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來自新世界 貴志祐介 第1頁,共2頁

我得知古代的文獻中記載著騷靈現象,還是最近的事情。

在我手邊放著從母親擔任司書的圖書館殘骸中發掘出來的書籍。烙在封面上的烙印,是「訞」這樣一個奇怪的文字。我們在和貴園和完人學校上學的時候,只有第一分類的圖書才允許閱讀。那些書封面上都有著「薦」、「優」、「良」之類的印字,而「訞」則是屬於第四分類的印字,原本一般人是看不到的。但也正因為它們被收藏在地下室的深處,從而得以逃過被燒燬的下場,這隻能說是命運的諷刺吧。

根據這本書的記載,即使是在古代——人類基本上都不具備咒力的時代,也常常會出現各種怪現象,比如不知從何而來的啪嗒聲、餐具飄浮到半空、傢俱跳舞、房屋震響等等。

另外,很多時候發生這些現象的人家裡都有正處在青春期的孩子,因此這些現象被認為是青春期凝滯的精神以及效能量轉化為無意識的念動力所顯現出來的結果。

別名叫作再起性偶發念動力的騷靈,和前來拜訪我的祝靈,本質上是同一種東西——這也不必多說了吧。

自那一晚之後的連續三天裡,發生了許多事情。父母向町上彙報說發現了我的咒力之後,立刻就有教育委員會的人來到家裡。那是一個三人小組:身穿白衣的年長女性,彷彿學校的老師一樣的年輕女子,還有身穿作務衣一般的服裝、有著銳利眼神的中年男子。以年長的女性為主導,三人小組對我的健康和心理狀態作了充分的調查。我以為接下來就會被批准進入完人學校上學了,然而實際上真正的專案還沒有開始。

我被暫時帶離了自己的家。年長的女性對我說,這是進入完人學校之前必需的準備工作之一,不用擔心。父母也握著我的手,笑著把我送出門去。在那時候,我的心中也並沒有什麼不安。

我被帶上一條沒有窗戶的篷船,然後又按照吩咐喝下盛在一個漆碗裡的液體,據說這是為了防止我暈船。液體有著黑砂糖一般的甜味,但舌頭上殘留的餘味卻非常苦澀。喝下去一會兒之後,我的頭腦開始變得迷迷糊糊。雖然能感覺到篷船似乎是以很快的速度在運河上航行,但完全分辨不出是在朝哪個方向走。不過因為途中水流的搖擺有所變化,又能聽到有風吹到船上的聲音,所以我猜想恐怕到了某個很寬廣的地方,說不定是進入了利根川的幹流。雖然我很想問一聲,但還是覺得不要多說廢話的好,也就一直沒有問。乘船期間,隨行的年輕女子也一直在接連不斷地向我提問,但都是已經問過的內容,而且好像也並沒有把我的回答記錄下來的樣子。

篷船開了三個多小時,改變了好幾次方向,終於停了下來。這是一處被遮得嚴嚴實實的船塢。

沿著同樣被遮擋起來的臺階向上走,直到進入一所像是寺院一樣的建築為止,我都完全看不到周圍的景色。

出來迎接的是一個身著黑色袈裟、年紀尚輕的僧侶,頭上剃髮的痕跡泛著青光。來到這裡,隨行的人便都回去了。

我被領進一間空蕩蕩的房間。壁龕裡有著墨痕尚新的掛軸,雖然不知道上面寫的是什麼,但感覺似乎與和貴園匾額上的文字類似。

我本是要跪坐在榻榻米上,但依照僧侶的指示,改成結跏趺坐的坐姿。那是以盤腿的坐姿為基礎,將兩隻腳的腳背放到腿上的姿勢,似乎是以冥想平靜心靈的意思。因為在和貴園中每日都有坐禪的時間,我早已經習慣了這個姿勢,不過還是後悔沒有穿更寬鬆的褲子出來。

我做著腹式呼吸,希望儘早將心情平靜下來,不過也沒有焦躁的必要。因為從此時開始,我足足等待了兩三個小時。我也知道,太陽正在漸漸西沉。時間的流逝彷彿與平日不同。思緒無法收攏,漫然四散。不知什麼緣故,我總不能將意識集中到一件事情上。

漸漸地,隨著房間逐漸變暗,有一種小小的不和諧感開始膨脹。起初還不知道是為什麼,後來我終於意識到,是因為已經過了日落的時分,卻並沒有聽到《歸途》的緣故。如果是在神棲六十六町之中的話,不管在哪個鄉,黃昏時候應該都會聽到同樣的旋律。倘若說我到了一個遙遠得連那首曲子都聽不到的地方……難道我身處在八丁標之外了嗎?

