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史前文明的時代,長期被劃歸於神話傳說之列的念動力現象,也就是超能力(psychokinesis),終於被科學的曙光照亮。這是基督教歷二〇一一年的事情。」
擬蓑白淡然說道。它的聲音中帶有能令人感到知性的抑揚頓挫,也有著彷彿女性的柔潤感覺,確實是一種很有魅力的聲音。然而由於它的發音沒有一個字不是準確無誤的,反而讓人生出一股非人的感覺。
「在那之前,所有在公眾面前或科學家的監視下進行演示的超能力實驗,幾乎均以徹底的失敗告終。但就在二〇一一年,亞塞拜然共和國的認知科學家伊姆蘭·伊斯馬伊洛夫在首都巴庫所做的實驗,卻得到了近乎完美的成功。在量子力學的理論中,觀測這一行為本身會對觀測物件造成影響的悖論,很早以前就為人們所知,但在超能力的問題上,在所有的科學家中,伊斯馬伊洛夫是第一個認為它是微觀世界的觀測悖論擴充套件到宏觀現象上的結果。對於實驗結果抱有否定預期的觀測者,向超能力的發動施加了潛在的對抗性力量,也就對實驗結果產生了深刻的影響。因此,伊斯馬伊洛夫將觀測物件儘可能細化,使得沒有一個觀測者能夠掌握實驗內容的全體圖景,同時不讓包括伊斯馬伊洛夫本人在內的所有了解該實驗意圖的人知曉實驗的具體時間和場所,再根據雙盲試驗……」
我們五個人就像著了魔一樣側耳傾聽擬蓑白的長長敘述。雖然它所說的內容我們連百分之一都理解不了,但從耳朵流入腦海的話語,就像落在乾涸地面上的雨水一樣全被毫無障礙地吸收了。
在此時之前,關於我們所處的這個世界,我們所瞭解的知識當中就像一幅拼圖缺少了最重要的一塊;而擬蓑白的話,恰好就是填補這個缺口、滿足我們渴求的東西。
但我們沒有一個人會預見到,隨之而來的將是一幅讓我們寒毛倒立的地獄圖景。
「……伊斯馬伊洛夫找到的第一位超能力者,是一個名叫勞拉·馬露達瑙娃的十九歲女性。她的能力僅僅是移動密封在透明塑膠瓶裡的輕如羽毛的乒乓球。不過就像某種化學物質的溶液中最初出現的一個結晶會使周圍出現同樣的結晶一樣,她可以說起到了核晶體的作用,誘發了全體人類的變化。在她出現之後,原本一直沉睡的能力開始在人類身上甦醒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真理亞來到我身邊,用力握住我的手。人類究竟如何獲得了等同於神之力的咒力?這一段最初的插曲,即使是在我們的歷史教科書中,也只是以模稜兩可的曖昧記述一筆帶過。
「……獲得了超能力的人類數量急劇增加,最終到達世界總人口的0.3%,但同時也進入了平臺期。在那之後,因為經歷了漫長的社會混亂時期,資料和統計資料基本上都消失殆盡,不過還是遺留下一份調查結果,顯示超能力者中分裂型人格障礙的比率很高。」
「只有0.3%?」
覺低聲問了一句。我也覺得這一點很不可思議,剩下的99.97%的人類到底怎麼了呢?
