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多年來,這是瑞典最隱秘的軍事機密之一。重點是,我們從札拉千科那裡得到許多重要資訊。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那段時間,他是所有叛變者當中的佼佼者,以前從未有gru精英部隊的資深干將叛逃過。」
「這麼說他可以出賣資訊?」
「正是如此。他手段很高明,總是在對他最有利的時機釋放出情報。他讓我們發現布魯塞爾北大西洋公約組織內的一名間諜、羅馬的一名間諜、柏林一整個間諜網的聯絡人,以及他在安卡拉和雅典曾利用過的殺手的真實身份。他對瑞典的瞭解並不多,但我們可以用他掌握的資訊來與他國交換條件。他是個大金礦。」
「於是你就開始和他合作。」
「我們給了他新的身份、護照和一點錢,他自己會照顧自己,他畢竟受過訓練。」
布隆維斯特沉默了一陣子,反芻這些資訊,然後抬頭看著畢約克。
「上次我來的時候,你撒了謊。」
「有嗎?」
「你說你是八十年代在警察射擊俱樂部裡認識畢爾曼的,其實你們早就認識了。」
「那是直覺的反應。那件事是機密,我沒有理由詳述我和畢爾曼認識的過程。直到你問及札拉,我才聯想到。」
「跟我說說事情經過。」
「當年我三十三歲,已經在國安局服務三年。畢爾曼年輕得多,剛剛拿到學位。他在國安局處理一些法律事務,類似實習的工作。畢爾曼來自卡斯克羅納,父親是軍事情報人員。」
「那又如何?」
「不管是畢爾曼還是我都沒有資格處理像札拉千科這種人,但他卻在一九七六年選舉日當天和我們接觸。警察總部幾乎一個人也沒有——大夥不是休假就是跑出去監視去了,札拉千科就選在那個時間走進馬爾姆警局,宣稱要尋求政治庇護並想找國安局的人談。他沒有報上姓名。我那天值班,以為是很單純的難民事件,便帶著畢爾曼前去充當法律顧問。我們在馬爾姆與他碰面。」
畢約克揉了揉眼睛。
「他坐在那裡,口氣平靜而淡然地說出自己的身份與昔日的工作內容。畢爾曼負責記錄。我很快便了解到自己面對的情況,於是中斷談話,把札拉千科和畢爾曼都弄出那個警局。我不知如何是好,便在中央車站正對面的大陸飯店訂了個房間,將他安頓下來。我讓畢爾曼先陪著他,我則到樓下打電話給上司。」他說到這裡笑了起來。「我常常覺得我們的表現一點也不專業,但事實就是如此。」
「你的上司是誰?」
「那不重要,我不會再說出其他任何人的名字。」
布隆維斯特聳了聳肩,不再追究。
「他說得非常清楚,這件事必須儘可能保密,牽扯的人也愈少愈好。這原本和畢爾曼一點關係也沒有,他級別太低了,但既然已經知情,最好還是保留他,不要再找其他人。我猜像我這種資淺的軍官,應該也是因為同樣原因而留下。最後,國安局相關的人員中,共有七人知道札拉千科的存在。」
「另外還有多少人知道此事?」
「從一九七六年直到一九九〇年初……政府部門、軍隊最高指揮部與國安局內,總共大約二十人。」
「那一九九〇年初之後呢?」
畢約克聳肩道:「蘇聯解體之後,他就變得不重要了。」
「可是札拉千科到瑞典以後怎麼樣了?」
畢約克沉默了好久,布隆維斯特開始感到急躁。
「老實說……札拉千科是個大勝利,我們這些相關人士的事業前途都靠他了。你別誤會,那也是全職工作。我負責擔任札拉千科在瑞典的導師,起初的十年間我們每星期至少要見上幾次面。這是那幾年間重要的事,當時他握有許多新鮮資訊,但另外還得設法控制他。」
「控制他什麼?」
「札拉千科是個狡猾的魔鬼,有時迷人得不得了,有時卻又偏執瘋狂。他會狂飲作樂,之後就變得暴力。我不止一次得在夜裡出去替他做善後。」
「例如說……」
「例如有一次他上酒吧,與人起了爭執,還把兩個企圖安撫他的保鏢打到昏死過去。他身材相當矮小,但近身肉搏的技巧非常高明,只可惜很多時候都用錯場合。有一回我還得到警局去保他。」
「他這樣很可能會引發特別的注意,聽起來不太專業。」
