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堅定的逃跑者

如今,當格奧爾吉·帕夫洛維奇·騰諾談到他過去的多次逃跑,談到他聽說過的其他難友的逃跑時,他十分稱讚那些倔強而毫不妥協的人,如伊萬·沃羅比約夫,米哈伊爾·海達羅夫,格里戈裡·庫德拉,哈菲茲·哈菲佐夫等人。他說:「這些人才是堅定不移的逃跑者呢!」

堅定不移的逃跑者!這是指那些堅信人不能住在籠子裡的人,而且對這個信念一分鐘也未曾動搖過的人。這種人,不管讓他去當個有吃有喝的監獄雜役,把他放在會計科或文教科,還是安排在麵包房幹活,他都始終想著逃跑。這是那些從被關起來那天起就日夜思念逃跑、夢寐以求逃跑的人。這是鐵了心決不妥協的人,而且是使自己的一切行動都服從於逃跑計劃的人。這樣的人在集中營裡沒有一天是隨隨便便度過的,不管哪一天,他要麼是在準備逃跑,要麼正在逃跑,或者就是被抓住了,被打得半死躺在勞改營監獄裡。

堅定的逃跑者!他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條什麼樣的路,他看到過陳列在派工地點「以警效尤」的、被打死的逃跑者屍體,看到」過那些被活捉回來的人——把他們打得鼻青臉腫、口吐鮮血,還要拖著他們在各工棚之間走,強迫他們高喊;「囚犯們,看吧!看看我這樣子!對你們也會這樣!」他也知道,追捕逃犯的人們往往嫌逃跑者的屍體太沉,不願帶回營來,於是就只把他的腦袋(或者,正確地按照規定執行的話)加上他的一隻右手裝在口袋裡帶回來。(把肘部以下的右臂截下帶回,是為了讓特別科驗證指紋,以便登出。)

確實有這樣的堅定的逃跑者!正是因為有這樣的人,才迫使當局給窗戶裝上又粗又密的鐵格子,用幾十道鐵絲網把營區圍起來,修建了碉堡、圍牆、板牆,佈置了潛伏哨、伏擊兵,用帶血的生肉餵養著軍犬。

堅定的逃跑者!他們是不顧別人是否責備他們的,因為有些寧願在勞改營苟且偷生的人總是要責備他們:你們逃跑,會使我們的處境更糟——管制會更加嚴格!每天要點十次名!爛菜湯變得更稀!堅定的逃跑者還要擺脫那些耳語聲:有的囚犯會誠懇地好言相勸。勸他老實些(「不要鋌而走險吧,在勞改營也能活下去,何況還有家屬給你寄郵包來!」);甚至要拒絕關於提出抗議和實行絕食的勸告,因為他們認為抗議和絕食不是戰鬥,而是欺騙自己。堅定的逃跑者在所有鬥爭手段中只承認一種,只相信一種,只為這一種作準備——那就是逃跑!

這種人簡直就不能不這樣做!他們似乎生來就這樣。就像候鳥不能不隨著季節的變更而遷徙一樣,一個堅定的逃跑者不能不逃跑。

在兩次失敗的間歇期間,有些安於勞改營生活的人曾經問過格奧爾吉·騰諾:「你怎麼老呆不住呢?你跑什麼?你在外界,尤其是在今天的外界,能找到什麼好東西?」每聽到這類話,騰諾就會驚奇地反問:「什麼叫‘能找到什麼好東西’?能找到自由!只要不戴腳鐐,能在密林裡蹲上一天也好嘛!.這就是自由!」

像騰諾和沃羅比約夫這樣的逃跑者,在古拉格及其機關存在的中期,在膽小的家兔時期,是沒有看到過的。這樣的囚犯只在古拉格群島的初建時期有過,後來,到了戰後,又出現了。

騰諾就是這樣的人。每到一處新勞改營(他是常常被轉押的),起初他都很壓抑、苦悶,因為他還沒有考慮好新的逃跑計劃。一旦心目中有了這種計劃,騰諾就一掃過去的愁容,變得愉快了,嘴角上常掛著勝利的微笑。