「社會混亂,是什麼意思?」真理亞問。
「一開始,一般人群中發生了排斥超能力者的運動。在初期,超能力者只能發揮出極微弱的能量,但即使如此,也足以破壞當時的社會秩序。這一可能性本來是被隱瞞起來的,但在日本,成為關鍵轉折點的是少年a所引發的事件。」
「少年a?那是他的名字?」守皺著眉問。
「在當時,未成年人犯罪的時候,基本上不會提及他們的真實姓名,都以a這類符號來稱呼。」
「那個小孩幹了什麼?」我問。
最多不過是偷了人家的東西吧,我想。
「a的能力其實很弱,但某一天他忽然發現不管什麼鎖,自己都可以使用超能力開啟,於是就使用這種能力屢次在深夜侵入公寓的房間,對熟睡中的十九名女性施行了性暴力,並且殺害了其中十七人。」
我們全都僵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性暴力,還有殺人……真的殺人。
「等等,你是瞎扯吧,不可能的吧,那個叫a的傢伙是人類嗎?是人的話,怎麼可能殺人呢?」覺嘶啞著嗓子叫了起來。
「事實如此。而且在a被捕以後還連續發生了多起類似的事件,其中大部分都無法確定犯罪人,最終成為無頭懸案。這也是因為有人使用超能力破壞了監控攝像頭的緣故。此類事件最終導致一般人遷怒於所有的超能力者,從背後的指指戳戳到近乎公開的濫用私刑,各種各樣的暴力事件頻頻發生。為了應對這種局面,超能力者一方也逐漸建立了出於防禦目的的組織,但其中最激進的組織卻抱有可怕的理想,想要創立一個淘汰一般人、只有超能力者的社會,並最終發展到使用超能力製造恐怖襲擊的地步。凡此種種,各類政治的、人種的、思想的對立錯綜複雜,整個世界不知不覺地被推入了一個混沌的戰爭時代。此前從未有過的席捲億萬人的戰爭態勢從此一直持續下去,毫無終止的跡象。」
我愕然四顧,所有人都是恐懼至極的表情。守雙手捂住耳朵,蹲在地上。
「……在軍事超級大國美國,終於爆發了以徹底剷除超能力者為目的的內戰。以施加電擊來分辨超能力者的簡易判定機,再加上國內氾濫的私人槍支,北美大陸的超能力者一時間從總人口的0.3%直降到0.0004%。」
覺不停搖頭,嘴裡一直「騙人、騙人」地喃喃自語。
「……另一方面,在科學技術大國印度,已經發現了超能力者與普通人的dna差異,研究隨即迅速進展到操控人類遺傳基因、將超能力賦予全體人類的專案上。但遺憾的是,這項研究未能取得實際成果,不過這一時期的研究在後來以別的形式起到了作用。」
我恍若大夢初醒,看著虎蛺夾住的奇怪生物/機械。難不成,這東西是從地獄來的惡魔嗎?不斷吐出迷惑我們的奇怪言語,是為了讓我們最終失去精神上的平衡嗎?
「……諷刺的是,由於不斷面臨生存危機,死裡逃生的超能力者們的超能力發生了飛躍性的進化。最初研究以為超能力所能使用的能量僅僅是大腦中分解糖分所獲得能量的外部投射,但後來發現這種推測是錯誤的。後續的研究結果表明事實上能夠使用的能量並不存在上限。在當時,最強的超能力者已經具備了超越核武器破壞力的能力。所以,隨著超能力者一方的反攻開始,戰爭的形勢迅速逆轉,地球上的所有政府實際上都已經瓦解殆盡。基於這個原因,今天的歷史書中不曾記載的文明,也即史前文明都被全盤抹去。歷史倒轉,人類再度返回到黑暗時代。同時由於戰亂、饑荒、瘟疫等原因,世界人口大幅減少,據推測,殘存的人類總數不足全盛時期的2%。」
我的頭腦無法思考,或者可以說是厭惡得無法思考。我想阻止擬蓑白繼續往下說,但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就連從唇舌間發出聲音都很困難。也許,大家全都和我一樣。
「……關於那段持續了約五百年的黑暗時代,想要正確記述世界的狀態是不可能的。伴隨著基礎設施的崩潰,網際網路也自然消失,資訊流動再一次被地理障礙阻擋,人類再一次被分隔、封閉在狹小的世界裡。」
