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一日星期五至四月三日星期日
米莉安和茉迪又待了一小時。訊問即將結束時,包柏藍斯基走了進來,坐下後一言不發靜靜聽著。米莉安禮貌性地對他點頭示意,但仍繼續只對著茉迪說話。
最後茉迪看了看包柏藍斯基,問他還有沒有問題。包柏藍斯基搖搖頭。
「米莉安·吳的訊問結束。時間是下午一點零九分。」她說完關上了錄音機。
「據我瞭解,你們和法斯特探員出了一點問題。」包柏藍斯基說道。
「他有點無法集中精神。」茉迪說。
「他是個白痴。」米莉安幫腔道。
「刑事巡官法斯特確實有很多不錯的優點,只不過也許不太適合訊問年輕女子。」包柏藍斯基直視著米莉安的雙眼說道:「我不應該把任務交給他,我道歉。」
米莉安顯得十分驚訝。「我接受。一開始我對你也很不友善。」
包柏藍斯基揮揮手錶示不在意。
「我可以再問你幾件事嗎?不錄音。」
「問吧。」
「關於莎蘭德,我聽到愈多就愈迷惘。認識她的人對她的描述,和我從社會福利部與精神病院的檔案資料所得到的印象並不相符。」
「所以呢?」
「請給我一些直截了當的答案。」
「好。」
「莎蘭德十八歲時做的精神評鑑結果,顯示她智慧發育不全。」
「鬼扯。莉絲很可能比我認識的所有人都聰明。」
「她一直沒有畢業,也沒有任何證書能證明她會讀寫。」
「莉絲的讀寫能力比我強多了,有時候還會坐下來鬼畫一些數學公式。純幾何。那種數學,我完全不懂。」
「數學?」
「是她後來養成的嗜好。」
「嗜好?」包柏藍斯基停了一下才問。
「就是一些方程式,我連符號都看不懂。」
包柏藍斯基嘆了口氣。
「她十七歲那年,有一次在丹託倫登被捕,後來社會福利部寫了一份報告,指稱她賣淫為生。」
「莉絲是妓女?狗屁。我不知道她做什麼工作,不過聽到她曾待過那家安保公司,我一點也不驚訝。」
「她靠什麼賺錢?」
「不知道。」
「她是同性戀嗎?」
「不是,莉絲會和我做愛,但這和是不是同志無關。她恐怕也不清楚自己的性取向,我猜她是雙性戀。」
「那麼你們兩人會使用手銬之類的東西,又怎麼說?莎蘭德有性虐待的傾向嗎?或者你會怎麼形容她?」
「你誤會那些情趣用品了。我們或許有時候會用手銬玩角色扮演,但那和性虐待或暴力毫無關係,只是遊戲罷了。」
「她曾經對你施暴過嗎?」
「沒有,在我們的遊戲中,我通常才是支配者。」
「好,可以了。喔對了,我派人去幫你換新鎖了,他應該還在那裡,你可以順便拿鑰匙。」
米莉安露出甜甜一笑。
下午三點鐘的會議上,爆發了調查以來第一次嚴重的意見分歧。包柏藍斯基報告了最新進展,然後解釋他覺得應該擴大調查範圍。
「打從第一天起,我們就集中所有精力在找莎蘭德。她當然是頭號嫌犯沒錯,這是由證據判斷的,但我們對她的瞭解卻和每個認識她的人的描述有出入。將她描述為精神病殺人犯,阿曼斯基、布隆維斯特和米莉安都不認同。所以我希望我們能稍微拓展思路,考慮兇手是否另有其人,以及莎蘭德本身也許有共犯或者只是發生槍擊時她剛好在場的可能性。」
包柏藍斯基的建議引發激烈討論,並遭遇法斯特與米爾頓安保的波曼強力反對。波曼提醒調查小組說,最簡單的解釋通常都是正確的。