他回憶說,開始全面複查過去的案件並給人們平反時,他反而感到了沮喪,因為他覺得對平反所抱的希望會消磨他逃跑的意志。

騰諾的一生極其複雜,不是本書所能包括得了的。應該說,他的逃跑本領是天生的。孩提時,他就從勃良斯克市的寄宿學校裡逃到「美洲」去過,也就是說,坐了小船在傑斯納河上漂流過;在皮亞季戈爾斯克的孤兒院時,他冬天只穿一件內衣就爬越大鐵門跑到姥姥家去過。他的生活道路的另一個獨特之處是航海生活和雜技團的生活這兩條線始終互相交織著。從航海學校畢業後,他當過破冰船的水手,掃雷艦的水手長和商船隊的領航員。後來又讀完了軍事外語學院。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他在北方艦隊服役,曾作為蘇聯的聯絡軍官乘美國護航艦去過冰島和英國。同時,他自幼就練習雜技;新經濟政策時期他還在雜技團表演過。後來,在兩次航行之間的空閒時期他曾多次參加演出;他還是扛鈴運動的教練,作過「記憶術」的表演,表演快速「記住」許多數字和單詞,表演從遠距離「猜測」別人的想法等。雜技團的生活和在港口上的生活使他同「流浪者」有了一些接觸,因而也就多少沾染了那些人們的作風——冒險性和不顧一切,學會了他們的一些語言。後來,他多次蹲懲戒室,和刑事犯們關在一起,又不斷從他們身上吸收了許多東西。對於一個堅定不移的逃跑者來說,這一切都是有用的。

做人的全部經驗積聚在一個人身上——我們每個人就是這樣形成的。

一九四八年,騰諾突然接到命令:立即從海軍復員!其實,這件事本身已經是一種不祥之兆了。(他懂得幾國語言,在英國艦隻上航行過,是愛尼沙亞人,雖然出生地是彼得堡。)但是,人往往都是往好處想的。他也一樣。同年聖誕節前夕,他在里加市被捕了。(里加市每年過聖誕節時仍舊使人感到有節日氣氛。)他被關進阿瑪圖大街音樂學院旁邊的一間地下室裡。當他走進自己生平第一間牢房時,他忍不住了,他不知為什麼對那個冷漠無情、一聲不吭的看守解釋說:「今天我和我妻子有兩張《基度山恩仇記》的票,電影正好在這個時間開演。基度山伯爵曾為自由而鬥爭,我也不會妥協的。」

但是,要鬥爭還早呢!因為我們總是被一種「這是搞錯了」之類的設想支配著。心想:我蹲監獄?為什麼?這不可能!他們一定會弄清楚的!在把騰諾押往莫斯科之前,還特意派人來安慰他(這是為了押解途中的安全!):部隊反間諜處處長莫爾希寧上校特地到火車站來給他送行,還同他握了手,並且告訴他:「您放心去吧!」三個特別護送人員(少校、大尉和一名軍士)加上騰諾總共四個人,他們乘軟席包廂去莫斯科。在火車上,少校和大尉商量著怎樣在莫斯科過一個愉快的新年。(是不是為了撈到一次去莫斯科出差的機會才故意組成了這個特別護送小組呢?)他們商量妥之後就各自躺到上鋪去,似乎已經睡著了。軍士則躺在對面的下鋪上,每當被捕的人一睜開眼睛,這軍士必然要動一動。包廂裡只有上面的一盞藍色小燈亮著。騰諾的枕頭底下放著妻子最初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送來的東西:她的一絕頭髮和一大塊巧克力。騰諾躺在下鋪,陷入沉思。車輪發出有節奏的輕快響聲。我們的想象是可以隨意使這種聲音充滿任何一種意義和預言的。臉譜這時使這種聲音充滿了「希望」。因此,他根本沒有認真考慮逃跑。只是隨便想了想怎樣才能做到這一點。(後來他不止一次回想起這個夜晚,但那時卻只有悔恨和嘆息了。今後就永遠不會有這麼容易逃跑的機會,自由永遠不會離他這麼近了!)

