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古拉格的繆斯

說來令人高興,在古拉格什麼都是可能的。最陰險卑鄙的勾當和各種各樣的背叛行為,完全意想不到的邂逅和深淵邊緣上的愛情——全都是可能的。但是如果有人眉飛色舞地向你講述,什麼人在文教科官方手段的作用下得到了再教育——那你可以毫不遲疑地回答:瞎扯談!

在古拉格一切人都在接受再教育,在相互影響下和在環境影響下接受再教育,在不同的方向上接受再教育——但是,還沒有一個娃娃犯人,更不用說成年犯人,由於文教科的手段而得到再教育的。

然而,為了使我們的勞改營不像「賣淫窟、盜巢、累犯的培養場和傷風敗俗的傳習所」(這都是指沙皇的監獄而言的),——它們擁有這樣的一個附設機構——文化教育科。

因為,像一度當過古拉格頭子的阿佩特爾所說:「蘇聯的無產階級用自己的文化(而不是勞改營!——作者注)建設來對抗資本主義國家的監獄建設。無產階級國家藉以實施剝奪自由的那些機構……可以用監獄或別的名詞來稱呼——但是問題不在術語。這是那樣一些地方,在那裡生命並不被殺死,而是長出新的嫩芽……」

我不知道阿佩特爾是怎樣的下場,我想非常可能不久以後,就在生活長出新芽的那些地方被擰下了腦袋。但問題不在術語。讀者懂得了在我們的勞改營裡什麼是主要的嗎?文化建設。

一個機構應運而生了,大量繁殖了,它的觸鬚伸到了每個島嶼。在二十年代它們稱為政教科(政治教育科),從三十年代起叫文教科。它們的部分任務是代替過去的監獄神甫和祈禱儀式。

它們的建制是這樣的。文教科長由自由人擔任,擁有勞改營營長助理的職權。他自己選用教育員(按二百五十名犯人一名教育員的比例),教育員必須是「親近無產階級的階層」中的人,因此,知識分子則、資產階級)當然不適合(他們去揮舞丁字鎬更合乎身份),而蒐羅去當教育員的是那些有兩三次前科的盜賊,還有城市裡的騙子手、盜用公款者和道德墮落分子。瞧,一個衣冠楚楚的小夥子(他因犯有情節輕微的強姦罪得到了五年)把報紙捲成筒,到五十八條犯人的工棚去同他們進行談話,題目是:「勞動在改造過程中的作用」。這種作用,教育員們從一旁看得特別清楚,因為他們自己已「從生產過程中解放出來」。用這樣一些社會親近分子還建立了文教科的積極分子隊伍——但積極分子是不脫產的(他們只能希望日後搞掉某些教育員而佔有他們的位置。這在文教科裡造成了普遍的親睦氣氛)。教育員一早起應當送犯人去上工,然後就去檢查一下廚房(就是說,他在那裡好好吃一頓),此後暫時可以到自己的小室去睡足覺。他切忌去招惹和觸犯賊頭,因為第一,這是危險的,第二,時刻一到,「犯罪上的團結就會變成生產上的團結」,那時賊頭們會帶領突擊作業班去猛打猛衝。暫時就讓他們贈了一夜牌以後也睡個夠吧。但是,教育員在自己的活動中經常遵循一個通則:勞改營裡的文化教育工作——不是對「不幸者」的文教啟發工作,而是文化一生產工作,它的鋒芒(沒有鋒芒我們什麼事也辦不成)是針對……讀者想必已經猜到了:五十八條犯人的。可惜,文教科「本身沒有逮捕權」(咳,對文化的作用竟做了這樣的限制!),但是可以請求行政當局「逮捕」(它是不會拒絕的!)。而且,教育員「經常地提供關於犯人情緒的報告」(它有耳朵,聽得見!這裡文化教育科微妙地轉變為契卡行動科,但這沒有寫在規章上)。

