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什麼指控?太荒謬了。我要怎麼證明……」

「你什麼都不必證明,反而是指控者要提出證據。」

「我知道,但是……真該死。這得等多久?」

「已經結束了。」

「什麼?」

「我剛剛問過你,你說你沒有洩漏任何訊息,所以調查結束,我去寫報告。星期一九點,我們埃克斯壯的辦公室見,問題由我來處理。」

「謝謝你,包柏藍斯基。」

「不用客氣。」

「但是有一個問題。」

「我知道。」

「既然洩密的不是我,那肯定是組上某個人。」

「有什麼想法嗎?」

「我頭一個想到的是法斯特,但又覺得不太可能是他。」

「我的想法恐怕和你一樣。他或許是個十足的討厭鬼,但對於洩密一事,他的確暴跳如雷。」

包柏藍斯基喜歡散步,狀況根據天氣和能有多少時間而定。這種運動讓他樂在其中。他住在索德馬爾姆的卡塔莉娜班街,離《千禧年》辦公室不遠,更進一步說,離莎蘭德曾工作過的米爾頓安保和她住過的倫達路也都不遠。此外,位於聖保羅街上的猶太會堂也在步行距離內。星期六下午,他走過了以上每個地方。

一開始,妻子安涅絲和他一起走。他們已經結婚二十三年,這麼些年來,他從未出軌。

他們中途在會堂停留了一會兒,順便和拉比說說話。包柏藍斯基是波蘭裔猶太人,而安涅絲一家則是原籍匈牙利,也是奧斯威辛集中營極少數的生還者。

造訪過會堂後他們便分手了,安涅絲去購物,包柏藍斯基繼續散步。他需要一個人靜一靜,想一想調查工作。他回想著自從濯足節星期四上午、這項任務命令放到他桌上開始,他所採取的一切做法,發現其中只有幾個失誤。

一是沒有立刻派人去《千禧年》搜查達格的辦公桌。後來想起來了,還親自執行的時候,天曉得布隆維斯特已經清掉哪些東西。

另一個失誤則是忽略了莎蘭德有車的事實。不過霍姆柏已經報告,車內毫無重要物證。

除了這兩個差錯之外,整個調查工作已經儘可能地徹底執行。

他來到辛肯斯達姆附近一個報攤前停下,盯著一塊報紙看板。莎蘭德的護照相片已經縮小,但仍可輕易辨識,重要焦點則已轉移到另一個更有賣點的新聞:

警方正在追捕崇拜撒旦的女同性戀

他買了一份報紙,找到報道版面,最上頭有一張照片是五名十七八歲的少女,穿著有鉚釘的黑色皮夾克、有破洞的黑色牛仔褲和緊身t恤。其中一人高舉一面畫有五角星的旗子,另一人則做出食指與小指翹起的手勢。圖片說明寫道:「莉絲·莎蘭德與一支死亡金屬樂團往來密切,該樂團在一些小俱樂部演出,於一九九六年向撒旦教致意,並以‘惡魔儀式’紅極一時。」

文中並未提及「邪惡手指」的名稱,女孩們的眼睛也以馬賽克處理,但樂團團員的友人肯定認得出來。

報道內容主要是關於米莉安,還附上了一張她在「伯恩」表演的照片,上半身赤裸,戴了一頂俄國軍官的帽子。她的眼睛也打了馬賽克。

莎蘭德女友寫下關於女同志施虐受虐的性愛

這名三十一歲的女子在斯德哥爾摩高階夜店頗具知名度。她不諱言自己會勾搭女性,也喜歡支配伴侶。

該記者甚至找到一名他稱為莎拉的女子,據她親口所述,這個女人也曾經試圖勾搭她,令她的男友十分「困擾」。文章繼續寫道,該樂團主張一種曖昧且變相的女性精英主義,非常接近同志運動,而且因為曾在「同志光榮遊行日」主持過一個「奴役工作坊」而聲名大噪。文中其餘部分則著重於六年前,米莉安為某女性主義雜誌所寫的一篇刻意挑釁的文章。包柏藍斯基大致瀏覽了一下內文後,便將報紙丟進垃圾桶。

他不斷想著法斯特和茉迪,兩人都是傑出的警員,但法斯特是個問題人物,老是會激怒人。他得找他好好談談,但卻不認為他是洩密者。

當包柏藍斯基確認自己走的方向時,發現自己已經站在倫達路上瞪著莎蘭德那棟大樓的前門。他是下意識走到這裡來的。

他爬上通往上倫達路的階梯,站立許久,思索著布隆維斯特敘述的關於莎蘭德被襲的事件。這番說詞也同樣是個死衚衕。沒有報案記錄、沒有涉案人的姓名,甚至對攻擊者也沒有確切的描述。布隆維斯特聲稱當時有輛貨車從現場駛離,但他沒能看到車牌號碼。