無稽之談。這種事情可能嗎?

自然的欲求讓我站起了身子。出聲詢問「有人嗎」,然而沒有人回答。沒辦法,我只好走出房間。在鶯張走廊上每走一步都會發出刺耳的聲音。幸好走廊盡頭轉彎的地方便是洗手間。

我解決了生理問題,回到房間,房間裡已經點上了燈。走進門裡,只見一個彎腰駝背、白髮垂散的僧侶坐在裡面,那身軀看上去比當時僅僅十二歲的我還小,似乎已經垂垂暮年的模樣。他身上穿的只是一件相當簡陋的袈裟,彷彿是拿破布縫補出來的一樣,但周身卻又有一股說不出的溫潤氣質。我依照指示,在這位老僧正對面的位置坐下。

「怎麼樣,肚子餓了嗎?」白髮僧侶微笑著問。

「是,有一點。」

「難得來到這裡,本想請你品嚐一下這裡的素齋飯,可惜很遺憾的是,你必須絕食到明天早上。能堅持得住嗎?」

我心中非常失望,但還是點了點頭。

「對了,我是這所破廟裡的和尚,叫作無瞋。」

我情不自禁坐直了身子。在神棲六十六町,無瞋上人的名字無人不知。就像鏑木肆星因為具有最強的咒力而廣受敬畏一樣,無瞋上人以其最高尚的人格而受到所有人的敬愛。

「我……是渡邊早季。」

「我很瞭解你父母。」無瞋上人微笑著點頭說道,「他們還是孩子的時候就已經非常優秀了。我那時候就在想,他們將來必然會成長為可以承擔小町重任的人物,我果然沒有看錯啊。」

雖然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但父母受到誇讚,還是讓我心中湧起一陣自豪感。

「不過,你父親很喜歡惡作劇。差不多每天都會拿偽巢蛇的假蛋去扔學校的銅像,臭得不得了。正好是我的銅像,哈哈……那時候我還是和貴園的校長呢。」

「還有這樣的事啊。」

我第一次知道無瞋上人做過校長。至於說父親也會像覺一樣搞惡作劇,更是我做夢都沒想到的。

「接下來早季也要進入完人學校,加入大人的行列了。在那之前,今天晚上先得要在這裡的正殿過上一晚才行。」

「唔,這座寺廟,是在哪裡?」

「這座寺廟叫作清淨寺。平時我是極樂寺的住持,那是在茅輪鄉;不過在點燃成長‘護摩’的時候,我必定會來這裡舉行儀式。」

「這裡,難道是在八丁標的外面?」

無瞋上人的臉上略微顯出一點驚訝。

「不錯。你從出生以來,第一次來到八丁標的外面。不過不用擔心。這座寺周圍設有強力的結界,和八丁標之中一樣安全。」

「是。」

無瞋上人的平靜聲音撫平了我的不安。

「那麼,開始準備吧。護摩本身並沒有什麼不得了的地方,僅僅是個儀式而已。在那之前,先隨便說點佛法吧。哎呀,不用這麼一本正經地聽,其實我的佛法好像很容易讓人打瞌睡。你要是想睡覺的話,睡過去也沒關係。」

「這……」

「哎呀,我是說真的。很久以前,寺裡曾經來過不少失眠的人。我想他們反正也睡不著,總不能把時間白白浪費了,不妨請他們聽一段有趣的佛法,於是就把這些失眠的人集中到一起,開了一場法會,結果剛講了十分鐘,大家全都打起了呼嚕。」