夜裡,騰諾曾兩次去廁所。車廂走廊裡空無一人,只有軍士跟在他後面。軍士的手槍系在一條長長的武裝帶上(海軍軍人都是這樣戴槍的),他也跟著被捕的人一起擠進了廁所。騰諾會拳擊和柔道,要想在這裡制服軍士,那是不費吹灰之力的:繳下他的槍,命令他不出聲,然後就可以大搖大擺地在一個小站下車跑掉。.第二次去廁所時,那個軍士不敢再擠進來了,他留在門外。但門是關上了的,在裡面想呆多久就呆多久。可以打碎玻璃,跳出去:夜車,一九四八年,車開得不快,而且時常停車。不錯,是冬天,騰諾沒穿大衣,而且手頭只有五盧布現錢,但是,他的手錶還沒有被沒收排。

由特別護送組押送的光榮到了莫斯科火車站就結束了。在乘客們全部下車之後,一個戴藍肩章的准尉從一輛黑色烏鴉車上下來,走進車廂問道:「他在哪兒?」

交接,失眠,單人囚室,單人囚室。催促儘快審訊的天真要求。看守們的不耐煩的回答:「有你受審的時候,你還會嫌多哩!」

偵查員終於來了。「喂,談談你的罪行吧!」「我什麼罪行也沒有!」「只有羅馬教皇才什麼罪也沒有!」

牢房裡住兩個人,另一個是裝成犯人的眼線。就這樣,慢慢地把籬笆加高了。其實是怎麼回事呢?經過幾次審訊後騰諾就完全明白了:他們根本不是想弄清問題,也不想釋放他。那就是說:得逃跑!

騰諾並沒有把這世界聞名的列佛爾託沃監獄看成了不起的困難。也許像剛上前線的新兵似的,由於還沒有什麼經歷,所以也就什麼都不怕吃?逃跑計劃是由偵查員阿納託利·列夫申提示的——偵查員用自己的表現(他越來越對騰諾粗暴、兇惡和憎恨)向騰諾提示了這一點。

每一個人,每一個民族,都有各自不同的尺度,在這座建築物裡曾有幾百萬人忍受過毒打,有人甚至沒有膽毒打看作刑罰。但是,對於騰諾來說,單單是想到別人可以任意毆打他而不會受到報復,他就絕對不能忍受了。這是粗暴的侮辱,與其忍受,不如死去。因此,當列夫申在語言威脅之後第一次走近騰諾,要揮動拳頭的時候,騰諾霍地站了起來,狂怒地顫動著身子對他喊道;「你敢!我反正活不成!可也要挖出你一隻眼睛,或是兩隻!這個我能作到!」

偵查員後退了。他大概認為用自己一隻好好的眼睛去換犯人這注定要完蛋的生命是不合算的。於是他就用禁閉室折磨騰諾,好使騰諾的體力衰弱下去。然後他又把在隔壁房間裡被刑訊折磨得慘聲喊叫的女人說成是騰諾的妻子,並說如果騰諾不招認,他妻子還會受更大的折磨。

偵查員這次又看錯人了!騰諾不能忍受別人的拳頭,同樣,他也絕對忍受不了對妻子的審訊。被捕者心裡越來越明確:必須把這個偵查員幹掉。這可以同逃跑計劃結合起來!偵查員列夫申少校也穿海軍制服,也是高個子,淺黃頭髮。膜帶完全可以冒充列夫申,瞞過偵訊大樓看守長的眼睛。不錯,列夫申的臉肥胖而有光澤,騰諾這些日子消瘦了。(囚犯輕易沒有機會照照鏡子。甚至在審訊中要求去廁所,廁所洗手處的鏡子也是用黑市蒙著的。只是碰巧掀動了一下:終於看到自己的模樣了。啊,多麼瘦!多麼蒼白!真心痛自己!)

這期間已經從車房裡把那個不中用的眼線撤走了。騰諾便開始研究那個人睡過的床。床上的一根根鐵棍兒和床腿連線的地方生了鏽,鏽得比別處細一些,焊接的地方也不很結實。鐵棍的長度約七十公分。可是,怎麼把它拆下來呢?