在我聽來,擬蓑白講述的聲音彷彿是樂在其中。
「不過即使在那段時期,也還有一些書籍出版發行。基於這一時代最可信賴的文獻記載,東北亞地區,人類的社會被分隔為四個互不相容的單位。由於人口的銳減,產生的諷刺性結果是,在某種程度上人類可以分隔居住了。第一種單位是少數超能力者統治多數一般人的奴隸王朝;第二種是隱居山野,通過不斷遷徙來躲避奴隸王朝威脅的無超能力的狩獵種族;第三種是以家族為單位四處遊蕩,使用超能力無休止進行襲擊和殺戮的掠奪者;還有最後一種,是繼承了史前文明的遺產、維持電力供給、傳承了各項科學技術的族群。不用說,繼承了書籍印刷發行的當然就是這第四種人。」
「書籍……就是你前面說的,儲存在你身體裡面的很小的書?那個就是他們做的?」
「不是。他們只是復活了古老的活版印刷技術,製作出普通的書籍。我們圖書館則是掃描那些書,獲取了其中的文字資料。」
「那你們一直都是和第四族群在一起了?」
「我們曾經長期保持著定期的接觸,不過並不是一直都在一起行動。圖書館的存在意義,是為了守護作為人類共有財產的知識。然而遺憾的是,從某個時間點開始,圖書館成為許多人的首要攻擊目標。因此,伴隨著機器人工學的發展,具有躲避能力的自走型檔案被提上議事日程。在都市地區,某一時期也曾經生產過可以在下水道中自由來往的機種,不過由於核武器等的攻擊,都市自身的機能都被徹底破壞,那些機種也未能倖免。殘餘下來的只有與野生動物一樣可以在野外風餐露宿、依靠自主攝取能量來維持完整機能的型別。再進一步的改良則是可以適應環境、改變自身形態的自律進化版本,那就是本人。」擬蓑白似乎很自豪地說。
「自主攝取能量……你都吃些什麼?」守還是蹲在地上,抬起頭問。
「一切大小適當的生物。水中的微生物可以直接消化吸收;如果運氣好,能抓到小型哺乳動物,我也具有吸血機能。」
意料之外的回答讓我一陣噁心。我把目光從擬蓑白身上移了開來。
「……後來怎麼樣了?從黑暗時代到我們的這個時代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瞬將話題轉了回去。
「黑暗時代中,人類的族群只有剛才說的四種是吧?這麼說來,其中的哪一種……」
我也終於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在這四個族群中,我們究竟是哪一種的直系子孫呢?
「四個族群當中,最先衰微的是掠奪者們。」
擬蓑白的話讓我略感意外。
「掠奪者是以血緣關係為基礎建立起來的集團,人數從數人到數十人不等。遇到敵人的時候會毫不猶豫地使用超能力,有些掠奪者甚至以趕盡殺絕所遇到的村子為樂事。總體來說,這種族群非常可怕,但族群本身也非常不穩定。從掠奪者方面來看,當然不能徹底滅絕作為獵物的狩獵民及奴隸王朝的子民;而從對方的角度看來,掠奪者只不過是危險的害蟲而已。因此,無超能力者們總是使用一切可能的手段盡力驅逐掠奪者。」
「使用一切可能的手段,是指什麼?」
我只盼望擬蓑白早點講完住口,然而覺卻插進來問。
「掠奪者不知出於什麼原因總喜歡駕駛史前文明遺留下來的兩輪摩托車行動。雖然引擎和輪胎都已經無法再製造了,但當時使用超能力的制鐵技術已經復活。掠奪者們在重達數百公斤的鋼鐵骨架上裝上鋼鐵車輪,通過超能力驅動,以時速三百公里的速度在平原上火花四濺地疾馳,奔襲各個村落。對於無超能力的村民而言,地平線上揚起的沙塵和鐵車轟隆隆的巨響,不啻於宣告死神的到來。因此,村民們在掠奪者通行的道路上挖掘陷阱,把削尖的竹子像槍一樣倒插在坑底,又用肉眼很難發現的細絲懸在脖子的高度,或者簡單地埋上高殺傷性的地雷、做些簡陋的繩套,再不然就是在預計被搶的食物里加入慢性毒藥,甚至還可以選出一些女性,事先讓她們染上致命的傳染病,作為祭祀品放給掠奪者施暴等等。」
