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四月六日星期三

快七點時,巡官包柏藍斯基在醫院外的停車場見到茉迪,心情十分鬱悶。布隆維斯特打電話叫醒他,他隨即也打電話叫醒茉迪。他們在入口處遇見布隆維斯特,跟著他來到羅貝多的病房。

所有令人迷惑的細節幾乎讓包柏藍斯基聽得摸不著頭緒,但畢竟有兩件事很清楚:一是米莉安遭人綁架;二是這位拳擊手毆打了綁架者。只不過從他的面容看來,實在難以判定是誰毆打了誰。對包柏藍斯基而言,前一夜的事件已經將莎蘭德的調查工作提升到一個全新而複雜的層面。這個夢魘般的案件的種種,似乎都很不尋常。

保羅·羅貝多怎麼會牽扯進來?

「我是莎蘭德的好友。」他告訴他們。

包柏藍斯基和茉迪互看了一眼,既驚訝又狐疑。

「她在健身中心和我做過對打練習。」

包柏藍斯基連忙轉移目光,盯著羅貝多背後的牆,茉迪則忍不住笑出聲來。過了一會兒,他們已經寫下他所能提供的所有細節。

「我想說幾句話。」布隆維斯特冷冷地說。

他們倆一齊轉向他。

「首先,從羅貝多的描述聽來,開著貨車離開倉庫的那人,正是我看到在倫達路同一地點攻擊莎蘭德的人。一個高大的男人,綁著淡褐色馬尾,還有個啤酒肚,對吧?」

包柏藍斯基點點頭。

「第二,綁架米莉安的用意是為了打聽莎蘭德的藏身處。所以說至少在命案發生前一個星期,這兩名惡棍就開始在找莎蘭德了。同意嗎?」

茉迪喃喃地說了聲「同意」。

「第三,現在看起來莎蘭德更不像是報上描述的那種單獨犯案的瘋子。而且從表面研判,這兩個瘋子都不像信奉撒旦教的女同志幫派分子。」

包柏藍斯基和茉迪均未置一詞。

「最後,第四點,我想這整件事可能和一個名叫札拉的人有關。達格在生前最後兩個星期,對他做了很多調查。一切相關資訊都在他的電腦裡面。達格認為此人和一位名叫伊莉娜·佩特洛瓦的妓女在南泰利耶遇害一事有關。驗屍報告說她受到嚴重毆打,嚴重到三處最重傷的任何一處都足以致命。她的傷勢聽起來和米莉安以及羅貝多遭遇的情形非常類似。在這兩起事件中,這驚人暴力的工具可能就是巨人惡霸的雙手。」

「那畢爾曼呢?」包柏藍斯基說道:「假設有人為了某種原因要讓達格閉嘴,那麼誰有動機謀殺莎蘭德的監護人?」

「這整幅拼圖還沒有全部到位,不過畢爾曼和札拉有關係,這是唯一可信的解答。你能同意開始思考新方向嗎?我覺得這些罪行和性交易有某種關聯,而莎蘭德是寧死也不會介入這種事的。我說過她非常有道德感。」

「那麼她扮演什麼角色?她到達格和米亞的公寓做什麼?」

「不知道。去作證?去反對?也或許是去警告達格和米亞,說他們將有生命危險。」

包柏藍斯基將一切安排妥當。首先打電話給南泰利耶警局,請他們依照羅貝多的供述,前往英根湖西南方一間廢棄倉庫。接著又打給霍姆柏——他住在弗萊明斯堡,是離南泰利耶最近的組員——要他儘快與南泰利耶警方會合,以協助犯罪現場調查。

霍姆柏於一小時後回電。他已到達現場。南泰利耶警方毫不費力便找到倉庫,但倉庫和另外兩處較小的儲藏庫都已付之一炬,消防隊現在也在那裡清理善後。院子裡有兩個被丟棄的汽油桶。

包柏藍斯基頓時感到一股近乎憤怒的沮喪。

到底是怎麼回事?這些惡棍是什麼人?這個莎蘭德又到底是誰?為什麼就是找不到她?