然而,我們引經據典搞入迷了,在文法上錯用了現在時態。我們不得不使讀者大失所望,這裡說的是三十年代,是文教科最美好的繁榮年代,那時,國內正在繼續完成無階級社會的建設,還沒有那種從它建成之日起就駭人聽聞地爆發出來的階級鬥爭。在文教科的那些美好歲月裡,它還增添了許多重要的附設機構:剝奪自由者文化委員會;文化啟蒙委員會;衛生生活委員會;突擊作業班指揮部;生產財務計劃執行情況監督崗……正如索爾漢同志(白海運河工程總監和中執委特赦委員會主席)所說;旬邑人在監獄裡的生活內容應當和全國的生活內容一致。」(索爾茨這個最兇惡的人民公敵受到了無產階級法庭的公正懲罰……對不起,……為偉大事業而奮鬥的戰士索爾茨同志受誣陷死於……迷信年代……對不起……死於存在著輕微的……迷信現象的年代。)

而且,那時工作方式像生活本身一樣絢麗多彩、豐富多樣。組織競賽。組織突擊運動。為實現生產財務計劃而鬥爭。為加強勞動紀律而鬥爭。消滅生產缺口突擊運動。向文化教育進軍。志願捐獻飛機。認購公債。加強國防的星期六義務勞動。揭發假突擊工作者。同拒絕出工犯人進行談話。掃盲(不過都不大願意參加)。為勞動者出身的勞改犯人開辦職業技術訓練班(盜竊犯們爭先恐後地去學當汽車司機:自由!)。還有關於社會主義財產不可侵犯的使人入迷的談話!還有讀報!問答晚會。每個工棚裡的紅角!完成計劃的進度表。生產任務數字!五花八門的宣傳畫!各種各樣的標語!

在那幸福的時代,繆斯在群島陰森的廣闊大地和無底深淵的上空翱翔。繆斯中第一個和最高的是司頌歌和口號的女神波呂許漠尼亞。

優秀的作業班將得到榮譽和獎勵!

突擊式地工作吧,你將得到拆抵!或如:

誠實地勞動吧,全家在等待著你!(真是摸透了心理!知道這裡有什麼名堂嗎?第一:如果已經忘了家庭——那就驚擾你,提醒你。第二:如果非常不安——就安慰你:家人還在,沒有被捕。第三:就這個樣子,家庭並不需要你,只有通過誠實的勞改營勞動你才能為家庭所需)最後:

「加入紀念十月革命十七週年的突擊出徵吧!」喂,誰能無動於衷呢?……

還有具有尖銳政治題材的戲劇工作(稍稍取之於司喜劇的塔利亞女神)呢?例如:紅日曆服務!活報劇!改編成戲劇上演的宣傳審判會!一九三0年中央九月全會主題大合唱!音樂滑稽劇「刑法典條文進行曲」(五十八條是瘸腿女妖)!這一切多麼使犯人的生活生色呀!多麼有助於他們去追求光明呀!

還有文教科的文娛幹事呢!然後還有——無神論工作!最後是這些宣傳隊:

突擊工作者們著了忙,

推起小車搖又晃!多麼勇敢的自我批評呀!——連突擊工作者都不怕碰!只要宣傳隊一到懲戒工段來舉行一個音樂會:

聽吧,伏爾加河!

如果在犯人身旁

契卡日夜守衛在工地上,

這就是說——

工人階級有堅強的手

這就是說,在國保局裡一

有共產黨員在工作!

於是所有的受罰犯人,特別是慣犯們,馬上就扔掉紙牌,乾脆是拼命地奔去上工!

還有這樣的措施:一群優秀突擊工作者訪問強管連或懲戒隔離所,並帶著一個宣傳隊。起初,突擊工作者們想盡方法指責拒絕出工的犯人,向他們說明完成定額的好處(伙食會改善)。然後宣傳隊就唱了起來:

到處在熱火朝天地奮戰,

莫斯科伏爾加運河也在

戰勝冰雪嚴寒!並且完全坦率地唱道:

為了我們能更好地生活,

為了有吃,有喝——

我們就應當更好地把土挖掘!於是,所有願意的人不光是被請回營區,而且馬上搬進突擊隊工棚(從懲戒棚),馬上給他們吃的!藝術的效果多大呀!(除中心宣傳隊外,各宣傳隊不脫產,只在演出口多領一份粥。)

還有哪些更細緻的工作形式呢?例如,「在犯人們自己的協助下同工資方面的平均主義現象進行鬥爭」。只要深思一下,這裡有著多麼深刻的意義!這意思就是,在作業班會議上將有一個犯人站起來說:不要給他全份口糧,他工作得不好,最好還是把二百克給我吧!