「他就是這樣。他沒有在瑞典犯過罪,也從未被逮捕。我們給了他一個瑞典名字、一本瑞典護照和身份證。國安局為他準備了一棟房子,也付薪水給他,但只是為了讓他隨時提供服務,卻無法阻止他上酒吧或玩女人。我們能做的就是收拾爛攤子。那是我在一九八五年以前的工作,後來調職以後,札拉千科便改由接替我工作的人接手。」
「那畢爾曼的角色呢?」
「老實說畢爾曼是個沉重負擔。他並不特別聰明,根本不適合擔任這個工作,只是純屬巧合地被扯入札拉千科這件事,而且也只是最初的一小段時間,當時我們偶爾需要他處理一些次要的法律程式。我的上司解決了畢爾曼的問題。」
「怎麼解決?」
「儘可能以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替他在警界外一家法律事務所找一份工作,你也可以說那家事務所與我們關係密切。」
「柯朗連恩。」
畢約克以鋒利的目光射向布隆維斯特。
「對。多年來他一直為國安局做一些次要的調查工作,所以就某方面而言,他的事業發展也歸功於札拉千科。」
「那麼札拉千科現在人在哪裡?」
「我真的不知道。一九八五年以後,我和他的聯絡就斷了,這十二年當中我從未見過他。我最後聽到的訊息是,他在一九九二年離開了瑞典。」
「顯然又回來了。他的出現和武器、毒品、非法性交易有關。」
「這我倒不驚訝。」畢約克說道:「但我們不確定這是不是你要找的札拉,或者另有其人。」
「兩個不同的札拉千科出現在這個故事裡的機率應該微乎其微。他的瑞典名字叫什麼?」
「這我不能告訴你。」
「你現在是在迴避問題。」
「你想知道札拉是誰,我告訴你了,但在我確知你履行了承諾之前,是不會交出最後一塊拼圖的。」
「札拉很可能殺了三條人命,而警方卻追錯了人,要是你以為沒有問出札拉的名字我會善罷甘休,那你就錯了。」
「為什麼你認為莎蘭德不是兇手?」
「我就是知道。」
畢約克微笑地看著布隆維斯特,頓時覺得安全許多。
「我認為人是札拉殺的。」布隆維斯特說。
「錯了,札拉沒有殺人。」
「你怎麼知道?」
「因為札拉已經六十幾歲,而且嚴重殘障。他有隻腳被截肢,走路不太方便,所以奔波於歐登廣場和安斯基德之間開槍殺人的不是他。他若想殺人,就得打電話叫殘障運輸服務。」
瑪琳對茉迪露出禮貌性的微笑。「這個你得問麥可。」
「好,我會的。」
「我不能和你討論他的調查內容。」
「假如這個札拉有可能涉嫌的話……」
「這個你得和麥可談。」瑪琳又說:「關於達格寫的東西,我可以幫你,但我不能告訴你有關我們自己的調查。」
茉迪嘆了口氣。「關於這份名單上的人,你能跟我說些什麼呢?」
「只能說達格寫的部分,訊息來源不能透露。不過我可以說到目前為止,麥可已經從名單上刪除了十來人。」
不,這沒有幫助。警方仍得自己做正式的訊問。一名法官、兩名律師、幾名政治人物和記者……還有警察同仁。好個團團轉的任務。茉迪知道,早在命案第二天就該開始做這件事。
她的視線落在名單上的一個名字上:古納·畢約克。
「這個人沒有地址。」
「沒有。」
「為什麼?」
「他是國安局的人,地址未編入冊。其實他正在請病假,達格一直沒能聯絡上他。」
「那你們呢?」茉迪微笑著問道。
「去問麥可。」
茉迪瞪著達格辦公桌上方的牆面,思索著。「我能問你一個私人問題嗎?」
「請問吧。」
「你個人覺得,是誰殺了你們的朋友和那個律師?」
瑪琳真希望布隆維斯特能在這裡應付這些問題。警察這麼問東問西的,真叫人不舒服,而更令人不快的是,她甚至不能解釋《千禧年》已經獲得哪些結論。正為難之際,身後傳來愛莉卡的聲音。
「我們認為兇手殺人是為了阻止達格揭發部分內容,但我們不知道兇手是誰。麥可覺得有個叫札拉的人非常可疑。」
茉迪轉頭看著《千禧年》的總編輯,只見她遞出兩杯咖啡,杯子上分別印著公務員工會以及基督教民主黨的標誌。愛莉卡甜甜一笑後,徑自回辦公室去了。
三分鐘後她又出現。
