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再說一些孩提時代的事吧。
在神棲六十六町,孩子長到六歲的時候就要上學了。我上的是「和貴園」。町裡還有另外兩所同樣的學校,分別叫作「友愛園」和「德育園」。
當時,神棲六十六町的人口剛剛三千多一點。後來我看過古代的教育制度之後才知道,依照這樣的人口規模竟然會有三所小學,應該說是非常罕見的例子了。但也正是這一點,最雄辯地說明了生我養我的這個社會的本質。在這裡不妨再舉另一個數字:同一時期,組成社會的成年人中約半數都在從事某種意義上的教育工作。
這種情況對於建立在貨幣經濟基礎上的社會來說是不可想象的吧?但在以互相幫助和無償奉獻為基礎的我們的小町中,原本就不存在貨幣之類的東西。有切實需求的領域,自然會分配人才過去處理。我們的社會正是在這樣的結構之下才得以成立。
從我家走到和貴園大約二十分鐘。水路可以更快,不過小孩子要想移動船隻,只能去劃很重的船槳,這遠比走路費事多了。
小學建在距離小町中心稍遠一些的安靜場所。和貴園坐落在緊挨茅輪鄉南邊的地方。黑亮古老的木質校舍都是平房,從上面看正好是一個a字形。一進入位於a字中間的那一橫上的正門,躍入眼簾的就是正面影壁上掛的匾額,匾額上寫的是「以和為貴」四個字。據說那是名為聖德太子的遠古聖人所編寫的十七條憲法中的第一條,好像也是和貴園這個名字的由來。至於友愛園和德育園裡掛著什麼樣的匾額,我就不知道了。
沿著a中間的一橫排列著辦公室和教室。沿走廊向右走,a字的右邊一豎也排著許多教室。整個學校的師生加在一起只有一百五十人左右,但教室卻似乎超過了二十間。至於左邊一豎則是管理樓,禁止學生進入。
在a字形校舍前面敞開的空地上,除了操場和單槓之類的設施之外,還用圍欄圍出了一片空地,飼養了許多動物:雞、鴨、兔子、倉鼠等等。照顧這些動物的都是學生,按照值日表一天天排好。空地的一角還孤零零地豎著一個塗成白色的木製百葉箱,不曉得有什麼用處。我在和貴園上學的六年間,一次都沒見過它起作用。
被校舍從三個方向包圍起來的中庭是一個非常神秘的地方。這裡嚴禁學生進入,也沒有什麼事情必須到那邊去。
除了管理樓的房間,其他房間都沒有朝向中庭的窗戶。要想窺探中庭,只有趁教員開啟通向中庭窗戶的機會偷偷瞥上一眼。
「……那你們知道中庭裡面有什麼東西嗎?」
覺的臉上顯出有點詭異的微笑,掃了周圍一圈。每個人都嚥了嚥唾沫。
「等等,覺你不是也沒看到嗎?」
覺把大家都搞得非常緊張。我終於忍不住開口。
「嗯,我是沒有直接看到,不過有人親眼看到過。」
被我打斷了話,覺有點不高興。
「誰?」
「早季你不認識的人。」
「不是學生?」
「是學生,不過已經畢業了。」
「哦,真的嗎?」我的臉上明顯露出不相信的神色。
「喂,別扯這些了,趕緊告訴我們看到什麼了吧。」真理亞說。周圍紛紛發出贊同的聲音。
「唔,好吧。不相信的人不聽就是了……」
覺故意朝我這裡望了一眼,我裝作沒聽見的樣子。說起來這時候轉身離開也無所謂,不過我最終還是留下來繼續聽了。
「有學生在的時候,老師絕對不會開啟那扇通向中庭的門,對吧?喏,就是管理樓前面那扇櫟木門。但是恰好有一回,老師好像忘記看身後有沒有學生,就把門開啟了。」
「這個你已經說過了。」健催覺快點往下說。
「中庭裡面是……簡直讓人不敢相信,是很多很多墳墓!」
雖然明知道覺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大家還是不禁驚呼起來。
「哇……」
「騙人!」
「可怕!」
連真理亞都用雙手捂住耳朵。
我覺得這樣子實在很蠢,於是開口問:「都是誰的墳墓?」
「啊……」
看到自己的恐怖故事收到了遠超預想的效果,覺正在得意地微笑,卻被我問得怔了一下。
「你說的那麼多墳墓,到底都是誰的?」
「這我怎麼知道,反正就是有很多很多墳墓。」
「為什麼非要特意在學校中庭裡面弄那麼多墳墓?」
「所以我說了是聽來的啊,我怎麼會連這個都知道嘛。」
覺似乎打算推說所有的事情都是傳聞聽來的,他自己也不知道詳細情況,真是狡猾。
「……難道說,是學生的墳墓?」
健的話讓大家全都靜了下來。
「要說是學生,是什麼時候的學生?為什麼會有那麼多?」真理亞低聲問。
「不知道啊,不過我確實聽說有人沒從和貴園畢業,中途就消失了……」
小町有三所小學,學生的入學時間都是每個學年一併入學,但畢業卻是各自不同。原因以後會說。但在那時候健的話中,我們卻感到似乎觸犯了某種深深的禁忌,大家全都沉默下來。
就在這時,坐在稍遠一點座位上看書的瞬朝我們望過來。透過窗戶裡照進來的光線,可以看見他長長的睫毛。
「裡面沒有什麼墳墓哦。」
所有人都像是被瞬的話拯救了一樣,但是心裡立刻又湧上了巨大的疑問。