還有——同志審判會呢?(在革命後的最初年代,它們稱為「同志道德審判會」!審理賭博、打架、偷竊等案件——但這難道是審判會幹的事嗎?並且,「道德」這個字眼兒發散著濃重的資產階級氣息,後來就把它取消了。)從改建時期起(從一九二八年起),審判會開始審判曠工、裝病、對財物照管不善、出產廢品、損壞材料等案件。如果審判會的成員中沒有混進階級異己的囚犯(只有殺人犯、當了「母狗」的盜竊犯、盜用公款犯和納賄犯),那麼審判會就會在自己的判決中向領導請求採取剝奪會見親屬、外面送來的牢飯、折抵刑期、假釋以及將不接受改造的犯人轉押他處等措施。這是多麼明智的、公正的措施呀!特別有益的是,採取這些措施的創議是來自犯人自己的。(當然,並非沒有遇到困難。開始審判一個過去的富農分子,他就說:「你們的審判會是同志審判會,我對你們來說是富農分子,不是同志。所以你們無權審判我!」不知怎麼辦好了。請示了勞改營總管理局政治教育處,那裡回答說;審判!一定要審判,不要拘泥!)

什麼是勞改營裡整個文化教育工作的基礎之基礎呢?「不能聽任勞改犯在下工後自行其事——不讓他過去的犯罪習氣舊病復發」(舉例說,要使五十八條犯人不去考慮政治)。重要的是「要使犯人永遠也不能脫離教育的影響」。

在這方面,現代的先進技術手段很有幫助,那就是:每個杆子上和每個工棚裡的揚聲器!它們永遠也不應當停止出聲。它們應當從起床到熄燈一直不斷地向犯人們解釋怎樣使自由的時刻接近;每小時報道工作程式,報道先進的和落後的作業班,報道哪些人在起妨礙作用。還可以推薦這樣一種別出心裁的方式:同個別拒絕出工的犯人和工作不老實的犯人進行廣播談話。

當然還有報刊,報刊!—一我們黨的最銳利的武器。這就是我國有出版自由的真實證據:囚禁中的出版物!是啊!在哪個國家裡還能讓犯人有自己的報刊呢?

報紙第一類是牆報,手寫的,第二類是大印數的。兩類報刊都擁有一些鞭撻(犯人們的)缺點的無所畏懼的勞改營通訊員,這種自我批評受到領導的鼓勵。至於領導自身對這種勞改營自由報刊的重視程度,德米特拉格的第四三四號命令中的一句話就可以說明:「極大部分短評沒有得到反應。」——報紙還刊登突擊工作者的相片。報紙作指示。報紙揭發問題。報紙還闡明階級敵人的動向——以便給予他們以更沉重的打擊(報紙——契卡行動科的優秀合作者!)。一般說,報紙反映著勞改營的生活程式,它對後代子孫是不可估價的證明材料。

舉例說,阿爾漢格爾斯克關押所的報紙在一九三一年給我們描繪了一幅犯人生活的富足興旺景象:「痰盂、菸灰缸、桌子上的漆布、無線電廣播裝置、領袖們的肖像和牆上宣傳黨的總路線的鮮明標語……——這就是被剝奪自由者所享有的應得果實!」

啊,多麼昂貴的果實!這在被剝奪自由者的生活中是怎樣反映出來的?還是這個報紙在過了半年以後寫道:「大家齊心協力、幹勁十足地開始工作……生產財務計劃完成率提高了……伙食卻減少和變壞了。」

咳,這沒有關係!這恰恰是沒有關係的!後者——是可以糾正的。

這一切都消失到哪裡去了呀?……哦,地球上一切美好的和完美的事物壽命多麼短促!這種緊張而有朝氣的樂觀的旋轉木馬式的教育制度往哪裡去了?!而這種教育制度是來自先進學說的基礎,它曾許願說,再過幾年我們國內就不會有一個罪犯(一九三四年十一月三十日特別有這種感覺)。突然,冰川期到來了(當然是很需要的,完全必要的),——於是,各類創新的柔嫩花瓣紛紛凋落了。突擊運動和社會主義競賽消散到什麼地方去了?還有勞改營的報紙呢?突擊、捐獻、認購和星期六義務勞動呢?文化委員會和同志審判會呢?掃盲和職業技術訓練班呢?當已經下令把揚聲器和領袖們的肖像從隔離區裡收拾掉的時候,這又算得了什麼!(痰盂也不擺了。)犯人們的生活馬上黯然失色了!它馬上倒退了幾十年,失去了最重要的革命監獄成果!(但是我們毫不反對;黨的措施是非常及時的,完全必要的。)

