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澤克民族

偏高平衡狀態的情形,無論偏離到光明方面,還是偏離到黑暗方面,無論偏離到絕望方面,還是偏離到喜悅方面,在澤克身上都是很少見的。

塔拉斯·謝甫琴科(還在史前時代曾在島上稍作逗留)成功地表達了這種情形:「我現在幾乎既沒有憂愁,也沒有歡樂。然而卻有一種達到魚類的冷血狀態的精神上的平靜。難道經常的不幸能使一個人這麼脫胎換骨嗎?」(致列賓娜的信。)

正是。正是能夠的。穩定的冷漠狀態,對於澤克說來,是一種必要的防護,以便能夠熬過島上陰暗生活的漫長歲月。如果在群島的第一年他不能達到這種黯淡無光的狀態,那他通常就會死亡。達到了這種狀態——他就能活下來。一句話:只要不死掉——準能變老油條。

澤克一切感覺都變遲鈍了,神經被截斷了。他對自己的痛苦、甚而對部族的監護人加給他的懲罰、乃至幾乎對自己的整個生命,都變得無動於衷,對周圍人的不幸也不抱精神上的同情。什麼人的呼痛或女人的眼淚幾乎不能使他轉過頭來——反應遲鈍到這個地步。澤克們對新來的缺乏經驗的人,往往表現得冷酷無情,嘲笑他們的失策和不幸——但不要因此而嚴厲地譴責他們:他們這樣做並非出於惡意——只不過是他們的同情心已經萎縮了,只有事情的可笑一面才是他們能看得到的東西。

澤克中最流行的世界觀是宿命論。這是他們的普遍的深刻特點。其原因在於他們的不自由的處境、對他們最近時期可能的遭遇一無所知以及實際上無能影響事件的程式。這種宿命論對澤克甚至是必要的,因為這使他能得到精神上的穩定。古拉格之子認為,最平安的途徑是——聽天由命。未來——這是裝在口袋裡的貓,既然弄不清它是怎麼回事,也不能想象在各種不同的生活情況下你會碰到什麼事情,所以不應過分頑強地去爭取什麼或者過分執拗地拒絕什麼——不管是把你轉到另一個工棚或作業班去,還是調到另一個勞改點去。也許這是好轉,也許是逆轉,但不管怎樣,你總可以免於自怨自艾:就讓你的處境變得更糟吧,但這不是你親手造成的,這樣你就能保持可貴的泰然自若感,不致忙手忙腳,不必逢迎討好。

在這種黑暗的命運下,澤克的對許多事情的迷信是很深的。其中之一與宿命論密切相連:如果你在找位置甚至追求舒適方面操心過了頭,你必然會被遞解出去而燒得焦頭爛額。

他們不僅把宿命論用於個人的命運,而且還用來解釋事物的一般程式。他們怎麼也不會想到:事件的一般程式是可以改變的。他們有這樣的觀念,群島是永恆存在的,從前在群島上情況還要糟些。

但也許這裡最有意思的心理轉變是,澤克們把自己在得過且過的貧乏條件下的穩定冷漠狀態看成是——樂觀的生活態度的勝利。只要相繼而來的不幸變得不那麼頻繁,只要命運的打擊稍有減弱——澤克就已經對生活心滿意足,並以自己的處世態度自豪。我們要是引用一下契柯夫的一段描寫,讀者也許會對這種離奇的特點更加相信些。在他的短篇小說《在流放中》,渡船伕謝苗·托爾科維伊這樣表達這種感情:

「我……活到了這樣的地步,我能光著身子在地上睡覺,吃野草。但願老天爺讓每個人都能過上這樣的中活(重點系我所加——作者注)。我什麼東西也不需要,什麼人也不怕。我這麼看我自己,沒人比我更富裕更自由了。」

我們的耳朵裡今天仍聽到這些驚人的言語:我們不止一次從群島澤克們的嘴裡聽到這些話(感到奇怪的只是契阿夫從哪裡弄來這些話的?)。但願老天爺讓每個人都能過上這樣的生活!——你中意嗎?