首先要……訓練自已能準確地計算秒數。然後,把每個看守透過門上的窺視孔往牢房裡面看的間隔時間都記下來。(當然,還得先弄清是哪個看守值班,應該裝作像在床間隨便走走的樣子。)間隔時間弄清了:四十五秒至六十五秒。

在這一段間隔裡,用力一板,就能把生鏽的那一頭折斷。另一頭是完好的,弄斷它要費些力氣。要站到上面去用兩腳往下跺,但跌斷後它會碰到水泥地上,發出響聲。那就是說,要在一次間隔時間內完成下列幾項動作;把枕頭放到水泥地上,站到床上,跺,斷鐵棍兒,再把枕頭放回去,而鐵棍呢,哪怕暫時塞到床墊下也行。而且每個動作都要按秒把時間計算好。

好,拆斷了。作到了!

但是,這還不行:人們一進來就會發現,那你就只好死在禁閉室裡了。關你二十天禁閉,你不僅會失去逃跑的力氣,甚至連偵查員也對付不了了。啊,有了。用指甲把床墊子劃破,扯出一點點棉花來。用棉花把鐵棍兒的兩頭包住,再安到原來的地方去。算算幾秒鐘?好,可以作到!

但是,這也不是長久之計。每十天要洗一次澡,市犯人洗澡時間要搜查牢房,損壞的地方立即會被發現。那就是說,應該儘快行動。可是,怎麼把鐵棍帶進偵訊室呢?……從牢房裡提犯人去審訊時並不搜身,只在審訊後回來時摸摸身體兩邊和前邊有口袋的地方,目的是搜查刀子之類,怕犯人自殺。

騰諾身上還穿著海軍制服,裡面是傳統的藍白條紋水兵內衣,這內衣溫暖著騰諾的身體,也溫暖著他的心靈。「然後我就出海去——痛苦會少些!」他向看守借了針和線(在規定的時間可以借給針線),裝作縫釦子的樣子(他自己用麵包作的假釦子)。他解開上衣,解開褲子,抽出內衣的底邊,把底邊從裡面折起一小段縫起來,縫成一個小口袋的樣子(這是為了把鐵條的下端插進去)。在這之前他已經從褲杈帶子上扯斷了一小段。現在,他又裝作縫上衣釦子的樣子把這一小段帶子縫在內衣前胸的裡子上。做成一個小環。好管住鐵條的上端。

然後,他再把內衣前後反穿上。從現在起就開始日夜加緊練習。鐵條放在背後內衣裡邊,穿過小環,下端插進小口袋裡。鐵條的上端恰好到脖子的高度,低於上衣衣領。要練習的動作是:要在看守往牢房裡窺視一眼之後到他窺視第二眼之前這段時間內,完成下列動作;把手舉到腦後,抓住鐵條的上端,把身子向後挺直,再向前方略微傾斜,像弓弦那樣,同時,抽出鐵條,猛地一拍,打向偵查員的頭部。然後全都恢復原樣!看守又看了一眼;被捕者正在翻著書本看書呢!

動作練得越來越快了。掄起的鐵條已經在空中發出響聲。假如這一擊打不死他,至少會把他打昏。既然這些傢伙已經把我妻子抓來,那為什麼我要可憐這些傢伙呢!

還要準備好兩個棉花球(棉花還是從墊子裡掏)。把棉花球放到嘴裡的牙齒外側,可以使臉顯得胖一些。

當然,在這天之前還要刮好臉。可是,監獄裡每星期才用鈍刀子給犯人刮一次險。所以,行動的日子不是可以隨便選擇的。

那麼,怎樣才能使蒼白的臉變得紅潤些呢?可以往臉上稍微擦上一點血,就用他的血!逃跑者任何時候都不應該像普通人那樣「隨隨便便地」聽或看,他必須抱著逃跑者的特殊目的聽和看。他應該對任何細節都作出解釋,而不應輕易放過去。不管是提他去審訊,還是去放風或去廁所,他的腿都在計算著步數,在記住臺階的數目(這些並不是全都用得上的,但是他還是要記);他的身體也在記住拐彎的地方;犯人走路時按命令必須低著頭,但他的兩眼卻在記住地面是什麼樣的,是不是完好;兩個眼珠在可以掃視到的視野內觀察著所通過的各個門,記住它們是一扇的還是兩扇的,門上是什麼把手,什麼鎖,門往裡開還是往外開;而同時頭腦還應該判斷出每扇門的用途;耳朵也不能休息,它在傾聽著並在進行著比較:對,我在牢房裡聽到過這種響聲,噢,原來是這麼回事。

