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來自新世界 貴志祐介 第2頁,共2頁

從早上開始,數學、語文、社會、自然等等無聊的課程一個接一個,教室裡除了講課的老師之外,還有關注每個人理解程度的指導老師,對於任何不明白的地方都會很仔細地加以解釋說明,所以不會有誰跟不上進度。另一方面,考試多得嚇人,印象中差不多每三天就有一場考試。不過那些考試基本上都和課程沒什麼關係,總是讓我們跟在「我很難過,因為……」之類的句子後面寫短文,所以也不算是什麼很大的負擔。

相比之下,最難的大概還是自我表現的課題。繪畫、拿黏土做塑像之類的事情固然很好玩,但差不多每天都要寫的作文就很讓人頭疼了。雖說也可能是多虧了那時候的鍛鍊,如今寫起這份手記來並沒有覺得有多痛苦。

熬過無聊的課程和課題,下午開始就是快樂的遊戲時間了,而且週末休息兩天,想在野外怎麼瘋跑都可以。

剛剛上和貴園的時候,我們的遠足最多也就是沿著彎彎曲曲的水路探險,眺望兩岸茅草屋頂的民居之類;後來就漸漸可以遠行去黃金鄉那麼遠的地方了;到了秋天,更可以藉著稻穗全都結實的名義出去玩。不過真正有趣的還是要屬從春天到夏天那段時間。我們喜歡去看水田。水面上有水黽在跑,水裡有泥鰍和花鱂游泳,水底有攪和淤泥防止雜草的兜蝦亂動個不停。農用水路和水塘裡,有田龜、水蠍、龍蝨、水螳螂等昆蟲,還有鯽魚。年紀大一點的孩子教給我們用木棉繩和魷魚乾釣龍蝦的方法,我也曾經有過花上整整一天釣來滿滿一桶的經歷。

黃金鄉里還會飛來許多鳥。春天,雲雀直衝雲霄,鳴聲在四下裡迴響;在水稻育種的夏日之前,會有許多朱鷺拜訪水田,捕捉泥鰍;朱鷺在冬天交尾,在附近的樹上築巢。到了秋天,幼鳥全都離巢而出。雖然鳴叫聲不是很動聽,但大群帶著淡淡桃紅色的朱鷺飛上天空的模樣卻是相當壯觀。此外還有夜鶯、雉鳩、烏鴉、麻雀、大山雀等等,以及很少會落到地面上來的鳶。

除了鳥類,偶爾我們也會遇到蓑白。它們像是在尋找苔蘚和小動物的時候不小心從森林誤闖進田間小道的。蓑白不但作為可以改良土壤、祛除害蟲的益獸受到保護,在一般農家裡,它們還被當作神的使者,或者吉祥的象徵,受到小心的對待。常見的蓑白身長從數十釐米到一米,鬼蓑白甚至會長到兩米以上。蓑白靠無數個觸手推動身體前進,那副模樣猶如波浪起伏一般,充滿了與神獸之名相適應的威嚴。

除了蓑白,還有實際是白化型青蛇的白蛇、黑化型菜蛇的烏蛇等等,它們同樣是受到民間崇拜的生物。但蓑白不管碰上它們哪個都會捕食吃掉。這一現象在當時的民間信仰中呈現出怎樣的相互關係,對我來說始終是個謎。

孩子們上了高年級之後,就可以去更遠的地方了:位於小町最西端的櫟林鄉;在白砂鄉的遙遠南面、美麗沙丘綿延不斷的波崎海岸;一年四季總是山花爛漫的利根川上游河岸等等。水邊常有磯鷸和蒼鷺的身影,有時候丹頂鶴也會飛來。在水邊的蘆葦間尋找大葦鶯的巢,爬上山在芒草叢中尋找偽巢蛇的窩,都是很有趣的遊戲。特別是偽巢蛇的假蛋,對於喜歡惡作劇的孩子們來說,沒有比這更合適的玩具了。

但是,無論看起來多麼富於變化,在八丁標內側的,終究不是真正的自然,只是盆景一般的東西而已。在這種意義上,以前我們小町中的動物園與那動物園柵欄外側的世界,也許可以說本質上沒有任何差異。我們所看到的大象、獅子、長頸鹿等等,實際上都是使用咒力創造出來的假大象、假獅子、假長頸鹿。就算萬一從柵欄裡跑出來,危害人的可能性也是零。

