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返回後院的途中,正碰上三班的人一個個走出來。
「我還以為決賽的對手肯定是你們三班呢。」我朝抱著推球手的弘搭話說。
「我們一直都佔上風的。」弘似乎顯得頗為不服。
「要是沒有那場事故……」
弘舉起馬蹄形的推球手,像是要讓我好好看看。那個推球手和地面摩擦的底部傷痕累累,側面也掉了好大一塊。
「怎麼了?」
「事故啊,和對方的守球手狠狠撞到了一起。」
弘撫摸著推球手的破損處,像是很心疼。
「就在那時候,球朝反方向轉過去了,我們花了一分鐘時間才把它調回到原來的方向。」
「所以,結果是1分36秒比1分41秒,二班勝了。我們很不走運吧?」
班上年紀最大的美鈴伸手搭在弘的肩頭,長嘆一口氣。
「對手撞過來的時機實在是太糟了。」
「沒辦法,事故嘛。」
弘的聲音裡面隱藏著與話語相反的感情。
「小心點。」離開的時候,弘說,「決戰還不知道會出什麼事呢。」
不可否認,比賽前聽到這樣的訊息,多多少少會帶上一些主觀想法。我們開始覺得,除了純粹的比賽之外,還有別的東西摻雜在裡面了。因此,當看到作為先攻方出現的二班推球手的時候,我們全都大吃一驚。
「那不是安著車輪的嗎?」覺喃喃自語,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
「咱們也討論過這個方案,但是沒辦法做車軸,只得放棄。奇怪啊,應該只能用黏土的吧?」
瞬眯起眼睛仔細觀察。
「不對,你們仔細看看,那不是車輪,是球。」
二班的推球手,在它的主體部分下面有個深深的凹槽,裡面鑲著一個球。從外面剛好只能看到一側,所以看起來就像是主體部分上裝了車輪一樣。
「這不就跟小推車一樣嗎?稍微撞一下就會掉下來的吧?」覺冷冷地說,「既然這樣就應該嵌得更深一點,才不會那麼容易掉吧。」
「不對。球嵌得越深,就越容易捲進沙子,那可就不好弄了。所以我覺得他們這個樣子恐怕不是那麼容易動的吧?」瞬的語氣也頗為懷疑。
「要是捲進沙子動不了的話,他們是不是打算用普通的滑行方式前進?利用球形車輪還能轉動的時候,突破咱們的防護網,是這個意思吧?」真理亞冷靜地分析道。
我們的疑問在比賽開始的時候就真相大白了。
「兩個人……」
我不禁叫了起來。是二班的兩個頂尖人物。只要看到良和明的視線方向,就知道兩個人一起在向推球手集中精神。
良大概是在控制主體推球;明則是保證球形車輪不掉下來,同時把前進路上的砂石草木掃清,防止捲進異物。兩個人的咒力在如此狹小的範圍裡交錯,這種事情本身非常危險,而且兩個人同時操縱一個推球手也有點浪費,但在這樣的場合下顯然也有相當充分的優點:因為球與地面的摩擦很小,咒力可以很好地從推球手傳遞到球體上。二班的球以近乎在與我們第一戰中失控的五班球體的速度前進,同時還保持著完美的控制。
我方的守球手拼死牽扯對方的速度,但敵人的推球手自由自在地左右穿梭,走著之字形,輕而易舉地繞過了我們的防線。
覺的守球手轉過頭來要去追趕推球手,結果同磨磨蹭蹭的守的守球手撞在一起,一同飛出了賽場外面。
「沒轍了。」我長嘆一口氣,對瞬說。
「是啊。這個推球手太漂亮了。接下來只有靠早季的點子了。」
我們放棄了繼續讓守球手攔截的打算,都停了手觀望戰況。看到我們這副樣子,二班的人肯定認為勝券在握了吧。但意氣風發地前進著的推球手卻突然在半途停了下來。二班的人顯然是被弄糊塗了。
「怎麼回事?洞不見了?」二班的學朝我們這邊叫了起來。
「洞有的哦。」瞬擺出若無其事的表情回答說。
「有?在哪裡?」
「這個好像沒有告訴敵人的道理吧。」覺嘲弄道。
「喂,趕緊先把計時停下來。太奇怪了!」學不滿地叫道。
「不行哦。總不能他們隨隨便便一說,就把計時停了吧。」真理亞叮囑負責計時的四班學生說。
