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來自新世界 貴志祐介 第1頁,共2頁

在《新生日本列島博物志》中,關於「蓑白」這個詞的來源,記載了一些很有趣的說法。迄今為止,有許多歷史學家、生物學家、語言學家,都對「蓑白」的語源煩惱不已。

據說以前學術界普遍認為這個名字來源於比擬其形態的「蓑衣」一詞。不過蓑衣到底是什麼樣的東西,因為沒有找到任何一本書上有解釋,我一點頭緒也沒有。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的解釋。比如有人認為不是「蓑衣」,而是由「蓑」和白色的體色命名的「蓑白」;也有人認為是因為其中寄宿了死者的靈魂,因而取名為「靈之代」;還有人認為是因為它平時在陸地生活,產卵時返回海里,所以得名「海之社」等,都是頗具說服力的意見。對於最後一個解釋,書裡還附了一段說明,說它在海藻、珊瑚上產的紅色與黃色的卵塊群就像花朵一樣,看起來彷彿龍宮的裝飾。

還有一派認為,當「蓑白」遭遇外敵的時候會將尾部抬起、身子倒立,那副樣子就像是古代城堡的天守閣上裝飾的獸頭瓦當,因此被稱為「美濃城」。不過之後的研究發現,裝飾有獸頭瓦當一類物品的名古屋城,並非是在美濃,而是在鄰國尾張,據說自此之後這一派聲勢大墜,再也沒有恢復往日的勢力。

此外,也有人將「蓑」字解釋為「四郎」的略稱,由此又生出無數的民間說法,譬如有說法稱,因為它體長可以達到一米以上,所以才被稱作「三幅四郎」(所謂三幅,是說布匹寬度的三倍,在180釐米左右);或是說它有無數蠢動的觸手,看上去像蛇一樣,所以被稱作「巳之四郎」等等,無法一一記述。

順便說一句,四郎這個名字,據說是某個古代傳說中的年輕人的名字,雖然書裡也提到傳說的大致內容,說他遇到了白蛇妖,被變成了「巳之四郎」,但別的一概未提,因此難以判斷真假。

不管哪種解釋,對於我來說,都有其說得通的地方,至少要比筑波山一帶到處亂爬的蟾蜍的詞源容易理解得多。在同一本書裡,說蟾蜍這個詞來源於「以氣引來小蟲捕食」——難不成真有人相信蟾蜍也有咒力的奇談怪論嗎?

關於蓑白還有一個謎團。查閱古代的文獻,幾乎沒有什麼關於蓑白的記載。特別是千年之前刊行的書籍,儘管多數都被歸為禁止閱讀的種類,但基本上從沒有過關於「蓑白」的記載。這樣看來,蓑白出現在陸地上的時間,似乎最多不過幾百年而已。依照進化的常識,如此短的時間內應該不可能誕生新的物種才對。

實際上這不單單是蓑白獨有的謎團。與今天相比,千年之前的文明期在動物相(fauna)上似乎有著巨大的斷裂。自古以來動物滅絕本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但包括蓑白在內的數百種生物猶如從天而降一般突然登場,就頗有些耐人尋味了。

關於這一現象,近年來新出現的假說漸漸成了主流。這一假說認為,包括蓑白在內的多數生物之所以突然出現,是進化過程在人類無意識的影響下急劇加速的結果。

不過這個說法似乎有點過度聯想。最近的研究發現,蓑白的直系祖先是類似於棲息在房總衝一帶的蓑海牛之類的生物。基於這一事實,人類對進化產生急速影響的觀點受到了批判。蓑海牛是體長僅有三釐米左右的小動物,說它會進化成那樣巨大的蓑白,似乎有點難以置信,但從其名稱由來的體表蓑狀鰓突來看,又不得不承認兩者之間確實很相似。如果蓑海牛真的是蓑白的祖先,由於兩者的名字當中都有一個「蓑」字,說不定也是對主張蓑白的日文名是「蓑衣」或「蓑白」假說的一個佐證。不過關於這一點,我想還需要進一步的研究。