有名的列佛爾託沃監獄大樓是個「k」字型建築,樓梯護欄之間的空處直通上下各層,金屬護欄;指揮哨兵在揮動小旗。拐進偵訊樓了。每次審訊都在不同的偵訊室進行。這樣更好!可以瞭解到偵訊樓的所有走廊和門的位置。偵查人員怎樣從外面進到這裡來呢?就是從這個小方窗戶旁邊的門進來的。當然,主要檢查他們證件的地方不是這裡,是外面的崗樓,但是,他們在這裡似乎還要打聲招呼或者要出示講什麼東西。剛巧有一個人往樓下走,他邊下樓邊朝著上面的人喊道:「那我這就到部裡去啦!」很好,這句話可能對逃跑者有用。

偵查人員從這裡出去之後怎樣走到外面的崗樓?這就要憑想象來判斷了,而且必須毫不猶豫地、正確地走去才行。好在是冬、天,雪地裡當然會有人們走出的小路,或者那裡的柏油路面會顯得更黑、更髒些。可是他們怎樣通過崗哨呢?出示自己的證件嗎?還是進來時已經把證件留在門口,出去時只須說出自己的姓名,取回證件就行?或者是哨兵認識每個人的面孔?那麼,主動報自己的姓名反而會犯錯誤。或許只伸手去拿就行?

許多問題都是可以找到答案的,只要你不被偵查員提的那些無聊的問題纏住,而能夠留心觀察他就行。為了削鉛筆,列夫申從胸前的衣袋裡掏出一個什麼證件,取出夾在那裡面的一片刮臉刀來。從這裡馬上就可以看出問題了:「他掏出的不是出入證。那麼,出入證在哪兒呢?留在崗樓了嗎?」

「他掏出的那個小本本很像汽車駕駛執照。那麼他是乘自己的汽車來上班嗎?那就是說,他身上還應該帶著汽車鑰匙。他把車停在監獄大門前嗎?必須在這裡,在離開偵訊室之前,看看他小本上的汽車牌號,出去之後可不能搞錯!」

「看來監獄裡沒有衣帽間,因為他每次都把大衣和帽子掛在偵訊室的牆上。這樣更好。」

不能忘記和漏掉任何一件重要的事,而且要把所有的事都在四、五分鐘之內做好。當列夫申被他打倒在地的時候,必須立即按下列順序行動:

l)脫掉自己的上衣,穿上他較新的帶肩章的上衣;

2)解下他的鞋帶,把它穿在自己沒有鞋帶因而不跟腳的鞋上(這一項就要佔不少時間!);

3)取出他的刀片,塞進事先在自己鞋後跟上準備好的地方(如果被抓住,被關進牢房後可以用它立即割斷自己的血管);

4)檢視他的全部證件,帶走其中必要的;

5)記住他的汽車牌號,找到汽車鑰匙;

6)把有關自己的偵訊材料塞進他的厚厚的公事包,帶走;

7)摘掉他的手錶;

8)用血把自己的臉微微抹紅;

9)把他的屍體拖到桌子後面或厚窗簾後面;如果有人進來,便會以為偵查員已經走了。免得有人追來;

10)把棉花揉成團,放到腮下;

11)穿上他的大衣,戴上他的帽子;

12)把開關上的電線扯斷。如果有人很快就進來,屋裡漆黑,他去開一下開關,燈不亮,他會想:大概燈泡燒壞了,所以偵查員改在別的房間偵訊了。即使換上燈泡,也不會立即弄清是怎麼回事。

這樣,總共要作十二件事。然後就是逃跑本身了……所有這些事都要在夜間審訊的時候幹。如果那個小本本不是駕駛執照,可就糟了;那就是說。他來回都是乘偵查員班車,(會用班車接送他們的,因為是深夜嘛!)那末,別的偵查員就會感到奇怪:為什麼列夫申今天設審訊到早晨四五點鐘,就在半夜裡步行回去了呢?