假設真有此事。

又是一條死衚衕。

包柏藍斯基俯視著還停在倫達路上那輛酒紅色的本田,這時候竟看見布隆維斯特走向大門。

米莉安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來,全身纏著被單。她坐起來,環顧這個陌生的房間。

她以受不了媒體不斷騷擾為由,請求友人提供避難處,但她明白自己之所以離開,也因為擔心莎蘭德可能找上門來。警局的訊問以及報上的報道對她產生莫大的影響,儘管下定決心,在莎蘭德未能對這一切作出解釋之前不會妄下判斷,但她也不禁開始害怕好友可能真的有罪。

她低頭瞄向維多莉亞·維多森,一個百分之百的女同志,大家都叫她「雙維」。只見她趴睡著,嘴裡喃喃說著夢話。米莉安悄悄下床沖澡,然後出門去買麵包卷當早餐。她走到維克史塔街的肉桂咖啡館旁的商店,一直到站到收銀臺前才看見新聞看板,連忙飛奔回「雙維」的住處。

布隆維斯特按了大門密碼進入大樓,消失兩分鐘後又再次出現。沒人在家。布隆維斯特往街道前後看了看,似乎有點猶豫不決。包柏藍斯基緊緊地盯著他看。

讓包柏藍斯基拿不定主意的是,如果倫達路攻擊事件是布隆維斯特撒謊,那麼他就是在玩某種把戲,最糟的情況則可能是他也涉及命案。但萬一他說的是實話,那麼整出悲劇中便有個隱藏的元素。涉案者不只是檯面上這些人,而命案的背景也可能複雜得多,不只是一個精神狀況不穩定的女孩發狂殺人而已。

當布隆維斯特起步朝辛肯斯達姆走去,包柏藍斯基在背後叫住他,他停下後看見巡官,便走上前去,兩人在階梯底端碰頭。

「你好,布隆維斯特。在找莎蘭德嗎?」

「老實說,不是。我想找米莉安。」

「她不在家。有人向媒體洩漏她再次露面的訊息。」

「她有什麼可說的?」

包柏藍斯基目光銳利地掃了他一眼。小偵探布隆維斯特。

「陪我走一段吧。」包柏藍斯基說道:「我需要喝杯咖啡。」

他們默默地經過赫加里教堂後,包柏藍斯基帶他到小姐妹咖啡館,地點就在跨越北河與南側郊區利裡葉島相連的利裡葉島橋附近。包柏藍斯基點了一杯加一茶匙冰牛奶的雙份濃縮咖啡,布隆維斯特則點了拿鐵。兩人坐在吸菸區。

「我已經很久沒碰到這麼令人受挫的案子了。」包柏藍斯基說道:「我可以跟你討論多少案情,而不至於明天早上就上《快遞報》版面呢?」

「我不替《快遞報》做事。」

「你知道我的意思。」

「包柏藍斯基,我不相信莉絲有罪。」

「現在你自己在做調查嗎?所以大家才叫你小偵探布隆維斯特?」

布隆維斯特笑了笑。「聽說他們叫你泡泡警官。」

包柏藍斯基不自然地露出淺笑。「為什麼你認為莎蘭德是清白的?」

「我對她的監護人一無所知,但她絕對沒有理由殺害達格和米亞,尤其是米亞。莉絲非常痛恨厭惡女人的男人,而米亞正在對一大群妓女的恩客施壓。米亞的所作所為,完全是莉絲自己可能做的事。她是個非常有道德感的人。」

「對於她,我似乎拼湊不出前後一致的形象。是智障的精神病患,或是優秀的調查員?」

「莉絲就是與眾不同。她有不正常的反社會性格,但智力絕對沒有問題,而且很可能還比你我更聰明。」

包柏藍斯基嘆了口氣。現在布隆維斯特這番絮絮叨叨的話,就和米莉安說的一樣。

「無論如何,我們都得逮到她。我不能詳述,但她人在命案現場,而且也和兇器有關聯。」

布隆維斯特點了點頭。「這應該意味著你在上面發現了她的指紋。但不能因此證明她開了槍。」

包柏藍斯基點頭同意。「阿曼斯基也不相信。他為人謹慎,不可能實話實說,不過他也在找證據證明莎蘭德的清白。」

「那你呢?你怎麼想?」

「我是個警察,負責抓人、訊問。現在看來,情勢對莎蘭德小姐很不利。我們還曾經以更薄弱許多的間接證據將殺人犯送進監牢。」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我不知道。假如她果真是清白的……你認為還有誰有動機殺死她的監護人和你的兩位友人?」