九點開會時,埃克斯壯加入混戰,情況完全沒有改善。包柏藍斯基向他報告早上的戲劇化發展,並建議根據已發生的神秘事件重新排定調查的優先順序,因為這些事件讓小組一直在調查的案情充滿疑點。

羅貝多的遭遇使得布隆維斯特對於莎蘭德在倫達路遭受攻擊的說詞變得更重要。原先的假設是三起命案均由一名精神異常女子所犯下,如今似乎也不再成立。莎蘭德的嫌疑不能完全排除,她得解釋兇器上何以有她的指紋,但調查方向確實得轉向有不同兇手的可能性。目前只有一個看法:布隆維斯特相信命案與達格即將爆料的性交易醜聞有關。包柏藍斯基指出了三個重點。

首要任務是找出綁架並傷害米莉安的那個異常魁梧的男人,與其綁馬尾的同夥,進而確認他們的身份。要找出那名巨人應該很容易。

安德森卻提醒他們,莎蘭德的外表也很不尋常,但警方找了三星期還是沒有她的下落。

第二項任務就是在調查小組中分出一組人,積極研究達格電腦中的買春名單。關於這點,會有後勤方面的問題。目前小組掌握有從《千禧年》取得的達格的電腦,以及他失蹤的筆記型電腦的備份壓縮光碟,但其中所包含的幾年來所蒐集的資料共有數千頁,若想加以分類研究相當耗時。小組需要人力支援,包柏藍斯基則派茉迪負責指揮該分組。

第三項任務是針對一個名叫札拉的人。小組會尋求國家刑事調查局協助,因為他們顯然見過這個名字。他將任務指派給法斯特。

最後,安德森必須繼續協調搜尋莎蘭德。

包柏藍斯基報告了六分鐘,卻引爆了一個小時的爭論。法斯特吼著反對包柏藍斯基的提議,絲毫無意隱藏自己的感覺。他提出自己的看法,認為不管有何新的——他稱為次要的——資訊,小組都得繼續把焦點放在莎蘭德身上。一連串的證據如此明顯,若是將力量分散到其他方向未免太過輕率。

「這些根本全都狗屁不通。現在明擺著有一個有暴力傾向,而且病情逐年加重的瘋子。你們難道真以為那些精神鑑定報告和刑事鑑定結果都在開玩笑嗎?有證據顯示她到過命案現場。我們知道她是妓女,她的戶頭裡面還有一大筆來源不明的錢。」

「這些我都知道。」

「另外她也是某女同性戀性愛教派的分子。我敢打賭那個女同志席拉·諾倫的供詞一定有所保留。」

包柏藍斯基提高聲量喊道:「法斯特,夠了。你太執著於那個同性戀的角度了,完全不像個專業警察。」

話一齣口他立刻後悔在眾人面前直言。私下找他談,應該會更有效。最後埃克斯壯打斷大家紛擾的聲音,支援了包柏藍斯基的行動計劃。

包柏藍斯基瞄了波曼和賀斯壯一眼。

「據我瞭解,你們只會再待三天,那麼我們就好好利用吧。波曼,請你協助安德森追蹤莎蘭德,好嗎?賀斯壯,你繼續和茉迪同一組。」

大夥正要散會,卻見埃克斯壯舉起手來。

「最後一件事。關於羅貝多的部分要保守秘密。這次的調查要是再冒出一個名人,媒體肯定會萬箭齊發。所以出了這個房間,一個字也不能說。」

會後,茉迪將包柏藍斯基拉到一旁。

「我對法斯特發脾氣,實在很不專業。」包柏藍斯基說。

「我瞭解那種感覺。」茉迪微笑著說:「我星期一已經開始查達格的電腦了。」

「我知道。有多少進展了?」

「他有十二份不同版本的稿子,和非常大量的調查資料,我還不知道哪些重要而哪些可以忽略。光是分類、瀏覽所有檔案,就得花上好幾天。」

「那賀斯壯呢?」

茉迪遲疑了一下,然後轉身關上包柏藍斯基辦公室的門。

「老實告訴你……不是我要貶低他,不過他沒幫上太多忙。」

包柏藍斯基皺起眉頭。「說吧。」

「不知道怎麼說,他顯然不像波曼是個正牌警員,常常說很多廢話。他對米莉安的態度和法斯特差不多,而且對於指派的任務完全沒興趣。還有,雖然我無法確實證明,但他和莎蘭德似乎有點過節。」

「怎麼說?」

「我覺得他對她有一種敵意。」

包柏藍斯基緩緩點了點頭。「很遺憾。波曼沒問題,但我實在不喜歡有外人介入這次的調查。」

「那我們該怎麼辦?」

「你得再忍一忍直到這個星期結束。阿曼斯基說若是再沒有結果,就要終止任務。繼續挖,而且最好別寄希望於有人幫你。」

才短短四十五分鐘後,茉迪的工作就被打斷。埃克斯壯要她到辦公室見他,包柏藍斯基也在,兩個男人都面紅耳赤。那個自由撰稿記者史卡拉剛剛又發表了獨家新聞,說羅貝多從不知名的綁匪手上救出施虐受虐狂女同志米莉安。報道中有一些細節只有調查小組的成員才知情,而記者的寫法好像在暗示警方考慮以傷害罪將羅貝多起訴。

