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恩·法內奇的民族學論文)
在這篇論文裡,如果不會遇到什麼障礙,我們打算提出一項重要的科學發現。
在發揮自己的假說時,我們決不願同「先進學說」發生矛盾。
本篇文字的作者為居住在群島上的土著部族的神秘性所吸引,到那裡作了一次長期的科學旅行,並蒐集到了非常豐富的資料。
結果我們現在可以毫不費力地證明,群島上的澤克們構成著一個社會階級。這是一個為數眾多的(幾百萬的)人們的集團,它對生產有同一的(全體共同的)關係(即:從屬的、依附的關係,並且不擁有領導這種生產的任何權利)。它對勞動產品的分配也有同一的、共同的關係(即:沒有任何關係,所得到的只是為苟延殘喘所必需的微不足道的一份產品)。此外,他們的全部勞動並不是微不足道的,而是整個國有經濟的一個主要的組成部分。
但是,光指出這一點,我們的虛榮心已經感到不滿足了。
要是能夠證明,這些退化的生物(過去無疑曾是人)比之homosapiens(智人,也許正好是進化論所缺少的一箇中間環節。)完全是另一種生物學型別,那才能引起更大的轟動。然而,這些結論我們還沒有完全準備好。這裡只能向讀者提示一下。請設想一下,如果一個人被迫突然地、本不願意但非如此不可,並且水無返回的希望地加入熊或獾(我們已經不使用那用濫了的狼的比喻)的族類,而他在肉體上果然又經受住了這個轉變(誰馬上就蹬了腿,當然就算了)——那麼,他在過著新的生活的時候,能否在獾中間依然保持著人的體形呢?我想不能,他會變成一隻獾:毛會長起來,嘴臉會變尖,他再也不需要吃煮的炸的東西,而完全可以去吃生食了。
要知道,島上的環境與普通的人類環境截然不同,它殘忍地要求人或者立即適應或者慢慢死去——所以對人的性格的搓碾揉捏要比陌生的民族或社會環境徹底得多。這隻能與轉入動物界的情形相比。
但這個問題我們留待下一篇文章去談。這裡我們只給自己提出這樣一個侷限的任務:證明澤克們構成一個特殊的單獨的民族。
為什麼在平常的生活中階級不變成民族中的民族呢?因為他們在地域上與其他階級混在一起居住,在街上、商店裡、火車上、輪船上、戲院裡和公共娛樂場所裡和他們相遇,通過聲音或通過報刊彼此談話,交換思想。澤克們則相反,他們完全孤立地居住在自己的島嶼上,他們的生活只是在和自己人之間的交往中度過的(自由人僱主們,他們的大多數連看也看不到,即使看到了,則除了命令和責罵外什麼也聽不到)。還有一個情況加深了他們的與世隔絕的狀態,即他們大多數人在死亡以前沒有離開這種狀態,即掙脫出去進入社會的較高等階級的明顯機會。
我們誰在上中學的時候沒有學過斯大林同志所作的家喻戶曉的唯一科學的民族定義:民族——是人們在歷史上形成的一個有共同語言、共同地域、共同經濟生活以及表現於共同文化上的共同心理素質的(但不是種族的,不是部族的)共同體。群島的土著完全符合這種種要求!——甚至還要多得多!(斯大林同志的天才意見,即基於血統的種族部族共同性完全不是必須具備的條件,使我們在作出這個結論時感到特別方便!)
