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來自新世界 貴志祐介 第2頁,共2頁

「然後,那個人在爬筑波山的半路上,遭遇了惡魔蓑白。」

無視我們目瞪口呆的表情,覺自顧自地往下說。

「惡魔蓑白,是人們常說的擬蓑白那樣的東西?」守問。

「唔。一眼看上去和蓑白很像,但再仔細看看,又好像完全不一樣。」

「可是,為什麼叫惡魔蓑白呢?」

對於真理亞的問題,覺皺起眉頭回答說:「因為遇到惡魔蓑白的人,不久之後就會死掉。」

胡說八道。

「這麼說,那個在筑波山上遇到惡魔蓑白的人,為什麼沒有死呢?沒有死吧?」

對於我的追問,覺並沒有顯出尷尬的表情,只是嘟囔了幾句「說不定快死了吧」之類的話,一副故作不解的樣子。

如果就這樣結束的話,那也不過是平日裡常有的閒聊罷了。但就在這時候,瞬卻提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建議。

「夏季野營的課題就做這個吧。」

「你說的‘這個’,是指惡魔蓑白?」我吃驚地問。

「也包括惡魔蓑白,還有氣球狗等等未經確認的生物。難得有這麼一個機會,我很想弄明白這些東西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

「很好玩呀。」

真理亞立刻產生了興趣。

「等一下哦,你們有沒有好好想過啊?要是遇上了惡魔蓑白,說不定很快就會死了。」

不出所料,害怕牛皮吹破的覺拼命勸說大家放棄。

「不會死的。」真理亞笑了起來。

「但是,怎樣才能抓住它呢?我剛才忘記說了,咒力對惡魔蓑白好像不起作用。」

「什麼意思?」

雖說可能是被逼得口不擇言了,但覺到底是在說什麼呢?我們面面相覷。

「唔……咒力不起作用到底是一個什麼狀態,我想不出來。」

「你解釋解釋。」

「……」

結果,被眾人盤問的覺只能舉起白旗。夏季野營的課題最終被選定為探索未經確認的生物。

不過冷靜下來之後仔細想想,我們也明白那樣的珍禽異獸不可能輕易被發現,所以提交給「太陽王」的課題改成了「利根川流域的生態」這樣一個範圍很廣的題目。另外,我們也有一點隱隱的擔心,害怕自己提交的課題會因為某種未知的擔憂被叫停。真要到了緊要關頭,我們打算用普通的蓑白、偽巢蛇之類的觀察搪塞過去。

回到夏季野營的進展上來。發現大葦鶯的巢之後不到十分鐘,我輕輕叫了一聲。

「那邊!快看快看,有個鳥巢,很大的!」

瞬不知為什麼懷疑地皺起眉頭。「像是水駱駝的。」

「是啊,那麼大的巢,應該是水駱駝。」覺也贊同道。

這兩個人很少會有意見一致的時候,真要遇上兩個人都是同一個意見,基本上就不會錯了。

「不過這巢還真是粗糙。」

三隻皮划艇靠到我發現的鳥巢旁邊。築巢的位置雖然比大葦鶯的低很多,但因為差不多正對著河流,視力相當好的人大概在河對面就能看見了吧。

瞬在皮艇上探出身子,看了看鳥巢裡面。

「有蛋,五個。」

我和覺的船靠到瞬的船邊。探出的肩膀快要觸到瞬的身子,心跳不禁有些加速。為了掩飾自己的心情,我裝作仔細察看鳥巢和鳥蛋的樣子。雖然水駱駝據說只是鷺鷥當中體型最小的一種,但和只有麻雀大小的大葦鶯相比起來,身體至少也要大一倍以上,巢也大了兩圈多,小雞蛋一樣的鳥蛋帶著微微的藍色。