「當然,莎蘭德可能並非單獨做案,但我們毫無刑事科學跡象能證明有共犯。」
「我們可以追查布隆維斯特提供的警察那條線索啊!」法斯特嘲諷地說。
討論過程中,只有茉迪支援包柏藍斯基。安德森和霍姆柏只是保持中立,置身事外地觀戰。米爾頓的賀斯壯也是全程安靜不語。最後檢察官埃克斯壯舉起手來。
「包柏藍斯基,如果我瞭解得沒有錯,你並不是想排除莎蘭德。」
「沒錯,當然不是。我們有她的指紋,但一直查不出動機,因此我希望我們能開始想想不同的可能性。會不會有數人涉案?會不會還是和達格正在寫的有關性交易的書有關?布隆維斯特說得沒錯,書中被點名的幾個人確實有殺人動機。」
「你打算怎麼進行?」埃克斯壯問道。
「我要兩個人開始尋找其他可能殺人的兇手。茉迪和賀斯壯可以合作。」
「我?」賀斯壯吃驚道。
包柏藍斯基選擇他是因為他是會議室裡最年輕的一個,也最有可能跳脫框架思考。
「你和茉迪一起,把我們已知的一切重新再檢驗一遍,看看有沒有遺漏什麼。法斯特,你和安德森與波曼繼續找莎蘭德,那是我們第一要緊的任務。」
「我要做什麼?」霍姆柏問道。
「重點放在畢爾曼。重新勘查他的公寓,以防先前漏了什麼。有問題嗎?」
大夥都沒出聲。
「那好,米莉安出現的事暫時先保密,也許還能從她那兒打聽到更多,我不希望媒體一窩蜂去煩她。」
埃克斯壯也贊同眾人依包柏藍斯基的計劃行事。
「好了,」賀斯壯看著茉迪說:「你是刑警,你說我們該怎麼做。」
他們此時站在會議室外的走廊上。
「我想我們應該再找布隆維斯特談談。」她說道:「不過我得先和包柏藍斯基討論一兩件事。明天和星期天都放假,也就是說要等到星期一早上才會開工。你就利用週末把案情資料再看一遍吧。」
他們互道再見後,茉迪走進包柏藍斯基的辦公室,埃克斯壯正要離開。
「可以給我一分鐘嗎?」她問道。
「坐吧。」
「法斯特實在太讓人生氣,我好像情緒失控了。」
「他說你真的打了他。」
「他說我想單獨和米莉安在一起,顯然是因為我迷上她了。」
「我寧願你沒跟我說。不過這肯定可以視為性騷擾,你想申訴嗎?」
「我扇了他一巴掌,那就夠了。」
「你是被激怒了,忍無可忍。」
「是的。」
「法斯特和女強人處不來。」
「我注意到了。」
「你是個女強人,也是非常優秀的警員。」
「謝謝。」
「不過希望你不會再摑打其他同僚。」
「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了。今天我沒機會搜尋達格在《千禧年》的辦公桌。」
「之前沒有去搜查已經是一大疏忽。回家好好度個週末吧,星期一再展開新的調查。」
賀斯壯中途在中央車站下車,到喬治咖啡館喝咖啡。他感到沮喪不已,這一整個星期他都在等著莎蘭德落網的訊息,如果她拒捕,運氣好一點說不定會有個公正的警員對她開槍。
這真是迷人的幻想。
然而莎蘭德仍然在逃,不僅如此,包柏藍斯基還提出她可能不是兇手的想法。這可不是正面的發展。
當波曼的下屬已經夠慘的——他是米爾頓安保裡最無趣也最缺乏想象力的人之一——不料現在還要聽茉迪巡官指揮,她對莎蘭德這條線尤其抱持懷疑態度,包柏藍斯基之所以起疑,很可能也是拜她所賜。他心想,不知這個出名的泡泡警官和那個賤女人有無曖昧?有的話也不令人意外,他似乎徹底受她駕馭。在這個調查小組中,只有法斯特有種說出自己的想法。