之所以在這裡寫上許多關於蓑白的介紹,是因為我們在夏季野營時遇到了擬蓑白。為了理解擬蓑白,首先需要對它所模擬的蓑白的形象有一個正確的認識。

如果千年之前蓑白並不存在,那千年之後蓑白的滅絕也並非不可能。所以,雖然前面也提到過不少次,在這裡還是再重新描述一下蓑白的情況。

蓑白的整體形狀像是大青蟲或者馬陸,體長數十釐米到一米左右。頭部生有兩根y字形狀的大觸手,前面各生有一對小的觸角。眼睛因為很小而且被包在皮膚的內側,一般認為其視覺最多隻能感覺明暗。蓑白的腹部也像大青蟲和馬陸一樣有一排短小的步行肢(從這一點上說,很難認為它是海牛一樣的腹足類動物),步行的速度很快。許多條腿一起行動的模樣常常被形容為急行軍。蓑白的背面生有白色、紅色、橙色、藍色等等色彩鮮豔的觸手和棘狀突起,據說像是蓑衣一樣。觸手是半透明的,頂端能夠發出如同熒光一樣的強光。

蓑白是雜食性動物,主要的食物有苔蘚、地衣、蘑菇、昆蟲、蜈蚣、蜘蛛、棲息在土壤中的小動物以及植物種子等等。有毒的東西也能吃,毒素被包在囊泡裡留在體內。因為這個緣故,它對土壤實際上具有淨化作用。吃完之後,根據食物的不同,蓑白的體色會有顯著的變化。特別是剛剛飽餐過苔蘚之後,全身都會染上鮮豔的綠色。這個特點,同以海葵為主食的蓑海牛非常相似。

此外,在遇到外敵的時候,蓑白會將觸手和棘刺豎立起來威嚇對手。這時候的樣子據說就像是無數的蛇在蠢動一般。無視警告繼續接近的生物會被具有劇毒的刺胞攻擊。但在這裡需要特別說明的是,蓑白絕不會用刺胞刺人類。

蓑白科中有巨蓑白(體長兩米以上,全身覆蓋有銀色的剛毛,很少見)、赤蓑白(全身都是半透明的紅色)、藍蓑白(觸手的頂端是藍色)、虹蓑白(生著有如蝴蝶鱗粉一樣的細毛,呈現出猶如吉丁蟲一般鮮豔的顏色)等亞種。

因為體型較大,而且毒性很強,所以蓑白基本上沒有什麼天敵。唯一能捕食它的只有在沙灘上潛伏的虎蛺。蓑白每年一次產卵的時候會返回大海,在這時經常遭遇虎蛺的襲擊。

謹慎起見,關於虎蛺也作一些說明。那是猙獰的肉食蟹,學界普遍認為其祖先是海棲的梭子蟹。甲殼是橫置的菱形,上面是綠與黃的迷彩色,殼的幅度從四十五到一百二十釐米不等。蟹鉗很大,鋸齒鋒利。額頭有三根棘刺,甲殼前段也呈鋸齒形。虎蛺能夠巧妙使用原先用來游泳的第四足,一邊旋轉一邊挖掘沙子,將自己的身子隱藏起來。獵物一旦接近,可以從沙中跳起近二米高,突襲獵物。波崎海岸一帶經常會發現虎蛺的身影,也有其遠征到草原、森林乃至山谷的報告。虎蛺不挑獵物,從青蛙、蜥蜴、蛇,到小型哺乳類、海鳥,甚至連被海浪衝上沙灘的海豚、座頭鯨之類的海獸都是它捕食的物件。金屬一般強韌堅厚的甲殼簡直可以說是刀槍不入,一般動物的爪子和牙齒都無法穿透。兩隻虎蛺遇到時經常會發生同類相殘的現象,但與蓑白一樣,也沒有虎蛺危害人類的例子。

