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小偷身上找到了一小段磨過的刀鋸。幾個人決定鋸開下鋪下面的一塊板。等到火車減速的時候,從這個窟窿鑽下去,落到枕木上,伏身等待火車通過。但是,瞭解情況的人說:凡是掛著「運牛車廂」的列車後面都裝有所謂的「採捕器」,這是一種類似鐵耙子的東西,它的齒伸得很低,離枕木很近,這些齒會把逃跑者的身體掛住,帶著他在枕木上擦過去,人也就會這樣被擦死。
整個夜晚,他們幾個人輪班鑽到下鋪底下去,用一塊布纏住幾公分長的一小段刀據,鋸車幫上的一塊木板。真不容易啊!但還是鋸好了第一道據日。木板有些活動了。把板子推開了一個縫。但他們清早卻看到車廂外面還裝著一層粗糙的白水板。為什麼板子是白色的?這是在他們車廂外面又裝置了一條不寬的警衛平臺。正好在他們鋸出的切口上方的平臺上就站著一個衛兵。鋸木板顯然行不通。
囚犯的逃亡,也同人類的其他活動一樣,有它的歷史,有它的理論。在自己開始行動之前,你不妨先把這些瞭解一下。
囚犯逃亡的歷史,就是已經發生過的逃跑事件。關於逃跑的技術問題,契卡行動部門是不會出版什麼普及小冊子的,它們只是自己積累經驗。這方面的歷史,你可以向那些被捉回的逃跑者去了解。他們的經驗非常珍貴:那是用血,用痛苦,幾乎是用生命換來的。但是如果你一步一步地去問第一個、第三個、第五個人的詳細逃跑經過,那可不是開玩笑,那非常危險。這同公然打聽通過誰可以加入地下組織一樣危險。你們的長時間談話可能被眼線聽去,給你彙報。主要的是那些講故事的人本身在逃跑失敗後,經過痛苦的折磨和生與死之間的選擇,說不定會變得膽小了,也會被僱傭,或許現在已經不是志同道合的人,而是變成了誘餌。而獄中的「教父」——即看守們的主要任務之一,就是要事先看出誰同情逃跑者,誰對這些事感興趣。然後他們便搶在那些潛在逃跑者前面,在他的登記卡上做上一個記號,這人就會被轉押到加強管制工棚去,逃跑就更困難了。
但是,從一座監獄到另一監獄,從一個勞改營到另一勞改營,騰諾一直在熱心地打聽逃跑者。他一次又一次地逃跑,一次又一次地被抓住。可是在勞改營監獄裡他恰巧和一些逃跑者關在一起,所以也就不斷地向他們打聽。(他也看錯過人,犯過錯誤。例如,曾經英勇地逃跑過的斯捷潘有一次就把騰諾出賣給肯吉爾勞改營的行動人員別利亞耶夫了。於是別利亞耶夫向騰諾重述了他打聽過的所有問題。)
至於逃跑的理論,那很簡單:各顯其能。跑成功了,那就是說,你已弄懂這個理論;被抓住了,那就是說,你還沒有掌握好。但它也有一些起碼的原則:可以從建設工地跑,也可以從生活區跑。從工地上逃跑比較容易,因為那裡的警戒總不像生活區裡那麼森嚴,而且逃跑者手裡還可以帶上工具。可以一個人逃跑,這有很多困難,但這樣就無須擔心被人出賣。也可以幾個人一起跑,這要容易些,但全看所選擇的同夥是否合適了。這個理論中還有一條規則:要熟悉地理,對地圖要了如指掌才行。可是,在勞改營裡你根本看不到地圖。(順便說一句,普通刑事犯們是不懂地理的,他們認為上次呆過的那個速解站比較冷,所以必定是在北方。)還有一條:必須瞭解你將逃到那裡去的群眾情況。還有這樣一條方法論上的原則:你應該經常按計劃作逃跑的各項準備,但你也要每分鐘都準備好用另外的方式——伺機逃跑。