埃克斯壯已經接到幾通其他報社打來的電話,詢問有關拳擊手扮演的角色。他臉色鐵青,並指控茉迪洩漏訊息。茉迪強烈否認卻沒有用。埃克斯壯要她退出調查小組。

「茉迪說她沒有洩漏任何訊息。」包柏藍斯基說道:「對我來說這就夠了。現在把一個經驗豐富又熟知案情細節的警員調走,太莫名其妙了。」

埃克斯壯不肯改變主意。

「茉迪,我無法證明你洩漏訊息,但我對於你繼續調查此案已經沒有信心。你被調離調查小組了,命令立刻生效。這星期剩下的時間就休息吧。星期一會兒派給你新的任務。」

茉迪點點頭,往門口走去,卻被包柏藍斯基攔下。

「茉迪,我要正式宣告:這些話我一句也不信,我絕對信任你。但我做不了主。回家以前,請到我辦公室來一趟,謝謝。」

包柏藍斯基的臉上蒙上一抹危險的色彩。埃克斯壯則顯得氣憤不已。

茉迪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她和賀斯壯一直都在這裡檢視達格的電腦。她滿懷怒氣,淚水已在眼眶打轉。賀斯壯看出事情不對勁,但什麼也沒說。她也沒理他,只是坐在自己的桌子前發呆。辦公室裡的沉默讓人有種壓迫感。

不一會兒,賀斯壯起身說要去買杯咖啡,問茉迪要不要也來一杯。她搖搖頭。

賀斯壯離開後,她站起來穿上夾克,拿起肩背包,到包柏藍斯基的辦公室去。他指著訪客椅示意她坐下。

「茉迪,這件事我不打算妥協,除非埃克斯壯也解除我的調查任務。我不會接受,所以我想申訴。在我另外通知你以前,你還是繼續留在組上,聽我指揮。懂嗎?」

她點點頭。

「你不能像埃克斯壯說的,這星期的剩餘時間都休息。我要你到《千禧年》辦公室,再和布隆維斯特談談,請他協助指引你瀏覽達格的硬碟內容。他們那邊有備份。如果有個已經熟知資料內容的人能替我們挑出可能重要的資訊,我們就能節省很多時間。」

茉迪覺得呼吸順暢多了。

「我什麼都沒有告訴賀斯壯。」

「這我會處理。他可以幫安德森。你有沒有看到法斯特?」

「沒有。他一開完會就走了。」

包柏藍斯基不禁嘆了口氣。

布隆維斯特於上午八點從醫院回到家。昨晚睡得太少,下午又得以最佳狀態去斯莫達拉勒見畢約克,於是他換下衣服,把鬧鐘設在十點半,好好地睡了兩小時。起床後刮完鬍子、衝過澡,換上乾淨的襯衫。當他開車經過古爾瑪廣場時,茉迪打了他的手機。布隆維斯特解釋自己無法與她碰面。她說出需要的幫忙,他便請她去找愛莉卡。

茉迪到達《千禧年》辦公室後,發現自己很喜歡這個自信滿滿、有點盛氣凌人、臉上帶著酒窩、剪了一頭蓬亂的金色短髮的女總編。她隱約懷疑愛莉卡或許也是女同志,因為據法斯特的說法,和本案有關的所有女人似乎都有此傾向。但她隨即想起曾看過某篇報道,說愛莉卡嫁給了藝術家葛瑞格·貝克曼。

「現在有個問題。」愛莉卡聽完她的要求後,說道。

「什麼問題?」

「並不是我們不想破案或協助警方,何況,資料也全都在你們從這裡帶走的電腦裡面。難處在於職業倫理方面。媒體和警方一向合作得不太愉快。」

「相信我,今天早上我也發現了。」茉迪帶著淺笑說。

「怎麼說?」

「沒什麼,只是個人的想法。」

「好吧。為了維持可信度,媒體必須與官方保持明確的距離。跑到警局去配合警方調查的記者,最後總會變成警方的跑腿小弟。」

「這種人我見過幾個。」茉迪說:「但也可能有相反的例子。警察最後變成某些報社的跑腿小弟。」

愛莉卡笑了起來。「沒錯。我恐怕得這麼說,萬一《千禧年》被聯想成某種圖利的媒體,這種後果我們實在承擔不起。我指的並不是你想訊問任何《千禧年》員工——這點我們會毫不猶豫地配合——而是你正式要求我們將新聞資訊交給警方,積極協助偵查工作。」

茉迪理解地點了點頭。

「這得從兩方面來看。」愛莉卡接著說:「首先,我們有一位記者同仁遇害,所以我們要盡力協助。但另一方面,有些東西我們不能也不會交給警方,也就是和訊息來源有關的資料。」

