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一年一月十九日,我們五百人到一個汽車修配廠附近去勞動。工地的一邊是營區,所以這邊沒有衛兵警戒。眼看我們就要進入工地的大門了。這時一個叫馬洛伊(這個姓有「小個子」的意思,其實地是個彪形大漢)的人忽然不知為什麼離開了隊伍,若有所思地朝著警衛隊長的方向走去了。給人的印象是:他精神恍惚,自己也不知道在做什麼。他沒有舉手,沒底作出任何一點威脅性的動作,只是沉思著向前走去。這卻把那個警衛隊長,一個愛打扮的有點流氣的軍官,嚇壞了。只見他轉身就跑,一邊尖聲喊叫著,可怎麼也掏不出腰裡的手槍來。這時,一個拿衝鋒槍的中上迅速跑到馬洛伊前面。在相隔幾步的地方向他的胸部和腹部打了一梭子彈,邊打邊慢慢向後退。馬洛伊倒下之前還慢慢地繼續向前走了兩步。他的棉襖的後背上露出了被那看不見的子彈打出的棉花。雖然馬洛伊倒下了,可是我們,整個隊伍,誰都沒動一動。警衛隊長驚魂未定,接著就向衛兵們喊了一聲,發出了命令。於是,自動步槍便從四面八萬響了起來,子彈擦頭飛過;事先就在四周擺好的機槍也響了,同時有許多聲音,一聲比一聲更瘋狂地向我們叫喊:「趴下!趴下!趴下!!」子彈越飛越低,有的打在障礙地帶的鐵絲網上。我們五百人並沒有朝射手們衝過去,沒有去制服他們,而是全都伏在地上,把臉埋在雪裡了。就這樣,在那個耶穌受洗節的嚴寒的早晨,我們在這種恥辱的、任人宰割的狀態下,綿羊似地在雪裡趴了一刻多鐘。他們一高興就可以把我們全都槍殺掉,而且不必負任何責任:可以說是企圖暴動嘛!
在特種勞改營的第一年和第二年,我們就是這樣一些完全被壓垮了的可憐的奴隸!關於這個時期,在《伊萬·傑尼索維奇的一天》裡已經講得不少了。
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的呢?為什麼幾千人會這樣?這些牲口都是犯第五十八條的呀,也就是說,他們還叫做「政治犯」呢!真見鬼!你們現在不是跟其他普通刑事犯分開了嗎?不是集合到一起了嗎?你們現在該搞政治了!為什麼那麼一錢不值,那麼馴順呢?
其實,這些特種勞改營裡的生活本來就不可能以另外的方式開始。這裡的被壓迫者和壓迫者都是從普通勞改營來的,他們身上都各自帶著十年以上受別人壓迫的、或者壓迫別人的傳統。原先的生活方式和思想方式都隨著活人一起轉到這裡來了,它們溫暖並支援著每個人,因為這些人都是幾百人幾百人地從同一個勞改營分部轉來的。他們到新地方來時普遍地懷著一種堅定的信念:認為在勞改營這個世界中,人對人來說只能是老鼠、是吃人的生番,而不會是別的。他們帶到這裡來的只是對自己個人命運的關。心和對共同命運的完全漠然的態度。他們都準備在這裡進行無情的鬥爭以奪取個作業班長的位子,或者能在伙房、麵包房、保管室、會計室或文化教育處找到個輔助人員的優厚位子。
但是,單個囚犯到新地方來的時候,如果他想在這裡安身立命,那就只有靠他的運氣和厚顏無恥。而那些老有經驗的輔助人員(幫手)們由於長期在同一個囚犯隊裡互相磕頭碰腦,所以對於作業班長的拳頭,對於誰個善於給長官溜鬚拍馬、背地裡咬人一口,誰善於搞些「小動作」、逃避勞動等等,都已經彼此有所瞭解了。在長途押解的路上他們幾個星期擠在一個車廂裡,在同一些遞解站裡一起洗澡,他們已經互相領教過了,自然不再抱有過多的自由幻想,只想和和氣氣地把奴隸的接力棒傳過去。因此,他們會互相商量好:到了新勞改營之後怎樣攫取關鍵崗位,怎樣把其他勞改營來的幫手們排擠掉。至於那些已經完全屈服於厄運的。只知道勞動的愚昧無知的人,他們則是商量好到了新地方能組成一個好勞力班子,只盼著能遇上一位讓人過得去的作業班長就行了。
所有這些人,不僅徹底忘卻了他們每個都是人,每個人身上都有上帝賦予的靈性和良知,都還有可能爭取到極好的境遇,甚至忘卻了自己的脊樑骨是可以直起來的,人有權利得到通常的自由,就像誰都有極呼吸空氣一樣。他們也忘記了,現在他們所有的人,所謂政治犯,已經和自己人在一起了。
不錯,他們中間還混有少數刑事犯。
當局對於制止他們的寵兒們的不斷逃跑喪失信心了,決定對他們的逃跑適用第五十八條第十四分條,即按照「經濟怠工」論處。(因為《刑法典》第八十二條規定,對逃跑者只能加判兩年以下的徒刑,可是這些刑事犯們的刑期早已一再加碼,有的已經達到幾十、幾百年了,他們為什麼不跑呢?)