「你說沒有是什麼意思?你為什麼會知道?」
我代表大家這樣一問,瞬若無其事地回答:
「我看的時候裡面並沒有那樣的東西。」
「哦?」
「瞬,你看過?」
「真的?」
「騙人的吧?」
大家的問題像是決堤的洪水一樣紛紛湧向瞬。只有被搶了風頭的覺一個人滿臉不高興。
「我沒說過嗎?去年不是有一回家庭作業一直沒收上來嗎?自然課的自由觀察作業。老師讓我把大家的作業都收好之後送過去,然後我就進了管理樓。」
大家全都屏息靜氣等著瞬的下一句話,瞬慢吞吞地把書籤在書裡夾好,這才接著說。
「有一個堆得滿滿的全是書的房間,從那邊的窗戶可以看到中庭。裡面是有些怪里怪氣的東西,但至少沒有墳墓。」
瞬似乎打算到此為止。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正要一口氣提出十多個問題……
「別開玩笑了。」覺搶在我前面,用一種從來沒有聽過的惡狠狠的聲音說。
「怪里怪氣的東西是什麼?你好好解釋一下。」
你自己剛剛明明什麼都沒解釋。我心裡雖然這麼想,但因為想要先聽瞬的回答,也就沒有反駁他。
「唔……怎麼說好呢……很大一片空地裡面,有幾個磚瓦房一樣的房子,差不多五個一排。房子上有著大大的木頭門。」
瞬的回答裡沒有任何解釋,但卻有一種奇怪的真實感。覺一下子找不到進一步追問的話題,頓住了。
「對了,覺,你說的那個畢業生,看到的是什麼?」
我追問了一句,覺好像意識到形勢對自己不利,支支吾吾了起來。
「所以說,都是聽來的話,我也不是很清楚嘛。那個人可能自己也看錯了也說不定,嗯,那個時候還有墳墓吧。」
這才叫自掘墳墓。
「那為什麼墳墓不見了?」
「這就不知道了……但是,你們知道嗎?那人看到的可怕東西還不止墳墓這一樣。」
被追問的覺巧妙地換了個話題。
「看到什麼了?」真理亞果然像條傻魚一樣上了鉤。
「別急別急,等等再問。至少要等覺新編一個恐怖故事出來再問。」
我這麼一揶揄,覺換上了嚴肅的表情。
「不是騙人的,那個人說他真的看到的。雖然嚴格來說不是中庭……」
「是哦是哦。」
「那到底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啊?」健終於忍不住了,插嘴說。
我敢肯定覺心裡一定在得意地笑,不過他的臉上倒是不帶半分表情。
「非常非常大的貓的影子。」
鴉雀無聲。
這種時候真讓人不得不欽佩覺說話方式的巧妙。如果有某種職業是編寫讓人害怕的故事,覺一定會是其中的佼佼者吧。雖然我知道不管在怎樣的社會都不會有那種愚蠢的職業存在。
「那東西,是貓怪?」
真理亞自言自語的這一聲讓大家一下子炸開了鍋。
「說起貓怪,好像經常在小學附近出沒。」
「為什麼呀?」
「不是很明顯的嘛,為了抓小孩呀!」
「到了秋天,太陽快落山的時候經常出來。」
「有時候也會跑到住處附近,基本上都是半夜……」
我們總是對黑暗又害怕又好奇,對於充滿了魑魅魍魎的恐怖故事非常著迷,其中又數貓怪最讓我們毛骨悚然。在小孩子的口口相傳之中,雖然有許多添油加醋的東西,但貓怪的基本形態總是近似成年的大貓。臉長得像是貓的樣子,四肢卻長得異常。據說它會像影子一樣悄悄跟在被當作目標的孩子後面,到了沒有人煙的地方就會從背後跳過來,用前爪壓住肩膀。這樣一來,小孩子就像被催眠了一樣,身體麻痺,動彈不得。貓怪把嘴巴張到一百八十度,咬住小孩子的頭,拖到不知什麼地方去。原來的地方一滴血都不會留,被拖走的小孩子連屍體都找不到。諸如此類。
「所以呢?那個人是在哪裡看到貓怪的?」
「是不是貓怪也不是很清楚,因為看到的只是影子而已。」
覺剛剛的慌亂神色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現在又充滿了自信。
「不過,據說是在距離中庭很近的地方看到影子的。」
「你說的很近是哪裡?不是沒有任何地方能從外面出入中庭嗎?」
「不是外面哦。」
「啊?」
我對於覺的話向來抱有懷疑的態度,然而這時候不知怎地,背上卻有一股冷颼颼的感覺。
「看到影子的地方,是在通往管理樓的走廊盡頭。據說是在通往中庭的門附近消失了……」
對於這番描述,大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儘管比較不甘心,但確實可以認為完全落入了覺的算計之中吧。反正不管怎麼說,這只是小孩子編出來的恐怖故事而已。
在那個時候,我是這樣認為的。
就算現在回過去看,在和貴園上學的那些日子也是很幸福的。去學校就是和好朋友在一起玩,每天都快樂得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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