我們的土著佔有完全確定的共同的地域(雖然分割為島嶼,但在太平洋裡我們對此並不感到奇怪),在那裡沒有其他的民族居住。他們的經濟生活方式單調得令人吃驚j它全部可以詳盡無遺地登入在兩頁打字紙上(分級伙食標準和對會計室的指示——如何把澤克的虛假工資撥作維持營區、警衛、島嶼領導和國家的費用)。如果把生活方式也包括在經濟裡,那麼它在各島上是單調到了這樣的程度(和任何其他地方都不同!),以至從一個島嶼調到另一個島嶼的澤克對什麼也不會感到新奇,不會提出什麼傻問題,而能夠在新的地方立即正確無誤地行事(「按科學原理安排伙食,按各人的本領去偷」)。他們吃的是地球上再也沒有別人吃的食物,穿的是再也沒有別人穿的衣服,甚至他們的作息制度對於所有的島嶼都是統一的,並且是每個澤克必須遵守的(有哪個民族誌學者能向我們指出所有成員都有統一的作息制度、食物和衣服的另一個民族?)。
文化的共同性在民族的科學定義裡應作何理解——那裡解釋得不充分。我們不能要求犯人有科學與文藝的同一性,理由是他們沒有書面語言(幾乎所有的島嶼上著民族都是這樣的,大多數是由於文化不足,部分澤克則是由於檢查太充分)。然而我們卻指望在本文中更充分地顯示澤克們心理上的共同性、日常行為的一律性、甚至哲學觀點的同一性,這是其他民族望塵莫及的,也是在民族的定義中沒有說明的。澤克們的研究者立刻注意到的,正是他們這種鮮明的民族性。他們也有自己的民間創作,自己的英雄形象。最後,把他們緊密地聯合起來的還有與語言不可分割地融合在一起而我們只能用「罵娘話」(來自拉丁語mater)這個蒼白的術語作些近似描述的文化之一角。這是一種甚至比全部其餘語言更為重要的表達感情的特殊方式,因為它使澤克們可以用那種比普通語言手段更為帶勁更為簡明的方式彼此進行交往。澤克們經常的心理狀態正是在這種高度組織起來的罵娘話中得到最好的放鬆,並給自己找到最恰當的表達。因此,整個其餘的語言似乎退居於第二位了。但是在這方面我們看到從科雷馬到摩爾達維亞的用語上的奇異的相似以及同一的語言邏輯。
群島上著的語言,就像任何一種外國語一樣,外人不專門學就不能理解(舉例說,像下面這樣一些話讀者能理解嗎:
——剝下破片子!
——我再咔嚓咔嚓!
——給個光(關於某事)。
——從燈籠裡掏!
——公雞找公雞,蝦米靠邊!
上面講的這一切使我們敢於肯定,群島上著的狀態是一種特殊的民族狀態,在這種狀態中,一個人的先前的民族屬性就會逐漸消失。
我們預見到會有這樣的反對意見。有人會對我們說:可是,一族人如果不是由生兒育女的普通方式來得到補充的話,那麼它還算個民族嗎?(順便說說,在唯一科學的民族定義中並沒有提出這個條件!)我們回答:不錯,它是通過被捕入獄的機械方式來充實的(而它卻怪癖地把自己的親生子女交給鄰居民族)。然而,小雞不是也在人工孵化室裡孵育——一而我們並不因此不認為它們是雞,不是照樣吃它們的肉嗎?
但是,如果說在澤克如何開始生存這一點上還發生某種懷疑的話,那麼在他們如何終止生存這一點上是不可能有什麼懷疑的,他們像大家一樣死亡,只是密得多,早得多。他們的葬禮是陰森的、吝嗇的、殘酷的。
關於澤克這個術語本身說兩句話。在一九三四年以前,官方的術語是被剝奪自由分子。但是,從一九三四年起,就改用「犯人」這個術語(我們可以回想起,當時群島已開始硬化,甚至官方的語言都要適應新的情況,它不能忍受在土著的定義中有比監獄更多的自由)。縮寫為;單數——3/k(犯人),多數——3/k3/k(犯人們)。土著的監護人們就經常這樣念,大家聽得多了,也就習慣了。然而,官方產生的這個詞,不僅不能變格,甚至不能變數。它是死板的和無知識的時代的當之無愧的產兒。有頭腦的土著們的活躍的耳朵對此是不能容忍的,他們在不同的島上,在不同的地方,為了取笑,把對自己的稱呼改為五花八門的說法:有一些地方說成是「扎哈爾·庫茲米奇」或(諾里爾斯克)「北極共青團員」,「在另一些地方(卡累利阿)較多稱為「扎克」(這在詞源學上最準確),有的(英塔)則稱為「茲克」。我曾經聽到過叫「澤克」的。在所有這些場合,變得有生氣的詞開始變格,變數。(沙拉摩夫則堅持說,在科雷馬日常講話裡仍然一成不變地保持著「3e一任a」的念法。可憐科雷馬人的耳朵由於寒冷而僵硬了
群島的氣候——永遠是極地氣候,甚至偶爾有個什麼島嶼混進了南邊海洋。那上面的氣候也照樣是北極的。群島的氣候——十二個月的冬天,其餘才是夏天。空氣本身是蜇人的,刺人的,這不僅是由於寒冷,不僅是由於自然條件。