總而言之,被送到特種勞改營來的這類刑事犯為數極少,每批犯人中間只有幾個人。但是,憑他們那套作風,只有幾個人也就足夠了,他們就能夠在政治犯中間趾高氣揚,橫行霸道,帶著棍子同管理員走在一起(就像在斯帕斯克營裡後來被砍死的兩個亞塞拜然人一樣),並且幫助看守輔助人員們在「群島」新開闢的島嶼上確立地位,樹起那面卑鄙、骯髒的勞動消滅營的黑旗。
埃克巴斯圖茲特種勞改營是在我們到來的前一年,一九四九年建立的。這裡一切都是按照囚犯和首長們在原先的地方形成的思想和習慣安排起來的。設有管理員、助理管理員和工棚棚長,他們有的用拳頭,有的用小彙報折磨手下的囚犯們。看守的幫手們另住一間工棚,他們可以在那裡坐在床上,品著好茶,不慌不忙地決定某些人和某些班的命運。另外,每一個大工棚裡(仿效芬蘭人工棚的結構)還分出一些小房間來,有些小房間是按照身份讓那些受優待的囚犯一人單位或兩人合住的.派工員用拳頭打,作業班長打嘴巴,看守用鞭子抽。炊事員都是些蠻不講理的摩爾達維亞人。各營的保管室都被那些「不拘小節」的高加索人掌握了。所有工地上的職務都被一群自封的工程師騙子們搶去了。坐探們按照規矩,肆無忌憚地把小彙報送到行動處去。一年前建立這個營時只有一些帳篷,現在已經有了石砌的監獄。不過這監獄還沒有完全蓋好,所以住得非常擁擠,以致被宣佈要受禁閉處分的人往往要排隊等待一兩個月,禁閉室才能空出來!(違章行為太多!)新鮮吧?蹲禁閉也要排隊!(我也被宣佈要關禁閉,但我終於沒有等到!)