例如,有過這樣一件伺機逃跑的事。它發生在肯吉爾營。有一次,把懲戒室的所有犯人都帶出來做土坯。突然,颳起了哈薩克特有的黃沙風暴:霎時間天昏地暗,看不見太陽了,飛砂走石直向人們臉上打來,誰也不敢睜開眼睛。誰也沒有準備好這樣突然地逃跑,可是尼古拉·克雷洛夫卻跑向隔離區的邊界,把棉衣扔到鐵絲網上,爬過去了。全身都劃破了,但他還是逃了出去,藏起來了。風暴過後,人們看到鐵絲網上的棉衣才知道有人跑了。便派人騎馬帶著軍犬追捕。但是風暴把一切痕跡都好掉了。克雷洛夫鑽到垃圾堆裡躲過了追捕的人。可是,到了第二天總該往前走吧!這時他被派往草原各地的汽車追上了。
騰諾住的第一個勞改營是傑茲卡茲甘附近的新魯德諾耶營。這就是註定使你死亡的地方。你也正是該從這個地方逃跑!周圍是無邊的沙漠:大片鹽鹼地和沙丘,有的地方是草根土,有的地方長著些駱駝刺。偶爾可以看到哈薩克牧民的羊群,大部地區荒無人煙。沒有河流。想找到一口井幾乎是不可能的。最好的逃跑時間是四五月,這時有些地方還可能有融化的雪水形成的小水塘。但是,這個情況警衛人員也很清楚,所以四五月間看管非常嚴格,上工時搜查得很細:一點點吃的東西,一塊多餘的市也不許帶出營外。
那年(一九四九年)秋天,三個逃跑者(斯洛博佳紐克、巴季欽科、科任)冒險往南方逃跑了:他們指望沿薩里蘇河奔向克齊爾奧爾達。但是,這條河完全乾涸了。他們在快要渴死的時候被追捕隊抓住。
騰諾根據他們的經驗斷定:秋天是跑不成的。所以他經常規規矩矩到文化教育科夫——本來嘛,他可不是想逃跑的人,也不想搞亂,他屬於那些有清醒理智的囚犯,這種人都盼望能在二十五年刑滿後重新作人呢!他儘自己的力量幫助文教科工作,他答應演個節目,表演雜技和「記憶術」。但是,眼前,他要充瞭解一下文教科裡的資料,翻翻書看。他翻遍了文教科的書,終於找到一張未被「教父」們撕掉的哈薩克的舊地圖。噢。原來確實有一條商隊走的路,通往朱薩雷,全長三百五十公里。這條路上肯定會有井。往北去距伊希姆四百公里,這條路上還可能有牧場。距巴爾喀什湖五百公里,中間是別特巴克達拉沙漠。不過,追捕隊不大可能朝這個方向追。
距離就是這樣。選擇也就這樣定了……
任何東西都可能被愛鑽研的逃跑者看在眼裡,記在心上!有時候會有一輛清除汙穢的汽車開到這裡,車上裝著個大儲存罐和一條管道,管道的口徑相當粗。騰諾完全可以鑽進去。在儲存罐裡可以稍稍彎著身子站立起來。鑽進去之後,任憑司機往罐裡吸汙水好了,只要不裝滿就行。自己會全身站在髒水裡,路上髒水還可能濺到嘴上,也可能倒在汙水裡,喘不過氣來。但是,這一切對騰諾來說都比作為奴隸服滿刑期好得多。他反向自己;有決心這麼幹嗎?有!可是,汽車司機肯不肯?他可是個有駕駛執照的刑期不長的普通刑事犯呀。騰諾同他一起吸菸,留心觀察著。不,他不是我所需要的人,他不會為了幫助別人而拿自己的駕駛執照冒險。按他的心理狀態,完全是個甘心接受勞改的人,他認為幫助別人的是傻瓜。
這一冬天騰諾制定了計劃並且選好了四個同志。但是,正當他按照逃跑理論的要求耐心地按計劃進行準備工作時,突然,他被調到一個新開闢的建設工地上去了。這是一個採石場,位於丘陵地帶,從勞改營看不見它。眼下這裡還沒有修起碉堡和障礙地帶,只是埋上了幾排木樁,拉起了鐵絲網。鐵絲網有一處缺口,算是「大門」。鐵絲網外面站著六名持槍衛兵,他們站在平地上,並不比地面高。
衛兵們背後,那就是芳草如茵、鬱金花紅(鮮紅色的鬱金花呀!)的四月草原了!!逃跑者的心可是經受不住這鬱金花和四月空氣的引誘啊!也許,這就是機會到了吧?……你目前還沒有受到懷疑,還沒有住到懲戒室去,那麼,這不正是逃跑的好時機嗎!
