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來自新世界 貴志祐介 第2頁,共2頁

「是了。」瞬終於站起了身,點著頭說,「果然如此。剛才肯定是催眠術。」

「催眠術是什麼?」

「很久很久以前操縱人心的技術。好像是給物件施加暗示,就能讓他們睡覺啦、坦白啦,做各種各樣的事情。」

瞬到底是從哪裡知道這些知識的?我感覺有些不可思議。

「但是在我們當中,早季是最冷靜的一個。好像還大聲喊過抓住它什麼的。是不是因為遲鈍的緣故啊?」

覺的話讓我心頭火起。

「說什麼呢!我是戴著太陽鏡的好不好……」

感受力最遲鈍的人,肯定是守吧,我想。不過忍住了沒說。

「在催眠術中好像操縱紅光和綠光的閃爍是最有效的。戴著紅色的太陽鏡的話,催眠的效果大概只有一半吧,讓我看看。」

瞬又說了一個不知道從哪裡看來的知識。我把太陽鏡遞給他,他戴上去抬頭望天。

「不管怎麼說,能用咒力跟那東西正面對決的只有早季一個人。這樣的話,要想追上去抓住它,可不是件容易的事。那東西好像很喜歡鑽到狹窄的地方。」

「好像是耶。喂,要不我們還是先回去吧?」真理亞說。

能從她嘴裡聽到這種沒底氣的話,也確實少有。

「那我們就先回小船去,然後在船上吃飯,怎麼樣?」

守的意見是不是應該歸到膽怯的一類,我也不知道。

但就在這時,我的腦海裡突然閃現出一個點子。

「沒關係!抓得到!」

四個人一開始還是半信半疑的表情,在聽了我的解釋之後,終於閃爍起希望的光芒。而且不可否認,大家的情緒都變得高昂起來。

只是,捕捉擬蓑白的行為到底意味著什麼,在那個時候,我們還一無所知。

「好,吃飽喝足,大幹一場!」

休息過之後,覺心滿意足地說。他的精力好像充分恢復了。

「說不定那玩意兒也很好吃。」

守也掃空了他的便當,英氣十足地說。

「呃,能被那東西刺激到食慾的,一千個人裡能有一個恐怕就不錯了吧?」

瞬看起來像是被守驚到了。我也頗有同感。

我們的前方,三隻虎蛺飄浮在兩米高的地方,全是一副聽天由命的模樣,半點都不掙扎,只是不停地吐著泡泡。三隻虎蛺的甲殼顏色都是深綠、淺綠和茶色混合起來的樣子,但總體風格卻各有不同。最大的一隻像是地圖;中等那隻帶有細細的紋路,讓人想起植物的根系;最小的那個則有小小的斑點,像是長了苔蘚一樣。

用咒力將地圖模樣的虎蛺懸空吊起的覺,這時候好像是想看看它肚子長得什麼樣,把它快速翻了個身。剎那間,這隻螃蟹的猙獰本性顯露無遺。它似乎這才看到了旁邊那隻細紋的虎蛺,伸出游泳用的第四足,就像是要在空中游泳一樣揮舞著,大螯也伸得筆直,要去攻擊旁邊的那隻。

「哇,想幹什麼呢,這傢伙。」

覺一瞬間害怕得想要逃走但又想掩飾,故而嘿嘿笑了起來。

我們用結實的木通草藤捆住了三隻虎蛺。雖說是捆住,但虎蛺還是動個不停,想讓它們老老實實呆在草藤裡,就算用上咒力,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擅長手工的真理亞,在甲殼尖尖的兩頭上各捆了一圈,然後再在中間打一個結,但螃蟹比她想象的還要狡猾,總會把草藤掙松,然後只要看到我們伸手過來,就會揮起大螯來夾。沒辦法,只有找幾根小竹枝,穿到它們背上草藤打的結裡吊起來。不過要想在不被大螯夾到的情況下辦到這一點,確實也不是很容易的事。

總之捕捉虎蛺花的精力要比預想的多,不過結果還是很讓人滿意。三根長長的草藤,前面拴著虎蛺,竟然也有幾分上古時代鸕鷀捕魚法的影子。我們一邊留意不要把這三隻虎蛺湊到一起,一邊開始搜尋擬蓑白的蹤跡。