另外人們知道,當蓑白遭遇虎蛺襲擊、被蟹鉗夾住身體無法逃脫的時候,會出現極為有趣的現象,這是在其他動物身上看不到的。

我曾經偶然看到過整個過程。那是在和貴園畢業前一年,初夏時分的事。

「早季,看那個!」真理亞小聲叫道。

「怎麼了?」

我們兩個人正處在一個可以俯瞰沙灘的小土丘上,小丘周圍樹木蔥鬱。那是我們倆的秘密場所。天氣晴朗的日子裡,放學之後,我們兩個人常常會在這裡打發時間。

「蓑白被虎蛺抓住了……」

我坐起身體,把頭探出樹叢。海風讓鼻孔癢癢的,海岸上不見人影。我順著真理亞指的方向望去,只見距離大海二三十米遠的沙灘上,一隻蓑白正在掙扎。它彎曲著身體,想要向大海前進,但卻像在沙灘上紮了根似的無法移動一步。

仔細觀察之下,我看見一隻黑褐色的鉗子正死死夾住蓑白的好幾只步行肢。

「趕緊去救吧。」

我正要站起來,真理亞拉住了我的手。

「笨蛋,你在幹什麼啊!要是被人看見了怎麼辦?」

「反正也沒人嘛。」

「可你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人吧?這一帶岸邊偶爾會有男生來釣魚的。」

確實,裸著身子在海岸邊奔跑,絕對不是精神正常的行為。我們飛快穿上衣服,然後撥開樹叢,沿著斜坡滑下去,來到海灘上。這時候虎蛺已經從沙子裡爬了出來,那形象彷彿是迷彩色的怪物一般。兩隻大鉗分別夾著蓑白的步行肢和棘狀突起,似乎正在考慮接下來該怎麼享用眼前的美食。

我禁不住打了一個寒戰。虎蛺雖然說只是螃蟹而已,但我們也知道它甚至連成年黑熊都可以捕食,不管大人再怎麼跟我們說虎蛺不會攻擊人類,對於沒有咒力的孩子來說,它也是個無法對抗的存在。

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強烈盼望身邊能有個男孩子。神啊,就算不是瞬,哪怕是覺,如果現在能出現的話……

「怎麼辦?扔點沙子嚇唬它看看?」

我雖然不知所措,真理亞卻在冷靜地分析狀況。

「等等,沒關係。蓑白開始和它談判了。」

抬頭望去,剛剛還在掙扎的蓑白,開始用它無數的觸手撫摸虎蛺的大鉗。虎蛺也像變成了雕像一般,一動不動,安安靜靜地吐起了泡泡。

忽然間,蓑白的背上豎起了三根大觸手,像是人在揮手一樣,揮舞了一會兒,之後突然從根部切斷,掉在沙地上。掉下去之後的觸手還在不斷扭來扭去,像是自己斷掉的蜥蜴尾巴一樣。

虎蛺的兩支鉗子還是一動不動地夾著蓑白的身體,依舊吹著它的泡泡,似乎什麼也沒看到。

蓑白的身子繼續扭了一陣,彷彿很痛苦的樣子,終於又豎起了兩根觸手。兩根觸手痙攣般地舞動,在虎蛺的眼前左右搖擺,然後再次自行斷開,落在沙灘上。

一共五根觸手在沙灘上扭動。虎蛺卻依然沒有什麼反應。蓑白也停止了動作。

大約過了三十秒,蓑白顯示出新的動作。這一次不再是方才安撫式的行為,轉而變成了充滿敵意的舉動。它舞動倒豎起來的長長觸手,帶毒的刺胞敲擊虎蛺的甲殼。敲擊了兩三次之後,接下來又捧起一根棘刺。棘刺硬直起來,像是充滿力量一般,隨後根部迅速縮小,自行切斷。這根棘刺撞到虎蛺的鉗子,吧嗒一聲掉在沙灘上。

