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裡哪裡。」
我冷冷地回答。本來還想是不是要說一句「我們才是該多謝你們的幫助」,但內心深處不知怎麼總有一點牴觸的感覺。
就在這時,大黃蜂的傳令兵飛奔而來,以化鼠的語言向奇狼丸報告。
奇狼丸頗為滿意地點點頭,向我們望過來。
「龍穴找到了。」
「哦,這、這太好了……」
奇狼丸無視嘟嘟囔囔的斯奎拉,對我們說:
「我有任務在身必須前往龍穴,兩位打算如何?」
我正想拒絕,一直閉著眼睛、抱著胳膊的覺搶先回答:「我們也去。」
「是嗎?那麼請允許我給二位引路。」
奇狼丸在前面領路,帶我們出了中軍帳。在警衛兵的最高禮敬中,奇狼丸悠然走在前面,宛如在自家後院閒庭信步一般。我悄悄問覺。
「為什麼我們也去?」
「不能在這兒向那傢伙示弱。」
覺的眼睛都快要睜不開了。看他的樣子,連保持意識清醒恐怕都要花費相當的努力。
「但是,大黃蜂不是對人類最忠實的部族嗎?為什麼還要這麼提防?」
我自己雖然對奇狼丸有著一種說不出的不安感,但還是故意以一種樂觀的語氣問。
「正因為對人類最忠實,所以才要最小心。」
「什麼意思?」
「我在想的事情,很難在這裡解釋……」
覺皺起眉,似乎連說話都很吃力。
「你看,從昨天開始,我們一直都在生死線上掙扎,對吧?」
「嗯。」
「咱們可以打個賭。現在這時候,恐怕才是至今為止最危險的狀態。」
覺到底什麼意思,我完全不明白。正想再問的時候,奇狼丸向我們回過頭來。
「看到了嗎?前面就是龍穴入口了。」
不可能看不到。小土丘的斜坡上開著一個連大象都能夠通過的洞口。從周圍殘留的痕跡上看,應該剛把掩蔽用的大樹挖走。
「不過裡面還有無數的逃生地道吧?女王沒有通過逃生地道逃走嗎?」
奇狼丸微微一笑:「不必擔心。我們首先封鎖了別處的出口,然後才將女王追堵到這裡。女王似乎畏懼天神聖主的力量,妄圖逃走。而且所謂龍穴原本就是神聖的場所,所以和其他的地穴不同,不會挖太多的隧道。」
「那女王現在在哪兒?」
「應該是潛伏在這個洞穴最深處的小房間裡。」
就在這時,從龍穴裡擁出大批大黃蜂計程車兵,各自手中都小心翼翼地抱著什麼東西。
「那是……」
問到一半,我反應過來了。那是幼年化鼠。
「龍穴中有許多產室。全是土蜘蛛女王產下的幼獸。」
「但是,為什麼……」
奇狼丸顯出一種滿足的表情,那表情簡直讓人厭惡。
「那才是真正貴重的戰利品,是支撐我們部族未來的勞動力。」
抱著幼年化鼠計程車兵來到奇狼丸身邊。幼年化鼠還沒有睜眼,不斷探出上肢,想要觸控什麼。它的肌膚是很乾淨的粉紅色,和成年化鼠比較起來,臉長得更像老鼠。
我想起了斯奎拉說過的話。
「女王會被處死,其餘所有成員會被當作奴隸役使。只要活著一天,就會受到比家畜還不如的殘酷待遇,死後屍體也會被丟棄在山裡,或被當作田間的肥料。」
想到等待幼年化鼠的命運,我只有黯然無語。雖然具有近乎於人類的智慧,但化鼠的習性終究還是和螞蟻相似。世上究竟為何會出現如此殘忍的動物,從昨晚開始,這一疑問便在我頭腦中反覆出現。
這時候,跟隨在我們後面的斯奎拉開始向奇狼丸飛快地訴說起什麼。因為是用化鼠的語言說的,不知道到底在說什麼內容。
「在天神聖主面前,還是用日語說更好吧。」奇狼丸似乎很不屑地說。
「啊,天神聖主。卑職失禮了。卑職此刻正代表食蟲虻族申訴權利。」
這一回斯奎拉改向我們三拜九叩。
「權利?」奇狼丸冷笑著說,「你憑什麼說你們有權利?」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食蟲虻族與危險的侵略者土蜘蛛在最前線對峙,終於堅持到援軍到來。但因為敵人的殘酷以及卑鄙的攻擊,失去了大部分士兵。如果是其他部族處在我們的位置上,恐怕也會遭受同樣程度的毀滅性打擊。可以說,食蟲虻族是充當了所有部族防波堤一樣的角色。現在要求與之相應的補償,這一點難道有什麼不妥嗎!」
斯奎拉手腳並用、涕淚交流地申述,然而對我來說,完全不知道該如何答覆。
「呵呵,這話說得還真簡單哪。」
奇狼丸似乎看穿了我的猶豫。
「好吧。就算是小部族,這麼滅亡也太可憐了。這一回的戰利品大約有成獸兩千頭,幼獸三千頭,各給你們一成吧。」
斯奎拉猶如搗米一般磕起頭來。