有藝術性的有詩意的標語形式已經不受重視,標語變得非常簡單:完成!超額完成!當然,誰也沒有直接禁止美學教育,禁止繆斯飛翔遨遊,但它的可能性大大地縮小了。拿沃爾庫塔的一個營區為例。九個月的冬天結束了,三個月的湊湊合合、可憐巴巴的夏天已經來臨。營區的討厭而骯髒的外觀使文教科長心裡疼痛。在這樣的條件下罪犯不可能真正地去思考他自己置身於外的我們那個制度的完美。於是,文教科就宣佈幾個星期回義務勞動。犯人們在空閒時間興致勃勃地做「花壇」——不是用什麼花草,這裡什麼也不長,而是乾脆在毫無生意的小土丘上巧妙地鋪砌苔蘚、地衣、碎玻璃、卵石、爐渣和碎磚,以代替花卉。然後在這些「花壇」四周設定抹灰泥用的板條做成的柵欄。雖然效果不像高爾基公園裡的那樣好——但文教科對此也已經心滿意足了。你會說,過兩個月一下雨就會把一切都沖掉。沖掉又怎麼啦。明年重新再做就是了。

還有,政治談話變成什麼樣子了呢?翁日拉格第五獨勞點裡,從蘇霍別茲沃德諾耶來了一名宣講員(這已經是一九五二年了)。下工後把犯人們趕去聽講演。這個同志雖然沒有受過中等教育,但能在政治上完全正確地作需要而及時的講演:「關於希臘愛國者的鬥爭」。犯人們昏昏欲睡地坐著,一個躲在另一個的背後,毫無一點興趣。宣講員講述愛國者們受到的可怕迫害,講到希臘婦女們含著淚給斯大林同志寫了一封信。講演結束了,一個從裡沃夫來的帶點傻氣但又頗為狡猾的女犯舍列梅塔站起來問道:「首長公民!請您說:——我們可以給誰寫呢?……」這一來,說實在的,已經把講演的積極影響化為烏有了。

文教科保留下來的改造和教育工作形式有這樣一些:在犯人給長官的申請書上註明完成定額情況和他的表現;給各房間分發經過檢查的信件;合訂報紙共藏起來免得被犯人捲菸抽掉;一年三次舉行業餘文藝表演;設法給美術家們搞來顏料和畫布,以便他們能裝飾營區併為長官們的私邸畫畫。稍稍給行動特派員一點幫助,但這是非正式的。

在此種種以後,無怪充當文教科工作人員的不再是一些主動熱情的指導者,而更多的是一些傻頭傻腦、死氣沉沉的角色。

哦!還有一項重要工作:管理信箱1有時把它們開啟,取出信件,重新關上——這是一些漆成褐色的掛在營區內顯眼地方的小箱子。箱子上分別寫有:「致蘇聯最高蘇維埃」,「致蘇聯部長會議」,「致內務部長」,「致總檢察長」。

請寫吧!——我們有言論自由。至於該送到哪裡,該送給誰,這由我們來解決吧。這裡有專門閱讀這些東西的同志。

投進這些箱子裡的是些什麼呢?赦免申請書?

不僅有這種東西。有時還有告密情(初出茅廬者寫的)——文教科自然會分清,它們不是往莫斯科送的,而是該拿到旁邊的辦公室去的。還有什麼呢?沒有經驗的讀者就猜不到了!還有——發明!非常偉大的發明,這種發明應當使現代的整個技術根本改觀,至少可以把發明者從勞改營裡釋放出去。

在普通的正常人中間,發明家(詩人也一樣)要比我們猜想到的多得多。在勞改營裡他們更是多不勝數。要想法脫身出去呀!發明活動是一種不受子彈和毒打威脅的逃跑形式。

在上下工的時候,在抬擔架和揮丁字鎬的時候(找不出別的更合式的時間),這些尤拉納斯女神的侍從們蹙著額頭,努力在發明什麼足以使政府吃驚和燃起它的貪慾的東西來。

從霍夫林諾勞改營來的列別傑夫是一個無線電報務員。他的發明已經遭到回絕,無需保密了,所以現在向我透露說,他發現了羅盤針在蒜味影響下的偏離效應。由此他發現了用氣味調變高頻振盪的途徑,用這個方法可以實現氣味的遠距離傳輸。然而,政府人士不認為這個方案有軍事上的好處,不感興趣。就是說,沒能得手。你或者留下來繼續受罪,或者再想出點什麼更好的名堂來。

