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來自新世界 貴志祐介 第1頁,共2頁

幾乎所有的巨石都從我們的頭上飛過,落在遙遠的後方。單看距離的話,倒也有兩三個落在近處,不過幸運的是,方向完全不對。

「它們還沒發現我們在哪兒。」我壓低聲音說,「逃吧!」

讓我驚訝的是,到了這個時候,覺還是不動。

「不行。」

「可是……」

「如果往後逃,剛好落到它們全力攻擊的地方。眼下這個狀態,我們哪兒也不能去。」

「那要是這樣一直待著不動,只有坐以待斃啊。」

我透過竹陰觀察土蜘蛛軍隊的動靜。軍隊保持著鶴翼的陣型,一點一點向我們這裡逼近。雖然它們一直保持警戒,小心前進,但接下來最多隻要兩三分鐘就能抵達這裡了吧。

「要是能讓它們誤認我們的所在地就好了……」覺苦著臉低聲說。

我的頭腦中剎那間閃過一個念頭。

「覺。你還能用多少咒力?」

「具體搞不清楚,大概還有個兩三回吧。也要看意象的難度。」覺揉著太陽穴說,似乎頭痛難忍。

「你在飛來的岩石當中挑一個最遠的彈走。」

「這種事情有什麼……」

覺似乎立刻理解了我的戰術。

「明白了。」

為了使用咒力,必須保證視野無虞,但如果再靠近竹林的邊緣,就有可能會被土蜘蛛們發現。我們向竹林深處後退,儘可能尋找一塊上空開闊的地方,最後找到一處地上有巖盤裸露、沒有生長竹子的地方。覺深深吸一口氣,像是第一次能用咒力的時候一樣,口中專心念誦真言,集中精神。

土蜘蛛投來的一塊巨大的岩石從西面的天空橫穿而過。雖然不知道它要落到什麼地方,也估計不出具體的方向,不過看那個高度,應該會落在很遠處吧。

突然間,岩石像貼在看不見的牆壁上一樣,停在了半空。敵軍中傳來驚愕的叫喊聲。

「你們也嚐嚐這個吧!」

覺咬牙切齒,做了個把東西砸向地面的動作。

停止在半空的岩石,像是隕石一樣近乎垂直地砸落下去。

因為看不見需要打擊的土蜘蛛軍隊,無法進行瞄準,只能寄託於覺的直覺和運氣了。我雙手合十,向神明祈禱能夠命中。

畏懼的哀嚎聲紛紛響起,似乎是預感到慘劇將要發生似的;接著是激動的喊叫聲,然後又傳來士兵們奔跑時候的甲冑聲音。

我匍匐向前窺探敵軍。從茂密的青竹間映入眼簾的,是三千頭重武裝化鼠好似發狂一般在空地上往來奔跑的模樣。整然有序的佇列全然不見蹤跡。似乎土蜘蛛儘量分散了佇列,以防備咒力的攻擊。

我立刻就看見了岩石掉落的地方。那邊地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隕石坑,周圍散亂著幾十只化鼠的屍體。看起來像是直接命中了一組投石機兵。從角度上看,大概不是扔出那塊岩石的投石機兵,不過這樣的報復已經遠遠超出了我的預期。敵軍應該有一種和神戰鬥的心情吧。

最希望的結果是敵軍就此喪失鬥志,不過我也知道這是太過奢侈的希望。果然,混亂剛一平息,土蜘蛛便立刻開始了反擊。

絕不少於前一次的巨石向天上飛去,無數箭矢乘風而來。不同的是,這一回所有攻擊都集中到比較狹小的範圍裡了。

「都在攻擊沒有人的地方了。」

它們中計了,我放下了心。

「現在可以逃了吧。」

「等等,小心起見再來一發。」

覺重重吐一口氣,握緊雙拳。

「不要勉強。」

覺的雙腿明顯已經站不穩了,額頭上也出現了汗珠。

「沒關係,只來一發。」

我們又向竹林深處後退,觀察西側的天空。來了。巨大的岩石劃出一道拋物線從天空中穿過。

這一次覺的反擊不是讓岩石完全靜止,而是旋轉著在空中迅速改變了方向。尖銳的呼叫聲四下回蕩。岩石從視野裡消失,落到地面的瞬間發出巨大的聲響。好像是爆炸了。細小碎片撞擊在竹子上的聲音連綿不斷。會不會有碎片擦過竹竿飛到這裡啊,我的內心捏了一把冷汗。