無瞋上人說起話來滔滔不絕,一點也不像上了年紀的模樣。他的話裡自有一種吸引人聽下去的力量。我一邊笑,一邊被自然地引入到他的話語當中。

不過也僅限於此了。佛法固然沒有誘出我的睡意,但也沒有什麼特別新鮮的內容。人生的黃金律;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最要緊的是站在對方的立場上換位思考……大概就是這麼些內容。

「……這些雖然看起來很簡單,但真正掌握起來卻沒有那麼容易。譬如說,如果遇到下面這種情況該怎麼辦?你和朋友兩個人去山裡,半路上兩個人的肚子都餓了。朋友帶著飯糰,可他只是自己一個人吃,沒有給你。你求他分一個飯糰給你,他卻這樣說:沒關係,不用給你。」

「為什麼?」

「你的肚子再怎麼餓,我也能忍受。」

我呆住了。就算這是打比方的故事,也實在是太沒道理了吧。

「絕不會有這種人的,我想。」

「當然,實際上是沒有吧。不過,假如說萬一真有這樣的人,你會怎麼想?這個人的主張哪裡有問題呢?」

「哪裡……」

我怔了一下。

「我想,是違反了倫理規定。」

無瞋上人微笑著搖了搖頭。

「這種事情太細,也太明顯了,恐怕倫理規定裡面不會寫的吧。」

確實,如果連這種事情都要一條一條寫下來,母親的圖書館裡儲存的一般倫理規定集,厚度大約都會超出八丁標之外了。

「這個問題的答案,不是用頭腦去想的,而是要用這裡去感受。」

無瞋上人將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用心?」

「是的。你的心能否感受到別人的痛苦。如果能感受得到,應該就會覺得一定要做些什麼去幫助別人。這是生而為人的最重要的事情。」

我點點頭。

「你能感受到他人的痛苦嗎?」

「能。」

「不是僅僅在頭腦中想象,而是真的能將他人當作自己、在自己心中感受到那種痛苦嗎?」

「是的,我能感受到。」我大聲回答。

我猜想到這裡面試應該結束了,可是無瞋上人的反應卻與我的預期大相徑庭。

「那麼,我們來試一下吧。」

試一下是什麼意思?就在我茫然不解的時候,無瞋上人從懷裡取出一把小刀,摘下平淡無奇的刀鞘。我看見閃爍著寒光的刀身,心中不禁咯噔一下。

「我試著品嚐一下痛苦。在我的動作面前,你也能感受到同樣的痛苦嗎?」

上人說著,突然將小刀插進了自己的膝頭。這個舉動太過驚人,讓我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呆呆望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經過多年修行,我已經可以,承受自身肉體的疼痛了。而且、到了、這個、年紀,連血、也不流了……」無瞋上人用斷斷續續的聲音喃喃自語。

「停下來!」

我終於恢復了意識,叫喊起來。我的嗓子發乾,心臟劇烈跳動。

「這是為了你啊。你,是不是真的,能感受到我的痛苦?如果能感受到的話,立刻就會停了。」

「我感覺到痛苦了,快停吧!」

「哎呀,還沒有,你只是在想象。真正的痛苦,是要用你的心去感受。」

「這……」

該怎麼辦才好?我想跪坐起來,身子卻無法動彈。

「知道嗎?除非你感覺到我的痛苦,不然我不得不繼續下去。這是我為了指導你而必須承擔的責任。」

「可、可是,該怎麼做……」

「不要想象,而要認識。要認識到,b是你讓我這樣做的/b。」

無瞋上人的表情很痛苦。

「明白嗎?b是你,正在讓我受苦/b。」

我喘不上氣了。到底該怎麼做,才能救下無瞋上人?