八丁標中的環境也是徹頭徹尾對人無害的。到了後來,我對這一事實的體會將會深刻到厭惡的程度。但至少在當時,對於在山間瘋跑也不會被毒蛇噬咬,甚至都不會被蟲子蟄到的情況,我們並沒有感到任何奇怪的地方。在八丁標內側,我們永遠找不到長有毒牙的蝮蛇和赤鏈蛇。有的都是無害的青蛇、菜花蛇、山鏈蛇、鑽地蛇、腹鏈蛇、念珠蛇等等而已。另外,生在森林裡的扁柏和絲柏之類的樹木,也會分泌出大量——量大到過分的——帶有強烈氣息的物質,殺死一切對我們健康有害的孢子、扁蝨、沙蟎和細菌。

講述孩提時代的時候,最不能忘記的應當是每年的節日祭典吧。我們的小町有許多一代代繼承下來的祭典活動,形成了應和四季生活的旋律。

在這裡大致舉幾個例子。春季有追儺、御田植祭、鎮花祭。夏季有夏祭(鬼祭)、火祭、精靈會。到了秋季,有八朔祭和新嘗祭。至於說冬日的風景,則有雪祭、新年祭和左義長。

幼年時候,給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追儺儀式。

追儺也稱為「遣鬼」,據說是具有兩千年以上傳統的最古老的儀式之一。我不知道這個說法是真是假。

儀式的早晨,我們這些孩子也被集中到廣場上,戴上半乾的黏土上塗著胡粉的「無垢之面」,以「侲子」的角色參加儀式。

從幼年時候開始,我就對這個儀式無比害怕。原因在於儀式中登場的兩隻鬼的面具實在太醜惡了。

說到兩隻鬼——「惡鬼」和「業魔」——的面具,「惡鬼」是一看就很邪惡的獰笑面具。後來有關儀式的知識被解禁之後,我曾經調查過這個面具的由來,但最終還是沒弄明白。與之最相似的是古代「能面」中的「蛇」,那好像是表示人類向鬼變化過程的三個能面中的一個,是由「生成」至「般若」至「蛇」這一系列變化形式的最終階段。

「業魔」的面具則與「惡鬼」形成鮮明對比,彷彿是融解在可怕的苦悶中一樣,面孔扭曲得幾乎看不出人形。

作為追儺核心的儀式,其過程按下面描述的步驟展開。

在鋪著白砂、東西方向上點著篝火的廣場裡,首先出現二三十人的侲子,用奇特的調子吟唱著「遣——鬼、遣——鬼」,依次前行。

接下來,由上手處,擔任祛鬼角色的「方相氏」登場。方相氏身著遵循古禮的裝束,手中提著巨大的長矛。不過不管怎麼說,最引人注目的還是他戴著的黃金假面,上面畫有四隻眼睛。

方相氏和侲子們一同不斷吟唱「遣——鬼」,四周轉過一圈,將據說可以祛除災禍與邪惡的豆子撒向四方。豆子也會被投向圍觀的人群,成為目標的人都會雙手合十地接受。

由此時起,驟然間可怕的部分開始了。方相氏突然回到侲子們旁邊,將手裡的豆子全都倒空。

方相氏大聲呼喝「穢氣——在此」,侲子們也一同唱和「穢氣——在此」。緊跟著以此為訊號,預先混在侲子當中扮演鬼的兩個人,將「無垢之面」摘下扔掉,「無垢之面」的下面則是之前說過的「惡鬼」和「業魔」的面具。

雖然僅是作為侲子中的一員參加儀式,但對我來說,這一部分依然有著讓我喘不上氣來的恐懼。有一兩次,緊挨在我旁邊的侲子突然間變成了惡鬼。侲子們立刻猶如小蜘蛛一樣丟下兩隻鬼四散奔逃。我想所有人一定都是被真正的恐慌驅趕逃開的。