「別開玩笑了!洞都沒有,還怎麼比賽?」
「說了有的嘛。」
與怒不可遏的學形成鮮明對照,瞬的態度一直都很沉著。
「找吧,不過要花你們的時間。」覺嘿嘿笑著說。
就連作為同一戰線的我看了那副樣子都覺得有些過分了,對手看到了只怕更加憤怒吧。
「明明沒有洞,憑什麼白白浪費我們的時間啊!」
「所以說了有洞的嘛。要是真沒有洞,算我們犯規直接出局,怎麼樣?」
瞬靜靜地這麼一說,學帶著懷疑的眼神沉默了。實際上,這一場口舌之爭應該已經消耗了快有兩分鐘了吧。
「……藏起來了嗎?」
二班的學生終於意識到這一點,開始一個個把眼睛瞪得老大,滿賽場尋找終點,然而怎麼也找不到。
「這是犯規吧!」
學又一次咬牙切齒地喊了起來。
「應該沒有規則說不能把終點藏起來吧?」
「有!在賽場上動手腳,明顯是違反規則了!」
「但是,我們可沒在賽場上動過任何手腳哦,要給個提示麼?」
志得意滿的覺看起來要多嘴了,我趕緊攔住他。
「等到最後再揭開謎底。現在是用他們的時間對吧?越晚找到對我們越有利。」
學慌慌張張地又回去找終點了。最終又花了一分鐘時間才找到。當然總不可能一直找不到。終點的洞口是蓋在圓盤下面的,圓盤表面偽裝得和沙地非常相似,而且像潛伏在海底的鰩魚一樣把圓盤上下晃了好幾回,把周圍的砂石蓋在上面,儘量混淆分界線(和覺吹噓的相反,真要是追究有沒有對賽場動手腳的問題,這恐怕也算是對競賽規則打擦邊球的行為了)。
二班對於該怎麼用攻球手移開蓋在終點處的圓盤,先做了一點不成功的嘗試,不過很快想出了正確的辦法。他們把大理石球推到圓盤的上面,由黏土硬化而成的圓盤承受不住超過十公斤的重量,兩秒鐘之後便碎成了兩半,連著球一起掉進了洞裡。
「啊——啊,果然還是撐不住啊。」
「不過已經充分達成使命了。二班花的時間超過三分鐘。這樣的話,我們可以輕易獲勝了吧。」
覺又開始自以為是地說。不過在這時候,我們全班人都被一種樂觀的氣氛俘虜了。我們都以為,就算二班的守球手再怎麼優秀,也不可能拖住我們三分鐘之久吧。
等到攻守轉換,我們的推球手登場的時候,每個人依舊信心十足。
情況變得複雜化,是從二班十隻以上的守球手開始進行瘋狂的波浪式攻擊的時候開始的。一個人操縱兩隻以上的守球手拼命撞擊我方的攻球手,毫不顧忌自身的損耗。對方的數量太多,我們沒辦法盡數防禦,突破防線的幾隻紛紛撞上球體的側面。
瞬一面躲避對手的糾纏,一面冷靜地向前運球。我方有那三分鐘作墊底,沒必要著急。
前進到賽場一半雖然花費了將近五十秒鐘,不過已經可以看到終點了。敵人的守球手數量固然眾多,但基本上都很輕,就算撞上來也沒什麼影響。我們不禁都感覺勝券在握。
恰恰就在這個時候。
就好像是被什麼東西拽住了一樣,球猛然停了下來。瞬大吃一驚。接著,就在他向推球手上加力,想要再度推進的時候,事情發生了。
以極快的速度從斜前方飛來的守球手掠過球體,撞上了我們的推球手。
伴隨著猶如敲擊金屬般尖銳的聲音,陶器碎片四散飛射。
我們倒吸一口冷氣,一個個目瞪口呆。相撞的守球手掉出了賽場,推球手左邊的臂肢也被撞斷了。
比賽雖然沒有停止,但我們和二班的學生全都停下了動作。只有一個人除外。
從斜後方靠近的對方的守球手開始推動我們的球。大理石球慢慢地轉動起來,滾出了賽場。
誰幹的?我茫然地向二班的人望去,眼睛裡映出的是學抿嘴偷笑的神情。我打了一個寒戰,情不自禁地移開了目光,彷彿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喂!幹什麼!」覺怒吼道,「這……這……」
面對如此過分的情況,覺連話都說不下去了。
「抱歉,事故啊。」學擺出一本正經的模樣說。
「事故?是個藉口吧?」真理亞叫道。
「好了,停止計時。」