澤克們甚至在夏天也穿著灰色的軟鎧甲——棉背心。這與男人們全都剃光的腦袋合在一起,使他們具有外表上的同一性:嚴峻無個性。但只要你對他們稍加觀察,你還會對他們臉上表情的共同性感到吃驚——永遠存著戒心的、冷淡的、不懷任何好意的,很容易轉為狠心甚至殘忍。他們臉部的表情是這樣的,好像它們是用這種銅褐色的(澤克顯然是屬於印第安人種)、粗糙的、幾乎已經不是人體的材料做成的,以便能夠經常頂風而行,每一步都要防著左右兩面受咬。你還會察覺,在行動、勞動和鬥爭中,他們的肩膀總是聳起的,胸膛準備著接受頂撞,但只要澤克沒有事幹、隻身獨處或正在思考——他的脖子就不再能承受腦袋的重量,肩背馬上就顯出不可回覆的佝僂狀,甚至好像生來就是這種樣子的。他那雙空著的手所採取的最自然的姿勢是。走路時勾著反背在後面,手腕搭在一起,坐著時就直挺挺地下垂著。當他向你——一個自由人因而可能是個長官——走近時,他也是那種拱肩縮背、灰心喪氣的姿態。他將竭力不直望著你的眼睛,而瞧著地,但如果不得不看你,他的遲鈍的無意義的目光將使你吃驚,雖然那是表示努力執行你的命令的(然而你不要相信他,他根本不會執行)。如果你讓他脫下帽子(或者他自己想到了)——他那剃光的滿是疙瘩、坑坑窪窪、顯然退化型的不對稱的腦殼,將使你感到人種學上的厭惡。
他同你說起話來是三言兩語的,不帶表情,單調呆板,他如果需要向你請求什麼,那就裝出一副奴顏婢膝的樣子。但是,如果你有機會偷聽到土著們彼此談話,你大概會永遠記住這種特殊的說話方式——咄咄逼人、惡意嘲笑、唐突魯莽,永遠不會是推心置腹的。這種說話方式在土著們身上已如此根深蒂固,甚至當一個土著男人和一個土著女人單獨在一起的時候(然而這是島上法律嚴格禁止的),也不能設想他會擺脫掉這種說話方式。大概也會對她同樣用逼迫命令的方式說話,怎樣也不能想象出一個說話溫柔的澤克。但也不能不承認澤克的話是很有勁的。在一定程度上這是因為它沒有任何過剩的用語,沒有如「對不起」、「請」、「如果您不反對」之類的插入語,也沒有多餘的代詞和感嘆詞。澤克的話是直衝目標的,像他自己頂著北極風朝前闖一樣。他說話似乎是在扇對方的耳光,拿詞句當拳頭使。像一個有經驗的拳擊家力求第一拳打擊就要把對手打倒一樣,澤克也力求第一句話就使對話人不知所措,使他啞口無言,甚至迫使他聲音嘶啞。給自己回敬過來的問題,他當即毫不含糊地頂回去。
這種令人反感的作風,甚至今天讀者還會在意想不到的情況下碰到。舉例說,你站在電車站上等車,旁邊站著的人在大風中把大團燙熱的菸灰抖到你新做的大衣上,有燒著衣服的危險。你用意相當明顯地抖落了一次,但他還是繼續在抖。你對他說:
「喂,同志,你抽菸還是當心點,好嗎?……」
他不但沒有表示歉意,抽菸也沒有留點神,而是簡短地朝你吠叫一聲:
「你沒有保過險嗎?」
當你還在找詞回答的時候(因為你不知如何應付),他已經在你之前跳上了電車。這很像群島土著的作風。一除了直接的、詞裡套詞的罵人話外,看來澤克們還有一套使旁人的任何合理干預和說理都免開尊口的現成說法。例如有這樣的說法:
「別扎我,我跟你信的不是一個神!」或如:
「沒有(揍)你——別躺下!」(在方括號裡我們放上了和另一個罵人的字兒語音上相近的字,句中第二個動詞與這個罵人字兒聯絡起來就會獲得很不體面的意味。)
這類罵人話從土著女人嘴裡說出來特別難以招架,因為正是她們對基於色情的比喻的使用特別自如。我們感到遺憾的是,道德上的框框不容許我們再舉這種例子來為這部調查報告增添色彩。我們只敢再舉一個事例來說明澤克的這種利口巧舌。一個叫格利克的土著從普通的島上被運到一個特殊的島去,運到一個秘密的科學研究所去(某些土著天資很高,甚至達到可以進行科學研究的水平),但是,出於某些個人想法,新的優待地位不中他的心意,他想回到原來的島去。一個由肩章上有著幾顆大金星星的人物組成的很有權威的委員會召見了他。他們向他宣佈:
「你是個無線電通訊工程師,我們想用你……」這個人不讓他們說出「去做專業工作」這句話,就猛地向前湊過去:
「用我?你們是要我——撅院?」於是就伸手去解褲帶扣,做了個好像要擺出適當姿勢的動作。自然,委員會目瞪口呆了,所以任何商量、勸說都沒有進行。格利克當即就被打發走了。