瞬從巢裡拿起一個蛋。仔細端詳了一會兒,咧嘴笑了。

「哇,果然如此。我還在想是不是搞錯了。」

「什麼?」

「早季也看看吧。」

瞬把細長手指夾著的蛋放到我手掌裡。冷冷的感覺,彷彿是一件瓷器。

「這個怎麼了?」

「沒弄明白?」

瞬從巢裡又拿了一個蛋,向覺扔去。他居然會把鳥蛋隨隨便便亂扔,嚇了我一跳。

「喂,別這樣子,會孵出小鳥的啊。」

「啊,」瞬微笑著說,「這是假蛋哦,你瞧。」

瞬又從巢裡拿出一個蛋,放到河岸邊上的一塊石頭上。我還沒來得及反應,他就用船槳的木柄從上面敲了下去。

從蛋殼的裂縫裡飛散出來的不是蛋黃蛋白什麼的,而是散發著惡臭的糞塊。最奇怪的是,裡面還有小鹿角一樣形狀的突起,像是小丑箱裡的彈簧小丑一樣,向四面八方彈射出去。

「這是什麼?」

「‘惡魔之手’。聽說過的吧?」

實際上這是第一次聽說。我小心翼翼地用手試著捏了捏其中一枚奇怪的突起。

「邊緣很鋒利,小心點。」

「惡魔之手」的中心部分有著葉脈狀的東西,頗有彈力。邊緣部分則像瞬說的一樣,鋒利得猶如剃刀一樣,上面還生著倒刺。

「這東西平時都縮在蛋殼裡,蛋一破就會飛出來。」

「飛出來幹什麼?」

背後的覺回答道:

「青蛇、念珠蛇之類的動物,要是把這個當成普通的蛋誤吞下去,蛋殼會在胃裡破掉,‘惡魔之手’就會彈出來。就算要往外吐,也會被倒刺勾住。越是掙扎,‘惡魔之手’越會把柔軟的黏膜切開,糞塊裡包含的毒素就會滲透進去。」

真是可怕的解說。念珠蛇是專門吃蛋的蛇,總是襲擊鳥巢,把裡面的蛋吃得一乾二淨。它生性非常貪吃,連弄碎蛋殼都顧不上,一口氣吞下許多鳥蛋,會把身子撐得像一串念珠一樣。它的名字就是從這裡來的。要是吃下了這種可怕的假蛋,肯定會落得悲慘的下場吧。

在這個蛋裡,沒有生命,只有塞滿了的死亡。

我拿出筆記本,迅速給碎掉的假蛋畫了一幅草圖。

「松風鄉里有不少和大葦鶯蛋很相似的假蛋,不過水駱駝的假蛋倒是頭一回看見。」

覺舉起假蛋迎著陽光仔細端詳,深有感觸地說。

「要產下這麼大的假蛋,體型應該相當龐大吧。」

「也不是。大小好像和普通的偽巢蛇差不多。」瞬說。

「你怎麼知道?」覺抬起頭。

瞬默默地指了指前面。

我也向瞬指的方向望去,頓時明白了。

茂密的蘆葦叢中,有一張小小的臉龐正在窺視我們。橫叼著幾根枯草的細長的嘴,與鷺鷥一類的鳥非常相似。不過,沒有眼瞼的赤紅色眼睛、覆蓋著鱗片的相貌,以及由眼角延伸出來的黑線,全都明白顯示出那不是鳥。

偽巢蛇慢慢伸出鐮刀形的脖子,一邊滑動身子,一邊捲起寬大的蘆葦葉。大多數偽巢蛇的體色都是茶綠或者灰綠色,而這一條卻是鮮豔的嫩綠色。整個身子看下來,只有嘴和鳥類極其相似,除此之外的其他部分與其祖先菜花蛇基本上沒有什麼區別。

順著這條嫩綠色的蛇的行動方向望去,有一處建造中的新巢。蛇把嘴裡叼的枯草插進巢的邊緣,靈巧地築巢。水駱駝的巢是將蘆葦的莖稈彎曲折斷相互交錯做出來的,而這條蛇做的假巢其實更近似於大葦鶯巢的構造。但即便如此,也有足夠的欺騙性了。