方相氏一邊吟唱「穢氣——退散」,一邊用長矛驅趕兩隻鬼。兩隻鬼先做一些抵抗的舉動,然後在全員「穢氣——退散」的唱和聲中,被驅趕到看不見的地方。到這裡儀式終於結束。

我至今還記得,有一次看到摘下侲子面具的覺,還不禁打了一個寒戰。

「你的臉都白了。」

我這麼一說,覺已經變紫的嘴唇顫抖了一下。

「什麼呀,早季你才是。」

我們在對方的眼中看到的,是潛伏在我們自己身體中的恐懼。

覺忽然瞪大眼睛,向我身後努了努嘴。我回過頭,正看見走向後臺的方相氏摘下黃金假面。

在追儺中擔任方相氏一職的,必須是眾人公認的具有最強咒力的人。據我所知,鏑木肆星從沒有一次將這個寶座拱手讓給別人。

鏑木肆星意識到我們的注視,朝我們露出微笑。奇怪的是,在方相氏的面具下面,他還在臉龐的上半部戴著另一個面具。傳說幾乎沒人看到過他的真實長相。鏑木肆星的鼻子和嘴看上去都很普通,然而因為雙眼隱藏在漆黑的玻璃後面,有一種令人畏懼的威嚴感。

「害怕嗎?」鏑木肆星以清晰而低沉的聲音問。

覺的臉上浮現出敬畏的神色,點點頭。鏑木肆星的視線接著又望向我,然而不知怎地,望著我的時間總感覺似乎太長了一點。

「喜歡新東西的孩子啊。」

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我不禁怔住了。

「是吉,還是兇呢。」

鏑木肆星留下一個奇怪的、似乎帶有些許輕薄意味的微笑,轉身離開了。我們彷彿被迷住了一樣,又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終於,覺嘀咕起來。

「聽說那個人要是真想的話,能用咒力把地球劈成兩半……」

我向來不認為覺的胡說八道有什麼可信度,但這時候的經歷卻一直殘留在我心中的某個角落裡。

幸福的日子總會在不知不覺間迎來終點。

我的孩提時代也不例外。諷刺的是,當時我的煩惱卻是感覺它太長了一點。

就像之前提到的,由和貴園畢業的時間因人而異。班上最先畢業的人是瞬。學習成績比其他任何人都好、有著彷彿大人一般聰慧雙眼的瞬,某一天忽然消失了。班主任真田老師以一種頗為自豪的語氣向剩下的學生們宣告了他的畢業。

從那時候開始,儘早畢業並與瞬去同一所學校,就成了我唯一的願望。可是,同班同學們一個接一個畢業,卻怎麼也沒有輪到我。等到連好友真理亞都畢業了的時候,那種我一個人被丟下的心情,該怎樣說明才能讓人理解啊。

櫻花散落,二十五人的班級最後只剩下五個人,這裡面就有我和覺。就連每天大大咧咧的覺也開始變得無精打采起來。我們每天早上相互確認彼此都是掉隊的人,然後在唉聲嘆氣中度過一整天。我在心中暗暗祈禱,最好能和覺同時畢業,如果不能的話,最好是我先畢業。

但是,我這個小小的願望也被徹底打破了。進入五月,就連我最後的依靠,覺,也終於畢業了。緊接著又有兩個人跟著畢業,最終剩下來的只有兩個人。說來也許會讓人感覺奇怪,另一個人的名字我怎麼也想不起來了。大概那是個很不引人注目的學生,不管做什麼都是班上最差的一個吧。不過這恐怕並非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我自己的潛意識封存了那份記憶。

在家裡,我的話也明顯變少了許多,整天把自己鎖在小房間裡。父母似乎也很擔心我的情況。

「早季,其實你沒必要著急。」有一天,母親撫摸著我的頭髮說,「早畢業這種事情並沒有什麼意義。雖然說班上的同學一個個都畢業了會有點寂寞,不過很快你就又能和他們相會了。」