我的心情再一次低落下去,噁心想吐的感覺難以抑制。
「當然,掠奪者一方隨之而來的報復也變得更加可怕,無數村莊都被他們用超能力夷為平地。但決定了掠奪者凋亡的還有來自掠奪者內部的鬥爭以及族群的分裂。掠奪者的族群本來不過是因為共同的敵人或獵物等純粹的利害關係集合起來的團體,在各個成員之間一旦露出稍許敵意,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的被害妄想便會無休止地蓄積,最終只能引來毀滅性的結果。」
所有人或是擦汗,或是捂著頭和肚子,看起來情況都很糟糕。守更是對著灌木叢嘔吐起來。
「住口!別再說了!」覺叫了起來,「你們還要聽這東西往下說嗎?!」
「不……等一下,我還想聽一點。」瞬綠著臉說,「掠奪者的描述就到此為止吧。其他三個族群怎麼樣呢?」
「割據在東北亞的約十九個奴隸王朝,遵守著互不侵犯、互不干涉的約定,維持了六百年以上的穩定。在那期間,日本列島上也有四個奴隸王朝並存,不過我這裡只有神聖櫻花王朝的記錄。那是控制了整個關東地區及中部地方的王朝。神聖櫻花王朝以長久的治世自傲,據稱僅次於控制關西以西地區的新大和王朝。五百七十年間即位的帝王共有九十四代。」
「這九十四個人的傳記可不要一個個都說一遍。」真理亞緊皺眉頭說。
「為什麼改朝換代這麼頻繁?」
瞬看起來是我們幾個當中情況最糟的一個,但還是咬緊牙關問。
「《神聖櫻花王朝研究》這本書引用了史前文明的歷史學家阿克頓的名言:‘權力導致腐敗,絕對的權力導致絕對的腐敗。’控制了奴隸王朝的超能力者們史無前例地擁有近乎於神的絕對權力,但這份權力的代價卻也大到了難以想象的地步。」
擬蓑白的講述很巧妙,不知不覺間,我們全都聽得入了神。
神聖櫻花王朝的權力機構一開始是由幾個超能力者組成的寡頭政治體,不過隨著不斷的肅清運動,權力最終集中到了一個人身上,形成了以一名超能力者為中心的絕對王權。
「即使帝王深居簡出,又帶上無數替身作掩護,但只要王朝中有超能力者存在,並被他們看到自己的身影,便有可能遭遇暗殺,而且這類暗殺根本無從預防。所以自從掠奪者的族群消失之後,奴隸王朝便形成了以一個家族統率數十萬國民的政體。然而即便如此,真正的和平與安寧依然遙遙無期。」
「……該回去了,太累了,我都渴死了。」
守雙手捂著耳朵,用快要哭的聲音說。可是沒有一個人有想走的意思。
「《神聖櫻花王朝研究》在考察了統治時間相對較長的六名皇帝的基礎上,對於共通性的特異精神疾病作了分析。然而為了這份調查,一個名為‘菲爾德歷史調查學會櫻花觀察組’的團隊犧牲了十幾名調查員。」
除了守,我們其餘四個人這時候也許是又一次被催眠了。擬蓑白的聲音就像是貫穿了我的鼓膜,直接回響在我的大腦裡。
「每個帝王死後,都會根據生前的業績定一個諡號,與此同時,一般民眾為他定的惡諡也會流傳下來。第五代皇帝大歡喜帝即位時,有民眾的歡呼與喝彩三日三夜不絕的記載。起先人們一般認為這是單純的誇張說法,但後來的調查發現這一記載乃是事實。因為最先停止拍手的一百人,都被大歡喜帝當作慶典的活供品用超能力點燃,並把燒成黑炭的軀體作為王宮的裝飾。民眾們從這時候起便給大歡喜帝奉上了阿鼻叫喚王的惡諡。」
擬蓑白用單調的聲音繼續道,「第十三代愛憐帝,以酸鼻女王的惡諡為人所知。對於稍有不合己意的人,每天早上都會用無比殘酷的方法公開處罰,她對這種事感到無比歡喜。因此,當時在宮中勞作的宮人之中產生了一種整日絕食不吃東西的習慣,就是為了不讓自己嘔吐。」