「那些傢伙受的打擊肯定比剛才還大吧。」

覺的語氣雖然得意,但聲音裡沒有什麼力氣。恐怕已經快要到達身心俱疲的極限了吧。

「好了,快逃吧!」

北邊是戰場。如果從南邊出竹林,有可能會被向西的土蜘蛛軍發現。我們朝東邊走去。雖然是白天,東邊鬱郁蒼蒼的竹林深處依然昏暗。快。不要發出任何聲音。小心提防土蜘蛛的探子。

在茂密的野竹林中穿行了半晌,我們來到了一處地面凹凸不平的地方,倒伏的竹枝蔓草堵塞了道路,枝幹總是擦到臉頰、絆住小腿,走上一小段都很艱難。剛才我們跟在斯奎拉後面進入竹林的時候,它們大概是在前面開道的吧。

「沒關係,放心吧,咱們肯定能回家。」

「嗯。」

覺踉踉蹌蹌地走著,跟在我後面,看上去很勉強。他的眼神發虛,話也極少。

再堅持一會兒。再堅持一會兒,就能出去了。只要穿過這座迷宮一樣的竹林,接下來只要順著原來的道路回去就行了。

瞬他們怎麼樣了——我想到這一點的時候,忽然停下了腳步,向覺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不用側耳細聽,也能清楚聽見。是說話聲。而且是化鼠特有的高亢刺耳的聲音。

我們匍匐在地上,四腳著地爬進地上的一個坑裡。眼前是倒伏的竹枝,還有好幾層枯萎的爬山虎,應該可以完全隱蔽我們的身影。不過一想到化鼠的嗅覺,我還是有些不安,雖說我們很幸運地處在下風處。

看見了。全副武裝的土蜘蛛士兵。一隻……兩隻,好像押著一隻化鼠俘虜,不過那隻化鼠被士兵擋住了看不見。

是在附近偵察和巡防的土蜘蛛游擊隊吧。只有兩隻,不過看樣子並不緊張,大概是以為我們在別的地方吧。

我們屏息靜氣等它們過去。

從狹窄的縫隙間可以看見士兵的模樣。它們左右揮舞著柴刀一樣的東西,在荒廢的竹林中奮力前進。

雙手反綁、腰上拴著繩子的俘虜身影也進入了視野。

斯奎拉。

它好像被狠揍過一頓,一隻眼睛完全腫了,鼻子和耳朵周圍都是幹了的血跡。即使如此,它依然怯生生地四下張望,不停嗅著空氣裡的氣味。

昨天晚上的一連串事件,讓我對它算是多少有一點感情,但也談不上想要冒著生命危險去救它。煽動覺來到這裡的是它,在敵人的大舉進攻面前丟下我們帶頭逃跑的也是它。最後落得被抓的下場,正所謂自作自受吧。

永別了,斯奎拉,你會永遠活在我的心裡。

我在心中默默揮手道別。然而斯奎拉並沒有要離開的樣子。土蜘蛛計程車兵似乎有些不耐煩,粗魯地拽了拽它腰上的繩子,它用一種彷彿鳥叫一樣的聲音,一邊抗議,一邊仔細嗅空氣中的氣味。

我嚇了一跳。斯奎拉在朝我們這邊看。我以為我們這裡有樹枝遮擋,從它那邊應該看不到我們,然而斯奎拉那隻完好的眼睛,切切實實透過了倒伏的竹枝和爬山虎的縫隙,與我的視線對在一起。

斯奎拉突然大聲叫了起來,指向我們這裡。

這個叛徒。憤怒與恐懼讓我身體裡的血液都要沸騰了。

兩隻士兵頓時緊張起來,一隻拔刀,另一隻摘下背上的弓箭,想要搭弓射箭。

「……住手。」

背後響起覺的聲音。手持弓箭的化鼠像是被剪斷了繩子的木偶一樣癱了下去。另一隻手舉寬背蠻刀,呆呆頓住,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時候,斯奎拉從口中吐出一把小刀。不知道它是怎麼藏起來的。它用被捆住的雙手牢牢抓住刀子,從背後一刀切斷了士兵的頸動脈。

土蜘蛛計程車兵噴出大量鮮血,猶如破開了口子的水筒一樣,跌跌撞撞走了幾步,一頭栽倒下去。

斯奎拉靈巧地重新叼住刀子,自己割開了繩子。

「多謝天神聖主相助,卑職總算撿回了一條命。」

斯奎拉小跑趕上前來。我瞪住它喝道:「你還好意思說!剛剛明明要出賣我們!」

「這怎麼可能?這是誤會。」斯奎拉孱弱地說,「只要有適當的機會,卑職自信可以收拾掉一隻。而且只要藉助天神聖主的力量,這點敵人能算什麼?」

我因為不想提及覺的狀態,被它這麼一說,反而不知該如何回答了。

「可是您說卑職想要出賣天神聖主,這實在是讓卑職深感委屈。退一萬步說,卑職就算背叛天神聖主,土蜘蛛也不可能因此而赦免卑職。作為食蟲虻族的最高幹部,卑職一旦被捕,等待卑職的只有被處斬的命運。」

