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用強調的語氣說。雖然我想不出他有什麼把握能這麼斷定,不過要是被追上了恐怕不會有什麼好事,暫且就相信他吧。
瞬、真理亞和守現在怎麼樣了呢?想到他們,我無意間朝覺的背後望了一眼,突然吃了一驚。
「怎麼了?」
「唔,沒什麼……看上去有點兒像氣球狗。」
看到我指的一截枯朽的樹木殘骸,覺微笑著說:「確實有點兒像啊。」
「你不害怕嗎?」
「不害怕啊。這種地方不會有氣球狗的。」
「為什麼?」
「早季,你知道氣球狗到底是什麼東西嗎?」
被覺這麼一說,我倒不好意思坦白說自己還不知道了。
「唔,大概……」
「大概?」
覺笑了起來。
「會自爆的生物,自然界裡只有一種。至於其餘的只能考慮是被化鼠當作家畜進行改良的品種了。」
「那不會吧?」
「嗯,品種改良應該不會。據說人類在獲得咒力以前,倒是會通過長年累月的時間積累改良家畜,不過那種改良僅僅是挑選出性質合乎要求的個體而已。比方說脾氣溫順啊,產奶量多啊,肉質鮮美什麼的,這類改良可以做到,但要創造出會爆炸的家畜,那可是無法想象的哦。」
放在平時,覺的自誇態度會讓我心中生氣,怎麼都要想辦法反駁幾句,但現在不知道是不是空腹導致血糖低下的緣故,大腦一片空白。我只好升起白旗。
「那,氣球狗到底是什麼呢?」
「以前生物學的書上,剛好寫到過和氣球狗類似的自爆生物。你還記得是什麼嗎?」
「唔……」
我對這個話題的興趣急劇喪失。什麼都行吧。紅鰭東方魨也好、黑斑蛙也好。比起眼下這個話題,我更擔心分別的另外三個人。
「是螞蟻哦。」覺洋洋得意地開始解釋,「生活在馬來西亞的一種螞蟻,敵人接近的時候就會自爆,向空氣中散佈揮發性的成分,通過這種方式向巢穴傳遞敵人接近的訊息。」
肚子餓過了極限,我開始感到頭暈目眩。繼續坐下去的話,也許再也站不起來了。
「換句話說就是這麼一回事:一般的動物,如果為了擊退敵人而自爆,就無法留下後代,最終會走向滅絕,對吧?但對於像螞蟻一樣的社會性動物,情況卻不同。它們原本就沒有生殖能力,假如是為了保護女王和巢穴,犧牲自身也是合算的。這樣想來,氣球狗只能是土蜘蛛的變異個體……」
覺喋喋不休地說著,彷彿完全感覺不到疲勞和飢餓。我連攔住他的話頭都感到很吃力,索性閉上眼睛。在我的耳邊,隱約傳來微弱的聲音。
「……這個假設如果成立,那麼只能認為土蜘蛛的女王具有特殊的能力,可以在懷胎的時候自由製造出許多變異個體,就像叢林兵和蛙兵那樣。其中,氣球狗粗看起來好像是完全不同的動物,這大概是因為頭蓋骨的容積減少,智慧被降低到犬類動物水平的緣故。也就是說,為了完成自爆這一使命,需要無條件的忠誠,而且大腦還不能太好用……」
聲音還在。那是從我背後傳來的踩踏枯枝和草叢的聲音。是誰……是什麼東西?
