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遮天蔽日、數不勝數的箭矢都被強風吹到了九霄雲外。
「醜陋的害蟲……全都下地獄去吧。」
再度籠罩大地的沉默之中,只有離塵師嘶啞的聲音不祥地迴響。
「住手!」
我叫喊道,但那聲音恐怕誰也沒有聽見。
異常的風聲驟然響起,簡直連耳朵都要撕裂一般。那聲音猶如刀刃劃開光滑的絲綢,又令人聯想起高八度的女聲。恍惚之間,我彷彿看到無數肋生雙翼、舉著鐮刀的女妖,猶如自谷底吹起的狂風一般疾馳奔上山丘,向化鼠們衝去。
是鐮鼬,我意識到。激烈旋轉的空氣中心出現的真空,可以像銳利的刀刃一樣切骨碎肉。要以咒力引發鐮鼬,需要為空氣這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做出正確的意象,單單這一點,已經是隻有極少數人才能做到的高難度技術了。
伴隨著齧齒類動物的哀嚎與咆哮,數百個身影被卷在漩渦之中,轉眼之間便被消滅殆盡。
我的頭漸漸開始眩暈起來,彷彿看到了在我這個距離上本應看不到的血海,聞到了本應聞不到的血腥。幻覺攫住了我。
「好了,弄完了……哎呀,那邊!還想逃!」
緊挨著我的覺,雙手緊緊握拳,像是沒有大腦一樣,為這單方面的殺戮遊戲興奮不已。
「你蠢不蠢啊,有什麼好開心的!」
我帶著深深的厭惡訓斥了覺一句,覺怔住了。
「那個……那些傢伙不是敵人嗎?」
「真正的敵人可不是它們。」
「那是誰?」
在我回答之前,侍奉佛門的僧侶一手搞出的大屠殺已經迎來了終點。山丘上站著的身影,一個都沒有剩下。
「好了……走吧。」
離塵師下令。但在他的聲音裡,隱約蘊含著說不出的痛苦,我和覺對望了一眼。
來到山丘上,化鼠們的慘狀映入眼簾。鐮鼬的威力遠遠超出想象。半邊臉被割掉、頭和手腳被扯飛的屍骸,堆得漫山遍野。鐵鏽一般的血腥氣足以讓人窒息,我忍不住皺起眉頭。地面被流淌的大量血液染得漆黑,不知從哪裡聚集來的無數蒼蠅開始了嘈雜喧鬧的盛宴。
走在前面的瞬和真理亞畏懼遮天蔽日的蒼蠅群,停下了腳步。
我們望向離塵師,期待他能把蒼蠅群消滅。但這個身材高大的僧侶卻只是一動不動地站著,什麼動作也沒有。
「怎麼了?」覺小聲問。
是那些身影,我的直覺告訴我。遠遠望去,化鼠的身影豈不是和人類沒有什麼區別嗎?受到了擬蓑白詛咒的離塵師,在以鐮鼬剁碎化鼠的過程中,也許無法從潛意識中抹去對人攻擊的禁忌影像。如果確實像我猜的那樣,這一回甚至真有啟動愧死結構的可能。
「離塵師父?您沒事吧?」瞬問了一聲。
「……啊,不用擔心。」
過了一會兒,離塵師雖然終於回答了瞬,但目光呆滯,發音也很奇怪。我們的心全都懸在離塵師的模樣上。誰都沒有注意到,在化鼠的屍體間,有個東西擠開密密麻麻的蒼蠅牆爬了出來。
「那……那是什麼?」
真理亞倒吸一口冷氣的聲音終於讓我們的視線再度望向前方。
那裡有一個奇怪的生物。
它全身都覆蓋著漆黑的長毛,軀體又矮又胖,大小與大型犬相仿,然而與軀體形成鮮明對照的是,它的頭小得異常。那東西身子貼著地面,窺視我們這裡的動靜。
「……氣球狗!」守壓低聲音叫道。
「說什麼哪,那種東西怎麼可能存在?」
當初曾經一本正經講述目擊氣球狗經歷的覺,這時候卻一口否定。
「但是你看,怎麼看都很像啊。」
守很難得地沒有讓步。
「那這傢伙會像氣球一樣膨脹嗎?你不會蠢得真這麼以為……」
就像是以覺的話作為訊號一樣,那個生物——氣球狗,軀體膨脹了一圈。
「哇,真的膨脹起來了。」
我剛猜想它是不是單純向胸腔吸入空氣,讓身體看起來變大而已,卻見氣球狗睥睨著我們,身體又大了一圈。
「大家退後!」
瞬的話讓大家紛紛向後跑去,遠離氣球狗。
「這東西會變成什麼樣子?」我問瞬。
「不知道。」瞬的臉上顯出興味十足的樣子。