「但是,你把我們的事情告訴敵人,這是事實吧?」

「此事十分慚愧。不過卑職若是沒有那番舉動,天神聖主是否會棄卑職於不顧?——當然,卑職深知,天神聖主不會罔顧卑職的性命,但剛剛的確是卑職的私心佔了上風。」

被說中了要害,我也沒辦法再追究它了。

「明明自己先跑了……」

氣憤之餘,我還是嘟囔了一句。

「是,這一點卑職無話可說,卑職罪該萬死。那時候卑職被恐懼衝昏了頭腦。卑職膽小如鼠。在天神聖主看來,卑職乃是螻蟻一般的生物,是屎殼郎一樣受唾棄的存在,比糞坑裡的蛆蟲還低劣、下賤、醜陋、惹人厭惡……」

「好了,別說了。」

覺似乎不想再聽,攔住了斯奎拉無休無止的自辱。

「你還是說說,要從這邊出去,該怎麼走才好?」

覺靠在竹子上閉著眼睛。我很擔心他的情況。應該已經超出極限了,而這一次又被逼得不得不用咒力。接下來的首要任務該是儲存體力吧。

「如此說來,不知為何,土蜘蛛們似乎以為天神聖主是在西側一帶,傾注全力包圍那裡去了。因此,卑職以為繼續向東最為安全。」

斯奎拉恢復了平素的語調,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那,東面沒有敵人了吧?」

我雖然放了心,但總之還是確認一下為好。

「是的。精銳部隊全部都將重點投向了西側。在東面巡邏的都是剛才那樣不足掛齒的傢伙。」

眼前一黑。

「這不是還有嗎……?數量有多少?」

「即使全部加起來,最多也不過一百、一百五的樣子吧。武器簡陋,訓練程度也很低。對於天神聖主而言,根本就是不足掛齒的存在。通過這裡就像在無人的原野行走一般。」

我嘆了一口氣。好不容易來到這裡,卻又要山窮水盡了。

「天神聖主意下如何?如果要走,還是儘早動身為好。若是土蜘蛛們發現西面沒有天神聖主,從那邊調回精銳部隊,那可就麻煩了。」

斯奎拉催促我們。但是,我們的戰鬥能力已經無限接近於零了。

「天神聖主。」

該向這隻愚蠢的化鼠揭曉事實嗎?但是,這樣做顯然太過危險了。一旦知道我們沒有了利用價值,這傢伙會採取什麼態度,誰也無法預料。

「天神聖主。」

「吵死了。你就不能閉一會兒嘴嗎?」

「是。但是,天神聖主,最壞的事態好像正在逼近。」斯奎拉咳嗽著說,「從西面正有數量頗大計程車兵過來。它們可能認為天神聖主突破了包圍圈逃走了。」

我向西面望去,但被竹子擋住了視線,什麼也看不見,也聽不到軍隊的腳步聲。不過斯奎拉看上去也不像是在撒謊。如果說化鼠的聽覺比人類靈敏許多,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怎麼辦……」