直到現在為止我們講的是民族性格上的積極面。但對它的消極面,對某些似乎是與上面所講的互相排斥和矛盾的令人感動的民族弱點,也不能閉眼不看。

這個看上去是無神論的民族對於信仰越是滿不在乎,不信仰的態度越是嚴峻(例如,《聖經》的一個論點「不要去審判人,你也就不會受審判」,他們完全以嘲笑態度對待,他們認為,受不受審判與此無關)——他們不顧一切的輕情態度的發作也就越厲害。可以這樣來區分:在澤克看得清楚的短淺的視野內——他們是什麼也不相信的。但是他們沒有抽象的眼力,缺乏歷史的盤算,所以他們就以野蠻人的天真相信任何一個遠方的傳聞,相信本地的奇蹟。

說明土著的輕信有一個早年的例子——這就是由於高爾基來到索洛維茨而產生過的希望。但是沒有必要這樣深究遠索。在群島上有一種幾乎是固定的、幾乎是普遍的宗教:這是對所謂「阿姆尼斯基婭」(大赦)的信仰。很難說明這是什麼東西。讀者可能會以為這是一個女神的名字,但這並不是女神的名字。這有點像是信基督教民族傳說中的基督二次降世,奪目的光輝將降臨人間,群島的堅冰就會消溶,甚至各個島嶼也會溶化,而所有土著就會隨著溫暖的波浪漂到陽光明媚的地方,在那裡,他們馬上就會找到他們所親近。喜歡的人。大概,這是對地上天國的稍加改頭換面的信仰。這種信仰並沒有得到過一次現實奇蹟的證實,然而卻很有生命力,很頑強。像其他的民族把自己的重要儀式同冬至和夏至聯絡起來一樣,澤克們也神秘地期待著(總是徒然地)十一月和五月的最初一些日子聯絡起來。南風一吹到群島,人們便竊竊私語:「大概將要大赦了!已經在開始了!」颳起嚴寒的北風——澤克們呵熱氣溫暖著凍僵的手指,搓著耳朵,跺著腳相互鼓勵說:「看來一定會有大赦了。不然我們都得凍死……的!(這裡有一個不能翻譯的詞兒)顯然——現在就會有了。」

任何宗教的害處早就已經得到證明——這裡我們也看到了它。這種對大赦的信仰大大削弱土著們的意志,使他們陷入不是他們所特有的愛幻想的狀態中去。在這種幻想病大流行的時期,官家的要緊活兒完全從澤克的手中掉落下來——實際上所起的作用,同相反地聽到關於「遞解」的不愉快訊息時所起的作用一樣。而對於日常的建築工程說來,最有利的是不讓土著們發生任何感情上的偏差。

澤克們還有一個民族弱點,這種弱點與他們的整個生活方式完全違反但卻莫名其妙地保持在他們身上——這就是暗中的對公正的渴望。

契訶夫在一個完全不屬於我們群島的島上就曾觀察到這種奇怪的感情:「一個苦役犯,不管他本人已經墮落和不公正到多麼嚴重的程度,卻最喜愛公正,如果他在地位比他高的人身上看不到這種公正,他就一年一年地陷入痛恨和極端不信任的狀態。」

雖然契訶夫的觀察無論從哪方面來說對我們所講的事情都毫無關係,然而卻正確得使我們感到吃驚。

從澤剋落入群島的時候起,他們在這裡生活的每一天每一小時全都充滿著不公正現象。他們自己在這種環境裡的所作所為,也都是不公正的——看上去他們早就應該習慣於這種情形,並且把不公正看作生活的普遍準則。但是不然!來自部族中的官長和監護人的每一個不公正行為,都像在第一天一樣,繼續使他們受到傷害(自下而上的不公正行為卻引起他們讚許的狂笑)。在他們的民間創作中,他們編出一些甚至不僅是關於公正待遇,而是(將這種感情擴而大之)關於毫無根據的寬大處理的傳奇(例如,曾經創造出一個在群島保持了幾十年之久的關於寬大處理o·卡普蘭的神話——似乎她並沒有被處決,而終身關在不同的監獄裡,甚至還找到了許多曾同她一道遞解和從她那裡得到布蒂爾卡圖書館書籍的證人。有人會問,土著們為什麼要造出這種荒唐的神話來?只不過是作為一個他們想要相信的寬大無邊的極端事例。這樣他們就可以在思想上把它聯絡到自己身上)。

還有關於澤克在群島上愛上了勞動這樣的事例(a·c·布拉奇科夫說:「我為我親自創造的成果而自豪」),或者至少沒有失去對勞動的喜愛(日耳曼血統的澤克),但是,這些事例是非常特殊的,所以我們不打算把它作為全民族的特點甚至是古怪的特點提出來。