我們本以為像這樣用草藤拴住虎蛺到處找擬蓑白,會是一項多少有些樂趣的事情,然而實際上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不管什麼生物,只要不幸落到它們大螯所及的範圍之內,都會變成它們的盤中餐。這些虎蛺就像貪吃的饕餮一樣,什麼東西都往嘴裡塞。

一開始我們還擔心虎蛺吃得太飽搜尋工作就得停頓下來,所以每次對於被它們抓到的獵物我們還想一個個搶下來不讓它們吃到,可是看到兩隻大鉗子死死夾著的青蛇、蛤蟆之類的東西,尤其是還在拼命翻滾掙扎的,實在是讓人噁心得不行,最後也就隨它們去了。

假如就這樣一直沒有任何成果的話,我所提出的如此不愉快的提案,大約也就會在眾人的埋怨聲中告終了吧。

但是,提著虎蛺搜尋了近一個小時之後,真理亞拿的草藤上最小的那隻螃蟹,出人意料地獲得了成功。

「又不知道抓到了什麼。」

我記得,那個時候真理亞帶著打心底裡厭惡的表情,一邊窺視神殿臺階下面的縫隙,一邊這樣說。

「這次好像有點大……」

聽到這話,我們所有人都吃了一驚。萬一虎蛺抓到的是哺乳動物,生吞活剝的場面可沒人想目睹。

「拽出來看看。」覺把頭扭到一邊說。

「幫個忙。」

「你自己也行的吧?只要用咒力把草藤拽出來就行了。」

「話是這麼說,還是挺嚇人的。」

真理亞掃了我們一圈,眼神里盡是不滿。我不得不承認,當時我也裝作去察看自己的螃蟹抓到了什麼,對自己最親密好友的懇求視而不見。不過我也是因為在那之前剛剛看到覺的螃蟹把捕獲的獵物切得七零八落,感覺實在很噁心。

「那我來吧。」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挺身而出英雄救美的居然是守。

兩個人把虎蛺從臺階下面拉出來的時候,剩下的三個人都遠遠散開了。要是看到兔子之類可愛的動物被活活切斷,那可太殘酷了。

「啊……啊!那個是?抓到了?」

最先意識到的是瞬。聽到這聲音,所有人全都朝虎蛺夾住的東西看去。

「擬蓑白!」真理亞叫了起來。

在這時候,能夠立刻反應過來戴上太陽鏡,應該算是我的絕活之一,雖說並沒什麼值得誇耀的地方。

拴在木通草藤前端的虎蛺,正以它的兩隻大螯,死死夾住它的獵物。

一點沒錯。就是剛才逃走的傢伙。虎蛺雖然用可怕的力道死夾住不放,但擬蓑白的身體並沒有被切斷,反而在拼命掙扎想要逃走。然後與此同時,它像是發現了我們,突然之間,半透明的棘刺頂端開始閃爍起七色的光芒。