有的人,雖然很少見,——突然被帶走到什麼地方去了!他自己不會解釋,不會說出來,免得把事情搞壞,而在勞改營裡則誰也猜想不到,為什麼正是把他帶走了,弄到什麼地方去了呢?有的永遠消失了,有的過些時候又被送了回來(他現在也不會說,免得被當成笑柄。或者故意放出一層濃厚的煙幕。這是合乎犯人們的性格的:用講故事來抬高自己的身價)。

但是,我這個在天堂島嶼呆過的人,曾看到過導管的另一端:發明送去的地方,以及在那裡是怎樣閱看的。這裡我允許自己使這本不愉快的書的耐心讀者稍稍開開心。

有一個叫特魯什里亞科夫的,過去是蘇軍中尉,在塞瓦斯托波爾受震傷後,被抓去當了俘虜,後來在奧斯威辛呆過,這一切經歷使得他的神經似乎有點不正常。他從勞改營裡提出的某種設想頗能引起上面的興趣,因而被送到供犯人工作的科學研究所(即「沙拉什卡」)。在這裡他成了真正的發明噴泉,長官們剛否定了他的一項發明——他馬上就提出第二項。雖然他沒有把任何一項發明搞到計算的程度,但他是那麼充滿靈感,氣度深沉,不苟言笑,眼光富有表情,所以人們不僅不敢懷疑他在搞欺騙,而且我的一個朋友,一位很嚴肅的工程師堅持說,特魯什里亞科夫以其思想深度來說,可以說是二十世紀的牛頓。誠然,我並沒有注意他所有的想法,但有一次他接受了研製他本人提出的雷達吸收器的任務,他要求得到高等數學方面的幫助,我被作為數學家派到他那裡。特魯什里亞科夫對任務作了這樣的說明:

為了使飛機或坦克不反射雷達波,它應當擁有某種用多層材料(這是什麼材料,特魯什里亞科夫沒有告訴我:或是因為他自己還沒有選定,或是因為這是發明者的主要秘密)做的覆蓋物。電磁波在這些層的邊界上經過前前後後多次折射和反射,應當失去自己的全部能量。現在我的任務是,雖不知材料的效能,但應當利用幾何光學定律和我所能用的任何其他手段來證明一切都將像特魯什里亞科夫所預言的那樣——而且還要選定層次的最佳數!

不言而喻,我什麼辦法也想不出來!特魯什里亞科夫也什麼都沒有做成。我們的創作聯盟也就解體了。

不久,我作為圖書管理員(我在那裡也當過圖書管理員),收到特魯什里亞科夫送來的一份館際(從列寧圖書館)互借預約單。那上面沒有指明作者和書名而寫著:

「隨便什麼關於洲際旅行技術的東西。」

因為當時只是一九四七年,所以列寧圖書館除了儒勒·凡爾納以外,幾乎什麼也不能給他提供(關於齊奧爾科夫斯基當時很少想到)。在準備飛向月球的嘗試失敗後,特魯什里亞科夫又被扔進了無底深淵——回到了勞改營。

信件還是從勞改營裡源源而來。我被派進(這一次是作為翻譯)清理從勞改營送來的成堆的發明和專利申請書的工程師班子。之所以需要翻譯人員,是因為在一九四六一四七年許多檔案送來時都是用德文寫的。

但是,這並不是申請書。而且,也不是自願寫出來的東西。讀它們的時候是感到痛心和害臊的。這是一些從德國戰俘那裡逼取、強求、壓榨出來的東西。因為很清楚,總不能把這些德國人在俘虜營里扣留一輩子:就算在戰後扣上三年,扣上五年,但最後還得把他們放回老家去。所以應當在這些年內把可能對我們國家有用的東西都從他們那裡套出來。至少取得被帶到西方佔領區去的那些專利的黯淡的影子。