對,還有:走過那個小窗戶時要把手帕掏出來捂住鼻子,裝作擤鼻涕的樣子;同時還要往手錶上看一眼。另外,為了不使哨兵生疑,還要朝樓上喊一句;「佩羅夫!(這是列夫申的朋友)我這就到部裡去!咱們明天再談吧!」

當然,成功的可能性是很小的,目前只能說有百分之三或百分之五的機會。幾乎沒有希望,因為對外層的崗樓情況完全不清楚。但是,那也不能像奴隸一樣死在這裡!不能等到衰弱得人們敢用腳踢你的地步!最後鞋後跟裡還有一個刀片可以用嘛!

於是,在刮臉之後的一次夜間審訊時騰諾就把鐵條藏在背後帶出來了。偵查員在訊問、辱罵、威脅,可是騰諾望著他,心裡暗自奇怪:他怎麼會感覺不到自己沒有幾分鐘可活了呢?

已經夜裡十一點了。騰諾打算在這裡拖到兩點左右,因為那時候有的偵查員就該走了,好去過一個「短暫的夜晚」。

那時候,就可以找個機會了:或者就像往常一樣讓偵查員把記錄遞過來簽字。伸手接記錄紙時就突然裝作不舒服的樣子使記錄紙掉在地上。他必定會低頭往下看,這時就……或者,根本不需要利用什麼記錄,簡直就站起身,搖晃著身子對他說:「很不舒服,請給口水喝!」這時他會把搪瓷缸遞過來(茶杯是他自己用的)。把水喝下,使搪瓷缸子掉在地上,同時舉右手往腦後抬,這樣看來會很自然,像是頭暈。偵查員一定會俯身去看掉在地上的缸子,這時就……

心臟在猛烈地跳動。這是節目的前夕,或者就是死刑的前夕。

但是,實際情況完全出乎意外。將近十二點鐘的時候,另一個偵查員急急忙忙走進來,湊到列夫申耳旁小聲嘀咕了幾句。這是從未有過的事。列夫申有點著慌了,立即按了按電鈕:叫看守來把犯人帶回去。

一切全完了!……騰諾又回到車房,把鐵條放回原處。

另一次提審時,騰諾的鬍子很長。(這個模樣把鐵條帶去就沒何意義了。)

再一次是白天審訊。而且審訊經過不同往常:偵查員沒有發火,沒有咆哮,卻用一句預言似的活動搖了騰諾的決心,他說:最多判你五年到七年,沒什麼可傷心的。這樣也就不再想割掉他的腦袋了。騰諾的憤恨沒有保持多久。

感情的高峰過去了。看來成功的可能性太小,不能這麼幹。

逃跑者的情緒也許比演員更加變幻莫測。

這樣,長時期所作的全部準備都等於白費……

但是,逃跑者對這種情況也應該經受得住才行。他已經上百次地在空中掄起過鐵條,他已經「打死」過上百個偵查員,已經多少次經歷過自己逃跑的一切細節了:在審訊室裡,通過那個小方窗戶,走到崗樓,通過了崗樓……他已被這次逃跑累得疲憊不堪……可是,原來他還根本沒有開始呢!

不久就換了另一個偵查員,騰諾被轉押到盧賓卡監獄。在這裡,騰諾沒有作逃跑的準備(審訊程式使他產生了較大的希望,下不了逃跑的決心),但他還是時刻觀察著,也在制定逃跑練習計劃。

從盧賓卡監獄逃跑?這可能嗎?……可是,要是認真想一想,這也許比從列佛爾託沃監獄逃跑更容易。每次提審時都要穿過很長很長的走廊。他很快就摸清這走廊了。走廊裡某些地方有箭頭標著「通向二號大門」,「通向三號大門」等字樣。(真遺憾,自由的時候怎麼竟沒有留心觀察一下盧賓卡周圍呢?怎麼沒注意立什麼地方還有大門呢!)說這裡容易跑,是因為這個地方不全是監獄,還有安全部的辦公樓。這裡有許多偵查員和其他工作人員,所以警衛不可能全都認識。進出門全憑出入證,證件就在偵查員的衣袋還。既然站崗的人不認識面孔,也就不一定要長得像某個人了,大體上差不多就行。新偵查員不穿海軍制服,他穿國防綠軍裝。那就得換上他的衣服。鐵條沒有了,但是隻要有決心就行。審訊室裡總有各種東西吧,比如,石制的吸墨器之類。其實,並不一定要打死他,只要使他失去知覺十分鐘,就可以走掉了!