「瞬!覺!抓住它!」

我大叫起來的時候,已然意識到眼下又一次陷入與剛才分毫不差的狀況中了。除我之外的四個人都木然而立,一動不動——全被擬蓑白的催眠術困住了。

只有我來幹了。幸好這一次有個強有力的幫手,就是咕嚕咕嚕吹著泡泡的兇暴螃蟹。這個不受催眠術影響的低階大腦,唯一充斥的只有絕對不讓到手獵物逃走的決心。

這一次不單單是戴上太陽鏡,我也從一開始就刻意不去看光芒的閃爍,所以頭腦並沒有變迷糊。我微閉雙眼,使用咒力,將發光的棘刺一根根彎曲、拔出。

「請停止破壞行為。」

突然間,不知從哪裡傳來柔和的女性聲音,嚇了我一大跳。

「誰?誰在那裡?」

「你正在破壞的是公共財產,圖書館的備用品。請馬上停止破壞行為。」

聲音從眼前的擬蓑白那裡傳來。

「是這東西先對我們用催眠術。」

「作為終端機器的自我防禦策略,通過光線引發眩暈,得到了法令488722-5號的認可。請馬上停止破壞行為。」

「你停止催眠的話,我就不再拔你發光的東西。」

「再次警告。請馬上停止破壞行為。」

對於擬蓑白的石頭腦袋,我怒了。

「我也警告你啊,你要是再不停,我就把你身上發光的東西一根根全拔下來!」

出乎意料的是,擬蓑白突然停止了發光。雖然威脅簡單得可笑,不過好像很有用處。

「大家都好吧?」

我回頭打量四個人的樣子。四個人雖然稍稍顯出一點自主意識,但還是一副茫然若失的模樣。

「趕快把催眠術解了!不然我踩爛你!」

聽到我嚴厲的聲音,擬蓑白似乎有點慌。

「通過光線引發的眩暈效果會隨時間而衰減。如國立精神醫學研究所的醫學報告49463165號所示,未發現任何後遺症。」

「催眠術,給我解了。現在,馬上!不然……」

沒必要繼續說下去了。擬蓑白突然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巨大聲音。我不禁捂住耳朵蹲到地上,卻看見四個人如夢初醒一般地動了起來。

我小心翼翼地朝擬蓑白看去。在我的唇舌之間,有無數的疑問呼之欲出。

「你是誰?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是國立國會圖書館筑波分館。」

「圖書館?」

「我的機種及型號為:松下自走型檔案·自律進化版se778hλ。」

雖然不知道後面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但至少有一點是明白的。這個東西不管看起來多像怪物,但應該是在作自我介紹。不過這份介紹也太奇怪了。想象一下,在街上走得好好的,突然對面有個人走過來張口就說,「你好,我是公民館」,或者「我是學校」——一般沒有這麼說的吧。

「你……你是說,你本身就是圖書館?」我斟字酌句地問。

「是的。」

我再一次仔細打量起擬蓑白的身體。富有節奏的律動,隨著光芒的隱去,確實給人一種人造物體的感覺。

「那,書在哪裡?」

「由於紙質媒體基本上已經全部氧化腐朽了,僅剩的部分也都在戰亂及有意識的破壞行為中損失,因此目前無法確認其所在。」

「不太明白……總之你是說書沒有了是吧?那你就是個空的圖書館嘍。」

「所有資料都轉為檔案,儲存於容量890pb的全息記憶儲存器中。」

我完全不知道它在說什麼。

「……你肯定是在故意說些莫名其妙的話,讓我聽不懂。我還是把你那些觸手一樣的玩意兒都拔掉的好。」

其實我平時根本不會威脅人的。

「所有書籍的內容,全都儲存在我內部的某個記憶裝置裡了,隨時可以呼叫。」

擬蓑白幾乎是馬上回答了我。雖然意思還是聽不太懂,我猜它也是盡力了吧。

「所有書籍,是什麼意思?」

終於能開口說話了的覺插了進來,雖然口齒不清。

「截至公曆二一二九年以日語出版的所有書籍,計38242506冊,及英語等其他語言出版的參考書籍,計671630冊。」

我們面面相覷。即便是位於茅輪鄉神棲六十六町的最大型圖書館,一般公開的藏書總共也不到3000冊,就算算上地下大書庫的所有藏書,恐怕也不到10000冊。像眼前這東西如此小的身子容納將近4000倍數量的書籍,連最愛說胡話的覺也聽不下去吧。