「產那些假蛋的大概也是這傢伙吧。偽巢蛇的習性就是沿路依次築巢的。」

我的視線落回到覺的身上,看見他正悄悄從剛才發現的那個巢裡拿出三個假蛋放進自己的背包裡。巢裡只剩下一個假蛋。

「你拿那東西幹什麼?」後面皮划艇上的真理亞問。

「要是沒找到氣球狗啊、惡魔蓑白什麼的,拿這東西當成夏季野營的課題交出去也行吧。和水駱駝蛋相似的假蛋好像很少見。」

「可是你這麼拿走了,對偽巢蛇很不公平吧?」

「假蛋嘛,有一個大概就夠了吧。只要能讓布穀鳥之類的覺得這不是個空巢就夠了。」

覺的話似乎有些道理,但如果真的這樣就行,為什麼偽巢蛇一開始不是隻產一個呢?不過話說回來,長了這麼一張奇異面孔的蛇,它的狡詐天性也讓我感到非常過分。

偽巢蛇的戰略巧妙地利用了鳥類的巢寄生習性。

所謂巢寄生,是省卻自己築巢育雛的時間,將自己的蛋產在別種鳥類的巢裡、讓別種鳥類替自己育雛的行為。巢寄生的鳥蛋很快就會孵化,會把宿主的蛋全都扔到鳥巢外面去。雖說這種行為也是為了生存,但總讓人感覺太過冷酷。而類似棲息在非洲大陸上的向蜜鳥(honeyguide),甚至會用嘴叼住荊刺,去刺殺宿主的幼雛。

我最喜歡閱讀的《新生日本列島博物志》中有這樣的記載:千年之前人類發現具有巢寄生行為的鳥類,最多不過布穀、杜鵑、子規之類的幾種,而今天具有巢寄生行為的鳥類多達數十種,還出現了平時也會認認真真築巢、但遇到合適機會也會寄生的機會型巢寄生鳥類,以及對同種鳥類也會進行巢寄生的品種。鳥類的世界已經徹底無可救藥了。

偽巢蛇建造酷似鳥巢樣的東西,在裡面產下大小和形狀足可以假亂真的假蛋,就是為了等待上當受騙的巢寄生型鳥。築好巢之後,偽巢蛇只需要定期巡視自己做的巢,坐等品嚐新鮮的鳥蛋貢品就行了。

我想起了理科課堂上老師展示給我們的偽巢蛇骨骼標本。為了弄碎蛋殼,偽巢蛇的脊椎骨下突起比其他的蛇類明顯發達許多,簡直像是具備了臼齒的大顎。蛋殼不會被排洩出體外,而是在這裡被磨碎吸收,成為製作假蛋的材料。因為體內吸收了大量鈣質,偽巢蛇自己的蛋也像鳥蛋一樣具有堅硬的殼,孵化出的幼蛇用硬嘴啄破蛋殼爬出來。不過直到這一次親眼看見實物為止,我一直不知道偽巢蛇為了打擊同樣以鳥蛋為食的競爭對手——青蛇和念珠蛇,會在假蛋裡埋設「惡魔之手」的機關,也許是我上課的時候睡著了沒聽到吧。

現在說這話絕不是馬後炮,實際上在那時候我確實已經感到有些說不出的怪異了。雖然課堂上也學過自然界的突然變異和優勝劣汰,但僅靠這樣的機制,能進化出對於競爭對手如此的「惡意」嗎?

不過當溯利根川而上的航程再度啟動之後,我那原本就並不成熟的疑問便立刻被丟到九霄雲外去了。

結束了皮划艇上的一日行程,我們趁著天色尚明的時候登上了河灘。沙地上隱約還殘留著前面一個班的野營痕跡。

首要任務是支帳篷。雖然看上去很簡單,只是在沙地上挖坑、豎起竹製的支架、在上面蒙上帆布、再綁上革質的繩子之類,但卻出人意料地大費工夫。惡戰苦鬥了一番之後,最終發現最有效率的做法還是先由一個人以咒力讓竹製支架和帆布浮在空中,再由另一個人用手將支架固定到正確的位置,最後用繩子綁上。於是大家一起效仿。