「請救救我。」無瞋上人用低沉嘶啞的聲音說。「請讓我停手。請幫助我。」

該怎樣描述那一場景下的氣氛啊……雖然明知道很沒有道理,但我卻也逐漸產生了認同感,開始相信的確是自己令上人遭受到如此的痛苦。我的淚水奪眶而出。

無瞋上人痛苦地呻吟著,抓著小刀的手腕微微痙攣。

然後,發生了讓人難以置信的變化。驟然間我的身體猶如木棒一樣繃得筆直,渾身無法動彈,視野一點點變得狹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壓住,無法呼吸。

「b請別殺我/b。」

這句話扣動了扳機。真有如被劍刺穿了一樣,從我的左胸直貫天頂,尖銳的疼痛剎那間遍佈全身。

我再也無法保持平衡,倒在了榻榻米上。

心臟彷彿衰竭。呼吸困難。我就像是擱淺在陸地上的金魚一樣,只能張著大口,卻無法呼吸空氣。

我看見無瞋上人正由上方凝視我的臉,彷彿在觀察一隻實驗動物。

「醒醒。」

聲音聽上去很遙遠。

「早季,沒事吧?看,我什麼事都沒有。」

矇矓的雙眼裡映出無瞋上人的身影。他似乎安然無恙,正站在我的身邊,看上去半點傷都沒有。

「好好看看,我沒有受傷。這把小刀是假的,故意做成完全無法傷人的東西。」小刀的刀刃被無瞋上人一按就縮回到了刀柄裡。

我在地上躺了很久,身子僵硬,動彈不得。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大腦一片混亂。

胸中的疼痛不知什麼時候消失了,捆住我的無形繩索也解開了。

我從地上努力爬起,卻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這樣的惡作劇讓我生氣,但在抗議之前,自己身體的異常變化,也把我嚇得不知所措。

「很吃驚吧?不過,這樣一來,你在最後的考試中也合格了。」

無瞋上人再度恢復了原先的慈悲。

「你是能夠將他人的痛苦感同身受的人。既然是這樣,就不用再擔心了。可以向你傳授適當的真言了。」

我的身體已經完全恢復了原樣,但對於上人的話,我除了點頭,不知該作什麼反應。

「但是,請不要忘記你剛剛感受到的痛苦,不管什麼時候都不要忘記。請把它深深印在你的心裡。」

無瞋上人的聲音直滲入我內心的最深處。

「不是咒力,而是這份痛苦,才是真正區分人與獸的東西。」

祈禱的僧侶向護摩壇中注入香油,又投入丸藥一樣的東西,燃燒的火焰驟然激揚。

身後大群僧侶的誦經之聲猶如聒耳的知了,在耳道的深處迴響。

我在齋戒沐浴之後,換上如同死人一般的白色裝束,依照指示,雙手合十,緊挨著祈禱的僧侶身後跪坐。

在彷彿沒有盡頭的漫長護摩中,疲勞逐漸到達頂峰。已經快要到黎明瞭吧。各種各樣的思緒彷彿泡沫一般浮上又消失,我已經無法保持正常的思考了。

每一次向火焰中投入什麼東西的時候,我所持有的原罪和煩惱就都好像將被燒卻一樣,然而如此漫長的持續過程卻也讓我感覺到自己彷彿生來便是具有深重罪孽與煩惱的人類。

「好了,你的身心都已經很輕靈了。接下來,燒盡最後一點煩惱吧。」無瞋上人的聲音自背後響起。

「注視火焰。」

黑暗中傳來的聲音彷彿不是出自無瞋上人,而是來自天上一般。

「注視火焰。」

我凝視著護摩壇上三角形香爐中躍動的火焰。

「搖動火焰。」

「我做不到。」

自從祝靈拜訪以來,我還從沒有以自己的意志使用過咒力。

「沒關係,你做得到,搖動火焰看看。」

我凝視火焰。

「向左,向右,晃動,搖曳。」

注意力很難集中。不過堅持一陣子之後,彷彿忽然間對上了焦點一樣,火焰在我的眼中開始變大。那是極其明亮的內焰,位於內焰之內近乎透明的焰心,還有舞動得最為激烈的暗淡外焰。

動吧,動吧。

不對。不該搖火焰。我忽然間明白了。火焰是明亮粒子的集合,但作為實體卻太稀薄了。

應該搖動空氣。

我平靜思緒,令自己的意識更加澄明,於是連外焰周圍的陽炎運動都可以清楚看到。那是搖盪著上升的炎熱而透明的流體。

進一步集中精神。

流動吧,流動吧……再快一些。

陽炎的運動驟然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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