在這段時間裡騰諾已經認識了營裡許多人。他很快就組成了一個四人小組:米沙·海達羅夫(曾是海軍陸戰隊隊員,在北朝鮮駐紮過,為了逃脫軍法審判跑到三八線南邊去了;但是,美國人不希望損害他們在朝鮮同蘇聯的牢固的良好關係,所以又把他送回來;他拿到了一張「二十五元券」——刑期四分之一世紀),亞茲季克(他是個波蘭人,曾在安德斯的軍隊裡當過汽車司機;他指著自己腳上那兩隻不成雙的靴子形象地、南腔北調地用俄語敘述自己的經歷:「這兩個[只]靴子,一個[只]是希德[特]勒給的,一個〔只〕是斯達[大]林給的。」),還有一個人原是古比雪夫市的居民,鐵路員工,叫謝爾蓋。
一天,剛好開來一輛大卡車,載著粗大的水泥柱子和一團團的蒺藜鐵絲:馬上就要在工地周圍修建障礙地帶了。這時剛好到了中午休息的時候。騰諾這個四人小組因為「熱愛」這苦役勞動,又特別「喜歡」加固障礙地帶,所以就自告奮勇,要求在休息時間馬上卸車。他們立即跳上車去,幹起來了。但由於這畢竟是午休時間,所以幹起活來也還是慢吞吞的。他們邊幹邊考慮對策。汽車司機到一旁休息去了。其他囚犯也都各自躺在地上休息,曬太陽。
咱們跑還是不跑?身上可是什麼也沒帶——刀子。行裝、食物、計劃,什麼都沒有呀。不過,如果乘汽車的話,騰諾根據地圖知道,可以開往傑茲德,從那裡再開往烏盧塔烏。幾個人心裡燃起了希望:機會,這可是個機會!
從這裡到「大門’」前的哨兵處這一段恰巧是個斜坡。出去不遠,路就拐到山崗後面去了。如果開得快些,也許他們還來不及開槍。哨兵也不會扔下自己的崗位去追!
車上的東西卸完了。休息時間還沒有完。汽車可以由亞茲季克駕駛。他跳下車去、在車旁磨蹭了一會兒。這時車上的三個人全都疲倦地躺倒在車廂裡,讓車幫擋住了。也許並不是所有衛兵都看到這幾個人到哪裡去了。這時,亞茲李克把司機叫來;我們沒有耽誤你,卸完了車,總該賞支菸抽吧。抽了一支菸。喂,把車發動起來吧!司機坐進了駕駛室。可是,不知為什麼老是發動不起來。(車廂裡的三個人不瞭解亞茲季克的計劃,暗自捏一把汗:完啦!)這時亞茲季克走過去拿起搖把來用力搖。還是發動不起來。亞茲季克已經搖累了,建議司機和他換換。現在亞茲季克進入駕駛室了。發動機隆隆地響起來,車發動了!可是此刻汽車卻朝著大門口的哨兵直衝過去。(後來亞茲季克說:他事先給司機把油門關掉了,他上車前又及時把它開啟了。)汽車開動了,但司機並沒有急著跳上車去,他以為亞茲季克會把車剎住。一瞬間,汽車已經高速通過了「大門」。_衛兵們喊了兩聲「站住!」,但汽車繼續往前開。哨兵們的一排槍聲。起初是朝天放的,因為很像是出了什麼差錯。也許是朝汽車打的,車廂裡的人躺著,當然不知道。轉彎。已經轉到山崗後面,逃出射程了!車廂裡的三個人還沒有抬起頭來。車開得很快,猛烈的顛簸。突然,車剎住了,亞茲季克絕望地叫起來:他走錯了路,開到了礦山的大門口!這還是本勞改營的營區,看,本營的碉堡!
一陣槍聲。警衛人員奔跑。幾個逃跑者急忙跳下車來,趴到地上,用兩手捂著自己的頭。警衛人員用腳亂踢,專往臉、耳朵、太陽穴踢,往肋骨上踢。
人類普通實行的一條寬大原則——「不打躺倒的人」——在斯大林的苦役營裡是絲毫不起作用的!這裡專打已經倒下給人!對站著的人就是開槍。
但是,審訊結果判明:根本不是什麼逃跑!本來嘛!幾個人一口咬定他們正在車廂裡打盹,忽然車開了,接著就是槍聲,怎麼敢往下跳呢?會被槍打死的!那麼,亞茲季克呢!他是沒有經驗呀,控制不了這輛車。但他總是沒有往草原上開,而是開到鄰近的礦山上來了嘛!