「茉迪巡官,你的長官剛剛來電,因為你手機沒開。他請你給他回電。」
警方已發出全境通告,說莎蘭德終於現身了。通告中指出她很可能騎著哈雷摩托車,並警告說她持有武器,還在史塔勒荷曼一帶的避暑小屋前射傷了人。
警方已經在前往斯特蘭奈斯、瑪麗弗雷德和南泰利耶的道路上架設了路障。當晚往返於南泰利耶與斯德哥爾摩之間的區間列車,也班班受到搜尋。卻沒有發現與莎蘭德特徵相符的人。
晚上七點左右,一輛巡邏警車在歐弗休的露天商場外發現了那輛哈雷,搜尋的焦點也因此從南泰利耶轉向斯德哥爾摩。歐弗休的報告上說,找到一塊皮夾克布片,上頭印有硫磺湖摩托車俱樂部的標誌。包柏藍斯基聽到這個訊息後,將眼鏡推到額頭上,悶悶地凝視國王島辦公室外的漆黑夜色。
一整天下來,除了困惑之外別無所獲。莎蘭德女友遭綁架、拳擊手羅貝多莫名其妙地捲入,接著南泰利耶附近遭人縱火,樹林裡還發現埋屍。最後則是史塔勒荷曼這起怪異事故。
包柏藍斯基來到外頭的總辦公室,檢視斯德哥爾摩與鄰近地區的地圖,發現有四個地方各因不同原因而成為目前的焦點:史塔勒荷曼、尼克瓦恩、硫磺湖以及歐弗休。接著目光一轉,移到安斯基德,不禁嘆了口氣。他有種不快的感覺,警方的調查似乎遠遠趕不上事件發生的速度。不管安斯基德命案原因為何,總之比他們原先的假設複雜得多。
布隆維斯特並不知道史塔勒荷曼發生的事。他在下午三點左右離開斯莫達拉勒,在某加油站稍作停留並喝了點咖啡,一面試圖理解他所發掘到的事實的意義。
他沒想到畢約克會在深入這麼多驚人的細節之後,仍堅決不肯給他最後一片拼圖:札拉千科的瑞典身份。
「我們說好了的。」布隆維斯特說。
「我的部分已經完成,我已經告訴你札拉千科是誰。你若想知道更多,就得重新協議。你必須向我保證,你們所有調查資料中都不會出現我的名字,而你在寫札拉千科的時候也絕不會牽扯到我。」
布隆維斯特願意妥協,將畢約克當成與背景故事有關的匿名訊息來源,但卻無法保證別人——例如警方——不會發現他是他的訊息來源。
「我不擔心警察。」畢約克說。
最後他們同意詳細考慮一天之後,再重新談過。
布隆維斯特喝咖啡時,覺得像是鼻尖有樣東西讓他看不清楚,離得那麼近,都可以感受到形體了,就是無法聚焦。這時他忽然想到另一個人或許可以為這件事提供一些線索。這裡離厄斯塔康復中心很近,他看看手錶,決定去見見潘格蘭。
談過話後畢約克疲憊萬分,背痛更甚,吃下三顆止痛藥後,還得平躺到客廳的沙發上。他腦中思緒翻騰,約莫一小時後起身燒了點開水,衝了一包立頓茶包,然後坐到廚房餐桌旁陷入沉思。
布隆維斯特能信任嗎?現在只能任由此人擺佈,幸好他手中仍握有最關鍵的情報:就是札拉的身份以及在整件事中扮演的角色。
唉,到底是怎麼落到這步田地的?不過是找了幾個妓女。他可是單身漢。那個十六歲的賤貨甚至沒有假裝喜歡他,他可以感覺到她的嫌惡。
該死的賤貨。她要不是那麼年輕,她要是已經滿二十,情況就不會那麼糟。布隆維斯特也厭惡他,而且從不試圖隱瞞。
札拉千科。
一個皮條客。真有諷刺意味。他竟嫖了札拉千科的妓女。但札拉千科夠聰明,一直隱身在幕後。
畢爾曼和莎蘭德。
還有布隆維斯特。
有一條出路。
憤怒地深思一小時後,他走進書房找出寫了電話號碼的紙片,那是本週稍早從辦公室取得的。他隱瞞布隆維斯特的不止這件事,札拉千科人在哪裡他也一清二楚,只不過確實已經十二年多未曾與他交談,而且也絲毫不想再和他有瓜葛。
但札拉千科是個狡猾的魔頭。他會察覺問題,然後便消失不見,逃到國外隱居。最大的災難就是他被捕,到時候一切就都完了。
他猶豫許久才撥了電話。
「嗨,我是史文·楊森。」他說。一個很久很久沒有使用的名字。札拉千科馬上就記起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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