布隆維斯特掏出一包煙遞給包柏藍斯基,後者搖搖頭拒絕。他並不想對警察說謊,應該說說那個名叫札拉的男人,也應該告訴包柏藍斯基關於國安局警司畢約克的事。

但包柏藍斯基和他的同僚可以取得達格的資料,裡頭便有同一個「札拉」的資料夾,他們只需要去看內容就行了。誰知道他們竟像蒸氣壓路機似的一路往前衝,還向媒體提供有關莎蘭德一些猥褻的細節。

他有個想法,但不知會導致什麼樣的結果。在還無法確定之前,他不想說出畢約克的名字。札拉千科。那是畢爾曼與達格和米亞之間的聯絡,問題是截至目前畢約克什麼都還沒說。

「讓我再多挖一點,然後就能給你另一套論點。」

「希望不是警界的線索。」

「還不是。米莉安說了些什麼?」

「跟你差不多。她們倆有親密關係。」

「那不關我的事。」布隆維斯特應道。

「她們相識三年,她說對於莎蘭德的背景一無所知,甚至不知道她在哪工作。難以置信,但我想她沒有說謊。」

「莎蘭德極度注重隱私。」布隆維斯特說道:「你有米莉安的電話嗎?」

「有。」

「可以給我嗎?」

「不行。」

「為什麼?」

「麥可,這是警察的事。我們不需要私家偵探的荒謬見解。」

「我到現在還沒有任何見解。不過我認為答案就在達格的資料裡面。」

「你多費點工夫,就能聯絡到米莉安了。」

「很可能,但最簡單的方法還是詢問某個已經知道號碼的人。」

包柏藍斯基又嘆了口氣。

布隆維斯特忽然對他感到非常厭煩。「難道警察就比一般人、比你所謂的私家偵探更厲害嗎?」

「沒有,我不這麼想。可是警察受過訓練,而且破案是他們的工作。」

「普通人也受過訓練。」布隆維斯特緩緩地說著:「有時候私家偵探還比真正的警探更能查明真相。」

「那是你的想法。」

「我很確定。就拿拉曼的案子為例。拉曼並未謀殺老婦人,卻被關進牢裡八年,而一群警察就這樣一屁股坐下視而不見。如果不是有個女教師鍥而不捨地調查數年,他今天可能還在牢裡。女教師完全沒有你們所擁有的資源,但她不僅證明了拉曼的清白,還指出了可能的嫌犯。」

「拉曼的案子的確讓我們顏面盡失。因為檢察官不肯傾聽事實。」

「包柏藍斯基……我要告訴你一件事。就在此時的莎蘭德一案中,你們也同樣丟了‘面子’。我敢百分之百肯定她沒有殺害達格和米亞,而且還要加以證明。我要替你們找出另一個兇手,到時候還要寫一篇文章讓你和你的同僚們讀了都會很痛苦。」

返回卡塔莉娜班街的住處途中,包柏藍斯基忽然有一股衝動想和上帝談談這樁案子,但他沒有上會堂,而是去了福爾孔路的天主教堂。他坐到後面一張長椅上,一個多小時都沒動。身為猶太人的他,本不該進入天主教堂,但此地十分寧靜,每當他需要整理思緒時總會上這兒來。他發現天主教堂也是沉思的好地方,他知道上帝不會介意的。而且天主教和猶太教有個差別。他到猶太會堂是因為需要同伴與友情,而天主教徒上教堂則是想在上帝面前尋求平靜。教堂裡要求保持安靜,因此總是會讓訪客獨處。

他默默想著莎蘭德和米莉安,也好奇愛莉卡和布隆維斯特對他隱瞞了些什麼——他們一定知道莎蘭德某些事卻沒有告訴他。當初莎蘭德為布隆維斯特做了什麼樣的調查?也許是協助他揭發溫納斯壯,但他隨即否決了這個可能性。莎蘭德對那件事不可能有任何貢獻,不管她私調的能力有多強。

包柏藍斯基擔心的是,他不喜歡布隆維斯特如此自信地說莎蘭德是清白的。身為巡官的他被重重疑慮包圍是一回事,因為懷疑就是他的工作,但布隆維斯特以私家偵探的身份發出最後通牒又是另一回事。