饒有興趣的是,群島的土著們自己也很清楚地認識到,他們引起了人種學和民族學方面的極大興趣,他們甚至以此自誇,這好似增加他們本人在自己眼裡的身價。在他們中間流行著並且經常講述著一則傳奇式的笑話,說某個民族學教授,顯然是我們的先驅者,畢生研究澤克的品種,寫了厚厚的兩大本著作,在書裡,他得出一個最後的結論:囚犯——是好吃、懶做和狡猾的(講到這裡,講述者和聽眾都滿意地笑起來了,好像從一分來欣賞自己)。但是,據說在此後不久,教授本人也被抓進去了(很不愉快的結局,但在我們國家裡是不抓無辜之人的,諒必總有點什麼吧),推推撞撞經過了幾個遞解站,在一般勞動中被拖得奄奄一息的時候,教授明白了自己的錯誤,也懂得囚犯實際上是——響亮、精巧和透明的(鑑定很中肯,而且還有點稱讚味道。大家又大笑起來)。
我們已經說過,澤克沒有自己的書面語言。但是,在老島民的個人範例的基礎上、在口頭傳說和民間創作中,制定出了澤克正當行為的整套法典,以及對待工作、對待僱主、對待周圍的人和自己的基本訓條並傳授給新來的澤克。銘刻和體現在土著的道德結構上的這整套法典,提供給我們稱之為澤克的民族型別的東西。這種屬性的印記永遠深深地打在一個人的身上。過許多年以後,如果他已在群島之外,你在這個人身上首先看到的是澤克,然後才是俄國人、勒勒人或者波蘭人。
在往後的敘述中,我們力求逐一對構成澤克的民族性、生活心理學和標準倫理學的東西進行整體的觀察。
對待官家勞動的態度。澤克們有個絕對不正確的觀念,認為勞動的功能就是要吸乾他們的全部生命,這表明,他們的主要生路是:勞動時不可全力以赴。澤克們很清楚:勞動是做不完的(永遠不要追求快點做完好坐下來歇歇:你剛一坐下,馬上就會給你另一項活兒入活兒專愛傻瓜
但怎麼辦呢?公開拒絕幹活?萬萬不能!——你會在禁閉室裡爛掉,餓死。去上工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在那裡,在工作日,不要出大力,而要「泡蘑菇」,不要賣老命;而要磨洋工,瞎對付(就是說,等於不幹)。土著決不公開地、斷然地拒絕執行任何一個命令——那樣他就完蛋。但他會軟磨硬泡。「軟磨硬泡」是群島的一個最主要的概念和說法,這是犯人們的主要救命方法和成就(後來也被自由的苦力們廣泛地接受下來)。澤克細心傾聽向他發出的一切命令,並且頻頻點頭表示遵從。於是……他走去執行命令。但是……他並不執行!甚至往往連頭也沒開。這有時會使意志堅強的不知疲勞的生產指揮者陷於絕望境地!這時自然產生了往他臉上或後脖頸上給一拳的願望,這個衣衫襤樓褸的愚蠢的無思想的動物——我不是用俄國話向他解釋得明明白白的嗎!……多麼冥頑不靈呀?(這就說到點子上了:土著們對俄語的理解很差,我們的一系列現代觀念——例如,「工人的榮譽」、「自覺紀律」——在他們的貧乏的語言裡甚至沒有對等詞。)但是,只要長官第二次闖過來——澤克馬上就會在責罵聲下俯首貼耳地彎下腰,並開始執行命令。等到僱主怒火稍消,繼續去幹自己的刻不容緩的大量領導事務——澤克在他的背後馬上坐了下來,把活扔在一旁(如果作業班長的拳頭沒有懸在他的頭上,如果沒有今天就要取消他的配給口糧的危險,如果沒有折抵刑期的誘餌)。我們,正常的人甚至難以理解這種心理,但它就是這樣的。
冥頑不靈?完全相反,這是適應於客觀條件的高度的機靈。他有什麼打算?要知道工作不會自己完成,要是長官再一次走過來——不是更糟嗎?他是這樣打算的:長官今天多半不會第三次走過來了。可是你得想辦法活到明天。今天晚上這個犯人就可能被解走,調進另一個作業班,或者送進醫院,或者關進禁閉室去——那時他所完成的工作不就會算到別人的帳上了嗎?明天這個作業班裡的這個犯人可能被調去做另外的工作。或者長官將自己下令取消,認為這項工作不需要做或者根本不應當這樣做。由於看到許多這類的事件,澤克們牢牢地掌握了一條規律:可以明天做的,今天就不做。用澤克的語言說就是:哪兒坐下,哪兒起來。他擔心消耗掉可以不必消耗的一卡路里熱量(土著們有關於卡路里的概念,並且很流行)。澤克們彼此間就公然不諱地說:誰拉車,誰挨趕(意思就是,誰不拉車,也就隨他的便)。總的說來,犯人幹活只不過且很日子。
但在這一點上,科學上的誠實迫使我們承認我們議論過程中的某種弱點。首先是因為,「誰拉車,誰挨趕」這個勞動營的常規同時也是俄國的老諺語。我們在達裡的著作中,還可找到另一種純粹澤克的說法:「混一天算一天。」試樣的符合引起我們思潮起伏;借用論?主題遊走論?神話學派?——我們繼續進行這種危險的對比時,發現在農奴制下形成並在十九世紀初已經固定下來的俄國諺語中還有這樣一些:
——不要幹活,也不要逃活。(驚人!這可不就是勞改營的
「軟磨硬泡」的原則!)