這時候,虎蛺終於放開了夾著蓑白的鉗子。蓑白快速掙脫,慌慌張張地扭動軀體,一溜煙向大海的方向逃去。

虎蛺根本沒有去看蓑白的背影,用鉗子夾起還在扭動的六根觸手和棘刺,悠然自得地吃了起來。

「看起來好像談判成功了嘛。」真理亞說。

她的臉上雖然帶笑,但因為不是很喜歡動物,臉頰周圍顯得有些僵硬。她其實並不關心蓑白的命運,只是為了我才一起過來的吧。

「但那隻蓑白切了六根觸手和棘刺下來啊,真可憐。」

「能換回一條命,還是很划算的吧。不然會被整個吃掉啊。」

被虎蛺抓住、無法逃脫的時候,蓑白會從背上蠕動的觸手中切掉若干下來。虎蛺如果為了吃觸手而放開蓑白的話,蓑白就可以逃走了。別處看不到的有趣事態就在這裡發生。兩者之間,針對蓑白需要切下多少觸手才能達成交易,是由蓑白的剩餘體力能夠割下多少根觸手以及虎蛺的飢餓程度而定。

談判不成功的時候,蓑白會揮舞有毒的銳利刺胞,拼死反擊。由虎蛺一方看來,雖然戰鬥力上自己具有壓倒性的優勢,但萬一刺胞由甲殼的縫隙間刺進來、注入大量毒素的話,也有死亡的可能。

雙方雖然都不是具備很高智慧的生物,但在大多數場合下,都會在適當的地方作出讓步,這一點實在令人驚異。對於虎蛺來說,蓑白可以視作穩定的糧食提供者。不殺死它、只奪取幾根觸手或棘刺就放掉的策略,說不定也是合理的選擇。

話題還是回到夏季野營上來。

第二天早上,我們用飯盒煮了早飯。比起昨天晚上,我們這一回的吃相文明瞭許多。吃完之後又做了飯糰預備充當午飯,然後收好帳篷,將支柱的孔和篝火的殘骸都很仔細地填埋起來,將行李裝上皮划艇,再度出發。

河面上籠罩著一層朝霧。我們半用船槳,半用咒力,在河上前進。左岸不時傳來小鳥的鳴聲,從那種比麻雀鳴叫拖得更長的聲音聽來,應該是白頰鳥吧。

雖然從早晨開始天空便陰沉沉地佈滿了雲朵,讓我感覺頗為遺憾,不過肺裡滿滿地吸入了早晨清爽的空氣,似乎連睡意都被徹底吹走了。

河面明顯比昨天的一段寬了很多。右岸的遠方雲霧朦朧,幾乎什麼都看不見。

我想起在和貴園的時候學過霞之浦和利根川的歷史變遷。

距今兩千年前,霞之浦是被稱作香取海的巨大內海,據說在今天的利根川河口處匯入。另外,利根川的水域也比今天更靠西面,據說曾經是注入東京灣的。

為了根治多次氾濫的利根川、增加可供耕作的土地,根據一個名叫德川家康的人的號令,開始了利根川東遷的事業。據說經過數百年的努力,利根川的河口終於被引導至犬吠埼。另一方面,似乎由於沙土的沉積,香取海面積縮小,演變成了霞之浦這個淡水湖泊。(德川家康這個啟動了國家級大事業的人物讓我很感興趣,然而遺憾的是,在地理和歷史的教科書中,只有這一個地方出現了這個人物的名字。)

之後的千年,利根川和霞之浦還在繼續變化。首先,過去注入東京灣的大多數河流路線都發生了改變,紛紛與利根川匯合。當然,作為被詛咒的不毛之地,東京也完全沒有潤澤的必要。而且隨著水量增加,利根川再度成為容易氾濫的河流。為了治水,據說是用運河將其同霞之浦連線在一起。因此,現在的霞之浦膨脹到足以與當年的香取海匹敵的地步。至少在面積上已經超越了琵琶湖,成為日本最大的湖泊。

利根川的下游流域則繼續擴張,到了我們所住的神棲六十六町周邊一帶後,小町為了利用利根川進行交通,將之分割成數條運河和數十條水路。因此,溯利根川而上,第一次進入真正的幹流的時候,我們的心中都有著異常的激動。