土著的另一個特點是:愛談往事,可不要以為這是同上面已經講過的土著慣於遮掩的特點有矛盾。在其他所有民族那裡,這是老年人的一種習慣,中年人恰好是不愛甚至怕談往事的(特別是婦女,特別是填寫調查表的人,而且一般說大家都這樣)。澤克們在這方面則表現得像是個全由老年人組成的民族(在另一方面卻相反地像一個全由兒童組成的民族那樣受到管教,因為他們有教育員)。。關於今日生活中的一些小秘密(如在什麼地方可以熱熱鍋,在什麼人那裡可以換到馬合煙),你從他們的嘴裡一個字也擠不出來,可是關於以往的事情,他們說起來卻敞開胸懷,毫不隱瞞:到群島以前是怎樣生活的,跟誰一起生活,怎樣落到這裡(他們可以幾小時幾小時地聽著敘述誰怎樣「落進來」,而且這些千篇一律的故事絲毫也不使他們感到無聊)。兩個犯人的相遇越偶然,超淺,越短促(在所謂「遞解站」上挨著躺了一夜)——他們就愈加急於全面詳細地彼此把自己的一切講出來。

這裡拿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觀察來比較一下是有意思的。他指出,每個人都暗自精心構思好一套關於自己落入「死屋」的經歷——而且一般根本不談這種事情。這種情形我們是理解的,因為落入「死屋」是由於犯了罪,苦役犯們回憶起它來心情是沉重的。

澤克的落入群島則是由於不可解釋的劫數,或者是由於若干禍根的兇惡的報復——但是,在十分之九的情況下,他並不覺得自己犯有任何「罪行」——所以在群島上再沒有比講述「怎樣落進來」的故事更能使聽眾感到興趣,更能引起他們的熱烈同情了。

在澤克的工棚裡每晚都在講述的關於往事的豐富故事,這還具有另一個目的和另一種意義。澤克的現在和未來不穩定到什麼程度,他的過去也就牢固到什麼程度。以往的種種,誰也不能再從犯人那裡奪走了,而且每一個人在往日的生活中總要比現在強些,(因為再也不能比澤克更卑下了;甚至酒鬼流浪漢在群島外也被稱為同志。)因此,澤克的自尊心便在回憶裡奪回生活把它推下來的那個高地。回憶還必定是被美化的,摻進了一些虛構的(但很像是實有其事的)插曲——於是講故事的犯人(聽眾也一樣)就感到充滿生機地恢復了對自己的信心

還有另一種加強這種自信心的形式——關於澤克民族隨機應變和得心應手的無數民間創作故事。這是一些相當粗魯的故事,很象尼古拉沙皇時代士兵中傳說的軼事(那時士兵服役期長達二十五年)。他們會講給你聽,一個澤克怎樣到長官那裡去給廚房劈木柴,長官的女兒怎樣自動跑到草棚子去跟他睡覺。還有一個狡猾的值日澤克怎樣在工棚地下挖了一個地洞,通過那裡把一口小鍋放在包裹遞交室地板上的下水槽的底下,從營外送來的物品中有時有伏特加酒,但是群島上有禁酒的法令,照章辦事應當立即把酒倒在地上(然而從來也沒有倒掉過)——那個值日澤克就用這個辦法把酒接到鍋裡來,所以總是喝得醉醺醺的。

一般說,澤克們珍愛的武——這最足以證明那些能夠在頭一年沒有死掉的土著的健康的心理基礎。他們的出發點是,用腳目還不清帳,開開玩笑也欠不了債。幽默——是他們的經常的同盟者,沒有它,要在群島上過日子也許是完全不可能的。他們對罵人話也是根據幽默程度來評價的;越是能逗樂的,對他們越有說服力。他們對問題的任何一個回答,他們對周圍事物的每個判斷,總要加上一星半點的幽默。你問一個犯人他在群島已經呆了多少時候了——他不會對你說「五年」,而是:

「坐過了五個正月。」

(他們不知為什麼把自己在群島上的居留稱為坐,雖然坐的機會他們恰好是最少的。)

你問:「艱難嗎?」得到的是帶著譏諷的回答:

「只是最初十年難點兒。」

你對他不得不生活在這樣惡劣的氣候下表示一點同情,他會回答說:

「氣候壞,可是社會好。」或者當說到某個離開群島的人時:

「判了三年,坐了五年,提前釋放了。」

當一些人拿著為期四分之一世紀的「路條」來到群島時,他們會說:

「現在二十五年的生活有了保證!」

總的說來他們對群島是這樣評論的:

「沒有來過的,一定會來,已經到過的,一定不忘。」

(這種概括是沒有道理的:讀者,你我根本不打算到那裡去,不是嗎?)