「現在應該立刻向東去。同樣是戰鬥,東邊的敵軍收拾起來要容易許多,再者說……」

「噓!安靜!」

我讓斯奎拉住口。聽到了。斯奎拉不是撒謊。砍斷竹枝、踩踏枯枝的聲音,雖然微弱,但也在時不時傳來。小心翼翼的靜默行軍,更讓人感覺到隱藏在其中的強烈殺機。

「天神聖主,不能再猶豫了。走吧!」

我們依照斯奎拉的指點向東移動,不敢發出聲音。再走一點兒就是竹林中斷的地方,但就在那裡,我們終於撞上了最擔心的局面。

土蜘蛛的游擊隊。七八隻土蜘蛛似乎正無所事事地聚在一起。它們還沒注意到我們,但要是再往前走,顯然就要迎頭撞上了。

「天神聖主,請把那些傢伙迅速收拾掉吧。若是能夠不發出聲音,那就太值得祝賀了。」

我看看覺的臉。覺微微搖頭。連打倒那點敵人的力量都沒有了。

「天神聖主,怎麼了?天神聖主?」

斯奎拉似乎焦急起來。

「沒時間猶豫了!若是不趕緊從這裡過去,後面的追兵就要趕上來了。」

斯奎拉的語氣漸漸變得不祥起來。

「天神聖主,怎麼了?為什麼不收拾那些傢伙?難道說,天神聖主……」

我心裡咯噔一下。斯奎拉的眼睛裡閃爍著至今為止從未見過的怪異光芒。

「……已經不是天神聖主了嗎?」

這是讓人渾身冰冷的一瞬。我瞪回斯奎拉的眼睛。

打破冰冷靜寂的,是笛子一般粗亮的聲響。

像是解開了咒縛似的,我們打量四周。

「那是什麼聲音?」

聲音再度響起。不是一個地方。從各個方向傳來的聲音,彷彿相互呼應一般,在山野中迴盪。

「天神聖主!天神聖主!」

我回頭一看,斯奎拉正在狂喜雀躍。

「大喜事!腳步聲走遠了。從西面進逼的部隊好像撤退了!」

「為什麼?」

我與其說是放心,不如說是狐疑。

「是援軍!那個海螺音很可能是大黃蜂族!不用擔心了。大黃蜂是關東最大的部族,總兵力超過兩萬。對付像土蜘蛛這樣的傢伙,不費吹灰之力,一轉眼就能蕩平了吧!」

我回過神來才發現,剛才堵著道路的土蜘蛛游擊隊也不見了。

這次真的得救了嗎?我悄悄看看覺的臉色。在那張臉上,看不到半點喜悅和安心的神情。

大黃蜂軍不單數量佔據優勢,彪悍程度也遠遠超過土蜘蛛。

戰鬥從相互自遠處對射弓箭開始,箭射光了就開始肉搏戰。大黃蜂軍中有一群輕裝計程車兵,從土蜘蛛的密集步兵側翼穿過,投出網一樣的東西。被網裹住動彈不得的密集步兵,只能眼睜睜被四面八方飛來的投槍一個個刺穿,變成海膽一樣慘不忍睹的屍體。

即使是對付體長超過三米的土蜘蛛變異個體,普通體型的大黃蜂士兵也是毫不畏懼地猛衝上去,一邊咬噬大於自己三倍的軀體,一邊用大刀猛刺對手。那些怪物儘管長得巨大,但看來也吃不消這樣的攻擊。

「敵軍主力已經殲滅,接下來只要捉住女王就行了。」大黃蜂軍的總司令官奇狼丸觀察了一陣戰況,回過頭來輕描淡寫地說,「雖然有不少奇形怪狀的傢伙,簡直分不出是不是我們的同種,但歸根到底也就是虛張聲勢而已,怎麼也不是我方的敵手。」

「這話說得有點不敬吧?」斯奎拉插嘴道。

「嚯嚯,什麼叫不敬?」

奇狼丸低頭俯視比自己小兩個頭的斯奎拉。

僅有因其傑出能力得到認可的化鼠,才能由人類賜予漢字姓名。據說所有部族加在一起也不超過二十隻。當然,這一點也是我在很久以後才知道的。不過奇狼丸確實一眼看上去就有著非凡的氣質,它的身高比我們還高,除去女王和土蜘蛛的變異個體,我們很少看到這麼大的化鼠。它長長的臉頰和吊起的眼角讓人聯想起它名字中的狼字,乍一看像是在眯眼微笑,但也讓人感覺到一種愉悅地咬斷對手喉嚨的猙獰。另外,大黃蜂計程車兵全都是黥面文身。所謂黥面,是在臉上刺青,文身則是在身上刺青。但幾乎所有士兵都只是在臉上刺一圈黑色的條紋,像是鑲邊一樣,奇狼丸卻是沿著眼角到鼻樑一線,描出一片複雜的藤蔓花紋般的圖案,更增添了一種奇怪的壓迫感。

「大黃蜂計程車兵確實勇猛,但你們能如此輕易擊破土蜘蛛的軍隊,難道不是因為天神聖主預先給予它們充分打擊、消耗了它們的戰鬥力嗎?若是像投石機兵之類的部隊毫髮無傷,只怕會對你們形成很大的威脅……」

「投石機兵之類的跳樑小醜何足掛齒。」

奇狼丸似乎根本沒把斯奎拉放在眼裡。

「雖然我是頭一回看到那樣的變異個體,但說到實際用途,投石機兵最多也就是攻城用用而已。在平地的弓箭戰中好歹還能有點用處,但到了白刃戰的時候,只有乖乖被我們剮的分兒。」

「但是,話雖如此……」

「你是文官,不知道用兵之常道。所以這一次的亂講我就不追究了。」

奇狼丸一副飛揚跋扈的態度,轉回到我們的方向。

「話雖如此,土蜘蛛會採取如此愚蠢的攻擊陣勢,可能正是因為天神聖主的存在。它們將全軍投入部族正面而不顧背後的防守,出現這種疏忽也是一樣的原因吧。如此說來,在下奇狼丸確實要感謝天神聖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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