「太感謝了!這樣一來,卑職也可以挺直胸膛向女王報告了。有了兩百頭奴隸和三百頭幼獸,部族的重建總算也可以有目標了。真的不知該如何感謝才好……」
「唔,有需要的時候你們來幫忙就行了。」
奇狼丸的眼睛裡有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光芒。
忽然間,龍穴周遭喧鬧起來。從裡面飛奔而出的大黃蜂士兵,加上週圍聚攏來的支援部隊,組成槍陣,圍住了入口。
「哦喲,洞裡好像還有餘孽躲著嘛。」
奇狼丸的語氣顯得很愉快。
從洞穴裡慢慢出現的化鼠,軀體相當巨大,即使和奇狼丸比較起來也不見得遜色。腦袋前後凸出,正是所謂的南北頭。革質鎧甲上面罩著披風。我記得它。它正是昨天晚上我們被帶去土蜘蛛族的時候,松球隊長報告的物件。從松球隊長謙遜的態度判斷,它也許就是土蜘蛛的最高司令官。
南北頭從洞裡鑽出來,站直了冷靜地打量四周,然後目光落在我們這裡。它向奇狼丸張開雙臂,顯示自己沒拿武器。然後以出人意料的纖細聲音說起了什麼。
「噗。」
奇狼丸用鼻子嗤笑了一聲。
「它在說什麼?」我問。
奇狼丸的大口像是在笑一樣,一直咧到了耳根。
「它說的是方言,不能完全理解。我們的語言也會因為國家或者地區不同而不同。不過好像是說它們投降,希望留下女王的性命什麼的。」
「那,你要留下女王嗎?」
「怎麼可能。」
奇狼丸眯起眼睛。
「現在再來說什麼投降,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部族之間的戰爭,根本不可能放過女王,那個凸腦袋應該也知道得很清楚。」
南北頭又說了一陣什麼。
「哎呀,好像是要和我單獨說話。為了交換女王的性命,要把什麼很重要的東西交給我們什麼的。不知道要說什麼,總之先去聽聽吧。」
奇狼丸笑著走出去。
如果是土蜘蛛的主帥,可能會知道瞬他們的下落。我正在這麼想的時候,從龍穴裡爬出了兩個東西,躲在南北頭的披風后面,看不清楚模樣。剎那間,奇狼丸滿懷戒心地站住了。不過等它看清從披風后面慢吞吞爬出來的東西,又放鬆下來,再度向前走去。
的確,在第一次看到它們的人眼裡,那只是兩頭大型犬一樣的動物而已。它們矮墩墩的身體上覆滿了黑漆漆的亂毛,頭部小得有點不正常,差不多快要垂到地上了。
「氣球狗!」
我想叫喊,但從嘴邊漏出來的只有微弱的喘息。奇狼丸距離南北頭只剩六七米了。
驟然間,離塵師被炸死時候的圖景,恰如剛剛經歷過的一般,異常鮮明地復甦了。
b氣球狗逐漸膨脹。密佈的黑色剛毛變得異常稀疏,顯出白色閃電一般的放射狀線條。看到我們無視警告/b、b不往後退,終於開始了最後的膨脹。瀕臨死亡的氣球狗,眼球上翻露出白眼珠,嘴角流下口涎,看上去像是被難以言喻的快感包裹著而發笑一般。膨脹到極限的皮膚變得很薄,看起來幾乎透明。在皮膚的裡面,有小小的白色火花閃爍/b。(我意識到,這還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目擊到氣球狗體內的炸藥點火的瞬間。)
b然後,氣球狗爆炸了/b。
b背部的皮膚被割成無數碎片,帶著猶如柴郡貓一般笑容的頭部也化作薄薄的碎片,在爆炸氣浪中煙消雲散。但釋放出來的球面波猛然加速,如同沙暴一般捲起沙塵,彷彿氣球狗的鬼魂寄宿在上面一樣無休止地膨脹起來。帶著尖銳棘刺和刃口的骨頭碎片穿透了站在正對面的離塵師肉體,將之切成碎塊,更像是被粗刨子刨下來一樣/b……
我猛然間恢復了神志。幻視在感覺上好像持續了兩三分鐘,實際上似乎最多隻有一兩秒鐘。
兩隻氣球狗正在繞到南北頭的前面。奇狼丸再次停下腳步。看到氣球狗開始膨脹,它似乎本能地察覺到危險,飛快轉身。但是,作為指揮官的面子,讓它在本可以勉強逃脫的機會面前遲疑了一剎那。
氣球狗把前次擺過的威嚇造型全部省略,一口氣膨脹到臨界點。
「覺!」
我用力握住覺的手臂。覺睜開眼睛。
所有的聲音剎那間全部消失,周遭的一切動作都變得異常緩慢。時間的感覺被拉伸到數十倍,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夢中見到的一般。
兩頭氣球狗變成了兩隻巨大的足球。倒豎的黑色剛毛之間,露出白色閃電一般的警告圖案。
然後就這樣爆炸了……嗎?