「……第三十三代皇帝寬恕帝,在生前就被奉上豺狼王的異名,這個名字後來變成他的惡諡。因為每當他心血來潮外出散步之後,街道上便會堆滿慘不忍睹的屍體,殘肢斷臂像是被飛禽走獸啃的一般血肉模糊。寬恕帝喜歡以巨大的獸顎作為超能力意象活活吞噬人類的四肢,不過據傳其中一部分屍體上也殘留有寬恕帝自身的齒痕。」
「……寬恕帝的兒子,第三十四代皇帝醇德帝,死後被稱為外道王。在他十二歲的時候,把躺在長椅上假寐的父親寬恕帝的首級活生生扯下來餵狗,這件事其實頗得當時民眾的讚賞,但之後在醇德帝心中顯現的卻是害怕自己也會被殺的恐懼。因此,醇德帝在自己的幼弟、堂兄弟,包括自己的孩子們長大一點之後,便將他們逐一殺死,把屍體餵給沙蠶或者海蛆去吃。但是,隨著具有超能力的繼承者數量越來越少,醇德帝的權力基礎出現了新的危機。無超能力的一般民眾多次嘗試刺殺醇德帝,其結果是醇德帝產生了異常的嗜好,喜歡將人活生生餵給低等動物。」
「……第六十四代皇帝聖施帝,從即位很久之前開始便有鴟鵂女王的惡名。她傾心於奇怪的神秘主義,創造出怪物一般的鴟鵂(貓頭鷹)意象,在滿月的夜晚,攫取妊娠的女性,割開她們的肚皮,取出胎兒串在簽上,奉於祭祀異端神明的祭壇。她將之視為自身的使命。」
我的身子止不住地顫抖。我的腦海中清晰地回想起自己曾經用過的類似意象:在黑夜中飛翔的巨大猛禽。
「……到了王朝的末期,繼位者殘殺先王篡位基本上已經成了慣例。繼位者到了青春期,從能夠發動超能力的那一瞬間開始,先王的性命便如風中之燭了。因此,王子們經常處在嚴密的監視之下,如果稍露反意,重則被當場誅殺,輕一點的也會被刺瞎雙眼,在地牢中度過餘生。第七十九代皇帝慈光帝,在九歲生日的深夜,發現自己可以使用超能力,即於拂曉趕赴王宮,躲在整排裝飾壁龕的一個大壺的後面。從那個位置剛好可以清楚看到皇帝的寶座。後來,他的父親誠心帝出現在皇宮,坐上皇位的一瞬間,慈光帝便停止了誠心帝的心臟跳動,而且還用超能力讓誠心帝保持著活著的姿勢,將前來覲見的先王心腹和親信首級如同殺雞一樣一個個擰下來,藏到壁龕的壺裡。這一天他殺了有二十多人,但實際上這隻能算是牛刀小試而已。即便在神聖櫻花王朝的歷史上,慈光帝也可以算是最邪惡的屠殺者。他殺人如同呼吸一般,而且常常還會在無意識中使用超能力虐殺臣子與人民。在他的統治下,王朝的人口銳減一半,漫山遍野都是屍體,無數蒼蠅遮天蔽日,市區常常一片漆黑。據說腐臭在數十里外都能聞到。如今,慈光帝這個名字早已被人們遺忘,流下來的只有屍山血河王這個惡諡。他那種過於非人的性格,作為恐怖傳說流傳至今……」
「別說了!別說了!別說了!」覺大叫起來,「這些故事到底有什麼意義?這些、全部、都是胡說八道吧?瞬,讓它閉嘴!再聽下去我就要瘋了。」
「……我想聽的也不是這些東西,」瞬舔舔毫無血色的嘴唇,目不轉睛地盯著擬蓑白,「我想知道的只有一點:我們的社會是怎樣產生的?其他的都不要說了。只要解釋一下我們社會的成立就行了。」
「五百年的黑暗時代,隨著奴隸王朝的終結,拉上了大幕。支配日本列島的所有王朝,早已與大陸失去了所有的交流,又因為代際間的嚴格淘汰,超能力者的血統已經完全斷絕了。失去了中心的王朝分崩離析,彼此爭鬥。在山野間漂泊的狩獵民,開始攻擊沒有皇帝的奴隸王朝的村莊,而各個村莊則彼此聯合與之對抗。戰火一再擴大,僅僅數十年的時間,因戰亂而死的人,便遠遠超過了過去五百年間被超能力虐殺而死的人。為了收拾這場混亂,一直作為歷史旁觀者的科學文明繼承者們終於挺身而出。」
果然如此。伴隨著安心感,在我心中有一股熱熱的東西擴散開來。我們不是繼承奴隸王朝的王室血脈,更不是掠奪者的子孫,而是一直守護著人類理性的族群之後裔。
「……但是,從那個時代又是如何發展到今天這個社會的呢?而且,奴隸王朝的民眾與狩獵民,不是沒有咒力……超能力嗎?那些人去了哪裡?」
瞬又提出了好幾個問題,但擬蓑白的回答沒能滿足他的期待。
