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六日星期三
這是個明媚的春日,布隆維斯特駕著愛莉卡的車往尼奈斯路南行。黯淡的田野已帶有一絲綠意,空氣也十分暖和。這種天氣最適合拋下所有問題,開車到沙港的小屋清靜幾天。
他和畢約克約好一點會到,但他提早了,便中途在達拉若暫歇,喝喝咖啡看看報紙。今天的會面他沒有準備。畢約克有事情要告訴他,而布隆維斯特也下定決心,這次一定要帶著有關札拉的具體資訊離開斯莫達拉勒。
畢約克到車道來迎接他,看起來比兩天前更有自信也對自己更滿意。你打算走什麼樣的棋?布隆維斯特沒有和他握手。
「我可以給你關於札拉的資訊。」畢約克說:「但我有幾個條件。」
「說來聽聽。」
「《千禧年》不能揭發我。」
「我答應。」
畢約克十分吃驚。布隆維斯特一口便答應,毫無異議,畢約克原以為得花不少時間協商呢。這是他唯一的一張牌。以命案的情報交換匿名。布隆維斯特答應了,他願意放棄在雜誌上刊登大頭條的機會。
「我是說真的。」畢約克說:「而且要白紙黑字。」
「你可以白紙黑字寫下來,但這種檔案對你根本沒用。我知道你犯了什麼罪,也正準備報警。但你知道一些事,因此利用這項優勢要我保持緘默。我考慮過了,也願意接受。我不會在《千禧年》提到你的名字。你可以相信我,也可以不相信。」
畢約克還在斟酌,布隆維斯特又說道:「我也有條件。我沉默的代價就是,你得將自己所知道的一五一十說出來。要是被我察覺你有所隱瞞,我們的約定就失效,我也會讓你的名字出現在瑞典每一塊新聞看板上,就像溫納斯壯那樣。」
畢約克回想起來,不禁打了個寒戰。
「好吧。」他說:「我也別無選擇。我會告訴你札拉是誰,但你要絕對保密。」
他說完伸出手來,布隆維斯特這回握住了。他剛剛作出協助隱匿罪行的承諾,但他絲毫不感到困擾。反正他只答應他自己和《千禧年》雜誌不會揭露他。但達格的書中早已寫下畢約克的完整故事,而這本書還是會出版。
下午三點十八分,斯特蘭奈斯的警方接獲報案,而且是直接打到總機,不是通過緊急求助服務。一個名叫鄂伯的男子,史塔勒荷曼東郊一間避暑小屋的屋主,報案說疑似聽到槍聲,便前去一看究竟,結果發現兩名男子身受重傷。呃,其實有一個傷得不算重,可是非常痛苦。是的,小屋的主人是尼斯·畢爾曼,一個律師。就是過世的畢爾曼,報紙上大幅報道的那個人。
今天因為擴大鄰近地區的交通臨檢,斯特蘭奈斯警方已經十分忙碌,卻又事情不斷。早上的交通任務曾一度中斷,因為有個中年婦女在芬寧格家中遭同居男友殺害。幾乎就在同一時間,史託耶代的一處民宅因附屬建築起火而延燒到屋內,火場內發現一具屍體。更慘的是,有兩輛車在恩雪平公路上迎面對撞。因此斯特蘭奈斯的警力幾乎已經應接不暇。
然而,值班員警一直在留意當天上午尼克瓦恩的後續發展,因而研判這起新事故肯定與眾人口中的那個莉絲·莎蘭德有關。尤其畢爾曼也是調查的一部分,於是她從三方面採取行動:首先徵用了僅剩的一輛警車,直接開往史塔勒荷曼。其次打電話給南泰利耶的同事請求支援,由於先前已派出人力到尼克瓦恩南邊一棟燒燬的倉庫附近挖掘屍體,南泰利耶的警力也快透支了,但既然尼克瓦恩與史塔勒荷曼之間可能有關聯,南泰利耶的值班警員不敢怠慢,連忙派遣兩輛巡邏車前往史塔勒荷曼進行協助。最後,斯特蘭奈斯值班警員打電話給斯德哥爾摩的包柏藍斯基巡官,打了手機才找到人。
包柏藍斯基正在米爾頓安保,與該公司執行長阿曼斯基,以及他的兩名手下弗雷克倫與波曼開會。賀斯壯明顯缺席。
包柏藍斯基接到電話,立刻派安德森去畢爾曼的避暑小屋,並吩咐他若能找到法斯特便一同前去。略一沉吟後,包柏藍斯基也打給霍姆柏,他人在尼克瓦恩附近,離史塔勒荷曼近得多了。霍姆柏剛好也有訊息要告訴他。