「喂——再快點吧。」三艘皮划艇並排航行的時候,覺提議道。

「為什麼?這一帶的蘆葦叢不調查了嗎?」我問。

「過了過了,反正這樣的地方沒什麼重要的生物。」

「但是野營的計劃表上不是說我們要在前面不遠的地方安置今晚的帳篷了嗎?」守不安地插進來說。

「你在說什麼呀,忘記這次野營真正的題目了嗎?是惡魔蓑白和氣球狗對吧?好了,我們快點穿過霞之浦,上岸去吧。」

「唔……‘太陽王’說過不能深入霞之浦的吧?更不用說上岸……」

連平素向來大膽的真理亞,這一次也顯得有點猶豫。

「沒關係的,就稍微上去那麼一下,到處看一看,馬上就回來了。」覺用船槳敲著水面,輕鬆地說。

「怎麼說,瞬?」

我向一個人陷入沉思的瞬徵求意見,得到的卻是出乎意料的回答。

「要是被發現了的話確實會很糟糕,但我還是想去稍微看一下。可能以後都不會再有機會來到這麼遠的地方了。」

瞬的發言使得整個氣氛一下子傾向於遠征。接下來就是擅長惡作劇的覺大顯身手的時候了。我們最終決定先去今晚預定的宿營地,做出帳篷的支柱坑洞與篝火的痕跡,然後再埋回去。

「這樣一來,下個班看到的時候,會認為我們在這裡睡了一個晚上吧。」

覺志得意滿,臉上滿是開心的表情。我還從沒見過他在做過什麼好事之後會有同樣的表情。

再度來到湖上,我們的皮划艇開始以遠遠超出常識的速度疾馳。上空的小燕鷗勇敢地挑起競爭,而櫻鱒2號只用了幾秒鐘便超了過去。眨眼之間便被遠遠甩在後面的小鳥翻了個身,朝著別處飛去了。

我大大地伸了個懶腰,坐在靠近船頭的位置,全身都承受著湖風吹拂。趕在被風吹飛之前,我脫下麥秸帽,頭髮頓時被風吹得直伸向後方。充當披風的大毛巾已經在胸前打了兩個結,但依然被強風吹得瑟瑟飄動。

雖然前後左右都是水景,可還是怎麼也看不夠。雲層間射下少許陽光,在透明的水面上散射開來,畫出絢爛奪目的圖案。飛馳的皮划艇揚起的細小水沫還生出小小的彩虹。

我一直出神地望著景色,過了很久才發現視野中的變化。光線刺眼得厲害,各種顏色的殘像和補色的影子慢慢地橫穿過我的視野。

我朝覺的方向回過頭,他正以嚴肅的表情凝望著湖面。要移動浮在水面上的小船,首先要在前方的水面集中精神,暗自唸誦真言,嘗試縮短它與小船之間的距離;當開始具備某種速度之後,再構想水面因斥力而將船向前方送出的意象,同時也必須保持船底滑行的感覺。不管哪種意象,都需要極度的精神集中,因此持續的時間太長,會感覺到相當疲勞。而且,因為波浪會將船上下搖晃,單單凝視水面就很容易讓人眩暈。

覺看到我向他回頭,似乎鬆了一口氣。但他誤解了我的意思。

「應該已經走了很遠了,差不多也該換換班了吧?」

「我想不行。」

「不行?什麼叫不行?」覺有點生氣。

「我的眼睛不太對頭,好像看強光看得太多了。」

我解釋了我的症狀。覺很是吃驚,但終於還是勉強接受了。

「沒辦法,那好吧,還是我來開船吧。」

我謝了覺,從背包裡拿出紅色的太陽鏡戴上。這是父親讓我帶著的東西,在玻璃匠凝聚了意念做出的高純度玻璃中,摻入了薄而均勻的暗紅色染料。那是用茜草與柿漆等物調和而成的,據說可以阻擋讓人頭暈的藍光。要是一開始就戴上的話,眼睛大概就不會痛了吧,可惜剛才看得出神忘記了。