就這樣,總算是以一頓毒打完事了。
米沙·海達羅夫以後還有多次逃跑。甚至到了比較溫和的赫魯曉夫時期,當許多原先想逃跑的人都開始動搖、期待著合法釋放的時候、海達羅夫還同那些沒有希望(獲得赦免)的朋友們企圖從全蘇軍人懲戒監獄「安焦巴—307」逃跑過。商量好了,當逃跑者用斧頭砍障礙地帶的鐵絲網時,他們的同夥就朝碉堡扔幾個自制手榴彈,以轉移衛兵的注意力。可是,自動步槍的火力網還是把他們攔住了。
至於他們的計劃中的逃跑,還在繼續按部就班地進行著準備。做好了一個方向盤:在一個小塑膠盒上刻出羅經方向點,把一小段磁化了的縫衣針裝在一小塊木頭漂子上,往盒裡灌上水,就成為一個羅盤了。飲用水最好裝在一條汽車內胎裡,逃跑時就可以像軍大衣似的捲成背卷揹著。這些東西(食品和衣物)要一點一點帶到木材加工廠去,藏在那裡的電鋸房旁邊的坑裡。按計劃就是要從木材加工廠逃出去。他們從一個自由人司機那裡買到了一條舊汽車內胎,已經裝上永放在坑裡了。這裡有時候晚上也有列車到達,為此就得在工地留下一些囚犯卸貨。這就是逃跑的機會。有個自由人接受了一條從營區偷出來的床單(這就是我國的價值體系!),便同意事先替我們把電鋸房對面的鐵絲網的最下面兩道剪斷了。運原木的列車已經開來,眼看晚上就要卸車了!但是,這時有一個囚犯,哈薩克人,發現了他們藏東西的地方,告密了。
逮捕、拷打、審訊。對騰諾來說,這種好像是逃跑中的「偶然事件」太多了。當局決定把他們幾個人轉押到肯吉爾營的監獄去,騰諾奉命面向牆站著,兩手倒剪在背後。這時文教科的大尉處長走過騰諾身旁,停下來,對著他感嘆地說:
「唉,你這小子!可真是的!你白搞文娛活動了!」
使大尉感到奇怪的是;這個曾熱心於普及勞改營文化的騰諾怎麼會想逃跑呢?開晚會那天演出後不是還多給了他一份飯嗎?!可他卻還想跑1他還需要什麼呢?……
一九五0年五月九日,戰勝德國勝利五週年紀念日,曾在前線英勇作戰的海軍軍官騰諾走進了有名的肯吉爾監獄的牢房。牢房裡很黑,只在牆的最高處留了個很小的視窗。透不過氣來。有很多臭蟲,牆上滿是臭蟲血。這年夏天特別熱,達到四十至五十度。大家都光著身子躺著。床下面涼快些,但是夜裡卻有兩個人從床底下跳起來了,原來是兩隻避日蟲爬到他們身上去了。
肯吉爾監獄裡關押的都是從各勞改營挑選出來的囚犯。各牢房裡都有幾個經驗豐富的逃跑者。簡直是一批精選的雄鷹!騰諾終於找到那些堅定不移的逃跑者了!
曾獲得蘇聯英雄稱號的伊萬·沃羅比約夫大尉也關在這裡。戰爭期間他在普斯科夫州打過游擊,這是一個性格剛強、決不能忍受壓迫的人。他已經逃跑過幾次,今後還要逃跑。遺憾的是,他不會採取一點勞改營裡的偽裝——有點呆氣反而對逃跑有好處。他繼續保持著前線士兵的直爽。他有一位「參謀長」,兩人公開坐在床上劃地形圖,商量辦法。要他改用勞改營裡不得不採用的隱蔽和狡猾的辦法,他是作不到的,所以他每次都被眼線們出賣。
他們倆在盤算著一個計劃:要是分發晚飯時只有一個看守,就把他抓起來,用他的鑰匙開啟所有牢房。衝向監獄門口,佔領門口的哨所,開啟監獄的大門,衝向勞改營的崗樓,一舉擒拿住門崗,天黑前衝出營區……
把他們抽調去建設住宅區了。於是他們就盤算怎樣通過陰溝跑掉……
但是,這些計劃都未能付諸實行。同年夏天,不知為什麼給所有這些挑選出來的人都戴上手銬,把他們押送到斯帕斯克營去了。在斯帕斯克營,這些人被關在四周隔離的、加強警戒的工棚裡。到達後第四天,堅定不移的逃跑者們把窗上的鐵柵欄抽掉,從窗戶跳到院子裡,悄悄打死那裡的軍犬,打算從房頂跳到大營區去。但是,不料屋頂上裝的是鐵皮,被人一踩發出了雷鳴般的轟鳴。看守們拉起了警報。可是,當士兵們跑到逃跑者的工棚時,大家都在安靜地睡覺,鐵柵欄安得好好的。剛才的轟鳴不過是看守的「錯覺」罷了。
