地方,大概就可以逃出去吧。」
然而很快我們就會明白,局勢非但極度惡化,而且比我們所能想象的還要糟糕。
覺睡了一小覺,恢復了思考能力,但還遠不能像之前一樣嫻熟地使用咒力。僅僅將意識集中到物件上都會引起劇烈的頭痛。可以說事實上又回到了咒力被凍結的狀態。
這種情況下,該如何對付小屋外的兩個士兵呢?這個問題乍一看很棘手,不過冷靜想來,眼下的情況和我們被土蜘蛛監禁的時候完全不同。
我們若無其事地出了小屋。為了「護衛」我們而配備的兩個士兵恭敬地向我們行禮,目送我們離開。
「慢慢走,不要慌。」覺壓低聲音說,「裝成隨意打量四周的樣子,就像是飯後散步那樣。」
「晚餐可沒豐盛到需要散步消化的地步呀。」
大致掃一眼,只見遠征軍的宿營地裡大約有二三十間小屋。當然,不可能把所有士兵收納在裡面,大部分士兵是在地下挖洞過夜的吧。小屋之間的道路旁點著篝火,好些大蛾子圍著火光飛舞。
與土蜘蛛之戰剛剛結束,放哨計程車兵們中間也瀰漫著一股鬆弛的氣氛。即使看到我們,也只是默默行禮讓出道路,並沒有特別的動向。
照這樣子看來,我們趁士兵們不注意,消失在夜晚的黑暗中也不是什麼難事吧。就在這麼想的時候,背後突然響起瘋瘋癲癲的聲音,把我們兩個嚇得目瞪口呆。
「天神聖主!這是要去哪兒?」
是斯奎拉的聲音。我們慢慢轉回身。
「天神聖主睡醒了呀。用過晚餐了嗎?」
「嗯,吃了。」覺帶著僵硬的笑容說。
「挺好吃的。」
「是嗎?和卑職吃的完全不同吧。卑職吃的東西,只是一碗雜燴,味道很淡。大黃蜂族的小子們真沒什麼待客的經驗。卑職想請教一下,天神聖主吃的什麼晚餐呢?日後好給我們食蟲虻作個參考。」
這種事情有什麼好關心的啊?為什麼要問這麼多餘的事?我對斯奎拉很生氣。
「問這個幹什麼……倒是你在幹什麼呢?」
「啊,其實卑職剛才一直在工作。不過卑職可不是抱怨,絕對不是。大黃蜂軍救了我們食蟲虻族,奇狼丸將軍在那場爆炸中受傷,寫報告書很辛苦,卑職就去幫忙了。話雖如此,如此壯觀的大軍之中,能好好寫幾句日語的,竟然只有奇狼丸將軍一人,也實在是失策。」
「報告書?」
覺的聲音尖銳起來。
「是的。簡單整理一下討伐土蜘蛛之戰的經過,向神棲六十六町提交。」
聽到這裡,我們同時開口提問,結果聲音混在一起,聽不出內容。斯奎拉怔了一下。
「早季,你先說。」
「啊,哦。你這報告書裡,都寫了什麼東西?」
「當然是寫這一戰的前前後後。我食蟲虻族的精銳,在敵軍慘無人道的毒氣攻擊之下如何戰鬥,堅持到援軍趕來……」
「我們的事情寫了嗎?」
「啊?」
斯奎拉的臉上顯出疑惑的神色。
「不是的。你看,要是寫了奇怪的事情,我們回到小町,說不定會被老師訓斥。」
「這一點請聖主放心。兩位對卑職有救命之恩,卑職絕對不會寫任何有損兩位名譽的事。」
「那你寫了什麼?」
「唔,天神聖主迷路,偶然來到了我們食蟲虻族,還有之後土蜘蛛奇襲的時候,幸而得到天神聖主的出手相助,得以將之擊退等等。」
「除此之外,別的都沒寫吧?」我鬆了一口氣,問。
「當然。只是……」
「只是什麼?」
「卑職看兩位大人的身體似乎有些不適,於是懇請町上考慮是否需要派人來迎接。」
「身體不適是什麼意思?」
「啊,這一次的大戰中,能使用咒力的,在卑職看來,似乎只有男神大人一位。卑職推想男神大人想必非常疲憊,而且也擔心女神大人是否偶染風寒了。」
這個多嘴的化鼠。絕望和憤怒讓我的眼前一片黑暗。我向覺身上靠去,下意識地尋求他的幫助。
「……斯奎拉,你說你一直在工作是吧?」
覺不知為什麼問起毫無關係的事。
「是的。就在剛才剛剛結束。」
「嗯,報告書是怎麼送出去的?天已經全黑了,信鴿飛不出去了吧。」
「是的。大黃蜂族為了緊急聯絡,白天會用信鴿,夜間則用蝙蝠。」
我們面面相覷。如果用蝙蝠通訊,來自小町的指示豈不是也有可能在天亮之前就發來嗎?