「太陽王」插進我們中間。他來的時機恰到好處,看來應該是一直在什麼地方觀察著我們的比賽吧。
「非常遺憾,因為偶然的事故,決賽平局。」
「什麼!這種事情不是他們犯規嗎?!」
瞬很罕見地強烈抗議道。
「哎呀,這一次是偶然事故。判定一班和二班同時獲勝,如何?」
既然教師已經這麼說了,學生當然也沒有辦法再說什麼。
令整個年級狂熱的運球淘汰賽,便是以這樣一種誰也未曾預想的形式謝幕了。
「難以置信。絕對是有意撞的!」真理亞簡直憤怒得無法自制。
「就跟比賽之前三班說的一樣。」
「是啊。肯定不是事故。」守也持同樣意見。
「那傢伙肯定算好了時間。」
覺以恍然大悟的語氣說。
「擦著球飛過去,撞上推球手的臂肢,這個肯定也是計算好的。瞬也這麼想吧?」
瞬一直抱著胳膊,沉默不語。
「怎麼了?難道連你都相信那是事故?」
瞬搖搖頭。「不是……我在想那之前的事。」
「之前的事?」
「我這裡的推球手忽然停下來的事,就好像撞到了什麼牆壁一樣。」
「啊?」
「沒弄錯吧?」
「嗯。推球手的感覺,唔,有一種說不出的奇怪。地上明明沒有什麼大的起伏。」
我們全都啞口無言。瞬的感覺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敏銳,而且他也不是喜歡亂說話的人。
但如果真如他說的一樣,那就只能認為是有人使用咒力攔住了我們的推球手。以咒力直接接觸球體固然是犯規,而對其他人施加咒力的物件強行干涉,則是更加嚴重的問題——明顯違反了倫理規定。萬一兩股咒力撞到一起,會產生猶如彩虹一般的干涉條紋,空間也會扭曲,並引發極其危險的事態。
也就是說,二班之中,恐怕存在將踐踏規則視若常事的人。
單單這樣想一想,便有一股強烈的不安攫住了自己的心,彷彿連腳下的大地都裂開了一樣。那一天,我們一言不發地踏上了回家的路。恐怕每個人的心裡都懷著深深的不安。不過在那個時候,對於在心中的障壁另一側蠢動的恐懼,我們還並不清楚那到底是什麼。
青春期的時候,再細微的煩惱感覺上也好像世界終結一般。不過,年輕的躍動之心,容不得苦悶情緒停留太久。過了一陣,就連當初為什麼煩惱也想不起來了。
而且諷刺的是,忘卻這樣一種心理防衛機制也會將真正重要的問題如同不值一提的煩惱一般一併由意識中抹去。
運球淘汰賽結束之後,取代它引起我們重點關注的,是完人學校規模最大的活動:夏季野營。這個名字聽起來就很有趣,實際也是一項充滿驚險的活動。它的內容是由學生們自己乘皮划艇溯利根川而上,在野外搭起帳篷度過七天的時間。除了日程由教師調整、防止幾個班級相互衝突之外,其他的一切計劃都交給學生自己安排。自從成長儀式的時候去過清淨寺以來,這還是第一次到八丁標的範圍之外,單單這樣想一想,就已經有了耐不住的緊張和興奮,彷彿將要踏上另一個星球一般。
交織著期待與不安的焦躁感隨著一天天過去的日子變得愈發高漲。我們坐立不安。每次碰到一起,都會就不知從哪裡聽來的小道訊息、毫無根據的臆測、還有我們的計劃說個不停。雖然這樣得不到什麼具體的成果,但這種共享訊息、互相交談的做法,多多少少可以緩解我們的不安。
因此,雖然運球淘汰賽的謝幕令人不快,但不快並沒有在我們心中殘留太久。我們既沒有注意到長期缺席的天野麗子的名字已經消失不見;也基本上沒有關心過校園裡不知從何時開始再也看不見蹤影的另一個學生:片山學。
顯然,這些都是我們的思想本身一直處在嚴格管理與巧妙誘導之下的證據。
「早季,好好劃。」
覺在身後開始了差不多第三十回的抱怨。
「我在好好劃啊,是你沒配合好吧?」
我也扔回給他差不多第三十次同樣的回答。劃皮划艇原則上是男女搭配一前一後協同作業,但若是雙方不能好好配合,兩個人的力量相互抵消,就會陷入越劃越無法前進的狀態。在這個意義上,我和覺的配合雖說是抽籤的結果,但也是能想到的最糟組合了。
「啊——啊,和那一組怎麼差這麼多啊?」