一戴上太陽鏡,霞之浦的景色頓時就變得宛如夕陽西沉的時候一樣,眼前晃動閃爍的現象頓時好了許多。

視力稍有弱化,就決不可使用咒力,這是我們被反覆灌輸的鐵則。雖然通常認為到了鏑木肆星級別的大師水平之後,即便在黑暗之中也能自如使用咒力,但像我們這樣的初學者,如果不能清楚看到物件、正確把握其狀態,就很容易發生無法預料的事故。

我們用了整整一個小時橫穿霞之浦。到達最深處的時候,隱約聽到蘆葦叢中傳來巨大的水聲,緊跟著水下有一個巨大的黑影橫穿而過,隨即又迅速消失了。黑影是個很寬大的菱形,似乎是一隻虎蛺。以前只在陸地上看到過虎蛺,沒想到它的游泳技術竟然這麼好,讓我不禁很吃驚。

從蘆葦叢透過茂密森林的縫隙向前望去,可以看到注入霞之浦的綠色河流。根據事先的調查,那應該是名叫櫻川的河。筑波山彷彿聳立於近在咫尺的地方一般,然而向上遊溯行一段時間之後,山卻被兩岸探出的樹枝遮住了,看不到了。

半路上河流分成了兩條。我們猶豫了一會兒,選擇了左手邊較寬的一條。又前進了一公里左右,終於穿出了鬱鬱蔥蔥的森林,視野豁然開朗。櫻川似乎是由筑波山的西面北上的。

我們判斷如果繼續往前反而會離筑波山遠了,於是決定在這裡上岸。

「成功了!終於來到這個地方了。」

最先踏上地面的瞬開心地說。緊接著我、真理亞、守依次下船,最後是覺。因為一直都是他一個人在集中精神,所以現在他的臉色很不好,看起來非常疲憊。他獨自去了樹叢中茂密的地方,好像是吐了一會兒,我的內心感到自己非常邪惡。

無論如何,我們先把皮划艇藏到蘆葦叢裡。來到這麼遠的地方,應該不會被人發現,但還是要以防萬一。為了不讓波浪搖動小船,小心起見,我們將皮划艇的錨深深扎入泥裡。

「怎麼說?再過一會兒就是中午了。」

守好像肚子餓了,滿懷期待地望著我們。

「行李也不重,還是先登山吧。等到了一個風景好的地方再吃東西也不遲。」

覺看起來還是很虛弱,瞬便擔任起引導眾人的任務。同樣的話,若是從覺的口裡說出來,也許就會有人反對,但既然是瞬說的,大家便沒有任何意見。於是大家背起背包,出發登山。

話雖如此,在沒有道路可言的道路上前進,遠比預想的辛苦許多。開道的人雖然是用咒力披荊斬棘,但要不了五分鐘就累得不行了,不得不和下一個人換班。

單單這個也就罷了,更讓人頭疼的是蚊蚋之類吸血昆蟲的襲擊。八丁標附近,這些煩人的蟲子差不多可以說連個影子都沒有;可是在這裡,殺掉一批又來一批,簡直是無窮無盡。雖然不算什麼生死攸關的事,但也不得不連續地使用咒力,所以大家的體力消耗都很巨大。至於我,因為戴著太陽鏡的緣故,找起小蟲子更是費勁,可以說早就累得精疲力竭了。

所以,當一處異樣的廢墟突然出現在眼前的時候,我們全都不約而同地呆住了。

「呀,這是?」

真理亞膽戰心驚地問。她的害怕並非沒有道理。眼前是一個像文化館那麼大的建築物,上上下下都爬滿了藤蔓青苔,差不多快要和森林混成一體了。猛然間看到這種地方,任誰都要倒抽一口冷氣。