命中註定,命中註定這些人不能長期呆在一個地方!不安定的命運正在把這些堅定的逃跑者像不安定的荷蘭人一樣往更遠的地方驅趕。如果他們自己不逃跑,就把他們押送去。現在又給這夥無孔不入的人銬上手銬,把他們送往埃克巴斯圖茲監獄了。到了埃克巴斯圖茲,本營的兩名失敗的逃跑者——布留欣和穆吉亞諾夫——也加入了他們一夥。
對於這些再次犯了「罪」的人是要加重懲罰的,所以他們被派到石灰場去勞動——在風裡裝卸運石灰的汽車。生石灰粉飛進他們的眼裡、口裡、嗓子裡,也就在那裡「煮熟」了。他們光著上身裝卸熟石灰,身上粘滿一層石灰粉。用來改造他們思想的這種日復一日的毒害性勞動,只能迫使他們想方設法儘快地逃跑。
逃跑計劃自然而然就產生了。石灰是用汽車運來的,那就利用汽車逃跑吧!這裡的營區目前只有鐵絲網,可以衝出去,必須找一輛加足了油的車才行。幾個逃跑者中間有一位高明的司機,叫科利亞·日丹諾克,商定由他開車,由那個從電鋸房逃跑未遂的騰諾配合。已經商量定了,但是伊萬·沃羅比約夫過於任性,過於相信自己而不相信別人的能力。因此,當汽車已經到手的時候,伊萬·沃羅比約夫卻代管日丹諾克掌握了方向盤人逃跑者拿出匕首從左右兩門同時進入駕駛室,司機嚇得臉煞白,只好乖乖地坐在中間跟著一起參加逃跑了。)
這是分秒必爭的時候1大家應該一齊跳進車廂,開車往外衝。騰諾懇求道:「伊萬!讓開吧!」但是伊萬·沃羅比約夫不讓!膝諾和日丹諾克不相信他的駕駛技術,他兩人留下來了。現在只剩三個人逃跑了:沃羅比約夫、薩洛帕耶夫和馬爾季羅索夫。突然,列季金不知從什麼地方跑了出來。他是個數學家,知識分子,怪里怪氣的,根本不是個能逃跑的人。他是為了別的事被關進懲戒室的。但是,他現在離得很近,看見了,明白了,他手裡不知為什麼拿了一塊肥皂,而不是麵包。他跳進了車廂,一邊說:「爭取自由?算我一個!」
(就像是急急忙忙跳上公共汽車一樣,邊上邊問:「是上逍遙園去的嗎?」)
汽車轉了個小彎,先用慢速前進,頭幾排鐵絲網就被汽車的前保險槓逐步沖斷,後面幾排就要靠速度和駕駛室的衝力解決了。在障礙地帶的內緣,汽車還可以在柱子中間穿行,但一進入障礙地帶就勢必要把柱子撞倒,因為那裡的柱子是互相交錯的。於是,汽車用最高速度去撞倒柱子!
崗樓上的警衛著慌了。幾天前另一處工地上發生過一件事,是喝醉酒的司機撞壞了障礙區的柱子。這個司機是不是也喝醉了?……警衛們大約有十五秒鐘猶疑不定。說時遲,那時快,汽車已經把柱子撞倒,繼續高速前進,而且輪胎也沒有爆炸,壓過鐵絲網衝了出去。現在,該開槍了!可是,不知道朝哪兒開槍:因為為了保護衛兵們不受哈薩克的大風襲擊,崗樓外側圍了一道板牆,所以,從崗樓上只能朝隔離區內部或者順著障礙地帶開槍。可這時汽車已經衝出區外,看不見了,只看到朝草原去的方向揚起了塵土。所以只有無可奈何地從碉堡上對空射擊。
路上空空蕩蕩,草原平平坦坦,再過五分鐘,沃羅比約夫的汽車就可以開上地平線了!但是,這時完全偶然地開來了一輛警衛部隊的烏鴉車,它是去汽車修理廠檢修回來的。警衛人員迅速跳上車,朝沃羅比約夫的車追去。這樣,逃跑就……在二十分鐘之後結束了,被打得血淋淋的幾個逃跑者和數學家列季金總算用自己那流著鮮血的嘴嚐到了這溫暖的、稍微有點鹹味的「自由汁液」的味道,同時東倒西歪地朝勞改營監獄走去。
一九五一年十一月,沃羅比約夫又從勞動工地乘自卸汽車逃跑過一次。他們總共六個人。幾天之後他們就被抓到了。聽說沃羅比約夫也是一九五三年諾里爾斯克起義的為首鬧事者之一。後來他被監禁在亞歷山德羅夫斯克中央監獄。我想,這個優秀人物的一生,包括戰爭以前的他的青年時期和後來打游擊的年代在內,足以向我們說明這個時代的很多問題。