接下來是準備晚飯。因為一艘皮划艇可以承載三百公斤的貨物,所以我們帶了很多食材過來。從河灘周圍採來枯枝柴草,用咒力點上火,往鐵鍋裡扔進生米、切成大塊的肉和蔬菜,還有乾燥的豆腐皮之類,再注入以咒力淨化過的河水,一鍋雜燴就這麼做出來了。雜燴裡面雖然只放了一點兒的鹽和味精,但到底是運動了一天,大家的肚子都餓扁了,全都爆發出旺盛的食慾,一眨眼的工夫就把鐵鍋吃了個底朝天。

這時候太陽已然落山。吃過晚飯,我們圍在篝火旁興奮地交談。

那時候的情景,直到今天依然歷歷在目。運動了一整天之後的那種令人愉悅的疲憊,令我的眼睛微微有些溼潤。當然這也有篝火煙霧的關係。因為是自打出生以來第一次走出八丁標的大冒險,所以每個人都變得比往日更加興奮。天空由淡藍色逐漸變為深灰色的時候,大家的臉龐看起來都像被篝火染成了赤紅色。

說實話,前半場大家在說什麼,我全都想不起來了。白天的對話明明連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卻想不起最有趣的晚間交談的內容,說起來確實很奇怪,不過其實原因很簡單:因為交談僅僅是在我的意識表面流過而已。

在這時候,我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於坐在篝火對面的那個男孩子身上。

「……早季,沒見過吧?」

覺忽然問了我這麼一句,讓我一時摸不著頭腦。到底是問我沒見過什麼呢?不管怎樣,先含糊地應一聲吧。

「哦……怎麼了?」

「哦?你見過?」

沒辦法,我只得搖搖頭。

「是吧。絕對不可能看過嘛。」覺斬釘截鐵般地說。

我雖然很想反駁,但因為完全不知道在說什麼,也沒辦法回應。

「那就是了!」

覺不知道為什麼非常興奮。

「是在那時候第一次見到的吧?和瞬兩個人,是吧?」

篝火對面的瞬也點點頭。最近這兩個人關係變好了嗎?沒有這種印象啊。

「實在是很不易。高度戒備啊。」

「是啊,總而言之,像在和貴園的時候偶然看到的那種肯定不會再有了,我想。」瞬微笑著,用他特有的冷靜聲音說。

「就算開著門,正面也有影壁擋著,根本看不見完人學校的中庭裡有什麼。老師們也對開門關門神經兮兮的。」

聽這口氣,兩個人進過完人學校的中庭?我對他們的大膽非常吃驚。完人學校的中庭是在口字形建築的中央,雖然並沒有像和貴園的中庭一樣明確禁止學生進入,但因為沒有窗戶,誰也沒有看見過裡面的樣子,而且通常情況下大家根本也想不到要去靠近。

「不過有兩次‘太陽王’開門的時候我瞥到一眼,門後的門閂形狀被我牢牢記在心裡。」

我想象不出千年之後的門鎖會變成什麼樣子。據說從前是用雕刻花紋作為符牒的鐵片插進鎖孔開鎖,並且結構十分複雜,精度也足以同時鍾媲美。但在我們的時代,因為基本上沒有什麼地方需要上鎖,所以鎖也就恢復到了非常簡單的形狀。在門周圍只有一打小小的門閂,以放射形裝在上面。因為從門外是看不到哪裡有門閂的,所以想開門的話要麼是拿著記有正確配置的圖,要麼是回憶起原先記下的正確意象,通過咒力開啟門。