「但是,剛才的舉動確實和覺說的一樣吧?如果後面說得也對的話,這東西應該會一直膨脹到爆炸吧。」
這話聽著讓人難以置信。但氣球狗就像是在印證瞬的猜測一樣,又膨脹了一圈。
「它幹嗎這麼弄?」
「是在嚇唬我們。」瞬低聲說。
「嚇唬?」
「大概是要把我們從這裡趕走。」
因為我們都退後了,氣球狗逐漸向獨自一人留在最前面的離塵師逼近。它看到離塵師毫無反應的模樣,身體又膨脹了一圈。一開始的時候體型本來就已經相當於大型犬了,現在更是變成了肥羊一般的體積。
但不知為什麼,離塵師沒有半點移動的意思。我感到非常驚訝,向那高個子僧侶望去。只見他站在原地,雙眼緊閉,一動不動,恐怕意識已經模糊了。
氣球狗無聲無息地與離塵師對峙了半晌,終於像是憤怒起來一樣,一氣膨脹到之前的三倍以上。它的身體逐漸變成球形,倒豎的黑色剛毛之間,顯出白色閃電一般的放射狀線條。
「警告訊號……?不好,快逃!」
瞬叫了起來。我們一個個縱身而起,全力向山下跑去。其他四個人都是目不轉睛地往前跑,但我終於還是耐不住好奇,停下腳步,回頭去看,只見氣球狗已經膨脹到可怕的大小了。
在這時候,離塵師終於睜開了眼睛。不要!——我連警告的時間都沒有。咒力生出的炫目火焰,將氣球狗的全身包裹在裡面。
轉身跑回來的瞬,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拉倒在地上。
緊接著的一瞬間,爆炸聲驟然響起。可怕的爆炸衝擊波從摔倒並翻滾下去的我們頭上橫掃而過。
我們與氣球狗之間大約有三十米的距離。如果不是斜坡的話,肯定會當場被炸死。
關於在那之後我們所看到的景象,我實在不願寫得太詳細。對我們來說,為了從衝擊中重新站起來,需要有一些茫然的、乃至哭泣的時間。然後,在終於回過神來之後,我們看到爆炸地點出現了一個火山口形狀的巨大土坑。
在最近的距離上暴露於爆炸衝擊波之中的離塵師的遺骸,沒能留下半點原來的形狀,像是被撕爛的破布一樣。喪失了咒力的我們當然無法埋葬他的屍骸,只能簡單弄些泥土覆蓋上去。然而即便是這樣的工作,已經要讓我們把胃裡所有的東西都吐出來了。
「早季,看這個。」
瞬把深深刺在地上的一個東西挖出來,遞給我。
「什麼?」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連伸手的力氣都沒有。瞬把手上的東西舉起來讓我能看仔細。那東西是圓柱形,像是被切出來的一樣,周圍交錯生有六枚羽毛一般的突起和尖銳的棘刺。
「像是水車的水輪機。」
「這個恐怕是氣球狗背骨的一部分。」
「啊?背骨?」
由後面湊上來的覺,從瞬手上接過那個東西,在手裡擺弄。
「硬得像石頭,而且沉甸甸的。被這東西迎面撞上,大概當場就會死掉吧。」
「一定是氣球狗爆炸的時候旋轉著飛出來的,然後就這樣了。」
「飛?為什麼飛?」
「突刺對手,殺死它們啊。」
我再度打量周圍的地面。看到附近的地上有無數孔洞,不禁感覺自己渾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氣球狗身體裡包含的骨頭碎片,都會在爆炸中飛出,把對手割成碎片嗎?
覺不停地把骨頭湊到鼻子下面聞。
「怎麼了?」
在我的想象中,那必然是充滿了血腥的氣味,單單這種想象就讓我作嘔。
「奇怪,有股焰火的味道。」
「是嗎?原來如此。」瞬恍然大悟般地點點頭,「氣球狗的身體裡恐怕積蓄了硫磺和硝石,具有製造火藥的能力。如果單純是靠吸入空氣、像氣球那樣炸開,應該不會有那麼猛烈的爆炸……一定是有一部分骨頭像燧石一樣具有摩擦並打出火花的功能吧。」
「等、等等。真有生物可以進化成能夠自爆的種類嗎?」
為了威嚇對手而將身體膨脹的動物很多,但對不聽警告的對手以自爆進行殺傷的行為,豈不是本末倒置嗎?