但是,就在爆炸之前的剎那,覺的咒力阻止了它們。第一隻黑色的足球,像被吸入龍穴一般消失了。第二隻來不及這樣處理,覺強行壓住了氣球狗的身體。想要向外爆炸的力量,和想要阻止它的咒力,在一秒鐘的幾百分之一的短暫時間裡撞在一起。
氣球狗的身體被看不見的手包住,奇怪地顫動了幾下,然後,b向內聚爆了/b。
要向外發散的爆炸力被咒力擋回來,向中心內攻,但立刻又變成更加巨大的力量返回。
如果繼續用更強的力量壓住,最終會發展成什麼情況呢?火藥在密封破裂的時候,密封越強,爆炸力也就愈發可怕。萬一咒力的屏障破裂的話,弄不好在場的所有生物都會就此殞命吧。
在這時候,覺做出的意象是一隻巨大的人手,總算是一件幸事。在牢牢握住的拳頭的上方,由摺疊起來的食指和拇指之間,一道氣流沖天而起。那是爆炸的能量逃竄出來了。
差不多與此同時,被塞進龍穴的黑色足球破了,隧道內部的空氣激盪起來,將無數砂土吹上雲霄。
我搶先一步衝向覺,把他撲倒在地上。他已經徹底耗盡了所有的力量,就像空谷穗一樣。
等待爆炸的氣浪席捲而過,如雨的砂土平靜下來的期間,我的思緒卻在想著怪異的問題。比如說:氣球狗不會是對自爆抱有一種性快感吧?若是這樣的話,它肯定是雄性的吧——諸如此類。
龍穴變作了巨大的墓穴。
大黃蜂士兵挖出的屍體,每一具都受了很重的損傷。當然,所有都是當場死亡。類似飛鏢的氣球狗骨頭碎片不可能到達曲曲折折的隧道的每個角落,所以它們應該都是被爆震(傳播速度超過音速的爆炸)產生的衝擊波殺死的。
進行挖掘作業計程車兵中間傳來歡呼聲,一隻化鼠非常興奮地飛奔過來。
「發現了土蜘蛛女王的屍體!」
側耳聽完士兵報告的奇狼丸,低聲向我們說。剛才的爆炸讓它的背後和肩膀開了很大的裂口,紮上的繃帶都被鮮血染紅了。大黃蜂計程車兵並沒有刻意挖掘土蜘蛛的屍體,但地上的屍體也已經堆積如山了。無數蒼蠅在周圍飛舞,奇狼丸身邊也糾纏過來許多。
「我去現場看看。」
奇狼丸低頭看了看腳下如同破布一樣的屍體。若不是上面還殘留有斗篷的碎片,恐怕誰也分不出那就是南北頭的悲慘下場。它一定是想用自己的死為代價,把奇狼丸一起拖上黃泉路。奇狼丸恨恨地踩著屍體走過去。看它的模樣,似乎連走路都很痛苦。而更讓它痛苦的,恐怕是對自己在即將大獲全勝的時候,由於自身的驕傲和疏忽導致己方遭受如此大的犧牲而產生的深深後悔和憤怒吧。
我望向陷入昏睡狀態的覺。他雖然沒有意識,但是並沒有受什麼傷,呼吸也很規律。離開兩三分鐘應該也沒什麼關係吧。
「能讓我也看看嗎?」
奇狼丸轉過身,自爆炸以來,第一次顯出它那毛骨悚然的笑容。
「……我可不推薦您去看啊。」
「那也請讓卑職同去吧。」
斯奎拉一邊向奇狼丸表示恭順,一邊跟在我們後面。它似乎躲得很快,在爆炸中基本沒有受傷。
龍穴周圍的一大片區域都陷了下去,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隧道里面衝擊波激盪的關係。站在其中最深的一處裂縫往下窺探,我大吃一驚,情不自禁地倒吸了一口冷氣。
「那真是女王?」
對於我的問題,奇狼丸點頭應道,「為了生育大量幼仔,女王的身體必然變大。不過話雖如此,能巨大到如此程度,我認為國內恐怕沒有同例。」
雖然在龍穴最深處挖出了女王的屍體,但似乎因為太過沉重,無法拖上地面。
那體長不管怎麼看都相當於中型的鯨魚。看起來其中大部分都被子宮佔據。和異常巨大的軀體比較起來,女王的頭部顯得小的可憐,十分不相稱。
「翻過來看看吧。」
奇狼丸說了這一句,隨即向在洞穴底部工作計程車兵快速下達命令。士兵們立刻聚集到長長的身體周圍,喊著口號一起用力把女王的屍體翻轉過來,將腹部向上,露出僵直的死亡面孔。那和昨天晚上見到的食蟲虻族女王比較相似,不過要醜陋且可怕得多。似乎是燃燒著無比強烈的憎恨而斷氣的。嘴裡齜出長度近乎十釐米的白牙。
但是,給我更大沖擊的,卻是那長得異常的腹部。腹部上能看到難以計數的乳頭,從一次性要給許多孩子餵奶上考慮,也許是理所當然的。但除此之外,還能看到無數讓人想起毛毛蟲或者蓑白的步行肢,那是我眼睛的錯覺嗎?