——老天保佑樣樣會幹,可別樣樣都幹。
——老爺的活兒幹不完。
——賣力的馬活不久。
——給你一塊麵包,讓你磨一禮拜的面(很像犯人的反動理
論,說甚至高額的口糧也補償不了勞動消耗)。
從這裡能得出什麼結論呢?經過了解放農奴的改革、啟蒙運動、革命和社會主義的種種光輝里程,葉卡捷琳娜農奴制下的莊稼人和斯大林的澤克,儘管他們的社會地位完全不同,卻互相握起又黑又粗的手來了?……這不可能!
我們的炫耀博學到此為止,現在言歸正傳。
從澤克對待勞動的態度也就產生出他對持長官的態度。表面上看,他對長官是很聽話的;例如,澤克的一條「戒律」是:不要伸脖子!——就是說永遠也不要同長官抬槓。表面上看他很怕他,當長官責罵他或者即使站在他旁邊的時候,他總是低頭哈腰。實際上這裡有著簡單的打算:避免多餘受罰。實際上澤克完全瞧不起自己的長官——勞改營的長官也好,生產上的長官也好。但這是暗中瞧不起,不公開說出來,免得遭殃。每當宣佈了什麼事情、挨訓和受申斥之後,成群結隊地散開的時候;澤克們彼此間馬上低聲竊笑:你會說,咱會忘!犯人們內心裡認為,無論在文化程度上、在掌握勞動專業上以及在對生活問題的一般理解上,他們都比自己的長官高明。不得不承認,事實也往往如此,但是澤克們在自己的驕傲自滿中卻忽略了一個情況,即群島的行政當局比之土著們在世界觀方面畢竟具有固定的優越性。所以犯人們認為對長官「我想怎麼擺佈就能怎麼擺佈」,或者「在這裡我就是法律」這種天真觀念,是完全站不住腳的。
然而,這一點卻給了我們在土著身份和舊農奴制之間劃一條區分線的幸運的機會。莊稼人不喜歡地主老爺,常常嘲笑他,但卻慣於在他身上感覺到有某種高貴的東西,因為這個緣故,薩維利伊奇們和費爾斯們都是一些忠心耿耿的奴隸。可是這種精神奴役已經徹底結束了。在幾千萬名犯人中不能設想會有一個是真心誠意地崇拜自己長官的。
澤克有別於你我之輩,有別於讀者,有別於我國同胞們的一個重要民族特點就是。澤克不追求受表揚、得獎狀和上光榮榜(如果它們不是直接同增發幾個包子有關的話)。一切在外面稱之為勞動光榮的東西,澤克出於遲鈍,認為只不過是一聲空炮。這就使他們更加不必依賴於自己的監護人,不必去討好逢迎。
一般說來,澤克衡量價值的整個標尺是倒過來的,但是,我們對這點不必大驚小怪,如果我們回想起,野蠻人總是這樣做的:他們拿一條肥豬去換一面小鏡子,拿一筐椰子去換幾顆不值錢的玻璃珠。讀者你我所珍視的東西——思想價值、犧牲精神和為未來而無私勞動的願望——澤克們不僅沒有,甚而看得一錢不值。只說下面一點就夠了,澤克們是完全沒有愛國感情的,他們完全不愛自己本土的島嶼。我們只須回想一下他們的一首民歌的歌詞就知道了:
你這科雷馬真該詛咒!