「我們已經確認坑中屍體的身份。」
「不可能,怎麼會這麼快?」
「如果屍體很體貼地和自己的皮夾、身份證埋在一起,事情就很簡單。」
「是誰?」
「小有名氣。肯尼·古斯泰夫森,外號叫‘流浪漢’。有印象了嗎?」
「你開什麼玩笑?‘流浪漢’躺在尼克瓦恩一個洞裡?那個在市區混的地痞、藥頭、小竊賊兼毒蟲?」
「對,就是他,至少皮夾的身份證顯示是他。真正身份還得由鑑定小組確認,恐怕會像拼拼圖一樣,因為‘流浪漢’被大卸了五六塊。」
「有趣。羅貝多說和他對打的超重量級拳手曾拿電鋸威脅米莉安。」
「非常可能是電鋸,但我還沒細看。剛剛才開始挖第二處,他們正忙著搭帳篷。」
「很好,霍姆柏……我知道你已經忙了一整天,但今晚可以繼續待嗎?」
「當然,沒問題。我會讓他們繼續處理這邊,再到史塔勒荷曼去。」
包柏藍斯基結束通話電話後,揉了揉眼睛。
在斯特蘭奈斯倉促成軍的武裝反應小隊,於下午三點四十四分趕到畢爾曼的避暑小屋,轉進入口道路後與一個騎著哈雷摩托車的男子正面對撞,那人一路搖搖晃晃,直到最後撞上迎面而來的警車。撞得並不嚴重,警察下車查問,發現他是尼米南,三十七歲,九十年代中曾是著名殺手。尼米南似乎狀況很糟,為他銬上手銬時,警方發現他的背心被割破,覺得十分詫異。皮衣少了一塊,大約二十平方釐米,看起來很古怪,尼米南卻不願多談。
他們將他鎖銬在車上,繼續開了兩百碼到小屋去。在那兒看見名叫鄂伯的碼頭退休工人,將一塊木片綁在藍汀的腳上,這個藍汀年三十六歲,是名為硫磺湖摩托車俱樂部的幫派首腦。
這批警員由巡官尼斯亨瑞克·約翰森領隊。他下車後整整肩帶,看著倒在地上的可憐傢伙。
鄂伯停下為藍汀包紮腳的動作,苦著臉望向約翰森。
「是我打的電話。」
「你報警說有人開槍。」
「我說我聽到一聲槍響,跑過來看的時候發現這些傢伙。這個的腳中槍,還被揍得很慘。看來需要叫救護車。」
鄂伯瞄了警車一眼。
「你們好像抓到另一個了。我到的時候他昏迷不醒,但好像沒受傷。沒一會兒他醒了,卻也不留下來幫他的夥伴。」
救護車駛離時,霍姆柏和南泰利耶的警方同時到達了。反應小隊簡單地向他報告他們的發現,但藍汀和尼米南都不肯解釋兩人為何來此,而藍汀也幾乎無法開口說話。
「所以說,兩名穿皮衣的摩托車騎士,一人騎哈雷,一人受槍傷,沒有武器。這樣對嗎?」霍姆柏說。
約翰森點點頭。
「這兩個大男人共乘一輛車,這種說法是否不太可信?」
「我想這在他們的圈子會被視為娘娘腔。」約翰森說。
「那麼就是少了一輛摩托車,既然武器也不見了,應該可以斷定有第三人騎著一輛摩托車、帶著一把武器離開了現場。」
「聽起來合理。」
「這樣就生出一個問題了。如果這兩個男人騎摩托車從硫磺湖來,我們還少了第三人使用的交通工具,他不可能把自己的車和摩托車一併帶走。而且從斯特蘭奈斯公路到這裡要走很久。」
「除非第三人住在小屋裡。」
「嗯。」霍姆柏說:「但小屋屋主是已故的畢爾曼律師,他肯定已經不住在這裡了。」
「那麼一定有第四人開車離開。」
「為什麼不會是兩人一起開車離開?不管哈雷的魅力多大,這應該不是一起摩托車失竊事件。」
他思索片刻後,要求小隊指派兩名制服警員到附近的林道中尋找棄置車輛,同時向這一帶的住戶詢問,是否有人看見任何不尋常的事,或陌生的車輛。
「這個時節,小屋多半都是空的。」小隊隊長如此說,但仍答應會盡力。
霍姆柏開啟未上鎖的小屋前門,一進門就看見廚房桌上的資料盒和畢爾曼針對莎蘭德寫的報告,便坐下來開始翻閱,愈看愈感驚異。