「……所以,有一天我望風,瞬開門。一進到中庭裡面,立刻把門關上。我們屏了一會兒氣,才向擋住視線的影壁後面走去。」

覺停下來,看了看篝火周圍的我們,像是在檢查自己這番話引起的效果。

「後面有什麼?」

「你猜呢?」覺的臉上顯出詭笑。

「你不會又像在和貴園的時候一樣,說裡面都是墳墓了吧。」

我這麼一說,不知原委的守瞪大了眼睛。

「啊?和貴園的院子裡有墳墓?」

覺皺起眉頭。「哎呀,那個時候的話我也只是聽說的。」

「好吧,別賣關子了,快點說吧。到底是什麼?」

「……和我在和貴園的時候看到的基本上差不多。」瞬回答,「只有幾棵小樹,感覺就好像是把這麼大一片區域空在那裡一樣。但在最裡面,有五間磚瓦房的倉庫排成一排,都是很結實的木門。」

「沒開啟看看?」真理亞問。

這一次是覺回答。「我們雖然走過去看了看,但是立刻就退回來了。」

「為什麼?」

「怎麼說呢,就是有一股很臭的味道,不想靠近。」

平時總是喜歡說恐怖故事嚇唬人的覺,這一次卻奇怪地含糊其辭起來,但這反過來更讓人覺得可怕。

「很臭的味道?」

「很沖鼻子……像是氨水一樣。」

「會不會不是倉庫,而是茅房?」

覺對我的笑話無動於衷。「不單如此……我好像還聽到了聲音,雖然可能是錯覺。」

瞬這麼一說,大家頓時鴉雀無聲。

「聲音?什麼樣的聲音?」雖然很害怕,但我還是鼓起勇氣問。

「聽得不是很清楚,感覺像是動物的呼吸聲。」

一定是兩個人串通好了嚇唬大家的。我心裡雖然這麼想,但還是無法否認背後有一股寒氣躥上來。接下去大家又是一陣七嘴八舌的閒聊。

因為第二天要早起,按理說應該直接睡覺了,不過我們還想再品味一下大冒險的餘韻。守很難得地提議再去劃一次皮划艇,真理亞立刻贊成。

雖說可以藉著星光泛舟河上,不過一開始我就對這個想法沒有什麼興趣。光線太昏暗了,基本上看不清什麼東西,這讓我有一種近乎本能的恐懼感。

不過話雖如此,一個人縮在營地更讓人害怕,我只好硬著頭皮參加。五個人中四個人可分別乘上兩艘皮划艇,剩下一個人照管篝火。如果篝火熄滅的話,整個河面都會變得一片漆黑,連原來的位置在哪裡都找不到了。

忘記說了,我們為皮划艇各自都起了自己的名字。我和覺乘坐的是櫻鱒2號,真理亞與守的是白蓮4號,瞬劃的是黑魚7號。我們拿尖頭戳了橡子的筷子抽籤,結果決定我和瞬乘坐白蓮4號,真理亞和守乘坐櫻鱒2號。很遺憾的是,覺不得不一個人守著篝火了。

「這次不算!」覺死命抗議。

他從來都是「剩到最後必定有福」教派的信徒,非要等到最後一個抽籤,結果自作自受了。

「什麼嘛這是!從罐子上頭往下看,裡面全都看得清清楚楚的啊!」

「要是真看的話確實是這樣子不假,但是誰也沒有偷看哦。」做筷子的真理亞一本正經地說。

實際上根本沒必要偷看罐子,只要仔細觀察,就會發現戳了橡子的筷子和沒戳的筷子的豎立方式不一樣。

覺不情不願地在篝火旁坐下,我們則把本來已經拖上岸的皮划艇扛去水邊。

「暫時不要看篝火。」瞬說。

「為什麼?」

「不是教過的嘛,皮划艇的鐵則:在乘上去之前,要讓眼睛完全適應黑暗。不然的話,會有一陣子看不到任何東西。」

瞬先上了白蓮4號,伸手來拉我的手。我的心怦怦直跳,激動得甚至都忘記了在黑暗河面上航行的不安。

皮划艇慢慢滑進了漆黑的世界。

在視線昏暗的地方驟然使用咒力會很危險,所以我們一開始是用船槳划船。

即使是在眼睛習慣了黑暗之後,也還是差不多什麼都看不見的狀態。映照水面的只有滿天繁星而已。河水就好像一條沒有盡頭的漆黑小路,只有兩艘皮划艇蕩起的輕微水聲在耳中迴盪,令人心曠神怡。