的確,這一年刑事犯們(說得確切些是所謂「母狗」們,因為他們是甘心擔任那些「合法」工作的)已經不那麼囂張了。可以感覺到他們有些施展不開了:這裡沒有年輕的刑事犯,沒有他們的補充人員,沒有人前前後後圍著他們轉。他們好像也互相配合得不好。在勞改營首長把管理員馬格蘭介紹給列隊歡迎的全營人員時,馬格蘭還曾勉強裝出一副神氣樣子,可是已經感到信心不足,很快他就不再走運了。
對我們這一批人,也和對其他各批囚犯一樣,在接收的當天,從進洗澡房起,就給了個下馬威。那天,澡堂的服務員、理髮員和派工員都如臨大敵。他們聯合起來注意看每個對於衣服太破爛、洗澡水太涼、消毒時過分擁擠等等稍稍表示不滿的人。他們就是等待著這種不滿的表現,好藉機大施其淫威呢!因此,一旦有所發現,便幾個人一起像群野狗似的故意尖聲高叫:「這裡可不是古比雪夫遞解站!」說著就掄起那養肥了的拳頭,沒鼻子沒臉地打過來。(這從心理學角度來看也是正確的。赤身裸體的人似乎遠遠不如穿著衣服的人有自衛能力。如果能在第一次洗澡時就把這批新犯人制服,那他們以後在營裡也就老實了。)
曾經幻想到新勞改營後好好辨別一下,再決定「跟著誰走」的那個中學生沃洛佳·格爾舒尼,到營的第一天就被派去加固隔離區:派他去挖一個坑,要立一根柱子安裝照明電燈。他體力不佳,沒有完成勞動定額、因此,狗腿子,生活動理員巴圖林(他已經比以前洩氣多了,但還沒有完全老實)罵了格爾舒尼一聲海賊並朝他臉上打了一拳。格爾舒尼便扔下鎬頭走開不挖了。他跑到管理員那裡,對他說:「把我關起來吧,只要你們的海賊們打人,我就不再幹活兒!」(他還不習慣。只被人罵了聲「海賊」就受不了啦。)管理員並沒有拒絕把他關起來。他接連蹲了兩期禁閉,十八天。(他們是這麼幹的:先按規矩罰你五天或十天禁閉,但是,到期卻不放你、等著你表示抗議或開始罵街,這時他們就「合法地」再罰你第二次禁閉。)蹲過禁閉之後,格爾舒尼還「不老實」,又罰他調了兩個月的加強管制工棚,也就是說,還是蹲在那個監獄裡,不過現在不像在禁閉室了,可以吃到熱飯,而且可以按照完成的勞動量領取口糧;他每天必須到石灰廠去幹活。格爾舒尼感到自己越陷越深,就想通過衛生所找條出路,因為他還不瞭解衛生所所長杜賓斯卡婭的脾氣。他以為只要給衛生所看一看自己的平足,醫生就會不讓他跑老遠的路去石灰廠勞動了。但是,根本沒批准他去衛生所,埃克巴斯圖茲營的加強管制工棚也根本不需要什麼醫療措施。格爾舒尼想:無論如何也得去衛生所。他從前聽說過一些表示抗議的辦法,於是他就決定派工時不出來站隊,只穿一條褲杈躺在鋪上。可是,一個外號叫「閃開」的看守(是個瘋瘋癲癲的人,從前當過水手)和另一個看守科年佐夫卻把只穿著一條褲權杈的格爾舒尼從床上拖下來,一直拖到派工地點。看守們拖他,他兩手抱住門旁邊一塊砌牆用的石頭,想賴著不走。其實這時格爾舒尼已經同意去石灰廠勞動了,他只是喊;「得讓我穿上褲子呀!」但是兩個看守只管往前拖。在崗樓前面,四千名囚犯等待著派工。這個瘦弱的孩子不住地叫喊:「你們是蓋世太保!法西斯分子戶同時拼命掙扎著不讓給他戴上手銬。但是,「閃開」和科年佐夫終於把他的頭按到地上,把他銬起來了,然後就推著他往前走。他們和營首長馬切霍夫斯基中尉一點都沒覺得難為情,倒是格爾舒尼自己很難為情:怎麼能穿著褲僅在大庭廣眾之中走呢!他站住不走!旁邊恰好站著一個牽著軍犬的翹鼻子哨兵。沃洛佳記得,那個哨兵輕輕地對他說:「喂,你鬧個什麼勁兒!快站到隊裡去吧。這個樣子能幹活嗎,在柴火堆旁坐一會兒不就行了嗎!」哨兵緊緊拉住自己的軍犬,那軍犬則拼命想撲向沃洛佳的脖子,因為它看到這男孩子正在反抗戴藍肩章的人。沒有讓沃洛佳站隊,把他帶回去又關進了加強管制工棚。兩手銬在背後,越來越痛。一個哥薩克人看守卻掐住他的脖子,用膝蓋撞他的胸脯。後來,把他推倒在地,有一個人待理不理地隨便嘟嚷了一句:「給我打!打他個半死!」接著就有人拳打腳踢,有時踢到太陽穴上,直到格爾舒尼昏死過去。過了一天,他被叫到行動特派員跟前:開始追究他企圖採取恐怖行動的「案件」了——因為拖他出來的時候他曾抱住石頭。「那是想幹什麼?」
在另一派工地點有個叫特維爾多赫列布的人也曾經拒絕出工,他甚至宣佈了絕食,他說,不能替魔鬼幹活!可是有誰把他的罷工和絕食放在眼裡呢?!人們把他強拖出去。(不過這次是從普通工棚拖出去的。)被拖走時,特維爾多赫列市的手只要夠得著窗子,他便把窗玻璃都打碎。清脆的玻璃破碎聲響徹了我們整個隊伍,像是在給看守和派工員數人數的聲音作不祥的伴奏。
也是在給我們這每日、每週、每月、每年的單調而沉重的生活基調作伴奏。
生活就是這種樣子。前途看不到一線光明。是的,內務部建立這些勞改營的時候本來就沒有在計劃裡安排上一線光明嘛!