「你剛才說可以隨時呼叫,是說任何時候都能讀這些書?」

「是的。」

「那,比方說,我要是隨便問個什麼,你能從那麼那麼多書裡找到正確的答案?」我半信半疑地問。

「是的,檢索時間平均60納秒。」

擬蓑白,或者說國立國會圖書館,頗有些自豪地回答。60納秒的意思我不是很明白,總之應該是比60秒少的意思吧。

「那……那我問你啊……」

我開始生出一股莫名的興奮。這就是說,迄今為止所有我想知道的事情,基本上它都可以作出解答吧。我的頭腦中一下子湧出上百個問題。

「為什麼這一帶蟾蜍這麼多?」

覺搶先我一步,問出了一個異常無聊的問題。

「你既然是圖書館,為什麼要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

這是真理亞。瞬好像也想問什麼,但似乎頭腦還是被催眠術弄得昏昏沉沉的,發出的聲音含混不清,聽不清楚。

「我……我想問的是……」終於,我想起了自己最想問的問題,「傳說中的惡鬼真的存在嗎?還有業魔呢?」

然後,我們都吞了一口唾沫,等待著機器的繼續。但是,過了六十秒,又過了兩三分鐘,擬蓑白連一點回音都沒有。

「喂,答案呢?」覺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

「要使用檢索服務,必須首先進行使用者登記。」

明明讓我們白等了這麼久,擬蓑白的聲音裡卻沒有半點內疚的味道。

「什麼啊,為什麼一開始不說?」覺的聲音變得有點可怕,「使用者登記是要怎麼做?」

「能夠進行註冊的人士需要滿十八週歲以上。為了證明其姓名、住所、年齡,需要以下證件:駕駛證、保險證(需要記載住址)、護照(需要記載出生日期的個人資訊頁與記載有現住址部分的影印件)、學生證(需要記載住址及出生日期)、戶籍證明的副本(發行日期需在最近三個月以內)、公務證件及類似品。所有這些都必須是有效期內的證件。」

「十八歲以上?可是,我們……」

「此外,以下證件不可申請,請注意:工作證、學生證(未記有住址或出生日期的)、月票、名片……」

擬蓑白所羅列的,恐怕都是很久很久以前具有效力的紙片名稱吧。因為在歷史課上我們曾經學到過那個奇怪的年代。在那時候,紙片比人更受重視,我們這樣理解。

「這些東西一個都沒有的話,怎麼辦才好?」我問。

「未註冊的情況下,無法提供檢索服務。」擬蓑白一如既往還是以柔和悅耳的聲音說。

「那就沒辦法了吧。還是把這東西拆開,找找裡面存的書吧。」

「破壞行為將會觸犯刑法。」

「怎麼弄呢?還是先把觸手都拔掉,然後從當中切開?」我向覺說,就像是和他商量如何燒菜一般。

「唔,切成兩半之前,可能還是先把那些老皮剝掉更好吧。」覺領會到我的意思,笑嘻嘻地附和道。

「……省略證件審查手續,以下開始進行使用者登記!」

擬蓑白以明顯更加悅耳的聲音大聲叫道。

「想要使用的人請逐一排隊,以儘可能清晰的發音說出自己的姓名。」

按照擬蓑白所說的,我們依次站在擬蓑白麵前,說出自己的名字。

「虹膜、音訊認證及腦核磁共振成像認證結束。使用者登記有效。青沼瞬、秋月真理亞、朝比奈覺、伊東守、渡邊早季,從今日開始,可以在三年內使用檢索服務。」

「那,這一帶,為什麼,蟾……」

覺正要繼續問他那個超級愚蠢的問題,卻被瞬舉起右手攔住了。

「想問的問題堆積如山,但最想知道的還是剛才早季那個問題的答案……所謂的惡鬼,在這個世上真的存在嗎?然後,還有業魔呢?」

這一次擬蓑白連一秒鐘都沒有考慮。

「惡鬼這個單詞,資料庫中存有671441條記錄,基本可以歸為兩個集合。一是散見於古代傳說中的想象上的存在,常常被視作惡魔、妖怪、食屍鬼一類,但並非實際存在的東西;二是指患有在史前文明末期出現的拉曼-庫洛基斯症候群,別名‘雞舍狐狸’症候群的精神疾病患者。目前雖然未能確認其存在,但有確鑿證據顯示該種疾病確實曾經在歷史上出現過,並且人們普遍認為,未來再度出現的可能性很高。」

我們面面相覷。擬蓑白所說的話,我們當然不可能百分之百理解,但直覺告訴我們,這樣的內容不應該告訴我們,而且也是我們絕對不該知道的知識。

「所謂業魔,同樣也出現於史前文明崩潰前夕,是對橋本-阿培巴姆症候群末期患者的俗稱。與惡鬼一樣,一般認為目前沒有存活的業魔,但再現的危險性始終存在。」

「那……」

瞬想要接著問,但又猶豫了。

我看著他蒼白的側臉,完全理解他為什麼猶豫。可以說,我理解到近乎痛切的地步。

不要再問了。來自潛意識的聲音如此告誡。

但是,明知不可以,還是忍不住要開啟潘多拉的盒子。這是人類自古以來不變的天性。

蓑白在日語中發音為minoshiro,此文中「靈之代」、下文的「海之社」、「美濃城」、「三幅四郎」、「巳之四郎」發音也均是minoshiro,所以有「語源」的猜測。——譯者

蟾蜍一詞在日語中讀作hikigaeru,其中的hiki,和「吸引」發音相同。——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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