但是,全勞改營都傳開了:逃跑乾得很漂亮!被抓住完全是偶然的!十天後,原空軍學院的學員巴塔諾夫和他的兩個朋友又重複了一次同樣的行動。他們在另一工地上開車衝出了鐵絲網地帶,但是他們走錯了路,倉皇中向石灰場的方向開去,遭到石灰場崗樓的射擊,輪胎打穿了,車停下來。衝鋒槍手包圍了汽車:「出來!」要出去嗎?還是要等待被別人抓著脖領拉出去?三人中間的一個,帕謝奇尼克,服從了命令,從車廂裡出來了,狂怒計程車兵立即用幾梭子彈把他的身體打成了蜂窩。
一個月之中埃克巴斯圖茲已經發生三起逃跑事件。可是騰諾卻沒有跑!他感到極端苦悶。恨不得也立刻去仿效別人。旁觀者對一切錯誤往往看得十分清楚,總覺得自己會作得更好些。騰諾認為,比如,要是不叫沃羅比約夫駕駛,由日丹諾克開車的話,本來是能夠甩掉那輛烏鴉車的。那裡沃羅比約夫的汽車剛剛被追上,這裡騰諾和日丹諾克已經坐下來商討他們自己該怎樣逃跑了。
日丹諾克是個白俄羅斯人,二十六歲,黝黑的皮膚,個子不高,有點流氓氣,十分機伶,很懂世故。戰爭期間他從白俄羅斯被帶到德國去,在那裡替德國人當過司機。他的刑期也是一張「二十五元券」只要他一來情緒,他可以把全副精力放在工作上,也可以全力以赴地爭論、打架、逃跑。不過,他缺少沉著和毅力。但騰諾是沉著而有毅力的。
一切都告訴他們:就是該從石灰場逃跑。如果弄不到汽車,就等逃出營區後劫一輛車。但是,在警衛人員或行動人員干涉他們這個計劃之前,懲戒室的犯人班長廖什卡·茨岡(納夫魯佐夫)卻來找麻煩了。他是隻「母狗」,人很瘦弱,但所有的人都怕他。他在勞改營已經害死幾十個人了,他能夠因為人們不願把寄來的食物分給他吃,甚至因為一包香菸而輕易地置人於死地。現在他把騰諾叫到跟前,警告說;
「我自己也是逃跑過的人,我也愛逃跑者。看,我身上還有幾個子彈打穿的洞呢,這是在泰加森林逃跑時留下的。我知道,你原來也是要跟沃羅比約夫一起跑的。不過,告訴你,不許你從我的工地上跑,因為工地上由我這個作業班長負責。你跑了,我得被關起來。」
這就是說,他愛逃跑者,但是更愛他自己。這個廖什卡·茨岡已經滿足於自己目前這種被蹂躪的生活了,他不願讓它受到別人的破壞。這就是一般刑事犯「對於自由的愛」。
不過,也許埃克巴斯圖茲的逃跑真的過於千篇一律了吧?大家都從工地上逃走,沒有一個從生活區跑的。敢試試嗎?目前,生活區也是隻圍了鐵絲網,還沒有來得及修圍牆呢。
有一次,石灰場的灰漿攪拌機的電路壞了。叫了一個自由人電工來修理。騰諾幫他修。日丹諾克乘機從他口袋裡偷走了老虎鉗。電工忽然發現:鉗子沒了!向警衛人員報告嗎?不行,自己會因為疏忽大意被判罪的。他只好哀求那些刑事犯:把鉗子給我吧!刑事犯們都說沒拿。
逃跑者們還在石灰廠裡做了兩把刀子:用臺子從鐵鍬上砸下兩塊鐵,在鍛工車間磨光、淬火。把錫倒在上模子裡鑄造刀柄。騰諾用的一把還是「土耳其式」的,它不僅能用,而且那彎曲的明晃晃的樣子也挺嚇人的,這一點尤其重要,因為他們畢竟不是想用它殺人,只想用它恐嚇人的。
老虎鉗和刀子都是藏在褲子裡面踝子骨旁邊帶進生活區去的,塞到工棚的房基底下。
逃跑的關鍵還是文化教育科。在進行準備並運進武器期間,勝諾按計劃向文教科提出申請,表示他和日丹諾克兩人願意參加文娛晚會的演出。(埃克巴斯圖茲還從來沒有組織過文藝演出,這是第一次。所以勞改營長官也急於組織成功:一方面,向上級彙報本營採取的教育改造囚犯措施時報表上可以多一兩個專案,同時他們自己也想看看每天經過十一小時的苦役勞動之後囚犯們還會怎樣在舞臺上裝腔作勢。)騰諾和日丹諾克的請求被批准了,允許他們每天在管制工棚關門之後到工棚外的文教科來,因為在普通隔離區內還有兩個小時可以自由走動。