賀斯壯想了又想。當天上午,他和波曼在米爾頓和阿曼斯基、弗雷克倫簡單地開過會。一星期的調查毫無結果,阿曼斯基備感受挫,竟然沒有人找出足以解釋這幾起兇殺案的背景。弗雷克倫建議米爾頓安保應該重新考慮是否還有必要參與調查——波曼和賀斯壯還有其他更緊急的任務,不該去為警方白乾活。
阿曼斯基決定讓波曼和賀斯壯再待一個星期,到時候若還是毫無結果,就取消任務。
換句話說,賀斯壯只剩一星期的時間,之後參與調查的大門便會砰然關閉。他不太確定究竟該怎麼辦。
過了一會兒,他拿出手機打給東尼·史卡拉,一個專替男性雜誌寫些無聊文章的自由撰稿記者。賀斯壯見過他幾次。他告訴史卡拉說他有關於安斯基德命案調查的一兩個內線訊息,並解釋自己如何碰巧介入這起數年來最熱門的調查工作。史卡拉立刻上鉤:這可能會成為某大雜誌的獨家。於是他們約好一小時後,在國王街上的阿弗尼咖啡館碰面。
史卡拉很胖。非常胖。
「你想要我的訊息,有兩個條件。」賀斯壯說。
「說。」
「第一,文章中不能提到米爾頓安保。我們只是扮演顧問的角色。」
「可是這的確有新聞價值,因為莎蘭德在米爾頓工作過。」
「只是負責清潔打掃之類的。」賀斯壯冷冷地反駁。「那不是什麼新聞。」
「好吧,既然你這麼說。」
「第二,你得在文章中動點手腳,讓人覺得洩密的是個女的。」
「為什麼?」
「以免我被懷疑。」
「好,你有什麼內幕?」
「莎蘭德那個同性戀女友剛剛出現了。」
「哇,太棒了!就是她把倫達路公寓讓渡給她的那個女的?失蹤的那個?」
「米莉安·吳,這對你來說有價值嗎?」
「放心好了,絕對有。她去了哪裡?」
「國外,她聲稱根本沒聽說命案的事。」
「她算是嫌犯嗎?」
「不是,至少目前還不是。她今天接受了訊問,三小時前被放回。」
「原來如此,你相信她的說詞嗎?」
「我認為她根本是睜眼說瞎話。她一定知道些什麼。」
「很棒的東西,賀斯壯。」
「不過,還是去查查她,我們現在說的可是和莎蘭德大玩施虐受虐狂遊戲的女孩。」
「你確定這是真的?」
「她在訊問時親口坦承的。我們搜尋現場的時候,也找到手銬、皮衣、皮鞭這一大堆玩意兒。」
關於皮鞭,是有點誇大其詞。好吧,其實根本是他撒謊,但他敢肯定那個中國賤貨也玩皮鞭。
「你在開玩笑吧?」史卡拉說。
羅貝多是最後離開的人之一。他整個下午都在圖書館,詳讀每一行與追捕莎蘭德有關的訊息。
他走到外頭的斯維亞路上,感到沮喪、茫然,還有飢餓,於是便到麥當勞點了一個漢堡,找到角落的一張桌子坐下。
莉絲·莎蘭德,三尸命案兇手。他簡直不敢相信會有這種事。那個古怪的小女孩,不可能。但他該做點什麼嗎?如果是的話,又該做什麼呢?
米莉安搭計程車回到倫達路,慢慢地檢視新裝潢好的公寓此刻的慘狀。櫥櫃、衣櫥、置物箱和書桌抽屜都被清空,所有表面都留下大片的指紋粉,她最私密的情趣用品全堆在床上。但是到目前看來,沒有遺失任何東西。
她按下咖啡壺的開關,不由得搖搖頭。莎蘭德呀,莎蘭德,你他媽的到底給自己惹了什麼麻煩?