「這個我可以通融,我可以保證訊息來源的安全。」

「這無關乎你的意圖或我們對你的信任,而是無論遇到什麼情況,我們從未披露任何訊息來源。」

「瞭解。」

「還有另一個事實,我們自己也在調查這些命案,這應該可以視為新聞報道任務。因此當我們得到某些結論準備要公佈時,我也準備將資訊交給警方,但得等我們作好準備。」愛莉卡忽然打住,皺起眉頭思忖。「只不過我也得對得起自己。這麼辦吧……你可以找瑪琳幫忙。她對資料都很熟悉,也有能力分辨輕重。就讓她協助你瀏覽達格的著作,以便整理出所有可能涉案者的名單。」

在梭德拉車站趕搭上前往南泰利耶的區間列車時,奈瑟並不知道前一晚發生的事故。她穿著黑皮中長夾克、暗色長褲和一件高階紅色針織衫,還戴了一副眼鏡,但架在額頭上。

到了南泰利耶,她找到前往斯特蘭奈斯的公車,買了一張到史塔勒荷曼的票。上午十一點剛過,她在史塔勒荷曼南邊不遠處下車,視線所及有兩棟建築。她回想了一下腦中的地圖。梅拉倫湖在東北數公里外,那是個避暑的鄉間地區,但也零星散佈著幾間一年到頭皆有人居住的房舍。畢爾曼的屋子離巴士站大約三公里。她拿出自己帶的水壺喝了一口水,便開始往前走。約莫在四十五分鐘後抵達。

她先在附近繞了一圈,研究鄰近的住家。右手邊最近的小屋,距離約一百五十碼,無人在家。左手邊是一條山溝。經過兩間夏日房舍後,又有一群度假小屋。在這裡有人活動的跡象:窗戶開著,並傳出收音機的聲音。距離畢爾曼的小屋有三百碼,可以安心做事不會受打擾。

小屋的鑰匙是從他的公寓裡取得的。一進入屋內,她先取下屋子後面一塊窗板,萬一前頭髮生什麼掃興的事,可以從這裡逃走。她所預期的掃興的事,就是某位警員忽然決定前來搜查小屋。

畢爾曼的小屋比較老舊,小小的建築裡面包括一個主廳、一個臥室和一間有自來水的小廚房。後院則有一個戶外乾式廁所。她花了二十分鐘看過所有的櫥櫃、衣櫥和餐具櫃,卻連一小張可能與莎蘭德或札拉有關的紙片都沒發現。

接著她去檢視廁所和柴房,沒有什麼有趣的東西,也根本沒有紙張。這趟顯然是白跑了。

她坐在門廊上喝水、吃蘋果。正當要去關上窗板時,在進門處瞥見一個一米高的鋁梯,頓時停下腳步。她又轉進客廳,檢視天花板的隔板。閣樓的入口剛好在兩根屋頂梁木中間,幾乎看不出來。她搬來梯子,開啟活板門,馬上就發現兩個a4紙大小的資料盒,其中各有幾個檔案夾和其他各種檔案。

事情全都出了差錯,災難一樁接一樁,令金髮巨人憂心。

先前桑斯壯曾聯絡上朗塔兄弟,恐慌地向他們報告說記者達格打算揭發他嫖妓的事和他們兄弟倆。到那時為止,都沒什麼大不了的。如果媒體揭發桑斯壯,跟他毫無關係,而朗塔兄弟大可以暫時避避風頭,多久都無所謂。他們已經搭上「波羅的海之星」號前往愛沙尼亞度假。這整件事應該不會鬧上法院,萬一發生最糟的情況,他們反正也不是沒坐過牢。這本來就是工作的一部分。

更麻煩的是莎蘭德竟然成功地從藍汀手中逃脫。真是不可思議,因為和藍汀相比,莎蘭德就像個布娃娃。他只需把她塞進車裡,帶到尼克瓦恩南邊的倉庫。

接下來桑斯壯又有一次來訪,這回是來追查札拉的。這使得一切有了全新的發展。夾在畢爾曼的驚慌與達格的不斷糾纏之間,一個潛在的危險形勢出現了。

若沒有準備好承擔後果,就不是專業的幫派分子。畢爾曼就是個菜鳥。他勸過札拉不要和畢爾曼有任何牽扯,但對札拉而言,「莉絲·莎蘭德」這個名字就如同鬥牛眼前的紅絨布。他厭惡莎蘭德。老實說,很不理智。好像某個開關被啟動了似的。

達格——也就是已經給桑斯壯和朗塔兄弟惹了不少麻煩的那個該死的記者——來電那一晚,他就在畢爾曼家,這純粹是巧合。在試圖綁架莎蘭德不成之後,他去找畢爾曼,想要視情況安撫他或威脅他。不料達格的電話讓畢爾曼驚慌失措——一種不理性而愚蠢的反應。然後忽然說他要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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