我們二十五個新來的犯人(大部分是西部烏克蘭人)組成了一個作業班,派工員同意從我們中間推舉一個班長。我們仍舊推舉了帕維爾·巴拉紐克。我們班是老老實實的,能幹活。(這些西烏克蘭人剛剛離開尚未集體化的土地,幹起活來是用不著督促的,有時甚至還得要求他們留著點勁兒!)起初我們是被當作壯工使用的,但我們中間很快就出現了幾個砌石頭的能手,其他人也開始向他們學習,不久,我們班就成了一個砌石班。我們徹得很好,領導注意到了,便把我們調離住房建築工地,留在營部,不派我們去給自由工人們蓋住房了。後來,有一天,勞改營領導指著加強管制工棚旁邊的一堆石頭(就是格爾舒尼抱過的那一堆石頭)對我們班長說:「這種石頭還會源源不斷從採石場運來。這裡現有的加強管制工棚只是原設計的一半,還要修建另一半,這個任務就交給你們班吧。」這樣,我們便可恥地開始為自己建造監獄了。那年的秋天很長,很乾燥,整個九月和十月上半月一點兒雨也沒下。早晨往往很平靜,然後就起風,到中午風力最大,傍晚就停了。有時候微風吹來,反倒吹得人傷心,特別使人感到這草原太廣闊了,從加強管制工棚旁的樹林開始,一直伸向遠方;那個只有幾間新建廠房的小小居民點,警戒部隊駐紮的軍營和我們這用鐵絲網圍起來的勞改營隔離區,都似乎完全湮沒在這一望無垠的、平坦的、毫無起伏變化、毫無希望的草原裡了。唯有那第一排略加修整的原木做的電話線杆朝著東北方向、朝著巴夫洛達市的方向伸去。風有時會突然變得很猛,只須一小時就把西伯利亞的冷空氣吹來,迫使我們穿上棉衣。大風捲起草原上的大粒砂石不住地往臉上打……我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在砌造加強管制工棚的那些日子裡寫下的一首詩,現在把它抄錄在這裡吧,也許能說明點什麼。砌石工看,我這個砌石的,在認真地砌造監獄,仔細挑選著荒山的石塊,猶如詩人在斟詞酌句。這裡並非城鎮要地,是國起來的隔離區;蒼鷹在碧空翱翔,彷彿也正凝神警惕。草原上唯有北風掠過,望不見行人蹤跡,甚至無人來問我一聲:在為誰砌造監獄?豈不見圈起的鐵絲網,撒開的軍大,還有那機槍手已進入陣地?不,還不夠可靠!監獄裡面還要造監獄!揮動著手中的瓦刀,我有節奏地轉身。彎腰,像是這勞動本身把我拖著不停地往前奔跑。少校來視察過了,他說:「嗯,砌得蠻好!」他還隨口許諾:讓我們第一批住進這新車!難道如此而已?瞧他說得多麼輕鬆、愜意!準是又有人告了密,把那個害人的符號記進了我的越中檔案裡,把我用方話弧同別人牽在了一起。敲打砍削聲響成一片,瓦刀、榔頭上下飛翻。牆裡又砌上一道牆,一間四室還要隔成幾間。休息,我們在灰槽旁吸它幾。煙,有人逗趣,有的在談天。我們等待著晚飯,盼著賞下來的那碗「補助」湯,還加麵包一片。然而,在那邊小林的後面,石牆中間,在那牢房的黑暗洞穴裡,須知有多少無處傾訴的痛苦深深地永遠鎖在裡邊。唯有一條汽車路通到這裡,它是與外界的唯一維繫。路旁的電線杆在嗡鳴,不久前才把它立起。上帝啊,我們多麼懦弱、無能、沒有骨氣!上帝啊,我們是一群多麼馴順的奴隸!