毒蛇們發明了這個星球!……因為這個緣故,他們經常採取遠走高飛去尋求幸福的冒險行動,俗話叫逃跑。
澤克們看得高於一切並置於首要地位的,就是所謂口糧——這是一塊摻有雜物的黑麵包,烤得極壞,你我是不會吃它的。這份口糧越大越重,他們就認為越寶貴。凡是看見過澤克們如何猛撲向自己的早晨的口糧,差點連手指頭都要一塊啃掉的情景的人——事後很難撇開這種違背美學的回憶。他們置於第二位的是馬合煙或家種自制的菸葉,並且它的交換比值任意得出奇,毫不考慮交換物中所含有的社會有效勞動量。更其怪誕的是,馬合煙在他們那裡好似是一種通用貨幣(群島上沒有貨幣制度)。佔第三位的是爛菜湯(依照土著的習俗,這種島上特製的湯是沒有油、肉、米粒和蔬菜的)。大概,就連那穿著嶄新發亮的制服、拿著武器齊步行進的近衛軍人的閱兵隊伍,都不會像犯人晚上一隊隊地走進食堂去領取爛菜場的情景那樣給觀眾以如此嚇人的印象:這些剃光的腦袋,塌癟的帽子,繫著繩子的破衣爛衫,惡狠狠的歪斜的臉(靠喝爛菜湯他們哪兒來的這一身筋腱和力量?)——還有二十五雙皮鞋、麻繩鞋和樹皮鞋——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好長官,給口糧吧!跟我們不在一個教門的,靠邊站!在這一時刻,爭奪食物之前的二十五張臉向你明顯地展現出澤克的民族性。
我們注意到,在談論澤克這個民族的時候,我們不知為什麼幾乎不能想象有個性、個人和人名。但這不是我們方法上的毛病,這是這個奇怪的民族所過的那種群居生活制度的反映,這個民族已經放棄了其他民族那麼習以為常的家庭生活和傳宗接代的傳統(他們確信,他們的民族將通過別的途徑得到補充)。在群島上,很具有特色的正是這種集體生活方式——不知是原始社會的遺產,或者已經是未來的曙光。大概是未來的曙光吧。
澤克們的下一個價值是——睡眠。正常的人只能感到奇怪,澤克怎能睡得那麼多,並且是在多麼不同的情況下。不用說,他們是不知有失眠的,他們不服安眠藥,每夜都是一覺到天亮。如果碰上一天不出工,那就整個白天也都睡大覺。確實查明,等著在擔架上裝料時,他們來得及蹲在空擔架旁睡上一覺;他們會在派工時叉開雙腳睡著;甚至在押解下排著隊去上工時他們也會睡著,但不是大家都會:有的人在這種場合就跌倒而醒過來。他們這樣做的理由是:在睡夢中刑期會過得快些。還有這種說法:黑夜是為了睡覺的,白天是為了休息的。
現在我們回頭再來描寫跺著腳領取「合法的」(如他們所說)爛菜湯的一隊澤克的形象。我們在這裡看到的是澤克的一個主要民族特點的表現——生活上的堅決性(這同他們常常朦朧入睡的傾向是不相牴觸的。他們的所以好睡,正是為了在醒時有力量去堅決行動!)。這種堅決也包括字面上、體力上的含意,在達到目標(食物、暖和的爐子、烘乾室、避雨的地方)之前的終點線上,澤克在擁擠的人群裡會毫不客氣地用肩膀往鄰人的腰上頂去;兩個澤克去拍一段原木——他們兩個必定都往木梢那端走去,好讓自己的搭檔攤上基部。還有比較廣泛的堅決性——佔據較有利的生活地位方面的堅決性。在島上的嚴酷條件下(那麼接近於動物界的條件,以致我們可以正確無誤地把達爾文的struggleforlife原理應用到這裡來),爭奪地位的成功或失敗,往往關係著生命本身——所以在損害他人而為自己開闢道路的時候,土著們是不知有約束性的倫理原則的。他們公然這樣說:良心?留在個人檔案裡了。在採取重要的生活問題決定的時候,他們遵循的是群島的一個著名規則:與其受罪,不如去當母狗。