真理亞和守的皮划艇,一看就是很輕快的模樣。僅僅在出發前一天聽了兩個小時的講解,看上去就好像已經配合了多年一樣。特別是守,很難得地顯出遊刃有餘的模樣,一邊劃,一邊還拿河水做出噴泉、在天空畫出彩虹,博取真理亞的歡心。
「好好看看哦,人家那一組分明就是守在配合真理亞嘛。我坐在前面,看不到後面的動作,只有你來配合我啊。」
「人家那是前面的真理亞劃得好,後面才能配合得起來。早季你根本就是在看風景,一點都沒劃嘛。」
覺又開始抱怨,這些話當然都是他死不認錯的藉口。
初夏時節,寬廣的河面上涼風習習。我把操槳的手停了一會兒,摘下麥秸帽,任憑河風吹拂自己的頭髮,又敞開像披風一樣披在肩頭的毛巾,想要吹乾汗水溼透的t恤。橡膠制的救生衣雖然是個累贅,但說不準什麼時候皮划艇就會翻掉,所以還是不能脫。
放眼望向河岸,眼簾內全都是大片大片的蘆葦叢。不知哪裡傳來大葦鶯啾啾的鳴叫聲。
忽然間我發現皮划艇開始以前所未有的順暢劈波斬浪一路前行。有那麼一瞬間我還以為覺痛改前非,開始用心划船了,然而那是不可能的。
回過頭,果然,覺正側躺在皮划艇裡,一隻手託著自己的側臉,另一隻手輕觸水面,正在體會小艇的速度感。
「你在幹什麼?」我厲聲喝問。
覺抬起眼睛。「河水讓人心情愉快。不像海,飛沫都鹹得要命。」
完全是顧左右而言他。
「儘量不用咒力,只用槳往上游劃,劃到劃不動為止——這話是覺你說的吧?現在又放棄了?」
「笨蛋,順流而下就算了,逆流而上的時候哪有用手劃的道理嘛。」
覺打了個哈欠。
「所以說我們最好用咒力抵消河水的流勢……」
「那多麻煩啊,既然要用咒力了,就直接用咒力推著船走不是更省事嗎?反正回去的時候手劃就是了。」
覺已經徹底轉入懈怠模式了,和他爭論只能白白浪費時間。我將注意力轉回到河岸的風景上。仔細看來,不管是配合很好的真理亞與守的配對、還是一個人划船的瞬,咒力的應用都明顯超出了用來抵消水流的必要性。說起來,趨易避難到底是人類的天性。
靠近河岸的瞬正向我們這裡招手,用槳指著蘆葦叢。兩艘皮划艇猶如活物一般靈巧地轉過方向,朝瞬的小船靠近。
「瞧,那邊,大葦鶯的窩。」
沿著瞬指的地方望去,可以看到一個小小的鳥巢,剛好處在和我身高差不多的位置。我把小船停到緊挨在瞬旁邊的位置,站起來探頭往裡面看。皮划艇左右劇烈搖晃起來,覺慌忙維持小船的平衡。
「果然。不過這個……」
直徑大約七八釐米的杯狀鳥巢築在三根粗大的蘆葦上,結實程度讓人類都不禁歎為觀止。鳥巢裡有五枚小蛋,都帶著鵪鶉蛋一般的茶色斑點。
「……真是大葦鶯的窩嗎?不是偽巢蛇做的?」
坦率地說,我直到今天都分不出兩者的區別。
就像名字所顯示的那樣,偽巢蛇會在芒草草原上築巢,不過實際上在河岸上以蘆葦為材料築巢的例子遠比芒草多。
「這是真的巢哦。」坐著的覺說。
「偽巢蛇要做很多窩,又不需要育雛,做出來的假巢比較粗糙。而且這個窩所在的位置,從上面很難看到對吧?但偽巢蛇做的窩一般來說都是在非常顯眼的位置。」
「而且看看窩的邊緣就明白了。」瞬補充說,「真的大葦鶯窩邊緣會比較平整,因為成年的鳥會經常站在鳥窩邊上。而偽巢蛇的窩做的時候什麼樣子,邊緣就是什麼樣子。另外,真的窩常常會有成年鳥的羽毛,至於說偽巢蛇,它身上可是連一根羽毛都沒有。」
男孩子們從小就拿偽巢蛇的假蛋當玩具,常常用來搞惡作劇,當然知道得很詳細。我們女孩對於那種會放出惡臭的贗品可是從來都沒有興趣。
我們將發現大葦鶯窩的地點記在筆記本上,畫了個簡單的插圖,隨後一邊繼續探索河岸上的鳥巢,一邊前進。
夏季野營不僅僅是單純鍛鍊膽量的活動,也是課程學習中的一環,因此各班需要選定野營時候的研究課題,回來之後要做講解。我們一班選擇的是「利根川流域的生態」這樣一個頗為含混的主題。選題的時候當然經過各種各樣的討論,而最終選擇這樣一個主題,起因(就算承認這一點也沒什麼吧)則是覺一貫喜歡的恐怖故事。