於是他倆便利用這種方便條件走遍了埃克巴斯圖茲的幾個還不熟悉的地區,注意觀察並記住:崗樓上什麼時候換崗?怎樣換法?從什麼地方最容易接近障礙地帶?在文教科內,騰諾則細心閱讀巴夫洛達州的報紙,儘量記住報上出現的所有地名、國營農場和集體農莊的名稱,農莊主席、書記和各種先進人物的名字。下一步,他們聲稱要演出一個短小喜劇,為此,他們需要從儲藏室把自己的便服領出來用一下,還需要……一個公事包。(逃跑時帶上公事包,可就不簡單了!那就會像個首長了!)這個請求也被批准了。騰諾身上還穿著海軍襯衣,現在他又領回了自己在冰島做的西裝。(它使他回憶起在海軍護航隊服役的年月!)日丹諾克從朋友的皮箱裡選了一件灰色比利時西裝,十分標緻,甚至在勞改營裡他穿這衣服都顯得極不尋常。一個拉脫維亞人囚犯儲存的東西里有個公事包。公事包也借來了。還有兩項真正的便帽,可以替換下勞改營發的軍帽似的便帽。
但是,這個短小喜劇需要排練很多次,甚至每天營區停止活動前的兩小時還排練不完。因此,有一個晚上,還有另外一次晚上,騰諾和日丹諾克根本沒有回到管制工棚去,就睡在文教科工棚裡了。(這是為了使管制工棚裡的看守習慣於這一點。逃跑時,哪怕能贏得一夜的時間也是好的!)
什麼時候最適於逃跑?晚上點名的時間。這時工棚前排著長隊,看守們忙於往工棚裡放人,囚犯們眼巴巴盯著房門,恨不得早一分鐘進去躺下休息。誰也不會留心營區的其他地方、秋天,天漸漸短了,要等到日落後點名的時候。要在日落後的黃昏時刻跑,但又要在放出軍犬之前。必須抓住這唯一的十來分鐘的時間,因為一放出軍犬來,就逃不成了。_他們選定了九月十七日,星期天。這樣方便些,那是個「大星期天」,不幹活,可以養養精神,不慌不忙地為晚上的行動作好最後一些準備工作。
逃跑前的最後一個夜晚2你還能睡得著嗎?千頭萬緒,思潮澎湃……是啊,一晝夜之後我還能夠活在人間嗎?……也許就不在了。可是,留在勞改營裡呢?慢慢地乾瘦下去,在泔水池旁邊慢慢死去嗎?……不,不能讓自己習慣於當奴隸!
問題就是這樣擺著:對於死,你有沒有準備?有。那就是說,可以逃跑了。
星期日。天高氣爽。看守為了讓他們排練節目,把兩個人放出了管制工棚整整一天。突然,騰諾在文教科收到了母親的來信。是啊,正是在這一天。囚犯的生活裡有多少這一類的巧合啊?!……信的內容令人憂傷,但是,也許使你受到鍛鍊。信中說:妻子還關在監獄裡,到現在連勞改營都沒進去。弟媳已經表示要同哥哥這個祖國叛徒斷絕一切關係。
逃跑者在食物問題上是非常困難的。管制工棚裡吃飯時要吃得乾乾淨淨,存在肚子裡,因為自己儲存糧食會引起當局懷疑。所以,他們起初的計劃是逃出後快速前進,到村莊裡去弄一輛汽車。可是,就在這一天媽媽寄來了一個郵包——這簡直是母親給予逃跑者的祝福!郵包裡有葡萄糖片、通心粉、燕麥片。這些都要裝進公事包帶走!要把香菸換成馬合煙,還要給衛生所的醫士送一包去。日丹諾克已經拿到一天的假條了。這也是安排好的。騰諾先到文教科去報告說:和我一起排練的日丹諾克病了,今天晚上不能排練,我們不到文教科來了。然後他又去向管制工棚的看守和班長廖什卡·茨岡報告說:今天晚上我們要排練,不回工棚來睡了。這樣,兩處都不會等他們。
還必須弄到一個「喀秋莎」,也就是打火石和裝在小管子裡的火線。在逃跑中它比火柴方便得多。還應該去最後看望一次哈菲茲。這位韃靼人是個有經驗的逃跑者,他本來打算同騰諾一起跑的,但後來改變了主意:覺得自己年紀大了,在這樣的逃跑中會成為夥伴們的累贅。現在他是全營唯一知道他們逃跑計劃的人。他盤腿坐在自己的床上,小聲喃喃地說:「願上帝賜福你們!我將為你們祈禱!」然後他用韃靼語說了些什麼,還用手往騰諾臉上劃了劃。