「……說起來,最近出現了違反協定的部族,用老鷹襲擊信鴿的情況時有發生。因此,可以說用蝙蝠更加安全。但就我所知的情況,某些部族已經在訓練可以捕捉蝙蝠的貓頭鷹了。」
這個饒舌的斯奎拉,要是不攔住話頭,這傢伙恐怕能說上一整夜。
「我說斯奎拉,」我儘可能裝作若無其事地說,「我們想四處走走,在這兒附近轉一轉。」
「兩位天神想去哪裡?」斯奎拉似乎很驚訝的樣子,「太陽落山已經有三個多小時了,走得太遠會有危險。」
日落三小時,也就是說,現在的時間是晚上十點嗎?
「沒關係。土蜘蛛的殘黨已經全滅了,對吧?」
覺也是悠然自得的說話方式,但卻比我要自然許多。
「可萬一有個什麼,卑職可就罪該萬死了。請天神聖主稍候,卑職這就去找護衛來……」
「不用。我們想散散心,想兩個人單獨走走。知道嗎?我們很快就回來。另外你也不用對任何人說。」
覺丟下這一句,飛快地牽著我的手走了出去。走了一陣,轉頭去看,斯奎拉還佇立在剛才的地方,目送我們離開。
「斯奎拉不會覺得奇怪嗎?」我湊到覺的耳邊說。
「多少會有一點吧,那也沒辦法。總之現在只有逃跑。」
我們保持著一定的步調,慢慢離開宿營地,時不時裝成抬頭眺望天空的模樣偷窺背後的動靜。在確信沒有任何人看我們的時候,便飛快地躲到樹影裡,然後俯下身子,鑽進原野中獨立的樹叢。
「你知道該走哪個方向嗎?」
背包裡本來有指南針,但是連續逃命之下,早就不知道丟哪兒去了。
「唔,大概吧。」
覺抬頭望向掛在樹梢上的橙色月亮。
「快滿月的時候,月亮應該從東邊天空出現,在半夜經過南天,快天亮的時候沉到西邊。現在如果是晚上十點的話……」
覺像是在慢慢複述模糊的記憶,那副樣子實在不能讓人放心,但是對於缺乏天文學素養、又是個方向白痴的我來說,只有相信他的判斷了。
我們翻過山,徑直向東。自從昨晚以來,我們走過了相當複雜的路線,所以完全不清楚到霞之浦岸邊的直線距離有多遠。不過回想起來,離塵師帶領我們朝清淨寺走的時候,腳步應該非常緩慢,那之後也總覺得走得彎彎曲曲的。說不上來自何方的模糊預感告訴我,只要一直向東,天亮之前應該可以到達隱藏皮划艇的地方。
在談不上道路的道路上快速走了三小時左右,腳底越來越痛,體力也開始不支,頭有點暈乎乎的,肚子越來越餓,但更難耐的還是口渴。可是我們誰也沒帶水壺,只能忍著,姑且找了個沒被夜露打溼的草地坐下,權作休息。
「已經走了不少了吧?」
「唔,差不多一半以上了吧。」
作者「貴志祐介」的其他小說
《青之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