我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覺像是嚇了一跳,閉上了嘴。
後面。有聲音。我不出聲地做出唇形。
覺猶豫了一下,隨後像是下定了決心,猛然起身,大聲怒喝。
「誰在那兒?!」
這麼做雖然有點自暴自棄,不過也沒有別的辦法。現在我們已經沒有任何武器了。就算要逃,大概也是轉眼就被追上。不管對方是誰,唯一能做的只有擺出還能使用咒力的樣子虛張聲勢罷了。
「天神聖主到底是要去哪裡?」
由草叢深處出現的是斯奎拉。我們啞然無語。沒想到自己會留下一直通到這裡的痕跡。
「即使沒有土蜘蛛的餘孽,半夜裡在深山走動也是相當危險的。」
「你是怎麼跟蹤我們一直到這兒的?」
對於我的問題,斯奎拉歪了歪頭。這也許相當於人類的聳肩吧。
「天神聖主若是有個萬一,卑職可就百口莫辯了。」
「就說我們自己走丟了不是很好嗎?」
「不很好。那樣的話,我們部族肯定會被蕩平。就連大黃蜂族那種規模,天神聖主掃蕩起來也是易如反掌。從過去的事例來看,奇狼丸將軍恐怕也只有剖腹了。」
「剖腹是什麼意思?」
「用長刀切開自己的肚子自殺。通常來說,這種儀式是最鄭重的謝罪。」
斯奎拉的說明讓我們啞口無言。我們的詞典裡沒有記載那種怪異的詞語,當然更是做夢也想不到,在遙遠的過去,還有人會做這樣的事。
「是嗎?我們倒沒想到會給你們帶來這麼多麻煩。」覺頗有感觸地說,「不過,真有個萬一的時候呢?比方說,我們真的遇到什麼事故而死了的話?」
「確實如此。所以正為了以防萬一,無論如何,請允許卑職護衛兩位天神聖主。」
真的嗎?我上下打量斯奎拉那猶如拔了毛的老鼠一般醜陋的長相,心下懷疑。
「其他還有誰跟來嗎?」
「沒有了,只有卑職一個。」
「這可有點奇怪啊……既然是要護衛我們,應該是帶些士兵來才對吧?」
「這……事發突然,來不及召喚士兵。」
聽到覺的質問,我知道我們兩個都抱有同樣的疑問。斯奎拉會不會是接受了奇狼丸的命令,前來監視我們的?它之所以單獨行動,如果理解成為想獨佔功勞,也能解釋得通。當然,如果放在兩天前,我們還不至於疑神疑鬼到這種地步。
「不說這個了,兩位天神口渴了吧?」
斯奎拉把掛在腰上的葫蘆遞給我們。裡面嘩啦嘩啦的好像是水。我們對望了一眼,忍不住想要潤潤喉嚨的誘惑,接過來拔開塞子。一口、兩口,微溫的水流進喉嚨。幾口水喝下去,全身的血液彷彿立刻活動起來,獲得重生一般的感覺。我把葫蘆遞給覺,他也拼命喝起來。
「你還有時間準備這種東西哪。」
我心裡雖然想向斯奎拉表示感謝,但嘴上說的話卻不禁帶著諷刺的味道。
「卑職一邊急追,一邊從附近士兵那邊徵用過來的。一個葫蘆沒什麼問題,但若是調遣其他部族計程車兵,即便說是要護衛天神聖主,還是會生出許多麻煩事。」
我忽然想到葫蘆遞過來的時候基本上還是滿的。跑了這麼遠的路,斯奎拉想必也很口渴吧。
「謝謝,你也喝吧。」
覺還回來的葫蘆,我遞給斯奎拉。
「多謝天神聖主賜水。」
斯奎拉把自己帶來的葫蘆恭恭敬敬接過來,小心地喝了一口。在那短短的一剎那,我們相互飛快交換了一個眼神,以一種近乎心靈感應的方式交換了意見。
「斯奎拉,我們需要你的幫忙。」
我這麼一說,化鼠直直抬起頭來。
「無論什麼事,卑職都萬死不辭。請天神聖主吩咐。」
「我們要去霞之浦的西岸。請帶我們走一條最近的路。」
「……天神聖主為何如此急迫?若是等到明天早上,由大黃蜂族計程車兵護衛,自然可以安全抵達那裡。」
「原因是,如果等到明天,我們的性命就危險了。」
覺乾脆地挑明瞭話。奇狼丸也許口頭許諾斯奎拉,協助它復興食蟲虻族,以此拉攏它。但事到如今,即使把我們的底洩露給他,也要全力把它拉到我們這邊,否則我們沒有活路。
「這又是為何?」
「奇狼丸有可能殺我們。」
「絕對不可能!我們β★ε◎Δ……化鼠,而且還是最大部族的將軍,怎麼可能會殺害天神聖主?!」
「理由不方便說,但是你要相信我們。」
我抓住化鼠的手,斯奎拉嚇了一跳,不過並沒有要抽回手的意思。
「如果不是那樣的話,我們也不會在半夜逃出來了。」
斯奎拉沉思半晌,重重點了點頭。