「……大概是筑波山神社吧。」

覺看著手中的老地圖說。他的聲音雖然也有點異樣,不過和其他人不同,多多少少要比剛上岸的時候有精神一點。

「神社?」

我剛反問了一句,腳底下就差點踩到一隻癩蛤蟆,好容易才忍住沒有尖叫出聲。自打從爬這座山開始,就一直看到這些醜得要死的東西慢吞吞地爬來爬去。

「好像是座少說也有兩三千年歷史的神社。一千年前這座建築物就已經很老了吧。」瞬補充說。

「咱們就在這兒吃飯吧?」守問。

大家的肚子確實都已經餓了,不過要說在這種地方吃飯,總覺得有點不寒而慄。

我正要表示反對,突然聽到左邊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叫,隨即又戛然而止。又有人踩到癩蛤蟆了吧。我這麼想著,轉頭一看,卻只見覺站在那裡,呆若木雞。緊跟著跑上來的瞬也驟然僵住。

「怎麼了?」

話問出口,我才發現除了我之外的四個人全都變成了木偶一般。沒有一個人對我的問題作出反應。

到底怎麼回事?驚慌失措之中,我下意識地朝四個人面對的方向看去,隨即爆發出淒厲的尖叫。

在他們對面有一隻怪異的生物,那形狀簡直是我這輩子從來沒有見過的。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惡魔蓑白」、「擬蓑白」一類的詞。的確,那東西一眼看上去是很像蓑白,但仔細觀察之後會發現它和蓑白截然不同。

那東西的長度大約為五六十釐米,一直在不停伸縮,簡直像是橡膠做出來的東西,由於總有一部分表皮不停地膨脹收縮,整個形體幾乎沒有一個確定的形狀。另外它的背面還叢生著許多海膽刺一樣的半透明棘刺,每一根刺上都閃爍著七色光芒,光芒的強度遠不是蓑白或者螢火蟲之類的生物能相比的。

千變萬化的光芒重疊互動、相互干涉,在空中繪出縱橫變幻的漩渦狀條紋。即使我戴著紅色太陽鏡,那份美景也幾乎讓我的腦髓麻痺。

擬蓑白在背後拖出長長一道彩虹般的殘影,不急不徐地向神殿下面滑去。

我自己的哀嚎彷彿喚醒了自己的一部分意識,我朝覺和瞬大叫起來。

「快……覺!瞬!抓住它!別讓它跑了!」

然而兩個人全都沒有半點反應,只是茫然地看著擬蓑白逃走。

我想要發動咒力,但又猶豫不決。以前也曾經說過,幾個人的咒力同時作用於同一個物件,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如果有人已經盯上了一樣東西,不管發生什麼,後面的人都不該再插手了。

覺和瞬都凝視著擬蓑白。放在平時,他們這時候發動咒力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但兩個人卻都像凍住了一樣,一動都不動。

我感覺過了很久很久,不過實際上也許只有幾秒鐘吧。擬蓑白悠然地消失在神殿的臺階之下,只餘下滿階青綠的藤蔓和滿地丈許的雜草。

我看著依然紋絲不動的四個人,束手無策。雖說此時的我的確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不過其實就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到此刻也還是一頭霧水。雖然也想伸手握住他們的肩膀狠命搖晃,但又有一股沒來由的恐懼,害怕我的手一碰上去他們就倒在地上死了。這股恐懼捆得我死死的,也讓我幾乎無法動彈。

意外的是,第一個從咒縛中解脫的竟然是守。

「……肚子餓了。」

輕聲的低語在周圍迴盪。

「唔,這是怎麼了?」

終於,真理亞、覺、瞬依次恢復了正常。三個人全都跌坐在地上。覺的臉色還很難看,瞬則是低著頭不停地擦眼睛。

「我們是不是死了?」

真理亞的話很有讓人嚇一跳的效果。大家全都清醒了。

「別瞎說。那個……應該不可能吧。」覺嘟囔著說。

之所以加上「應該」這個詞,恐怕是因為連他自己也不確定吧。

「怪事,為什麼剛剛我們都動不了呢?」

「我也是。咦,為什麼為什麼?覺?」真理亞抱住自己的肩膀,很不安地問。

「不知道。看到那個閃爍的燈光,腦袋就變得暈暈乎乎的,沒辦法集中精神了。」

「啊!」我叫了起來,「你們有沒有覺得跟那時候一樣?唔,就是在清淨寺裡看那個護摩壇的火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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