Ⅱ. 夏闇 第1節

來自新世界 貴志祐介 第1頁,共2頁

走了大約一個小時,原本很輕的背包變得像是灌了鉛一樣重,更讓之後的路程顯得無比漫長。

這也有可能是因為我們自從進入完人學校之後便動輒依靠咒力、疏忽了肉體鍛鍊的緣故。但更重要的是,那種什麼都無能為力的挫敗感奪走了我們的活力。

離塵師偶爾會在蓮華座上轉頭看看我們,每當看到我們龜速的行軍,臉上都會顯出輕蔑與焦躁的表情,不過並沒有說什麼。大約他也知道不管說什麼都沒有用吧。

蓮華座在距離地面大約兩米高的地方飄浮,離塵師在上面結跏趺而坐,似乎是在冥想。我們有氣無力地跟在大約三十米之後,有一種怪異的束縛感,彷彿被拖著在裝滿了水的池底行走。

「那個看起來像是真正的自我浮游術啊。」

瞬低聲說,像是深感震撼。的確,即使是在完人學校中向我們教授所有咒力課程的成年人也做不到這一點。我們雖然能讓皮划艇在水上航行,但和離塵師的咒力比較起來,根本不能同日而語。

「讓自己乘坐的東西浮在空中,而且還讓它往前走……這要做出什麼意象才能辦到啊。」

初級課程的咒力,是確定一個固定的座標軸,然後試著讓什麼東西動一動;而要讓自己飛上半空並且移動,則需要在自身之外的地方設定固定不動的點,這是相當困難的意象。像離塵師那樣修行極高的僧侶,也許是在想象把自己放置在宇宙的中心靜止不動,而讓所有其他的森羅永珍都向後方流逝吧。

「不管什麼意象,和我們都沒關係了吧?」覺恨恨地說,「反正我們不會再有能用咒力的日子了。」

大家全都沉默了。守的淚水一直都在眼眶裡打轉,聽到這話終於落了下來。像是被他刺激到了一樣,真理亞也開始抽泣起來。

「不會的,別亂說!」我瞪了覺一眼,「肯定還能再用咒力!」

「早季你怎麼知道?」

覺也用與平日不同的眼神瞪回我。

「我們的咒力不是沒有了,只是暫時被凍結了而已。」

「你以為凍結還會被解開?」

覺把臉湊到我這邊,脅迫似的低聲耳語:「擬蓑白說的話你還記得吧?我們知道得太多了,都變成‘壞蘋果’了。現在的我們就是要被處決的物件。」

「別胡說……」我想要反駁,但什麼也說不出來。

「早季,你沒發現有點奇怪嗎?」走在前面的瞬,向我回過頭,用比覺更低的聲音說。

「奇怪?什麼意思?」

「離塵那和尚。樣子一直都有點奇怪。」

聽瞬這麼一說,我仔細看了看。

「有什麼地方奇怪,本來就是那樣子。」

覺看也沒看,嘟嘟囔囔地說。

「等等,真的……有點怪。」

因為之前一直都在想我們自己的事,所以沒有注意。離塵師的樣子確實很奇怪。他在蓮華座上頻繁扭動身體。坐禪的時候本應該是腹式呼吸才對,但他好像呼吸的時候連肩膀都在動。從我們這個角度只能看見他的後腦勺,而那上面正閃爍著細細的汗珠。

「病了嗎?」瞬說。

「隨他去唄,關心他幹什麼啊?」覺抱怨道。

「不……果然,我知道了。」

瞬像是確信了某件事。

「什麼東西果然?」

「擬蓑白的詛咒。」

覺噗嗤一聲笑了。

「所以嘛——說了多少回了,那玩意兒就是個傳說,只是傳說而已哦。」

「不是,可能沒那麼簡單。擬蓑白燒起來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你還記得吧?」

瞬的後半句是向著我問的。

「嗯,當然記得。」

「那時候雖然只是短短一瞬,但在擬蓑白的上方還是能看到人像,對吧?一個抱著嬰兒的媽媽。」

「那又怎麼了?」

「我想,那個大概就是擬蓑白為了在人類面前保護自己而做出的影像。」

「唔……我也那麼想過。」

「單單隻看了一眼,我就感覺非常難受。大家應該也一樣吧?更不用說攻擊擬蓑白的離塵和尚,受到的影響應該會更大。咒力的火焰之所以消失,恐怕也是因為那個影像的出現導致他無法繼續集中精神下去了。」