「啊,真好像是做夢一樣。」我心醉神迷地喃喃低語,「照現在這個狀態,都不知道我們是在以多快的速度前進。」

「把手探進水裡就知道了哦。」瞬在後面說。

我停下船槳,輕輕觸了觸漆黑的水面。指尖劃開水面的速度相當快。

遠遠的前方傳來笑聲。我聽出那是真理亞的聲音。不知道是夜晚的寂靜,還是水面的反響,聲音好像遠比白天的時候傳播得遠。

忽然,瞬停止了划船,將船槳拿進了船裡。

「怎麼了?」

「划船會有波紋……」

回過頭,瞬正在望著水面。後方遠處可以看到覺守護的篝火火光。不知道是不是順流而下的緣故,僅僅一轉眼的工夫,好像已經走了很遠了。

「唔……因為是大河,波紋怎麼也不會消失的吧?」

瞬在口中吟唱真言。

「怎麼樣,試試看能不能消除波紋。」

順流而下的白蓮4號周圍,同心圓狀的波紋一層層盪漾開來。慢慢地,在擴散出去的同心圓內側,一切漣漪都開始消失。

「啊,真厲害……」

簡直像以我們為中心的區域被急速凍結起來一樣,水面上凹凸不平的起伏都不見了。轉瞬之間,水面就變得猶如打磨過的玻璃一樣光滑平整,成了映照出滿天星斗的漆黑鏡面。

「太美了,就像是在宇宙裡旅行!」

那一晚的經歷,我這一生恐怕都不會忘記吧。

白蓮4號旅行的地方,不是地上的河流,而是閃爍著無數恆星的、天上的銀河。

「喂——」,乘著吹來的風,從遠處傳來細微的喊聲。那是覺的聲音。轉回頭去看,視野裡已經不見篝火的火光了。我們好像來到了十分遙遠的地方。

「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對於瞬的問題,我默默地搖了搖頭。

想在這裡多留那麼一會兒。在這個和瞬兩個人的完美世界裡。

我們的皮划艇在星空的中心搖盪。我保持著向前的姿勢,卻悄悄將右手伸向後面。

過了一會兒,瞬的手掌與我的手合在一起。他的頎長秀美的手指握住了我的手指。

我多想讓時間就這樣停止了啊。我想要和瞬兩個人,永遠就以這樣的姿勢融合在一起。

我不知道這樣過了多久。將我拉回到現實世界的,是輕微到恍不可聞的覺的叫聲。彷彿因為半晌沒有一個人回去,他有點慌神了。

「回去吧。」瞬說。

這一次我也點頭了。繼續置之不理的話,覺也實在太可憐了。

白蓮4號的船頭在河面上快速轉了個身。瞬剛一用咒力給船加速,水面上映照出的萬千繁星頓時化作無數碎片,消失在漣漪之中。

聽任小船以那令人心曠神怡的速度疾馳,我,忽然間被一種彷彿眩暈感一樣的不安攫住了。

現在到底是以多快的速度前進?

水流也好、兩岸的模樣也好,都融解在模模糊糊的黑暗之中,無法準確地分辨。

如果人的感官能曖昧到這種程度,那本應無限接近於神之力的咒力,豈不是也將被迫化作沙上之塔般不穩定的存在?

然後,我想到一個問題:如果這種感官機能被封鎖了,我們還能繼續使用我們的咒力嗎?

這樣說來,我又想到:為什麼在我們的小町,喪失了聽覺或者視覺的人,一個也沒有?

又稱葦鴴,小型涉禽,棲息於水域附近的沼澤草叢中,捕食小魚、蝦蛙類水生昆蟲,繁殖期營巢於距水面不高的蘆葦稈上,每窩產卵4~6枚。——譯者

原文如此,實際上布穀、杜鵑、子規都是同一類鳥。——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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