「知道了,卑職來領路。不過若是真有追兵,很可能也會走同一條路,所以我們越快越好。」
沿著谷底的河道行走,要比走險峻的山路腳下更輕快。也是多虧如此,行程相當順利。但與之相反的是,精神上的重壓完全不是路程的輕快可以緩解的。
在不知前方將會遇到什麼的狀態下,在視野不明朗的山路上,每走一步都要提起無比的勇氣。然而我們事先怎麼也沒有想到,作為被追趕的人,背後洞開、左右都無處可逃的河谷地形,會讓人感覺如此恐怖。
谷底幾乎連月光都照不進來。河水猶如流動的墨汁一般漆黑,只有轟鳴聲自四面八方壓來。水聲不知不覺佔滿了意識,簡直無從分辨聲音究竟是從耳廓外面傳來的,還是自心底深處湧上來的。那聲音每每被扭曲,聽上去彷彿滿載在無數大船上的化鼠的鬨鬧之聲,又好像異常可怕的怪物發出的低鳴。
覺和我差不多每隔一分鐘就要向後張望一次,總是忍不住要看看後面有沒有異狀。在黑暗的遠方連綿不絕流淌而下的河水,不但沒有把我們的意識帶回現實,反而像是要將我們誘去冥界一般。
「這條河叫什麼名字?」
覺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
「卑職不知道天神聖主起的名字。我等稱它作∨(1)☆δε……用日語說的話,唔……叫作‘忘川’。」
「為什麼叫這個名字?」我問。
明明是自己的聲音,卻嘶啞得厲害,聽起來好像旁人在說話。
「這就不是很清楚了。」
斯奎拉的聲音也彷彿是從地下某處發出來的一樣。
「卑職只知道,若是要去霞之浦,會有櫻川之類更大、更安全的河流。可能意思是說既然有那些河,這條河就會被忘記的意思吧。」
「奇狼丸要是也忘記就好了。」我故作輕鬆地說。
「卑職雖然也很希望如此,但像奇狼丸那樣的名將,卑職以為他絕不會忘記這條河。」
斯奎拉的回答,比預想的更加讓人鬱悶。
「忘川的淺灘和石頭很多,一般來說,半夜裡不會乘船而下。這也是卑職挑選這條路的原因之一。但是,奇狼丸將軍曾經多次穿越通常無法通過的道路而大破敵軍。譬如說和軍隊蟻族的有名會戰‘綠壁逆墜’,就是代表性的戰役。」
「軍隊蟻?還有部族叫這種名字?」覺疑惑地問。
「如今已經不存在了。五年前,他們在和大黃蜂族的全面戰爭中落敗,被消滅了。」
這個話題對於改善我們此刻的狀況毫無幫助,不過這樣的交談好歹也有讓我們保持清醒的功效。
「當時,軍隊蟻族的總兵力超過一萬八千,是我同族中勢力最大的部族。他們拿手的戰術是以數量優勢包圍對手部族而進行持久戰,會戰之前,他們也已經在大黃蜂族的周圍修築了許多堅固的據點。封鎖到達最後階段的時候,軍隊蟻族的將軍奎庫魯下令全軍出動,只在龍穴留了一支女王的近衛隊。」
斯奎拉一定非常喜歡戰爭的歷史,晚上恐怕也沉湎在史書裡。它講述起歷史來滔滔不絕。
「從軍隊蟻族所在地到大黃蜂族的包圍圈,有數公里的距離,而且那段路程只能在地上走。由於兵員太多,出發的準備久拖不決,先頭部隊走到半路的時候,最後尾的還剛剛從部族地出發。因此,在部隊前方指揮的奎庫魯下令在山腳下休整軍隊,等待後續部隊追上來。他判斷數量上位居劣勢的大黃蜂族只能在巢穴周圍被動防守,而且自己軍隊的背後是俗稱綠壁的斷崖,敵軍不可能從那裡偷襲。然而奇狼丸將軍正是看準了這一點,率領精銳部隊悄悄上山,準備奇襲。他所指向的目標地點,乃是在一般情況下絕對不會考慮的斷崖之下。但奇狼丸將軍看著在巖壁上爬的壁虎,留下一句傳誦後世的名言:‘壁虎也是四條腿,我們也是四條腿。壁虎能爬過去的山,我們沒有爬不過去的道理。’」
哪有這種胡說八道的事,肯定是斯奎拉在編故事,我想。然而當後來看到記錄了化鼠戰爭史的書籍,發現那是事實的時候,我不禁啞然無語。
「經此一戰,奇狼丸將軍以其神出鬼沒之名而為天下所知。甚至有傳言說,最初天神聖主賜下的名字,不是奇狼丸,而是詭道丸。」
斯奎拉詳細解釋了漢字的寫法。
「我明白了。也就是說,一旦被奇狼丸追趕,不管逃到怎樣要害險阻的地方,都不算安全是吧?」我盡力用玩笑的語氣問。
「是的。奇狼丸將軍如果真的下決心要追,恐怕是逃不掉的。」
一片沉默。