霍姆柏的隊員很幸運,在零星散佈的小屋之間敲門才敲不到半小時,便找到安娜·維多莉亞·漢森。這個春日上午,她在避暑小屋區的入口道路附近整理一個花園。沒錯,她雖然已經七十二歲,但視力很好。沒錯,午餐時間前後,她看到一個穿著暗色夾克的矮小女孩經過。下午三點,兩名男子騎著摩托車過去,轟隆隆的聲音好嚇人。之後不久,女孩騎著其中一輛摩托車往回走,也或許不是同一輛。其實呢,看起來像那個女孩,但因為戴著安全帽,所以不能百分之百確定。然後警車就陸續到達了。
霍姆柏取得這份供詞時,安德森也來到小屋。
「發生什麼事了?」他問道。
霍姆柏鬱郁地看著同事,說道:「我不太知道該怎麼跟你解釋。」
「霍姆柏,你是說莎蘭德出現在畢爾曼的小屋,獨自一人把硫磺湖摩托車俱樂部的頂級打手打得落花流水?」包柏藍斯基聽起來很緊張。
「是啊,她受過羅貝多的訓練嘛!」
「霍姆柏,拜託,饒了我吧!」
「好,你聽我說。藍汀腳上中槍,會造成永久的傷害,子彈從後腳跟穿出,把他的靴子轟到天國去了。」
「至少沒有射他的頭。」
「顯然無此必要。據當地警方說,藍汀臉上受傷嚴重:下巴骨折,斷了兩顆牙。醫護人員懷疑他有腦震盪。除了腳上的槍傷外,他的腹部也受盡折磨。」
「尼米南情形如何?」
「似乎沒有受傷,但報案的老人說他趕到時,尼米南昏迷不醒,過了一會兒清醒後,正打算離開,斯特蘭奈斯的反應小隊就到了。」
包柏藍斯基沒有出聲。
「其中有個神秘的細節。」霍姆柏說。
「還有什麼?」
「尼米南的皮背心……他是騎摩托車來的。」
「所以呢?」
「背心破了。」
「破了是什麼意思?」
「有一大塊不見了。後面大約被割掉二十平方釐米大小,就是印了俱樂部標誌的部位。」
包柏藍斯基揚起眉頭。「莎蘭德割下他的背心做什麼?當戰利品?為了報復?報復什麼?」
「不知道。但我又想到一件事。」霍姆柏說:「藍汀身材魁梧,綁了馬尾。當初綁架莎蘭德女友的人之一,也有啤酒肚和馬尾。」
自從數年前到格羅納倫德遊樂場玩過「自由下落」後,莎蘭德再也沒有享受過這種刺激。當時她玩了三次,要不是沒錢了,她還會再玩三次。
騎乘一百二十五的川崎輕型摩托車是一回事,感覺只是像馬力較強的機動腳踏車,但掌控一輛一千四百五十的哈雷戴維森則完全是另一回事。最初,三百碼的林徑——畢爾曼未曾善加維護——簡直有如雲霄飛車軌道,她覺得自己像個活動陀螺,有兩次幾乎衝進林子裡,幸而都在最後一秒重新將車控制住。
安全帽不斷地往下滑遮住視線,即使割下尼米南的棉皮背心當作襯墊也沒有用。
她不敢停下來調整安全帽,唯恐自己支撐不住摩托車的重量。她太過矮小,無法兩腳都著地,到時哈雷可能會傾斜倒地,那麼她永遠也不可能再將它扶正。
後來騎上通往避暑小屋群那條較寬廣的砂石路,情況變得順暢一些,幾分鐘後轉上斯特蘭奈斯公路,她冒險放開一隻手調整安全帽。接著去加了點油,很快便騎到南泰利耶,一路上她都笑得很開心。就在即將抵達南泰利耶時,兩輛藍黃相間的沃爾沃警車反方向鳴笛賓士而過。
若是明智的話,應該將哈雷丟在南泰利耶,讓奈瑟搭區間列車進入斯德哥爾摩,但莎蘭德抗拒不了誘惑。她轉上e4公路加速前進,雖然沒有超速,呃,沒有超得太多,感覺仍像搭「大怒神」。直到來到歐弗休,她才離開大路慢慢找到露天商場,並費了好大力氣將這頭巨獸停穩。她傷心不捨地留下摩托車,還有安全帽和尼米南背心的那塊皮布,走到區間列車站。她整個人都快凍僵了。乘了一站到梭德拉站下車,徒步走回摩塞巴克家中之後,泡了一個熱水澡。
「他名叫亞歷山大·札拉千科。」畢約克說道:「但表面上這個人並不存在。你在戶政記錄中找不到他的資料。」
札拉。亞歷山大·札拉千科。終於有名字了。
「他是誰,我怎麼才能找到他?」
「你不會想找到他的。」
「這你不用操心。」
「我接下來要告訴你的是最高機密。萬一被人知道我告訴你這些事,我就得去坐牢。這是瑞典國防系統內藏得最深的秘密之一。你必須要了解此事非常重要,你得保證不讓我曝光。」
「我已經保證了。」布隆維斯特不耐煩地說。