「什麼意思……什麼影響?」

我不是很理解瞬的話。

「愧死結構,擬蓑白說過的。」

我恍然大悟。為什麼瞬沒說的時候我就沒有意識到呢。

「擬蓑白的本意大約是想通過投放那個影像,讓攻擊者產生一瞬間的猶豫,然後趁機逃走吧。但是,對於具有愧死結構的人來說,事情可沒有那麼簡單。雖然說不是攻擊真正的人,不會當場死亡……」

在如此緊張的情況下,竟然能夠看透事情的本質,我對瞬的慧眼欽佩不已。在之後的研究中,的確發現所謂擬蓑白的詛咒很可能是基於愧死結構的缺陷而產生的。看到擬蓑白投放出的那種影像,即便知道是假象,也會在潛意識中埋下不祥的印記,認定自己做了對人攻擊的行為。一兩個月之後,當理性的控制力減弱的時候,埋下的印記突然爆發,啟動愧死結構,奪取自己的生命。這並非天方夜譚。

「那……難道說那傢伙再過一兩個月就要死了?」聽到瞬的解釋,覺有點興高采烈地說,「這是燒了圖書館備件的懲罰。」

「……說不定會更早。」瞬一邊看著離塵師的背影,一邊沉吟著說。

「那不是更好嗎?要是現在就死,我們做的事情就不會洩露了。」覺應道。

「不要說蠢話!」我低聲叫喊。

「現在的我們誰還能用咒力?如果他死了,我們又被丟在這樣的地方,到底怎麼回家?」

雖然這是我自己衝口而出的話,但看到兩個人眼中浮現出的恐懼之色,我自己不禁也從心底生出毛骨悚然的感覺。這番話再次提醒我們,此時此刻,我們究竟處在怎樣一種無能為力的狀態下。

如果就這樣被帶回清淨寺的話,恐怕會和覺說的一樣,等不到什麼寬大的對待吧。雖然我盡力不讓自己去想,但落得一個被「處決」的結局恐怕也不奇怪。可是,如果不管不顧掉頭逃跑,卻又等於從逃出刀山又進火海一樣。現在這個時候,我們的處境可以用四面楚歌來形容。

在那之後又過了大約兩個小時,我們的行走愈發艱難,簡直比蝸牛爬還慢。我很懷疑照這樣子下去什麼時候才能抵達清淨寺。

左前方的茂密叢林之中,發出了什麼聲音。

離塵師向聲音處望了一眼。灌木、蔓草、雜草頓時向四面八方散去。

遮蔽物被剝開,裡面出現一隻動物,正站在原地瑟瑟發抖。

「化鼠。」瞬低聲自語。

我想起當初放學後遇到的掉進河裡的化鼠。看起來,這一隻要比那時候的那隻大兩圈。說不定和我的個頭差不多高。它好像還沒有理解目前的狀況,抬著滿是褶皺的豬一樣的鼻子,不斷嗅著空氣中的氣味。

「那化鼠的樣子好奇怪。」

如真理亞所說,我也覺得很不正常。它揹著弓箭,身上穿著革質鎧甲一樣的東西,但奇怪的不單是這身裝扮,似乎還有什麼地方很不正常。

「這傢伙搞什麼呢?態度很傲慢啊。」

覺的話終於讓我意識到哪裡不正常了。與之前看到的化鼠最本質的不同,正在於它的舉動。

從河裡救出來的木蠹蛾族的化鼠,雖然是和我們這樣的孩子打交道,也始終是一副卑躬屈膝的態度,十分殷勤。但這隻化鼠即使面對坐在蓮華座上的離塵師,也沒有半點懼怕的模樣。

忽然間,化鼠轉回頭,大聲呼喊起來:

「ガガガガ!ЖДЮk!grrrr。チチチチチチ。☆▲Λ!」

接下去它所採取的行動更讓人難以置信。玻璃珠一般閃著紅光的眼睛盯著離塵師,從背後拔出弓,飛快地搭上箭,抬手就射。

剎那間,弓與箭都被白熱的火焰包裹,化鼠發出尖銳的悲號,扔下弓箭。它轉身想逃,但被咒力牢牢捉住,吊到了離塵師的正對面,拼命翻滾掙扎。

「好個畜生。居然敢對人動手麼?」

即使面對著離塵師的冷酷,化鼠依然只是發出意義不明的奇怪聲音。它頭上戴的頭盔狀圓錐形帽子也飛掉了。

「頭上沒有刺青啊,你是從哪裡來的?」

化鼠露出黃色的門牙,唾沫橫飛,像是在威嚇離塵師,一點也不像能聽懂人話的模樣。

「日本應該沒有野生部族。是外來種麼?」

離塵師喃喃自語,像我們對虎蛺做過的一樣,把化鼠轉了一個圈,檢查一番之後又轉了一圈,不過這一次化鼠的頭固定住沒有動。化鼠發出齧齒類動物特有的尖銳慘叫,當頭頸折斷的聲音響起之後,一切都安靜了。

離塵師朝我們轉過頭。失去咒力支援的化鼠屍體「嘭」的一聲掉在地上。

「看來這一帶已經有危險的外來種化鼠入侵了。我負有將你們安全帶回清淨寺的責任,不過眼下這個事態倒是有點麻煩。」離塵師消瘦的臉頰上顯出笑意,「所以就要你們一起幫忙了。當然,是在如今的你們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

不知哪裡傳來一點細微的聲音,覺騰地跳起來朝後面望去。臉上明顯的膽怯神色實在很讓我生氣。

「既然十秒鐘就要回一次頭,你還不如一直看著後面走。」

覺也生氣了。「你說什麼呢?誰能像你那麼沒事人一樣地走啊。我剛剛就一直在想,早季你還真是遲鈍。」

「你看看瞬和真理亞。他們走在最前面,可也沒有像你那麼大驚小怪的呀。」

「笨蛋!你一點都不明白,最後面才是最危險的啊!」

覺氣得臉都漲紅了,「你想想剛才的化鼠。那傢伙不是朝後面叫了什麼嗎?肯定有同夥躲在什麼地方。」

「這個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那你應該也知道說不定會有伏擊吧?你以為化鼠伏擊的時候會從正面攻擊?明明看到自己的同夥被搞成那樣子?」

我雖然不想承認,但覺的指責確實有道理。

而之所以不想承認,卻也並非出於不想輸給覺的私心。比起先鋒,殿後更加危險,這種事情離塵師當然也是一清二楚。既然如此,也就可以推測出,瞬和真理亞走在前面,就意味著他們是五個人裡最值得珍惜的,而我和覺放在最後,意思是說犧牲了也無所謂吧。

不過,在眼前的態勢下,待遇最殘酷的,應該是乍看上去最受重用的守吧。

守被放在蓮華座上。離塵師讓他浮在比自己乘的時候還要高的位置上,離地差不多三米左右,名義上是負責瞭望,實際上大家都心知肚明,他只不過是個誘餌而已。

離塵師在稍後的地方隨行,猛禽一般的銳利雙眼一刻不停地打量四周,但滿頭大汗的模樣卻又讓他顯得相當怪異。在他看到擬蓑白投射出的影像之後,個人狀況就已經有些異常了,從剛剛殺死化鼠開始,情況似乎更加惡化。

「有情況!」

蓮華座上,守大叫起來。

「停下!」離塵師命令道。

我們停下腳步,心中非常緊張,怯生生地觀察周圍。

「看到什麼了?」離塵師問。

守一邊顫抖一邊回答:

「不是很清楚,有什麼……什麼東西在動。大約一百米的前面。」

離塵師彷彿陷入了沉思。

「那和尚在想什麼?」我試著問覺。

「如果是化鼠的埋伏,再往前走一點就進入弓箭的射程範圍了。」

覺舔著乾燥的嘴唇,冷靜地分析。

「那和尚不管咒力再怎麼厲害,到底還是肉身的人,要被化鼠搶先進攻會很危險,所以必須慎重行事。」

就算是具備了神之咒力的人類,依然只要一支箭矢就會斃命。覺的話再度讓我認識到這個明顯的事實,我不禁打了個冷戰。

早知道會遇上這樣的事,當初就不該凍結我們的咒力。離塵師一定也在後悔吧,我想。我甚至還期待離塵師是不是會當場解除我們的凍結,然而遺憾的是,事態並沒有向我期盼的方向發展。