騰諾在埃克巴斯圖茲還有一個朋友,是他在盧賓卡監獄時的同車房的難友伊萬·科維爾琴科。他不知道逃跑的事,但他是一個好同志。他現在給看守們當雜役,所以單獨住一間小屋。兩個逃跑者為表演短小喜劇所用的東西就是寄存在他屋裡的。今天可以很自然地同他一道煮點麥片粥吃了,告訴他,這是老媽媽寄來的一點東西。再煮點「契希爾」。他們就這樣舉行了一次小小的「宴會」:兩個客人,騰諾和日丹諾克,陶醉在未來的想象中,主人則只是為了這個美好的星期天而高興。忽然,他們從窗子裡看到人們正從瞭望塔處把一具粗糙的棺材抬往停屍房。
這是前兩天被槍殺的帕謝奇尼克的屍體。
「是阿,」科維爾琴科嘆了一口氣說:「逃跑沒有用……」
(是不是他已經知道他們?……)
科維爾琴科像有什麼靈感似的忽地站起身來,把兩人的塞得滿滿的公事包拿在手裡,擺出一副傲慢的架式在屋裡來回踱起來,邊走過嚴厲地說:
「偵查當局早已清楚!你們在準備逃跑!」
他是在開玩笑。只是想扮演一下偵查員的樣子……
這個玩笑可非同小可;
(也許他這是在婉轉地暗示他們;我猜到了,朋友們。但是,我不贊成你們這樣作!?)
科維爾琴科出去之後,兩個逃跑者就換上了西裝,外面又罩上勞改營的衣服。並且把衣服上的幾塊號碼布全撕開,只讓它連著一點點,以便到時候可以一下子全撕掉。不帶號碼的便帽塞進了公事包。
星期日就要結束了。金色的太陽沉入了地平線。動作緩慢的大個子騰諾和矮小機敏的日丹諾克各自又往肩上披了一件棉襖,拿起手提包(勞改營裡的人們都已習慣於他們這種奇怪的樣子了),走向自己的出發地點——那是兩座工棚之間的一塊草地,離障礙地帶不遠,正對著一個崗樓。在這裡,他們被兩座工棚擋住,從另外兩個崗樓上看不見他們,只有眼前這個可以看見。兩人把棉襖鋪在地上,趴在上面,下起棋來,為的是讓哨兵們習慣於他們這種樣子。
天色昏暗下來。晚點名的鈴聲響了。囚犯們紛紛向工棚走去。已經是黃昏時刻了,崗樓上的衛兵已經看不清楚草地上還躺著兩個人了。換崗的時間快到了,哨兵的注意力已經不那麼專注了。總是在舊哨兵換崗之前最容易跑掉。
兩人決定不跑到別處去剪鐵絲網,而就在這個崗樓下面,就在靠近它的地方剪斷。一般地說,哨兵是比較注意障礙地帶的遠處,反而不大注意e己腳下。
兩人的頭緊貼著地面,加上天色已經昏暗,所以他們看不見自己將要爬出去的那條小道。但是,這是早就目測好了的:障礙區外面,緊靠鐵絲網有一個挖好的坑,是準備埋柱子的。可以在坑裡面藏一分鐘。再往前,有幾個爐渣堆,過了爐渣堆就是從警戒部隊的營房通向居民村的大路了。
他們的計劃是。進村之後立刻設法弄到一輛汽車。先把汽車攔住,對司機說:「想搞點外快嗎?我們要從埃克巴斯圖茲舊城弄兩箱伏特加酒到這裡來:」哪有司機不喜歡喝酒的?!這時就要講講價錢了:「給你半公斤行嗎?一公斤?好吧,開車!不過,可不許你對任何人說!」而開車後,既然同他一起坐在駕駛室裡,就可以制服他了。把他綁起來扔在草原上就行了。自己則加快速度,一夜之間可以到達額爾齊斯河畔。那時就可以扔掉汽車,坐小船渡過額爾齊斯河。再往前可以直奔鄂木斯克。
天色越來越黑。崗樓上的探照燈亮起來了。光柱順著障礙地帶掃射,兩個逃跑者這時正處在陰影裡。正是時候!很快就要換崗,就要佈置警犬了!
可以看見工棚裡已經點起燈來,說明有的囚犯已經點過名回到工棚睡覺去了。工棚裡好嗎?溫暖、舒適……可是,現在用自動步槍給你來一梭子子彈,躺著、俯著身子被人打死,那才委屈呢!
爬到崗樓底下的時候可千萬不能咳嗽;一聲也不能撥出來!
好吧,機敏的警犬們,提防著吧!你們是要看住不放;而我們就是要逃跑。
以後的事還是請騰諾自己來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