「札拉千科於一九四〇年出生於斯大林格勒,一歲時,德軍開始展開東線攻勢,他的雙親都死於戰爭中。至少札拉千科是這麼認為,戰爭期間究竟發生什麼事他並不是很清楚。他最早的記憶是從烏拉爾山一家孤兒院開始。」
布隆維斯特飛快做著筆記。
「孤兒院位於一座有駐軍的城鎮,就好比是由紅軍資助,札拉千科很小就開始接受軍事教育。從蘇聯政府末期出現的一些檔案顯示,由國家培育的孤兒當中,有人曾接受實驗訓練成為特別健壯靈活的精英軍官,而札拉千科便是其中之一。我長話短說:他五歲時就被送進軍校,結果發現他頗具天分。一九五五年十五歲時,被送到新西伯利亞一間軍校,與另外兩千名學員一同接受類似俄軍特種部隊的訓練。」
「好,直接說成年以後的事吧。」
「一九五八年十八歲,他被轉往明斯克接受gru的特別訓練,gru是直屬軍隊最高指揮部的情報單位,別和秘密警察克格勃搞混了,間諜活動與國外行動通常都由gru負責。札拉千科二十歲時被派到古巴,那是受訓階段,他的軍階只相當於少尉。但他在那裡待了兩年,正巧遇上古巴導彈危機和豬玀灣侵略事件。一九六三年,他又回到明斯克接受更進一步的訓練,然後先後被派駐保加利亞和匈牙利。一九六五年他升為中尉,也首度被派到西歐,在羅馬執行了一年任務。那是他的第一個秘密任務,顯然是持有偽造護照的平民身份,與大使館毫無聯絡。」
布隆維斯特邊寫邊點頭,並在不知不覺中開始感興趣。
「一九六七年,他搬到倫敦,在那裡籌劃處決一名叛變的克格勃干將。接下來的十年中,他成了gru的頂尖情報員,也是真正最優秀而忠誠的政治軍人。他會流利地說六種語言,曾經當過記者、廣告攝影師、船員……所有你想得到的職業。他是個求生高手,是偽裝與詐騙專家,手下有自己的干將,並且籌劃執行自己的任務行動。其中有幾次行動是暗殺契約,絕大多數都發生在第三世界,但他也曾涉入勒索、恐嚇以及上級需要他去執行的各種任務。一九六九年,他晉升上尉,一九七二年升少校,一九七五年升中校。」
「他怎麼會到瑞典來?」
「我正要說。這麼多年來他都在收受賄賂,東摳西摳攢了點錢,但酒喝得太兇,女人也玩得太兇。這些事上級都知道,但由於他仍受重用,這麼一點小事可以視而不見。一九七六年,他被派往西班牙出任務。細節就不用多說了,總之他鬧了笑話,也因為任務失敗而失寵,被調回俄國。他決定抗命不從,因而導致更糟的局面。gru命令馬德里大使館的一位武官去找他,和他說理。不知出了什麼差錯,札拉千科殺了使館的人。事到如今他已別無選擇,只得破釜沉舟,倉促地決定叛逃。他佈下看似從西班牙前往葡萄牙並可能遭遇船難的軌跡,也留下線索顯示自己有意逃往美國,但事實上他選擇了投奔全歐洲最令人想象不到的國家。他來到瑞典,聯絡上國安局尋求庇護。他的考慮很正確,因為克格勃或gru的暗殺部隊到這裡找他的機率幾乎是零。」
畢約克說到這裡閉口不語。
「然後呢?」
「假如蘇聯一名頂尖情報員叛逃到瑞典尋求庇護,政府該怎麼做?當時保守派政府剛剛上臺,其實這也是新任外交部部長最早面對的問題之一。那些膽小政客把他視為燙手山芋,當然想盡早甩掉他,卻又不能直接送回蘇俄——如果事情敗露,將會是天大的醜聞。因此他們打算送他到美國或英國,但札拉千科拒絕了,美國他不喜歡,而他也知道有幾個國家的軍事情報單位最高層已有蘇俄人員滲入,英國便是其中之一。他不想去以色列,因為不喜歡猶太人。所以他決定以瑞典為家。」
整件事聽起來實在太不可思議,布隆維斯特不禁懷疑畢約克是否在捉弄他。
「所以他就留在瑞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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