單單看奇狼丸指揮士卒擊破土蜘蛛的場面,便足以知道它是怎樣一位可怕的戰術家了。如果它決定要追的話,恐怕我們沒有任何機會吧。
關鍵在於奇狼丸何時開始追趕我們。如果倫理委員會的回信通過夜晚的蝙蝠寄回,即使信上寫了「處決」我們的命令,距離真正派出追兵,應該還有一定的時間差。運氣好的話,在那之前我們就應該乘上皮划艇了。可問題在於,如果在回信送到之前奇狼丸就已經得知我們逃走,以它自身的判斷來追我們的話,那就糟了。
如果真是那樣,甚至有可能馬上一回頭就看見追兵。
我們的腳步自然而然地加快。話雖如此,由於我們是在差不多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踩著容易滑倒的河岸石頭前進,速度到底有限。
揮汗如雨地走了三十多分鐘,突然間,斯奎拉站住了。
「怎麼了?」
斯奎拉把手指放在唇上,發出「噓」一般的聲音。後來我讀過史前文明的文獻,得知這是超越時代和地域的手勢。但它竟然能夠超越種族的界限,還是讓我驚訝不已。
「能聽到嗎?」斯奎拉壓低聲音問。
我們默默豎起耳朵聽。
聽到了。有鳥在叫。明明是在這樣的深夜,卻有鳥在一邊鳴叫一邊亂飛。
咕喓咕喓咕喓咕喓……
那聲音讓人毛骨悚然,彷彿不是鳥,而是巨大的蟲子在叫一樣。我們學著斯奎拉的樣子,像是化石一樣一動不動。怪鳥沿著河谷飛了幾圈,在我們頭上經過了好幾次,飛往別處去了。
第一個發出聲音的是覺。
「哎呀,不就是隻鳥嗎?」
「在這種深夜裡?」
「大概是夜鷹吧。和貓頭鷹差不多,到了晚上就會飛出來。」
真的只是這樣嗎?
「可是,它為什麼專門飛到這樣的谷底來呢?」
覺很難得地沉思了一會兒,看來總算有他不熟悉的東西了——夜鷹的生活習性。
「那傢伙雖然名字叫夜鷹,但並不是老鷹那樣的猛禽,吃的好像蟲子之類的東西……大概是來捉在河岸脫殼的蟲子什麼的吧。」
一直沉默無語的斯奎拉,咳嗽了一聲。
「……剛才也許只是野生夜鷹。但卑職認為,不是野生的可能性更高。」
「什麼意思?」
「奇狼丸將軍經常會用鳥做偵察。卑職曾經聽說,夜晚的時候,他會用夜間視力很好的夜鷹。」
我心裡咯噔一下。如此說來,剛才它飛的模樣確實像是在偵察我們。
「真的嗎?有點難以置信啊。」
覺的聲音裡滿是疑問。
「如果發現了某種情況,鳥兒怎麼報告呢?」
「卑職也不是很清楚。不過既然連蜜蜂那樣的昆蟲也可以回到蜂巢告知同伴蜜源地的所在,那麼對鳥類加以訓練的話,應該可以傳回資訊,告知指定地點有沒有發現目標吧。」
如果斯奎拉的推測正確,奇狼丸也許已經距離這裡不遠了。
在無比沉重的沉默中,我們加快了腳步。
奇狼丸也許已經發現了我們,也許已經無聲地追在後面了。它之所以沒有立即進攻,也許是因為還沒有接到倫理委員會的命令,或者還不知道覺無法使用咒力,不敢貿然攻擊的緣故。
再或者,它只是在等我們到一個最適宜進攻的地方……
想得越多,看不見的敵人帶來的壓迫便越發沉重。
不過,就像再黑的夜晚終究還會天明一樣,再怎麼沉重的苦難,也終有結束的時候。在不停前進的過程中,我們所指向的東面天空中朦朦朧朧透出了一絲霞光。
「天亮了……」覺低聲叫道。
「再走一會兒,大概過了那兒就可以看見霞之浦了。」
斯奎拉指向差不多兩百米開外。河水在那裡拐了一個大彎。
這樣的話,那隻夜鷹果然還是野生的吧。奇狼丸正在從背後襲來的幻影,也許只是我們自己的杞人憂天。
這樣一想,我懸著的一顆心不禁放了下來。
然而就在這時候……
「哎呀……那是?」
覺看到了什麼東西。
順著他的視線望去,我愕然停下腳步。
在那裡,有幾條身影站在河岸的砂石上,彷彿正在等待我們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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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之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