「是啊。來這裡之前,瞬不是也說過嗎?如果將威脅轉為實行,在對手死亡之前自己就先死了,這樣一來,氣球狗很快就會死絕了啊。」
對於我的疑問,瞬很有自信地回答說:「唔,我也那麼想過,不過如今我也想起來了。從前的生物書上也曾經寫過像氣球狗一樣會爆炸的動物。」
「還有別的動物也會爆炸?」
因為過於出乎意料,我和覺不禁一齊叫了起來。
「唔。而且,由那種生物類推下來,關於氣球狗的真實來源大體上也能找到線索。」
「氣球狗的真實來源?」
「哦?那它是氣球呢,還是狗呢?」覺開玩笑地說。
擺脫震驚狀態之後的反作用讓我們逐漸陷入躁動。
「你們夠了沒有!光知道說些有用沒用的東西!」一直沉默不語默默傾聽的真理亞終於爆發了,「你們明白現在的狀況嗎?我們被丟在這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已經迷路了!而且,現在我們當中誰都沒辦法用咒力了……」
大家臉上的笑容一齊消失了。
「是啊。」在沉重而苦澀的沉默之後,瞬說,「總而言之,先沿著來時的道路退回去吧,今天晚上恐怕只能露營了。」
「喂……」
覺扯了扯瞬的胳膊肘,朝火山口對面努了努嘴。我們順著覺示意的方向望去,全都驚呆了。
四五十米之外,有無數身影無聲無息地盯著我們。
是化鼠。
「……怎麼辦?」
真理亞的聲音,因為恐懼而顫抖。
「還能怎麼辦?堅持到底,打到最後。」覺說。
「打?怎麼打?我們沒有咒力啊。」我反駁說。
「那些傢伙應該還不知道我們沒咒力。如果眼下我們向它們示弱、轉身逃跑的話,它們很可能會來追擊。」
「可是,照現在這樣子呆在這裡不動,到最後還是會被襲擊啊。」守用纖弱的聲音說。
「是啊!只有逃跑呀。」
真理亞和守抱有同樣的意見。
我仔細觀察對面猶如雕像一樣紋絲不動的化鼠,更加確信自己的猜測。
「我覺得它們並不想戰鬥,只求我們能從這裡回去就好了。」
「你在說什麼呀?要是那樣的話,它們逃走不就行了?」最強硬的覺反問。
「那邊一定有它們的巢穴。」
正因為如此,剛才的防禦部隊才會帶著慘遭全殲的決心出現在我們面前吧。而那隻氣球狗恐怕也是……
「好,那咱們慢慢撤退。」
瞬又發揮出只在緊急關頭顯示的領導才能。
「絕對不要發出聲音,不要刺激它們。另外也不能被它們發現我們在害怕,不然也會很危險。」
不用再討論了。我們躡手躡腳地後退。天色已經暗了,每當有誰不小心踩到石塊發出聲音的時候,我們都是一身冷汗。
到了半山腰,我們小心翼翼地轉頭回去看。化鼠們雖然一直在死死盯著我們,但看起來也沒有要追趕我們的意思。
「果然還是和早季說的一樣,它們好像不是想戰鬥。」真理亞粗聲說。
「現在下結論還為時過早吧。」覺陰陽怪氣地潑冷水,「說不定是故意讓我們放鬆警惕,然後再搞突然襲擊。」
「為什麼你總是說這樣的話?」我恨恨地責怪覺說,「讓我們害怕,你就高興了?」
「光靠說樂觀向上、沒有任何實際意義的話,問題就會自己消失?」覺繃著臉說。
「你說的才是沒有意義的吧?」
「……不見得,覺的猜測說不定是對的。」
出乎意料的是,說這話的竟然是瞬。
「什麼意思?」
「乍一看好像是和早季說的一樣,那些傢伙不想在剛才的地方戰鬥。那大概是因為它們的巢穴緊挨在旁邊吧。但如果距離巢穴足夠遠的話,可就不知道會怎麼樣了。」
「可是……化鼠為什麼要襲擊我們呢?」
「喂,我說,就在剛才,離塵乾的事情你沒看到嗎?你看他殺了多少化鼠?我們才死一個人,你以為就能扯平了?」
覺的話雖然很有說服力,但總是讓人感到不快。
「不過它們應該還以為我們有咒力吧?明知如此還要繼續和我們戰鬥,不是白白增加無謂的犧牲嗎?」
真理亞幫我反駁。但是瞬搖了搖頭。
「就像離塵說的那樣,它們應該是野生的外來種。雖然也有一定程度的文明,但之後恐怕一直都沒有接觸過人類。還記得最初出現的那一隻偵察化鼠嗎?它好像連咒力的存在都不知道吧?」
「話是這麼說,但剛才那麼多血淋淋的教訓,它們應該對咒力的可怕刻骨銘心了吧?」我一邊窺視化鼠的方向,一邊小聲說。
「嗯,正因為如此,所以它們現在沒有攻擊我們。但是,對於我們是否也具有同樣的力量,它們應該也在猜疑吧。」
「為什麼?」
「我猜它們肯定會這麼想。如果我們也有同樣的咒力,應該早就把它們殺光了。」
這一次的沉默,既苦悶又厚重。
「……那些傢伙,接下來會幹什麼呢?」覺問瞬。
「等我們離開巢穴足夠遠的時候,很可能會先試著攻擊一下。」
「那麼,如果我們沒辦法反擊呢?」
瞬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也不需要回答。
「到什麼地方算是離開巢穴足夠遠呢?」真理亞擔心地問。
「具體位置我也說不上來。」瞬抬頭望著山頂,「最初的危險,恐怕是在我們下了山的地方吧。」
調伏:佛教用語,憑佛力降伏惡魔。——譯者
鐮鼬,傳說中的動物,據說被害者沒有碰到東西、身上卻出現像被鐮刀割傷一樣的傷口。它是日本後越地方流傳的七大不可思議之一。——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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