真是奴隸!這不僅表現在我們懾於馬克西緬科少校的威脅而儘量把石墒砌得整齊,把洋灰抹得儘量平整,好讓將來的囚犯們不容易把這牆破壞掉,而且還表現在儘管我們連定額都沒有完成,但還是給我們砌石班發了補助糧,我們也確實吃掉了,沒有把它往少校的臉上摔。而我們的同志,沃洛佳·格爾舒尼,就被關押在加強管制工棚的已經建成的一間小屋裡。沒有犯任何錯誤的伊萬·斯帕斯基由於檔案裡的一個什麼記號也被關進了懲戒班。我們中間將來還會有許多人要住進這個叫做「加強管制工棚」的監獄,可我們現在卻正認真地、牢固地砌造它。就在我們用石塊和灰漿忙碌建造監獄的時候,草原裡傳來一陣槍聲。不一會兒,一輛烏鴉車開到離我們不遠的崗樓。(這是警衛部隊本部用的一輛真正的黑烏鴉囚車,車身上並沒有漆著哄騙傻瓜的大字「請喝蘇聯香檳酒!」)從囚車裡推出了四個人,都已被打得滿身是血;兩個人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另一個被士兵在地上拖著。只有伊萬·沃羅比約夫恨恨地傲然走在最前面。
四個企圖逃跑的囚犯就這樣穿過了我們的腳手架,從我們腳下被帶過去,帶進了左邊那個已建成的加強管制工棚。
我們呢?我們仍在繼續砌石,建造監獄……
逃跑!絕望的掙扎!身上沒有平民穿的衣服,不帶食物,兩手空空就想穿過槍彈紛飛的營區,跑進那沒有水草、沒有樹木的無邊草原去!這甚至不能說是一種謀劃,它簡直是挑戰,是一種驕傲的自殺。我們中間那些最堅強最勇敢的人是敢於進行這樣的反抗的!
但是,我們呢?我們的繼續砌石,建造監獄。
我們紛紛議論起來了。這是一個月內發生的第二次逃跑事件。第一次也沒有成功,不過那次確實太笨了。外號叫「大肚皮」的瓦西里·布留欣、工程師穆吉亞諾夫和一個原波蘭軍官,三個人都在機械製造廠勞動。他們節約下一點食物,偷偷在廠房的一間屋裡挖好了個一立方米大的坑,藏到裡面去了。他們把坑頂蓋起來,天真地指望警戒人員會在傍晚收工後像往常一樣撤走,那時他們就可以逃跑。但是,收工時發現人數不夠,但四周的鐵絲網完好無損。警戒部隊沒有撤走,繼續日夜守衛著工廠。這期間搜尋的人帶著軍犬在隱藏者的頭頂上走來走去,他們三人就把浸了煤油的棉花塞到坑頂蓋子的縫裡,破壞軍犬的嗅覺。總共只有一立方米的地方,三個人只能把四肢交叉著擠在一起,不動,也不說話。他們這樣蹲了三天三夜,最後實在受不住了,只好自己鑽出來了。
別的作業班回到營區後,我們才聽說沃羅比約夫等人逃跑的情況:他們原打算駕駛一輛卡車衝出隔離區去的。
一個星期過去了。我們還在砌石頭。現在加強管制工棚旁邊的這些小房已經有個輪廓了:這裡是舒適的禁閉室,這是單人囚室,這是門斗。我們已經在這塊不大的地方堆砌了不少石頭,採石場供應的石頭源源不斷。本來嘛,石頭是不花錢的,採石場和這裡的人力也都不花錢,國家只撥給點水泥就行,為什麼不建築呢。