不管在什麼地方,不管是什麼時候,土著們只要聽到什麼人請求新增點什麼東西(即便是往杯裡加點開水),——馬上會同聲嚷道:

「檢察員會給你加!」

一般說,澤克對檢察員懷著不可理解的痛恨,並常常迸發出」來。譬如,在群島上流行這樣的不公正說法:

「檢察員——是斧子。」

這裡除了韻腳準確外(俄語中檢察員「npokypop」和斧子「tonop」是押韻的),我們看不到有任何意義。我們應當遺憾地指出這是聯想和因果關係脫節的一例,這種脫節把澤克們的思維降到低於中等人的水平以下。關於這一點,稍後再談。

還可以舉出一些不懷惡意的玩笑的例子。

「睡呀睡呀,可是休息卻沒有功夫。」

「你要不喝水,力氣從哪兒來?」

關於工作日快結束時的可僧的勞動任務(那時已經感到疲乏,正等待著下工),必定這樣開玩笑:

「哎呀,活兒剛乾得順手,可惜白天太短了1」

早晨不是馬上動手幹活,而是從這兒晃到那兒,一邊說:

「快點天黑,明天(!)好上工!」

下面我們還可以看出他們的邏輯思維的不速滅性。土著們有一個流行的說法:

「這森林不是我們栽的,所以我們不去伐。」

但是,你該怎麼解釋——林場也沒有栽林,可是卻砍伐得很有成績!所以,這裡顯出土著思維的典型幼稚性,某種獨特的達達派。

還有一個說法(從白海運河時代起):

「讓狗熊去幹活吧!」

認真說,怎樣可以設想一隻開鑿大運河的狗熊呢?關於熊幹活的問題,在克霍洛夫的著作中就已作了充分的說明。如果稍微有點兒可能去把狗熊套起來幹有目的性的活兒,那麼毫無疑問,最近幾十年間就會這樣做的,因而也就會出現整個的一批狗熊作業班和狗熊勞改點。

誠然,土著們還有一種關於狗熊的並行的說法——很不公平的,但卻是深深印入腦海的:

「長官——是狗熊。」

我們甚至不能理解——什麼樣的聯想能夠產生這種說法?我們不願把土著們想得那麼壞,以致把這兩種說法聯在一起並由此得出某種結論。

講到澤克們的話宮問題,我們感到有很大困難。且不說對新發現語言的任何研究總要寫出一部單獨的著作和特別的科學教程,我們在這件事上還有一些特殊的困難。

其中的一個困難,就是語言同罵人話的融為一體,這點,我們上面已經提到過了。要把它區分開來,誰也辦不到(因為不能把一個活的東西分為兩半!),但是出於對青年的關心,我們也不能把一切原封不動地寫到學術性的篇章裡去。

另一個困難是,必須把澤克民族的語言本身同散居在他們中間的生番(換個說法是「盜賊」或「慣犯」)部族的語言區別開來。生番部族的語言,是語文之樹上既無近似語又無親屬語的完全孤立的一個分支。這是一個值得單獨研究的題目,但在這裡,不可理解的生番的詞彙(如:檔案、手帕、箱子、表、靴子)只會把我們弄糊塗。但是,困難的是,生番語言的其他一些詞彙要素,卻相反地為澤克的語言所吸收,並形象地使它豐富起來:(吹口哨;澤克語言中的意思是說謊、吹牛);(使黑暗,使模糊;在澤克語言中是指欺騙、迷惑);(在某物上灑上黑色;澤克語言指欺騙、矇蔽);(翻轉,倒置;澤克語言指偷偷地閒逛、磨洋工);(試探;澤克語言中指迅速查明某事);(澤克語言中指聰明點、混時間);(舔主人的盤子;澤克語言中指陷進什麼事情,拼命幹活);顏色、膚色;澤克語言中指服從和歸順盜賊的幫規);(混血、混種;澤克語言中指「二混子」——半個賊);(此字與「精神」、「呼吸」有關;在澤克語言中表示勇敢、無畏、不顧一切);(單人監室,禁閉室);(搜身);(柺杖;澤克語言中表示麵包口糧);(燈芯;澤克語言中指累垮、垂死的犯人);(六,六點,老六;澤克語言中指為勞改營行政當局或為盜賊、雜役們辦事的人);(用來吮吸的東西或吮吸者;澤克語言中指飢餓狀態);(否定或不承認;澤克語言中表示對勞改營長官提出的要求一概拒絕的人,或稱「不買帳派」。一般指盜賊的核心人物);(對莊家賭輸贏的人的派頭;在澤克語言中表示用吹牛、做戲的手段嚇唬、訛詐);(妓女);(窩棚;澤克語言中表示勞改營中的姘頭、女相好的);(桿菌;澤克語言中表示「肥肉和油脂」);(模仿盜賊的作風);(按照盜賊的作風行事)。