「伊東守。」

離塵師抬頭望向蓮華座。

「準備好了嗎?你仔細看看化鼠在哪兒。不用擔心。我的咒力守護著你的身體。化鼠們的箭矢,一支都不會碰到你。」

領會到離塵師話裡的意思,守的臉都青了。

「不、不要……不要!」

我們雖然全都倒抽一口冷氣,但什麼都做不了。守乘坐的蓮華座,以悠然的速度向前飛旋而去。我們張口結舌地看著。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終於,蓮華座飛了回來,離塵師用嚴厲的目光望著守。

「怎麼樣,有化鼠嗎?」

「不知道。」

守的臉上完全不見血色,像只小動物一樣不停顫抖。

「什麼……什麼都看不到。」

「你不是說有什麼東西在動嗎?」

「但是,剛才看了,什麼都沒有,前面可能是弄錯了。」

離塵師點點頭,但卻沒有馬上出發的意思。他似乎並不打算單純依靠咒力,因而帶著十二分的謹慎。他思索了半晌,揚起銳利的目光。

「剛剛說的有東西在動,是那一邊吧?」

向著離塵師指的方向,守默默點了點頭。

「好吧,姑且消毒一下。」

伴隨著地鳴般的轟響聲,可以看到稍遠一些的斜坡上,泥土開始慢慢動了起來。周圍的樹木一棵棵倒下。斜坡土崩的速度逐漸加快,終於化作一股猶如大蛇的泥石流,朝著離塵師所指的方向猛衝過去。

綠蔭遮蔽的美麗場所完全被埋在褐色的土塊下,總共花費了不到五分鐘時間。

這樣一來,再也不可能知道那裡是不是真有化鼠埋伏了。不過這種事情本來也沒有關心的必要吧。

在那之後,我們的速度更加遲緩了。

不用說,那自然是因為只要遇上稍微讓人覺得有些不安的地方,離塵師都會仔細進行一番「消毒」。在化鼠看來,我們這一行人,恐怕像是載著破壞神溼婆的世界主宰一般,在和平的綠色山野中刻上醜陋的爪印,一邊前進,一邊散佈死亡與恐怖。不管再怎麼好戰的外來種化鼠,看到這幅光景,要是還想從正面進行決戰的話,那未免也太愚蠢了。

對於所有相關者而言,最為不幸的是,如果我們沒有走那條橫穿化鼠部族的道路,也許就可以避免與化鼠正面衝突了。而之所以選擇那條道路,是因為離塵師判斷我們必須趕在日落之前抵達清淨寺,否則會很危險,因此特意選了一條橫穿山野的道路。

不過導致我們延遲的原因之一又恰是外來種化鼠的出現。原因與結果,常常像是吞噬自己尾巴的蛇一樣。

爬山快到一半的時候,我們的眼前出現了化鼠的第一道防線。

「哇!那是什麼東西?」

走在前面的瞬站住了。

山頂附近,突然出現了數百個身影。它們一齊敲擊金屬製的武器,還有像是銅鑼一樣的不知道什麼東西,發出幾乎可以震動大地的轟響。

「這是要攻擊咱們嗎?」

真理亞的聲音像是悲嘆。

「這等跳樑小醜,原本在三界之中沒有容身之處,是因為佛祖的格外恩典,才准許在畜生道苟延殘喘。現在竟敢向我離塵叫陣,無異於螳臂當車。」離塵師凜然道,「既然如此,那便只有調伏了。」

不對,我想,它們絕不是想戰鬥。

如果真打算攻擊我們,應該從背後奇襲才對。它們之所以沒有那麼做,是希望我們自己改變路線,避開戰鬥。有了這樣的想法,它們的鬨鬧聲聽在耳裡彷彿像在傳遞近乎祈禱的悲痛。

一陣輕風撫過臉頰。

抬頭望去,只見離塵師所在的上空眼看著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龍捲風。

與之對抗的是隻有化鼠的鬨鬧聲,像是要靠聲音把龍捲風推回去一樣。

緊跟著的一剎那,龍捲風捲起的大樹、石塊,紛紛向山頂飛去。排成一排的化鼠身影中,至少倒下了十幾個。

異樣的沉默籠罩了大地,我閉上眼睛。

沉寂了一兩秒的時間。伴隨著恐怖與憤怒的叫聲,報復的箭矢如雨點一般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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