「沒……我沒覺得寂寞。」

我趴在床上一動不動。

「嗯,並不是說畢業早就了不起。它和咒力的強弱以及質量完全沒有關係,這個你知道的吧?我和你父親也不是那麼早畢業的哦。」

「但也不是班級最後一個吧?」

「不是歸不是,不過……」

「我不想變成掉隊生。」

「不許說這個詞!」母親的語氣很罕見地變得嚴厲起來,「你從哪裡聽到這個詞的?」

我沉默著把頭埋在枕頭裡。

「畢業的時間是由神決定的,你只要耐心等待就行了。耽擱的功課,很快就會趕上的。」

「如果……」

「嗯?」

「如果,我畢不了業呢?」

母親沉默了一下,隨即放聲大笑起來。

「哦,你在擔心這種事情啊?小笨蛋呀,沒關係的。你肯定會畢業的。只是遲早的問題罷了。」

「不是也有人確實畢不了業嗎?」

「嗯,但那種事情非常少,萬分之一而已。」

我從床上爬起身,盯著母親的眼睛。也許是心理作用,我感到母親彷彿有些不安。

「據說要是畢不了業,就會有貓怪找上門來,是真的嗎?」

「傻瓜。世上可沒有貓怪這種東西。早季很快就要變成大人了,再說這種話會被人笑的哦。」

「可是,我看到過的。」

剎那之間,我覺得自己清楚地看到母親眼中閃過一道恐懼的神色。

「在說什麼呀,那只是你的錯覺。」

「我看到過的。」

我又強調了一遍,想要弄清母親的反應。這不是我在編謊話,那種看到的感覺的確是事實。不過那完全是一瞬間的事,我自己也覺得有可能是自己過於疑神疑鬼的緣故。

「昨天傍晚到家之前,我在十字路口一回頭,看見有個像是貓怪一樣的東西橫穿過去。雖然一轉眼就不見了。」

母親嘆了一口氣。

「你知道杯弓蛇影的故事嗎?越是害怕什麼東西,越是看什麼都像那個東西。早季你看到的肯定只是普通的大貓,要麼是黃鼠狼什麼的。尤其是傍晚的時候,經常會把東西的大小搞錯。」

母親恢復到了往常的模樣。她說了一聲晚安,關掉了燈。我放下心,沉沉睡去了。

但是,半夜裡睜開眼睛的時候,和平的氣氛飛到了九霄雲外。

我的心臟怦怦直跳,手腳冰冷,冷汗浸透了全身。那是非常非常讓人難受的汗。

天花板上面,彷彿有某種邪惡的存在,將牆板壓得嘎吱作響。隱隱約約的聲音,就好像是尖銳的爪子在撓著木板一樣。

是貓怪來了嗎?

很長一段時間裡,我渾身僵硬,動彈不得,就像是被緊緊捆住了一樣。

我忍耐了很久,終於像是某種咒語被解除了似的,身體恢復了自由。我悄悄地從床上滑下來,盡力不出聲音地拉開門。藉著由窗戶照進來的月色沿走廊向前走。這時候已經是春季了,但光著腳走在地板上還是很冷。

快到了,就快到了。父母的臥室就在走廊拐角過去的前面。

看到臥室門縫裡透出磷光燈的光芒,我鬆了一口氣。剛要伸手去拉門的時候,卻聽到裡面傳出聲音。那是母親的聲音,是我從來沒有聽到過的、包含著深刻懸念的聲音。我的手停在半空。

「我很擔心,照這樣下去,萬一……」

「你這麼擔心,反而會給早季帶來不好的影響啊。」父親的聲音似乎也充滿了苦悶。

「可是,這樣下去的話……唔,教育委員會已經開始行動了嗎?」

「不知道。」

「圖書館很難對教育委員會施加什麼影響。但你這樣具有決裁權的人,要是想的話,總能有什麼辦法吧?」

「委員會是獨立的。以我的職權也不能隨意左右他們的安排,況且我又身為早季的父親……」

「我不想再失去孩子了!」

「聲音太大了。」

「那是因為早季說她看到不淨貓了!」

「說不定只是她看錯了。」

「萬一是真的,那怎麼辦?」

我悄悄地後退了一步。父母談話的內容雖然已經超出了我的理解範圍,但我也清楚地知道,這不是我可以聽的話。

和來的時候一樣,我靜悄悄地回到了自己的臥室。窗玻璃的外面,大水青蛾正停在上面。足有我手掌大小的淡藍色蛾子,彷彿是宣告不吉事象的冥界使者。雖然天氣並不寒冷,但從剛才開始,我身體的顫抖便一直沒有停過。

未來會有什麼等著我呢?

東洋畫中使用的白色顏料的一種,用於在土上作畫。——譯者

能是一種日本傳統戲劇,能面指演員在該戲劇中戴的面具。——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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