我很容易想象這是怎樣搞出來的。命令那些毫不生疑的做事認真的德國人報告:有什麼專長,在哪裡工作過,擔任什麼工作。然後,必定是契卡行動第三科挨個兒把所有的工程師和技術員叫到辦公室去。先是尊敬地(這使德國人受寵若驚)詳細詢問他們戰前在德國做過的工作種類和性質(他們已經開始想,是否將要讓他們離開勞改營去做享受優待的工作)。然後從他們取得不洩密的書面具結「凡是verboten(禁止)的事情,德國人是不會做的」。最後對他們提出硬性要求:書面敘述他們生產上的一切值得注意的特點和那裡採用的重要技術的新成就。德國人明白了他們在誇耀自己過去的地位時,已落入了怎樣的陷阱,但已經晚了1他們現在不能什麼也不寫——他們受到恐嚇說如果這樣做就永遠不放他們回國(按那些年代的情況來判斷,這看來是很可能的)。

深感內疚和壓抑的德國人勉強拿筆寫了……由於無知的契卡行動人員沒有能力深究供述的實質,而只根據頁數作評價,才使他們獲救並免於供出重要的機密。我們在清理的時候,則幾乎永遠也抓不到什麼實質性的東西:供述或者是矛盾百出的,或者故意籠上一層學術性的迷霧而放過最重要的東西,或者一本正經地去說明那些連我們祖輩都已清楚知道的「新成就」。

但是那些用俄文寫的申請書——它們有時奴顏婢膝得令人吃驚!仍然可以想象得出,在勞改營那裡,在恩賜的可憐的星期日,這些申請書的作者小心地防備著鄰居知道他們寫的內容,大概撒謊說是在寫赦免申請書。他們的低等智慧是否能預見到,閱讀他們呈送至高無上君主的字跡工整的報告的,將不是懶惰成性的飽食終目的領導,而是同他們一樣的普通犯人。

我們翻閱一份寫了十六大頁(這是他在文教科央求來的紙)的設計詳盡的建議:1.「關於利用紅外線警衛犯人隔離區」。2.「關於利用光電管計算通過勞改營門崗的人數」。還附有圖紙,狗崽子。還有技術說明。序言是這樣寫的:

親愛的約瑟夫·維薩里昂諾維奇:

我雖然因為犯了罪按五十八條被判長期監禁,但我在這裡也依然忠於自己的親愛的蘇維埃政權,並願協助對我周圍的兇惡的人民公敵實行可靠的警戒。如果我將蒙見召而離開勞改營並獲得必要的資料,我保證可以建立起這一套系統。

竟有這樣的「政治犯」!這份報告在我們手上傳閱時伴隨著感嘆聲和勞改犯式的罵娘聲(這裡都是自己人)。我們中間有一個人坐下來寫了如下的評語:該設計方案技術上不合規格……設計方案沒有考慮到……沒有規定……不贏利……不可靠……結果可能不是加強而是削弱勞改營的警衛……

猶大,你今天在遠方的勞改點上做的是什麼夢?我要把一根杆子插進你的喉嚨,讓你在那裡憋死,毒蛇!

這是沃爾庫塔寄來的一包檔案。作者抱怨說,美國已經有了原子彈,而我們的祖國直到現在卻還沒有。他寫道,他在沃爾庫塔經常思考這件事,他願意從鐵絲網後面來幫助黨和政府。因此他把自己的設計方案標題為

pah——原子核衰變但這個方案(聽熟了的話)由於沃爾庫塔勞改營裡缺乏技術書籍(好像那裡有文藝書籍似的!)他未能加以完成。因此,這個野人請求暫時只要給他寄一本放射性衰變指南來,在此以後他保證很快就能完成自己的pa月設計方案。

我們坐在桌子後面笑得前俯後仰,並且幾乎同時做出了一樣的兩行短詩:

你這個pah(拉亞)

能搞出個雞……!

然而,在勞改營裡確有一些真正的大學者在衰竭和毀滅,但我們親愛的部領導卻並不急於在那裡發現他們,給他們找到比較相當的用武之地。

亞歷山大·列昂尼多維奇·奇熱夫斯基在他的全部勞改期內,一次也沒有在「沙拉什卡」裡找到一席之地。奇熱夫斯基在進勞改營之前在我國也是很不吃香的,因為他把塵世的革命和生物過程同太陽的活動性聯絡起來。他的整個科學事業是異乎尋常的,研究課題是出乎意外的,容納不進科學的方便框框中去。當時人們不理解怎樣把它們用於軍事和工業目的。在他死後,我們現在讀到讚揚他的文章;判明瞭心肌梗塞由於磁暴而增長(十六倍)的現象,作出了感冒流行病的預報,探索了根據血沉曲線早期發現癌症的方法,提出了關於z——太陽輻射的假說。