又過了一星期。對埃克巴斯圖茲的四千名囚犯來說,已經有足夠的時間認清一個現實了:逃跑是發瘋,它不會有任何好結果。可是,就在這時,同樣是一個晴朗的天,草原上又響起了槍聲:又是逃跑2!!是啊,逃跑簡直像瘟疫一樣蔓延著。又是一輛黑囚車駛過去:抓回了兩個人(另一個當場被打死了)。這兩個人(巴塔諾夫和一個矮小的年輕人)也被打得血肉模糊了。又是把他們從我們身旁,從腳手架下面拖了過去,關進了已蓋好的監獄,在那裡還要繼續打他們,然後扒掉衣服扔在石頭地上,既不給吃,也不給喝。當你看到這些被摧殘得不成樣子的驕傲的人時,你這個奴隸作何感想呢?難道會卑鄙地慶幸被抓到、被毒打、註定要遭殃的不是你自己嗎?
「快點幹!快點把這左廂房蓋起來!」大肚皮馬克西緬科少校對我們喊叫。
我們繼續砌牆。收工後我們還會領到一碗粥的補助糧呢!
海軍中校布林科夫斯基繼續在運送灰漿。凡是正在建設的東西總是對祖國有利的吧。
晚上回到生活區’,我們才聽說巴塔諾夫也是想乘汽車衝出去的,汽車輪胎被槍打壞了。
現在你們這些奴隸總該明白了吧:逃跑等於自殺!誰也不可能跑出一公里。你們可以自由選擇:是勞動,還是自殺?!
沒過五天。誰也沒有聽到射擊聲,可是,一個新訊息就像用巨大鐵錘敲打整個鐵鑄的天空似的震驚了全勞改營:逃跑了!!又有人逃跑了!!!這回逃跑成功了!
這次逃跑發生在九月十七日,星期天,他們跑得乾淨、利落,甚至連晚間的點名也平安無事地過去了,掌管鑰匙並負責鎖門的看守查對人數時也沒有發現。只是到了十八日早晨才覺得有點不對頭。於是,停止派班勞動,全員清點!先是排隊全體清點了幾次,然後又按工棚點名,接班組數人數,然後又按每個人的履歷卡片查對。這幫本來只會在會計科數工資的鷹犬們數了幾次,每次人數都不一樣!到這時還沒弄清到底跑了幾個人?誰?什麼時候?從哪兒?怎麼跑的?
已經是星期一的傍晚了,還不給我們吃中飯。(把炊事員也從伙房裡趕出來排隊,點數!)可是,我們卻一點也不生氣。我們多高興啊!不管是誰,只要他成功地跑掉,就是全體囚犯的最大喜事!不管在此之後警衛人員會變得多麼兇狠,制度變得多麼嚴酷,我們都毫不怨恨。我們高興啊!每一次成功的逃跑都是對你們這幫走狗的打擊!我們的人不是跑掉了嗎!?(我們盯著勞改營領導人的眼睛,心裡暗暗在祝願:可別讓這些傢伙捉住啊!可別給他們捉住!)
這一整天沒叫我們出工,星期一就像第二個休息日一樣地過去了。(很好,那些人沒有在星期六跑。他們想必是考慮到了不要破壞我們的星期天休息吧!)
但是,他們是誰呢?是誰?
直到星期一晚上才傳開來:跑掉的是格奧爾吉·膝諾和科利亞·日丹諾克。
我們砌的獄牆越來越高了。我們已經裝好門上的橫板。一個個小視窗也都砌好了。我們已經在牆上留出了上人字梁的位置。
逃跑發生後三天過去了。七天。十天。十五天了!
沒有任何訊息。
逃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