但是,他總還是抱著一種模糊的幻想,指望著寬恕和理智,這就使他的決心變得不那麼堅定了。只是在被關進市蒂爾卡囚犯營之後,他才擺脫了這種幻想的重擔:根據特別庭的一紙公文,他被判:二十五年勞改。他在判決書上簽字時反而感到鬆了一口氣,不由得微笑了一下。進入判刑二十五年的犯人牢房時,他覺得自己的腳步反而變得較快了。這一宣判使他擺脫了卑微感,也不再想違背良心進行妥協了;他一掃過去那種俯首聽命和巴結逢迎的態度,不再像乞丐一樣等待那答應過他的五年到七年刑期了。判你媽的二十五年???那還指望你們什麼呢?!當然,要逃跑!!

或者,就是死!但是,死亡難道比四分之一世紀的奴役更壞嗎?不,單單是把他的頭剃光(剃成普普通通的光頭,別人有誰會因此苦惱呢?!)騰諾就已經感到莫大的侮辱了,就像往他臉上唾了一口似的。

現在該尋找盟友了。還要研究過去其他人逃跑的歷史。在這方面騰諾還是個新手呢。但以前總會有人跑過吧!

看守帶我們去審訊時,經常走過那些用鐵柵欄分成一段一段的布蒂爾卡的走廊啊!但是,我們中間有多少人留心過騰諾一眼就注意到的問題呢?看,每道門都有兩層隔柵,而看守只開一道鎖隔柵就全開啟了。那就是說:第二道隔柵暫時是不起作用的。第二道隔柵是由三根粗鐵條組成的,鐵條從牆裡伸出來,穿進鐵門。

在牢房裡,囚犯們備找各的事作。騰諾則在尋找過去逃跑過的犯人和有關逃跑的談話。他發現了一個叫馬努埃裡·加爾西阿的人,此人曾經由於這走廊裡的三根鐵條組成的第二道隔柵遭到過意外的麻煩。這事發生在幾個月前。一天,一間牢房的犯人出去理髮時一鬨而起把看守抓了起來。(因為許多年沒出過事,看守們都已經習慣於囚犯們的馴順了。這個看守那天違反條例而單獨行動,以致被抓。)犯人們扒下看守的制服,把他捆起來塞進廁所,一個犯人換上看守制服,拿他的鑰匙開啟了走廊裡所有的牢門(這裡也有死囚車,這就助長了形勢的發展)。人們叫喊、歡呼,鬧著要去開其他走廊的牢門,佔領整個監獄,失去了警惕和謹慎。本應該由穿制服的人先把走廊裡的門全開啟,其他人暫時先各自在牢房裡準備著。可他們這時卻成群地呼叫著湧入了走廊。呼喊聲驚動了隔壁走廊的看守,他們從窺視孔望了望(牢房兩面都有窺視孔),按動了緊急警報的電鈕。中央控制台根據訊號立即按動開關,所有走廊的第二道隔柵一下子全都鎖上了。一般看守的鑰匙是打不開第二道隔柵的。騷亂的走廊被切成許多小段,互不相通。衛兵趕到了。他們列隊站成夾道,一個一個地往回——往牢房裡放犯人,犯人們邊通過邊捱打。終於把帶頭鬧事的人找出來,帶走了。可這些因犯都是已經判二十五年的。是把他們的刑期從頭算起了呢?還是全部槍斃了?