但是,堅決性必須伴隨著生活上的靈敏性,困難中能隨機應變,才能取得成效。犯人每天都應當在最簡單和微小的事情上為了保全自己的一件可憐的破爛東西:一個壓彎的飯盒,一塊發臭的破布,一個木匙子,一根縫衣針——表現出這種素質。然而在爭奪島上等級制裡的重要地位的鬥爭中,隨機應變也應當是較高階的、精緻的、有計謀的騙術。為了不使我們的研究作品累贅——只舉一個例子來說明。某個澤克當上了總務大院工業車間主任的重要職位。一些生產專案他的車間搞得不錯,另一些不行,但他的地位的是否牢固並不取決於業務搞的好壞,而靠他平時擺出的派頭。內務部軍官們到他那裡去,看到他的寫字桌上擺著一些粘土做的圓錐形的東西。便問「你這些東西是什麼?」——「澤格爾錐體。」——「幹什麼用?」——「測定爐內溫度。」——「哦一哦一哦。」——長官懷著敬意拖長聲音說,心想,是啊,我安排了個好工程師。然而,根據這些圓錐體的熔化程度什麼溫度也測定不出來,因為它們不僅不是用標準粘土做的,而且不知是用什麼上做的。圓錐體看慣了,主任的桌上又出現了新玩意兒——沒有一個透鏡的光學儀器(在群島上哪裡能搞到透鏡?)。於是大家又感到驚奇了。
澤克的腦瓜子就應當經常去鑽研這種旁門左道。
根據具體情況並通過不斷揣摸對手的心理,澤克在行動上應表現出靈活性——從使用拳頭或嗓門的粗暴行動直到最細膩的裝假,從完全不知廉恥直到神聖地信守諾言,儘管是背地裡做出的似乎完全不必信守的諾言(所以為什麼所有的犯人都神聖地忠於秘密收受賄賂後所承擔的義務,並且在完成私人定貨上非常耐心和認真。當你觀看一件精雕細琢的島上手工製品——類似的製品我們可以在奧斯坦金帶農奴藝術博物館裡看到——有時真不能相信,這就是那些用根小撅子支上就向領班交工、隨後倒了也不管的手做出來的)。
這種行動的靈活性也在澤克的一項著名規則上反映出來:學就拿,打就逃。
對於古拉格的島民說來,生活鬥爭中取得成功的一個極重要的條件,就是他們的善於遮掩。他們的性格和意圖隱藏得那麼深,以致一個還不習慣的初出茅廬的僱主起先會覺得澤克像草一樣可以因風吹腳踩而彎曲的嚴(只是後來他才叫苦不迭地確信島民的狡猾和不真誠。)善於遮掩幾乎是澤克這個部族最有代表性的特點。澤克應當把自己的意圖、自己的行為掩蓋起來,不讓僱主、看守和作業班長知道,也不讓所謂「眼線」知道。他應當把自己的得手事情隱瞞起來,免得被別人搶走。各種計劃、打算、希望——不管是他正在準備的事關重大的「逃跑」或者是想在什麼地方揀點刨屑來當墊褥,一概都應當隱瞞。在澤克的生活中歷來如此,開誠佈公——那就意味著失掉……一個我請他抽馬合煙的土著向我作了這樣的解釋(我把它譯成俄語):你坦白告訴別人,什麼地方睡得暖和,什麼地方領班找不到——於是大家都往那裡鑽,領班也就會嗅出來。你坦白告訴別人,你通過一個自由僱員寄出了一封信,大家全都會把信交給這個自由人,他也就會和那些信件一起被逮住。如果保管員答應你把破襯衫換一件——在沒有換到手以前別說,換到了——也別說:這樣就不會牽累他,對自己也會有好處嚴日子久了,澤克已經習慣於把一切都隱瞞起來,他這樣做甚至都不需花什麼力量去剋制自己:他失去了同別人談心的這種人的自然願望(也許應當承認,這種不坦率待人好似對事物的普遍的不公開程式的保護反應?因為有關他命運的訊息人們也總是用一切辦法隱瞞起來不讓他知道)。
澤克的善於遮掩來源於他的全面的不信任:他對周圍的任何人都不相信。樣子像大公無私的行為特別會引起他強烈的疑心。泰加林的法則——這就是他對人們之間關係的「無上命令」的表述(在群島上確有大片泰加林帶)。
最充分地兼備並表現出這些部族素質(生活上的堅決性、無憐憫、見機行事、善於遮掩和不信任)的土著,自稱並且也被稱為「古拉格之子」。這在他們那裡好似一種榮譽公民的稱號,這種稱號當然要經過長年累月的島上生活才能獲得的。
古拉格之子認為自己是莫測高深的,相反,他自己卻能把周圍的人看得很透,如俗話所說,入木三分。也許這是真的,但是馬上就可以發現,甚至最有洞察力的澤克也是見識不完整的,眼光短淺的。一個普通的澤克,甚至古拉格之子,對於與他相近的行為能作出清醒的判斷,並且能夠準確地盤算自己在最近幾小時之內的行動,但他卻既不能抽象地思考,也不能概括一般性質的現象,甚至不能談論未來。在他們的語法上,未來時態是很少用的:甚至對於明天也帶著假定色彩來應用,對於已經開始的一星期內的日子,用起來就更加謹慎。你永遠也聽不到澤克嘴裡說出這樣的句子來:「來春我將……」因為大家知道;還需要度過冬天,而命運在任何一天都可能把你從一個島嶼拋到另一個島嶼上去。真的是:我的一天——就是我的一輩子。