他並不喜歡私家偵探,因為他們經常種下陰謀論的種子,這樣或許能登上報紙頭條,卻也給警方製造了許多無用的額外工作。

這幾件案子已經發展成他職業生涯中最令人惱怒的命案調查工作,不知為何已經失了焦。這其中一定有合理的因果環環相扣。

若有個年輕人在瑪利亞廣場被刺死,就去追查有哪個小太保幫派或其他暴民,曾在一小時前到索德車站鬧事。先會有朋友、熟人和目擊者,然後很快就會有嫌犯。

若有個男人在凱爾島某家酒吧遭三顆子彈擊斃,結果發現他還是南斯拉夫黑手黨的重量級人物,那麼就得查出有哪些惡棍正汲汲營營於掌控香菸走私。

若有個二十多歲、身家清白、生活正常的女子,在自家被人勒死,就得追查她的男友是誰,或者前一晚她去過哪家酒吧,最後和她交談的人又是誰。

包柏藍斯基經手過太多類似的調查工作,在睡夢中都能得心應手。

目前的調查工作,一開始是那麼順利,僅短短數小時,便已找到頭號嫌犯。莎蘭德簡直就是不二人選——很明顯是精神病患犯的案,據瞭解她一輩子都有暴力與失控傷人的問題。這案子很簡單,只要抓到她讓她認罪就行了,或者也可以根據情況將她送進精神病院。不料充滿希望的開始竟然全變了調。莎蘭德沒有住在她登記的地址;她有像阿曼斯基和布隆維斯特之類的朋友;她和一名喜歡用手銬做愛的女同志有親密關係,這也使得媒體在一個原本已經很討厭的情況中又再度陷入狂熱;她在銀行有兩百五十萬克朗的存款,卻不知僱主是誰;接著又有布隆維斯特這號人物帶著非法交易和陰謀論等說法出現,而身為知名記者的他絕對有政治影響力,光是一篇文章就足以讓他們的調查工作大亂。

最重要的是,儘管主要嫌犯只有巴掌般大,而且全身刺青十分搶眼,卻怎麼也找不到人。命案發生至今已經將近兩個星期,關於她可能藏身何處,連一點蛛絲馬跡也沒有。

自從布隆維斯特跨出門檻後,畢約克一整天都過得很悽慘。雖然背部仍持續隱隱作痛,他仍在借住的屋內來回踱步,既不能放鬆也無法採取行動。這件事實在令他想不通,拼圖怎麼拼也不到位。

最初聽到畢爾曼遇害的訊息時,他都嚇呆了。但得知莎蘭德幾乎立刻被鎖定為頭號嫌犯,他倒是不吃驚,輿論也隨之開始強烈指責她。他仔細看了每一段電視新聞,也買了所有買得到的日報,詳讀相關報道。

他沒有一刻懷疑過莎蘭德的精神狀態與她殺人的可能性,因此沒有理由懷疑她的罪行或警方的推測——相反地,據他對莎蘭德的瞭解,她確實有嚴重的精神異常。他原本打算打電話給調查小組提供自己的意見,或至少看看案子是否處理得當,但轉念一想,發現這其實與他無關。這再也不關他的事,反正還有稱職的人可以應付。何況,如果打了電話,可能會招來他不想招惹的注意。因此他只是繼續心不在焉地留意後續的重大訊息。

布隆維斯特的來訪完全攪亂了他的寧靜。畢約克壓根也沒料到莎蘭德的瘋狂殺人竟會牽扯到他身上——因為被害人之一是個卑鄙的媒體人,死前正打算向全瑞典人揭發他。

他更沒想到札拉這個名字會像個拉掉了保險栓的手榴彈,忽然間蹦出來,而最讓他意想不到的則是,像布隆維斯特這樣的記者竟然知道這個名字。一切都太不可思議了。

布隆維斯特來訪後的第二天,他撥了電話給現在住在拉荷姆、年事已高的昔日上司。他得儘量拐彎抹角地打探,以免對方察覺他打這通電話不是純粹基於好奇與專業考量。這段對話相當簡短。