她拿出手機撥了莎蘭德的號碼,卻得到該使用者無法接聽的資訊。她在廚房桌旁坐了好一會兒,試圖理出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她認識的莎蘭德絕非精神異常的殺人犯,但話說回來,她也不是那麼瞭解她。莎蘭德在床上確實熱情如火,但如果心情起了變化,卻也可能冷若冰霜。
她答應自己在見到莎蘭德、聽到她解釋之前,不會妄下斷語。她覺得自己想哭。接下來她花了兩個小時整理家裡。
到了晚上七點,公寓多少又恢復了可以住人的樣子。她衝了個澡,換上一身黑與金色相間的絲綢睡袍進到廚房,忽然有人按門鈴。一開門,看見一個沒刮鬍子、胖得離譜的男人。
「你好,米莉安,我叫東尼·史卡拉,是個記者。能不能問你幾個問題?」
他身邊的攝影師將閃光燈對準她的臉猛拍照。
米莉安真想一腳飛踢出去,再用手肘撞他鼻樑,但終究沒有失去冷靜,她知道這麼做只會讓他們拍到更多他們想拍的畫面。
「前陣子你和莉絲·莎蘭德出國了嗎?你知道她人在哪裡嗎?」
米莉安砰的關上門,鎖上剛安裝好的安全鎖。史卡拉卻推開信箱。
「米莉安,你遲早都得面對媒體。我可以幫你。」
她握起拳頭,猛力往史卡拉的手指砸下去,馬上就聽見一陣哀嚎。隨後她關上內門,躺到床上閉上雙眼。莎蘭德,等我找到你非扭斷你的脖子不可。
去過斯莫達拉勒之後,布隆維斯特利用下午時間又去拜訪另一個達格打算揭發的人。上一個星期至今,三十七個姓名已經劃掉六個。最後一個是住在通巴的退休法官,曾經審判過幾起涉及賣淫的案子。
新鮮的是,這名無恥之徒並不試圖否認、威脅或求饒,反而欣然坦承自己搞過幾個東方來的妓女。不,他一點也不感到懊悔,賣淫是值得敬佩的職業,他還認為自己當這些女孩的恩客是在幫助她們。
將近晚上十點,布隆維斯特正駛過利裡葉島時,接到瑪琳來電。
「嗨。」她說道:「你看到《摩根郵報》的電子報了嗎?」
「沒有,有什麼新聞?」
「莎蘭德的女友今天回家了。」
「什麼?誰?」
「住在她倫達路公寓的那個女同志米莉安·吳。」
吳,布隆維斯特想到了。門牌上寫著「莎蘭德—吳」。
「謝了,我現在就過去。」
米莉安拔掉公寓裡的電話,關上手機。當晚七點半,她返家的訊息已經出現在某家日報的網站上。不久,《瑞典晚報》隨即來電,三分鐘後是《快遞報》。《時事報》刊登了報道但未指名道姓,但到了九點,已經有不下十六名來自各媒體的記者試圖從她這兒套出話來。
門鈴響了兩次,她沒開門,還把屋內的燈全熄了。若再有記者來騷擾,她很想打斷對方的鼻樑。最後她開啟手機,打給一位女性友人,問她能不能借住一晚。女友住在霍恩斯杜爾附近,走路就能到。
不到五分鐘後,她溜出倫達路大門,布隆維斯特停好車,前來按門鈴時,她已經不在。
星期六上午十點剛過,包柏藍斯基打了電話給茉迪。她睡到九點才起床,陪孩子們玩了一會兒之後,丈夫帶他們出門,說要給他們買個星期六的禮物。
「你看到今天的報紙了嗎?」
「還沒,我才起床一小時,一直在忙小孩。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們組上有人向媒體洩漏訊息。」
「這個我們一直都知道呀。幾天前,有人洩漏了莎蘭德的精神鑑定報告。」
「那是埃克斯壯。」
「真的?」茉迪驚訝道。
「當然了,雖然他絕對不會承認。他試圖想引起注意,這樣對他有利。但不是這個。有個名叫東尼·史卡拉的自由撰稿人,從某人那裡得知關於米莉安的各種資訊,其中也包括昨天訊問的內容。我們說好要保密的,埃克斯壯都氣炸了。」
「該死!」
「那名記者沒有指名,只說訊息來源是‘調查小組的核心人物’。」
「可惡!」茉迪又咒道。
「文章中用女性的‘她’來指稱訊息來源。」
茉迪沉默了十秒鐘。她是調查小組中唯一的女性。
「包柏藍斯基……我沒有向任何記者吐露過隻字片語。出了我們的走廊之後,我從未和任何人討論過案情,連我丈夫也不例外。」
「我從來沒想過是你洩的密,只可惜檢察官埃克斯壯卻相信。還有周末值班的法斯特,更是滿口暗諷。」
茉迪深感疲憊。「那現在怎麼辦?」
「埃克斯壯堅持在查明指控前,先停止你的調查職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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