不能不承認其中許多詞具有準確性、形象性、甚至通俗易懂性。

我們感到現代俄語中很缺乏這種語彙!特別是因為在生活中常常可以看到這類行為。

但是,這種關心已經是多餘了。本書作者結束了在群島的長期科學旅行後,對於是否還能夠回到民族學院去執教是很不放心的。不僅擔心人事科的態度,而且還擔心他自己是否已經落後於現代俄語,學生們能不能很好地理解他的語言。突然,他又迷惑又高興地聽到了從一年級學生口中說出的他在群島時耳朵早已習慣了的那些用語,而這些用語都是迄今為止俄語所缺乏的:(「不停腳就開始……」,「一到馬上就……」,「一走到立即……」);(「整個途中」,「整個時間」);(「再一次」,「又一次」);(「搶劫」,「洗劫」);(「偷」,「扒」);(「福來兒」,「傻瓜」,「大頭」,泛指不屬於盜賊一夥的任何人);(「涼耳朵傻瓜」,意思是百分之百的傻瓜);(「她和小夥子們縫在一起」,意思是她和小夥子們在一起過活)。還有其他許許多多。

這就表明,澤克的語言有巨大的能量,使它能夠不可解釋地滲入我們的國家,而首先是滲入青年的語言。由此可以預期,這個過程在將來會更加強勁,而上面所列舉的那些詞也會融合到俄語裡去,也許甚至還會使它大為生色。

但是研究者的任務卻更加困難了:現在需要把俄語同澤克的語言區分開來!

最後,為了誠實起見,我們也不能迴避第四個困難:弄清俄語本身給澤克語言甚至給生番語言的最初的、某種史前的影響(現在這種影響已經看不到了)。否則怎樣解釋我們會在達裡詞典裡找到這樣一些似乎是島上專有的說法:

(「合法生活」,科斯特羅馬省方言,意思是與妻子一起生活;在群島上的意思是:與她合法地生活);

(「掏口袋」——貨郎的行話,意思是從口袋裡取出來;在群島上變更了字頭,變為——「掏腰包」);

(走近,靠近——意味著變窮,耗盡;請比較一下——衰竭,垂死)。

或者如達裡收入的諺語:

「菜湯是好心人」——還有一連串的島上用語:寒冷人(身體不結實),篝火人,等等。

「他連耗子也不抓」——我們在達裡的書裡也可以找到。

cyka(「母狗」)是意味著「好細」,這在雅庫博維奇時期就已經有了。

土著們還有一種出色的說法「頂犄角」(指頑強地幹事情,並且一般地指任何頑強表現、堅持自己的意見),「打蔣犄角」,「打掉犄角」這個用語為我們恢復了「角」這個詞的古俄羅斯語的和斯拉夫語的含義(自矜、高傲、傲慢),而置外來的、從法語翻譯過來的「裝上犄角」的含義(妻子變節)於不顧。這種外來用語在普通人民中完全沒有通行。如果不是與普希金的決鬥有關,連知識分子恐怕也早已經忘掉了。

所有這些數不清的困難迫使我們只好暫時擱下本調查報告的語言部分。

結束本文時,再寫幾行個人的感受。本文作者在進行調查的時候,澤克們起初是躲避的,他們以為這些調查是為教父(在精神上緊挨著他們的監護人,然而,他們對他,像對所有自己的保護人一樣,是不知感恩的,不公正的)進行的。當他們確信了並不是那麼一回事以後,加之還一次一次地受到馬合煙的款待(貴的品種他們是不抽的),對考察者的態度開始變得極其友善,顯露出自己的本性並沒有完全變壞。在一些地方他們甚至把考察者親熱地稱作「菠蘿·番茄羅維奇」,在另一些地方則稱作法恩·法內奇。應當指出,在群島上根本不作興稱父名,因此,這種尊敬的稱呼方式帶有一點幽默色彩。在這一點上同時也就表現出他們的智力水平還達不到理解本考察報告的意義的程度。

作者則認為這番考察是成功的。他提出的假說完全得到了證實。一個完全新的、迄今無人知曉的擁有幾千萬人的民族在二十世紀的中期被發現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