「我是畢約克。你應該看到報紙了吧?」

「看到了。那女的又出現了。」

「而且好像改變不大。」

「那已經不關我們的事。」

「你該不會認為……」

「沒有,我沒那麼想。那一切都已經結束,沒有關聯。」

「可是偏偏是畢爾曼。我猜他當上她的監護人,應該不是巧合。」

電話另一端靜默了幾秒鐘。

「對,那不是巧合。三年前看來是個好主意,誰能料到會發生這種事?」

「畢爾曼知道多少?」

前上司咯咯地笑著說:「你很清楚畢爾曼是什麼樣的人,他不是很有天分的演員。」

「我是說……他知道其中的關聯嗎?他會不會有什麼檔案或私人物品,可能讓任何人……」

「不,當然不會。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別擔心。莎蘭德在這整件事當中一直是顆不定時炸彈,我們安排畢爾曼接下任務,其實只是希望有自己人以監護人的身份確認她的情況,這樣總比一切都是未知數來得好。如果她胡說八道些什麼,畢爾曼早就來告訴我們了。現在,一切都會圓滿解決的。」

「此話怎講?」

「事情結束後,莎蘭德將會被關進精神病院很久、很久。」

「這說得通。」

「放心吧。好好地安心休養。」

但畢約克偏偏做不到,全都拜布隆維斯特之賜。他坐在餐桌旁,眺望少女灣,一面試著估量自己的處境。此時的他正腹背受敵。

布隆維斯特將揭發他嫖妓的事實。一旦被判違反性交易法,他的警察生涯很可能就到此結束了。

不過更嚴重的是布隆維斯特企圖追蹤札拉千科。札拉千科或多或少也牽涉其中,到時候又會再次扯上畢約克。

前上司似乎胸有成竹,認為畢爾曼的辦公室或公寓沒有留下進一步的線索。其實有。一九九一年的報告。畢爾曼從畢約克這兒取得的。

他試著回想九個多月前與畢爾曼碰面的情形。他們是在舊城區碰面的。某天下午,畢爾曼打電話到辦公室找他,邀他一塊喝啤酒。他們談到射擊俱樂部,天南地北地閒聊,不過畢爾曼找他出來是有原因的。他希望他幫個忙。他問到了札拉千科……

畢約克起身站到廚房窗邊。當時他有點微醺,不,根本是酩酊大醉。畢爾曼問了他什麼呢?

「說到這個……我正在處理一個案子,竟然再次看到一箇舊識的名字……」

「是嗎?誰呀?」

「亞歷山大·札拉千科。你記得他嗎?」

「開玩笑,要忘了他可不簡單。」

「他到底出了什麼事?」

照理說,這完全不幹畢爾曼的事。其實光憑畢爾曼提問一事,就有理由仔細調查……但他畢竟是莎蘭德的監護人。他說他需要那份舊報告。而我就給了他。

畢約克犯了天大的錯。他以為畢爾曼已經知情——似乎絕不可能有其他可能性。而且畢爾曼表現得就好像純粹只是想抄捷徑,省去所有蓋著「絕密」印章、這不能說那不能講的冗長官僚程式,以免拖上好幾個月。尤其又是和札拉千科有關的事。

我把報告給了他。上面仍蓋著「絕密」印章,但那是有原因、可以理解的,而且畢爾曼不是嘴碎的人。他不聰明,但也從來不多嘴。有什麼關係呢?都已經那麼多年了。

畢爾曼耍了他。那傢伙假裝只是例行公事。如今愈想愈覺得畢爾曼遣詞用字非常謹慎,事先早有預謀。

不過畢爾曼到底他媽的圖些什麼?莎蘭德又為什麼殺了他?

星期六,布隆維斯特又去了倫達路的公寓四次,希望能找到米莉安,但她始終不在家。

他幾乎一整天都帶著筆記型電腦待在霍恩斯路的咖啡吧,重讀達格在《千禧年》的信箱收到的電子郵件,與「札拉」資料夾的內容。在遇害的前幾星期內,達格花在調查札拉的時間愈來愈多。

布隆維斯特真希望能打電話問達格,為什麼將伊莉娜的檔案放在「札拉」的資料夾內。唯一合理的結論就是達格懷疑她是札拉所害。

下午五點,包柏藍斯基來電告訴他米莉安的電話號碼。不知道這名警察為何改變心意,但自從拿到號碼後,他便每半小時打一次,直到當晚十一點,她才開啟手機接了起來。交談的時間不長。

「你好,米莉安。我叫麥可·布隆維斯特。」

「你是誰呀?」

「我是記者,在一家名叫《千禧年》的雜誌社工作。」

米莉安很簡潔地表達她的情緒。「喔對了,那個布隆維斯特。去死吧,爛記者!」

布隆維斯特都還沒來得及說明自己來電的原因,她就結束通話了電話。他暗暗詛咒史卡拉之後,試著再打一次。她沒接。最後他發了條簡訊。

請打電話給我。很重要。

她一直沒打。

到了深夜,布隆維斯特才關上電腦、更衣,爬上床去。這時若有愛莉卡在身邊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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