蘇聯宇宙航行之父科羅廖夫雖然被送入過「沙拉什卡」,然而是作為航空學家被送進去的。「沙拉什卡」的領導不允許他從事火箭研究,他就只好在夜裡去搞。

(我們不知道,朗道是被送進了「沙拉什卡」還是被運到遠方的島嶼上去了——他的肋骨被打斷,已經承認了自己是德國間諜,但卡皮察出來說情救了他。)

我國的大空氣動力學家和博學多才的康斯坦丁·伊萬諾維奇·斯特拉霍維奇從列寧格勒監獄遞解出去以後,曾在烏格利奇勞改營當過洗澡房的輔助工。現在他帶著服完十年徒刑後仍令人驚奇地保持著的孩子般真摯的笑聲講述著自己的經歷。在死牢裡度過了幾個月後,他在勞改營裡又害了一場營養不良性腹瀉病。在此以後,讓他在婦女作業班洗澡時站在洗澡房人口處當守門人(男犯洗澡時另派身強力壯些的,他在那裡頂不住)。他的任務是:只放赤身裸體空著手的婦女進洗澡房,要她們把一切東西都交到蒸衣室,特別是乳罩和褲衩,因為衛生科認為這些東西里是蝨子的主要藏身之處,而婦女們恰恰不想把這些東西交出去,設法帶著它們通過洗澡房。斯特拉霍維奇的外表是這樣的:一把大鬍子象凱爾文勳爵,前額像懸崖,有普通人的兩倍高,簡直不能稱為前額。婦女們對他又是懇求,又是詈罵,又是生氣,又是嘲笑,邀請他到牆角的一堆樺樹條帚上去……——這對他都不起作用,他是無情的。那時她們就一致憤恨地給他起了個外號,叫陽萎症患者。有一天突然把這個陽萎症患者帶到什麼地方去了,不多不少——去領導國內第一個渦輪噴氣式發動機的設計。

至於那些被聽任在一般勞動中毀滅的科學家——我們就不知道了。

關於那些在科學發明進行得最緊張的時候被捕和消滅掉的人(如尼古拉·米哈伊洛維奇·奧爾洛夫,他還在一九三六年就研製出了長期儲存食品的方法)———我們能從哪裡得知呢?他們的發明隨著發明者的被捕被封存了。

在勞改營的散發著惡臭的缺氧的氣氛中,文教科冒著黑煙的燈光,一會兒迸發,閃爍,一會兒只發出隱約可見的微明。但就是這樣的燈光,人們還是從各工棚、各作業班走出來,彙集到那裡去。有一些人是抱著實際的目的:從書籍或報紙裡撕下紙來捲菸抽,搞點紙去寫赦免申請書,或者用這裡的墨水寫點什麼東西(在工棚裡不能有墨水,就是在這裡也是糊起來的:因為可以用墨水來蓋假戳子!)。有的是去炫耀一番:瞧,我是有文化的!有的是為了到已經厭煩的本作業班外面去找些新人廝混廝混,說說閒話。有的是去聽點東西來給「教父」打小報告。但還有這樣的人,他們自己也不知道他們這些疲乏的人為什麼不在板鋪上躺躺,休息一下痠痛的身子,反而不可解釋地被什麼東西吸引著到這裡來度過晚上短短的半個小時。

到文教科去消遣消遣,不知不覺使心靈稍稍感到一點清爽。雖然到這裡來的與現在坐在作業班的「小車廂」上的那些人一樣,同樣是飢餓的人,但在這裡談論的不是口糧,不是粥,也不是定額。在這裡說的不是組成勞改營生活的那些東西,在這上面也就包含著心靈的抗議和頭腦的休息。這裡說的是某種神話般的往事,那是這些灰溜溜的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人根本不可能有過的。這裡也談論那些不知何故沒有落入監牢的幸運兒在外面過的快樂得難以形容的行動自由的生活。在這裡也議論藝術,有時真是令人心醉神迷!

好似在群魔亂舞的大地上,有人畫了一個微弱發光和像霧一樣飄動的圈子——它眼看著就要熄滅,但在還沒有滅掉以前——你的感覺是,在這個圈子裡,半小時內你是妖魔力所不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