後來便是編隊押往勞改營。囚犯們熟悉的喀山火車站上的「警衛棚」(當然,那是設在避人耳目的地方的)。用黑烏鴉車把囚犯運到這裡,再裝進專門的「囚犯車廂」,然後把這些車廂接到列車上。警戒部隊排成兩行在火車的兩邊緊張地嚴密守衛著。軍犬不住地撲向囚犯的脖子。口令聲:「警衛隊,準備戰鬥!」接著是要命的子彈上膛聲。那可不是開玩笑的。就這樣,帶著軍犬,把騰諾押送走了。逃跑?軍犬立刻會追上你!

但是,他是一個堅定不移的逃跑者。因為屢次企圖逃跑,他不斷地從一個勞改營被轉押到另一勞改營,從一所監獄轉押到另一監獄。等著吧,他還要見識許多這樣警衛森嚴的火車站和押解部隊呢。有時候押解隊不帶軍犬。那麼,就裝成腿瘸,有病,勉強拖著腳走,吃力地拖著自己的乾糧口袋和厚棉衣,這樣可以使衛兵比較放心。如果車站上停著很多列火車,那不是就可以在列車中間繞圈子嗎?於是,扔掉東西,彎下腰去,往火車下面鑽!但是,剛彎下腰,你忽然發現列車那面有兩隻士兵的腳;那邊還有預備的警戒隊……他們全都想到了。那你就只好馬上裝作身體支援不住要跌倒的樣子,所以才把手裡的東西掉在地上的。要是很幸運,旁邊線路上恰好有一列火車很快地開過來,那就可以在火車即將通過的時候猛地跳過線路去,這時,沒有一個押解兵會追你!你是為了自由才冒生命危險。他呢?犯不上。可是等火車開過去之後,他們已經找不到你了!不過,為此需要雙倍的幸運:既要過站的列車及時到來,又要你能及時把自己的腳從火車輪前面抽走。

從古比雪夫遞解站決定用敞篷卡車把囚犯們送往火車站,在車站上要編組一列龐大的紅色(囚犯)列車。在遞解站時,騰諾從關押在一起的一個「向來尊重逃亡者」的本地小偷那裡得到了兩個地址,他說是可以在那裡得到最初的幫助。騰諾把這些地址也告訴了另外兩個想逃跑的人,並且商量好:上卡車時三個人都儘量往後排坐,等車開到拐彎處時必定會減速(騰諾的兩個同夥坐烏鴉車往遞解站來的時候沒有閒待著,他們已經注意到有這樣一個拐彎處,雖然不大容易看出來),那時三個人一起——向左、向右、向後——往下跳!簡直從警衛的身旁穿過去。甚至可以順勢撞倒他!即便警衛開槍,總不可能三個都打中的。甚至不一定開槍,因為街上行人很多。衛兵們會追?不,他們不能扔下卡車上別的犯人不管。也就是說,他們將只會喊叫,會向空中鳴槍示警。誰會阻攔呢?老百姓,本國的蘇聯人民,行人會阻攔。那很簡單,嚇一嚇他們就行了,說是手裡有刀(其實沒有刀)!

上車前搜身和點名的時候,三個人故意磨磨蹭蹭,儘量在天黑以前不上車,等著上最後一輛車。終於,最後一輛車開來了,可是……這車卻不同於前面那些載重三噸的矮車幫卡車,而是一輛高車幫「史蒂倍克」牌美國卡車。甚至騰諾那樣的高個子坐下去頭也比車幫低。「史蒂倍克」車開得很快。拐彎處!騰諾膘了兩個戰友一眼:他們都面帶恐懼。不,他們不會跳的。不,他們不是堅定的逃跑者!(不過,你自己是否很堅定呢?……)

黑暗中,在手電筒的光束中,在各種呼叫聲、狂吠聲、罵聲和金屬撞擊聲中,他們被塞進運牛車廂。這時候騰諾卻違背了自己的習慣:他沒有來得及看到自己車廂的外形。(堅定不移的逃跑者是應當及時注意到一切細節的,什麼也不能漏掉!)

每到一個車站,就有人用小錘惶惶不安地敲打車廂的木板。他們把每一塊板都敲敲。這就是說,他們不放心……不放心什麼呢?怕把木板鋸斷?這也就是說,應該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