「氣球狗?」我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東西怎麼會是真的啊。」
「都說了是真的。」覺認真地說。
他就是有這個特點,不管別人怎麼嗤笑,總是一本正經反覆強調自己的主張,說到後來,聽的人也從起初的一笑置之,慢慢開始變得半信半疑。不過這一回他的故事實在離奇過頭了。
「而且就在前些時候還有人看到過。」
「你說有人看到過,那是誰啊?」真理亞問。
「名字我沒問。」
「喏,又是這樣。你總說有證人啊、有目擊者啊,但一旦問起到底是誰,你就含含糊糊說不出個所以然了。」
我感覺自己抓住了覺的弱點,不禁興奮起來,甚至連我自己都覺得有點過分,不過覺卻看不出生氣的樣子,還是自顧自地往下說。為了唬人上當,不惜做到這樣的地步,他這股熱情到底是從哪裡來的呢?
「你要是真想知道名字的話,我說不定能問到。據說,就在那個人去筑波山的時候,在靠近山腳下的地方看到了氣球狗。」
「筑波山?那個人為什麼會跑到那種地方去?」
真理亞被覺的話牽住了鼻子,把證人的事情丟在了一邊。
「好像是教育委員會佈置的工作,要去調查什麼東西。具體內容當然不可能告訴小孩子。反正他到了筑波山腳下的時候,看到從一個很大的坑道里,慢吞吞地爬出了氣球狗。」
好吧。覺的話裡什麼地方有破綻?我正這麼想的時候,守問道:
「氣球狗長什麼樣子?」
「大小和普通的狗差不多,顏色是漆黑的。身子雖然很肥,但頭只有普通狗的一半大,而且差不多貼著地面。」
「那真是狗嗎?」守問。
「怎麼說呢,大概不能算是吧。」
「好像並不可怕嘛。」
「嗯,不過要是把它惹怒了,它的身子就會像氣球一樣膨脹起來。這時候如果對手知難而退也就罷了,如果把它氣得超過一定限度……」
「一直那樣膨脹下去,最終就會啪的一聲炸掉是不是?不管怎麼說,你不覺得這種話題很傻嗎?」
對於我的插問,覺早就預備好了新的說辭。
「問題就在這兒啊。」
「嗯?」
「這個故事太離奇了,匪夷所思是吧?可這故事要是編出來騙人的話,為了散佈得更廣,不是應該編得更正常一點嗎?」
無數反駁一齊湧上心頭,讓我一時不知說什麼好。按照覺的理論,豈不是說越不可能的故事反而越真實嗎?
可是覺似乎誤以為我被他說得啞口無言了。
「一般人好像都把氣球狗當成山神的使者,不過我認為它應該就是普通的生物。脹大身體用以威脅對手的動物本來就有很多的吧?氣球狗恐怕是其中一個極端的例子。炸開的時候,對手非死即傷啊。」
覺得意洋洋地闡述自己的觀點。
一直默默旁聽的瞬忽然開口。
「但這樣是不成立的,我覺得。」
「為什麼?」覺的臉色有點不快。
「因為真要把這種威脅付諸實施的話,自己會比對手死得更快,不是嗎?照這樣子弄,氣球狗很快就會死光了。」
道理雖然簡單,卻是個完美的反駁。覺抱起胳膊,擺出一副思考生物學上高難問題的模樣,但實際上恐怕是被駁得啞口無言了吧。
我帶著這樣的想法盯著覺看,覺卻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似的,又開口說:
「……對了對了,據說那個人看到氣球狗之後,又遇上了惡魔蓑白。」
我差點從椅子上掉了下來。
「什麼叫對了對了?氣球狗的事怎麼樣了?」
「那個人看到氣球狗膨脹起來了,當然就悄悄後退了嘛。所以氣球狗好像也沒爆炸。不過嘛,說起來爆炸這種事倒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覺像壁虎一樣輕輕鬆鬆把自己的尾巴切掉了。
作者「貴志祐介」的其他小說
《青之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