「為什麼會有那麼多腿……?」
對我的問題作出反應的是斯奎拉。「駭人聽聞……太可怕了,這絕對不能被容許!」
奇狼丸用諷刺的語氣說:「土蜘蛛計程車兵當中,變異個體多得要命。不過連女王自己也變異,有點難以置信。」
「變異個體?可是,怎麼弄的呢?」
「是女王的錯!創造變異個體的,通常都是女王。所以,令這個女王的身體發生變異的,也就是生產她的前任女王!」斯奎拉叫道。
「咦?這是什麼意思……」
奇狼丸帶著怒氣哼了一聲,瞪著斯奎拉。斯奎拉打了個寒戰,閉上了嘴。
「十分抱歉,我們不能再作更多的解釋了。」
奇狼丸向我施了一禮。
「為什麼?我可是神!」
「這一點我非常清楚。而且剛才您救了我的性命,這份恩情我至死不忘。但是,對於年幼的天神聖主,您詢問的乃是有害的知識,倫理委員會下達過指示,不得談及此種話題。」
看來不管再怎麼努力,都沒辦法探聽出更多的資訊了。我只得放棄,回到覺的身邊。回頭一望,只見奇狼丸正在指揮士兵分解女王的屍體。我不禁奇怪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但又對這個問題的答案懷有莫名的恐懼,不敢開口去問。而且疲勞感忽然間籠罩上來,簡直馬上就要倒下去睡著了似的。化鼠的事情隨便怎麼都行吧。愛怎麼自相殘殺就去殺好了。
不久之後,我們被領去了大黃蜂族的野營地。被兩隻化鼠抬過來的一路上,覺完全沒有睜開過眼睛。
癱倒在鬆軟的蒿草上,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回想起來,從昨天開始,各種幾乎讓人難以置信的危險接連不斷紛至沓來。不過此時終於有了一種已經安全了的思緒。我們可以回家了。只要讓奇狼丸護衛我們回到隱藏小舟的地點,接下來就可以靠自己的力量順流而下了。
我望向在身邊發出輕微呼吸的覺。好了,不用再擔心了。你就算一直睡著,我也會把你帶回家的。
瞬、真理亞和守的安危,一直沉甸甸地壓在心上。我很想相信他們安然無恙,但是一想到曾經降臨在我們身上的一連串災難,就實在樂觀不起來。如果他們的小舟還留在原地的話,只能請求奇狼丸幫助搜尋他們的蹤跡了。
不過不管怎麼說,睡一覺就會好了。土蜘蛛的威脅已經消除了。只要三個人沒出事,接下來應該不會再遇到什麼危險了。
想到這裡,一直緊繃著的神經,終於有了舒展開的感覺。
撐不住了。讓我睡一會兒吧,就一小會兒。
我的意識慢慢沉入黑暗中。
就在落入沉睡之前,忽然間,覺說過的話復甦了。
「b你看,從昨天開始,我們一直都在生死線上掙扎,對吧/b?」
「b嗯/b。」
「b咱們可以打個賭。現在這時候,恐怕才是至今為止最危險的狀態/b。」
覺說的危險,到底是指什麼呢?是杞人憂天吧?
雖然有點擔心,但我已經再沒有力量抵抗睡魔了。
我陷入半失神的狀態,被拖進深深的睡眠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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