古拉格之子就是所謂澤克戒律的主要體現者。在不同的島嶼上,這種戒律的數量多寡不等,它們的表述方式也不盡相符,如果對它們分門別類地進行整理,那將是一項單獨的事趣的研究工作。這些戒律與基督教義毫無共同之處(澤克——不僅是無神論的民族,而且在他們心目中根本不存在什麼神聖的東西,對於崇高的實體,他們總是急於去嘲笑和貶損。這也反映在他們的語言上)。但是,正如古拉格之子要人們相信的那樣,照他們的戒律去生活,在群島上是不會遭殃的。
有這樣的戒律:勿敲(這怎樣理解?顯然是為了不發出多餘的聲響吧。);」別舔缽子,就是說,不要墮落到喝泔水的地步,這樣做,他們認為就是迅速和急轉直下的滅亡。「不要揀垃圾吃」以及其他等等。
有一條戒律很有趣:不要把鼻子伸到別人的鍋裡去!我們真想說,這是土著思想的高度成就:須知這是反面自由的原則,這好像是翻過來的「我的住宅就是我的城堡」,甚至比它還高,因為說的不是自己的鍋,而是別人的(但自己的當然不言而喻)。我們知道土著們的條件,對「鍋」應當作廣泛的理解:不僅理解為燻黑的拱形器血,甚至不是鍋裡盛著的不吸引人的具體的羹湯,而且包括獲取食物的一切方式,生存鬥爭的一切手段,甚至還要廣泛些:理解為澤克的靈魂。總之一句話,讓我像我所願意的那樣生活,你自己也像你所願意的那樣生活——這就是這個原則的意思。鐵石心腸的古拉格之子以這條戒律做出了不因無謂的好奇心而使用自己的力量和堅決性的保證(但同時也使自己解除了任何道德上的義務:‘即便你在我身旁倒斃——我也不當一回事。殘酷的法則,但比之島上的生番——盜賊們的法則:「今天你該死,明天才是我」,畢竟要人道得多。野蠻的盜賊對鄰人決不是漠不關心的;他促使他死得快些,為了使自己死得近些,有時是觀賞他的死亡過程以便得到開心或滿足好奇)。
最後,有一條綜合性的戒律:不要相信,不要害怕,不要乞求。在這條戒律裡,非常清楚地甚至雕塑般地體現了澤克的共同民族性格。
如果一個(獄外的)民族整個浸透著這種高傲的戒律,這個民族怎樣管理呢?……想想都覺得可怕。
這條戒律使我們放下對澤克生活行為的研究,轉而去分析他們的心理實質。
我們在古拉格之子身上馬上察覺到的並且後來越來越經常地觀察到的最初一種氣質是:精神上的穩健性,即心理上的穩定性。這裡令人感到興趣的是犯人對自己在宇宙中的地位的一般哲學觀點。一個英國人或法國人畢生以他們身為英國人或法國人而自豪,澤克則與他們不同,完全不以自己的民族屬性而自豪,相反,他把這理解為一種嚴酷的考驗,但是他想不失尊嚴地通過這種考驗。澤克們甚至有這樣一則出色的神話:似乎某地有一扇「群島之門」(堪與古希臘的赫爾克里斯的柱塔相比),在門的正面似乎為進來的人寫有:「別喪氣!」背面則為出去的人寫有:「別太高興!」澤克們還補充說,主要的是,這些題詞只有聰明人才看得見,傻瓜是看不見的。這則神話往往表現為一條簡單的生活規則:來者匆愁,去者勿喜。犯人對群島的生活和群島毗鄰地帶生活的看法,正是應當通過這個線索去領會。這種哲學正是澤克的心理穩定性的源泉。不管他所遭逢的境況多麼陰暗。他總是皺起自己那粗糙的飽經風霜的臉上的眉頭說,他們不會把我降到比礦井更深的地方去了!或者互相安慰說:還有更糟的哩!真的,在飢寒交迫、心灰意懶的深重苦難中,這個「還有更糟的哩」的信念,明顯地支援著他們,並使他們精神振作起來
澤克總是作壞的精神準備,他就是這樣活著,經常期待著命運的打擊和妖魔的咬螫。相反,任何暫時的緩和。他都看成是當局的失察和錯誤。在這種經常期待災難的狀態中,也就逐漸養成著澤克的嚴峻的心靈,對自己的命運滿不在乎。對別人的命運毫不憐憫的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