「關於那之後直到今天的歷史,可以信賴的文獻極其稀少。因此非常遺憾,這些問題無法回答。」
「為什麼?科學文明的繼承者們不是一直都在出書嗎?」真理亞撅起嘴。
「在黑暗時代確實如此。但是,在收拾混亂狀態、建設新社會的過程中,他們似乎採取了新的方針,將一切知識都視作雙刃劍,列為嚴格管理的物件。大部分書籍都被焚燬。國立國會圖書館筑波分館,也就是我,綜合這些資訊,判斷自己會在短時間內處於危險之中,因此決定與大部分副本一道,暫時躲避到筑波山中。」
以擬蓑白的時間概念而言,數百年大約也就是短短一瞬吧。
「在那之後,我們改變了圖書館的外殼設計,模擬具有無數觸手的蓑白,也開發並附加了發光機能,即使被具有咒力的人類發現,也可以使用催眠術逃走……」
「不,我不是要聽那些東西!」瞬似乎很急躁,「我們的社會,與那之前相比,到底改變了什麼?啊呀,肯定變了對不對?建設了如今這個社會的,是繼承科學文明的團體對吧?他們如果就是我們的祖先,當然也就有咒力,但他們卻不像奴隸王朝的皇帝,也不像掠奪者,沒有相互爭鬥。這又是為什麼?」
「這……」
我本想說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但又把話嚥了下去。
因為我意識到這並不是理所當然的——如果這個醜陋的說書人講述的故事大部分都是真實的,如果人類社會的歷史一直以來都塗滿鮮血的話。也就是說,如果人這一種生物的本性之中充滿了連虎蛺都要自愧不如的暴力,那為什麼只有我們的社會能成為唯一的例外,與爭鬥無緣呢?
「史前文明的末期,隨著人們逐漸認識到隱藏在超能力中的無限可能性,反過來也就是說蘊含在超能力中的可怕破壞力,如何才能防止將超能力用於攻擊他人便成為最大的課題。針對這一點,心理學、社會學、生物學等領域開始了各種各樣的研究,但沒有任何資料顯示最終採用了怎樣的方針。」
「那麼比方說,人們都考慮過哪些方法?」我問。
「最先被提出的是教育之重要。幼兒期的情操教育,從母子關係開始,到道德、倫理教育,乃至洗腦的宗教教育,人們針對所有的教育方法都進行了徹底的討論。然而最後弄明白的是,教育確實具有關乎生死的重要性,但也並不是萬能的。研究的結論是:不管建立如何完美的教育制度,要想徹底封鎖人類的攻擊性,無論如何也不可能。」
擬蓑白的語氣變得像是在闡述自己的信念一樣,它似乎是從各種書籍中抽出對應的記載加以綜合。
「接下來摸索的是心理學方法。從憤怒管理,到運用坐禪、瑜伽以及超越冥想等方法的精神訓練,更進一步的還有使用精神藥劑這樣的極端手法,所有這些都進行了深入的研究。無論哪種方法,雖然都有效果,但同樣地,人們很快就發現哪一種都不是萬能藥。不過心理學研究也得到了另一個結果,也就是使用心理測試或者性格檢查等手段,基本上可以百分之百找出有可能發生問題的兒童。這一結果同下一個重要的步驟——‘壞蘋果理論’聯絡在一起,成為主流意見,即:預先排除具有危險因素的孩子。」
我的背上一陣惡寒。
我不願意那麼想,但卻不能不想。
難道說……那樣的思考方式,一直延續至今?無論是在和貴園,還是在完人學校……
「但即使如此,要想完全排除危險,依然不夠充分。即使是最最普通的市民,即使是溫順的、有許多朋友的、有圓滿社會生活的人,依然會有因為憤怒而忘記自我的瞬間。研究結果顯示,人類所感受到的壓力,九成以上起因都在他人。如果僅僅因為一剎那的衝動,便會帶著激烈的憤怒和敵意擊碎自己眼前那個人的頭顱,那麼平穩的社會生活到底該如何延續下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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