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十日星期三至四月一日星期五
布隆維斯特利用星期三仔仔細細地梳理達格資料中所有提及札拉的部分。就和莎蘭德先前一樣,他在達格的電腦裡發現「札拉」資料夾,讀了「伊莉娜·p」、「桑斯壯」和「札拉」三份檔案,接著和莎蘭德一樣發現達格有一個警界的訊息來源名叫古布朗森。他追查到此人任職於南泰利耶刑事局,但打電話去卻被告知古布朗森出差去了,下星期一才會回來。
他看得出來達格在伊莉娜身上花了很多時間,也從驗屍報告得知這名女子被人以殘酷的方式慢慢凌虐致死。命案發生在二月底。警方對於兇手可能是誰毫無頭緒,但由於她是妓女,便推斷是某嫖客所為。
布隆維斯特好奇的是,達格為何將伊莉娜的檔案放在「札拉」資料夾內?他顯然認為札拉和伊莉娜之間有關聯,但文中卻未曾提及。或許是後來才建立起兩者間的關係。
「札拉」的檔案看起來像是粗略的工作筆記。札拉(倘若真有此人存在)幾乎有如犯罪世界的幽靈,似乎並不完全可信,文中也沒有提到任何訊息來源。
他關閉檔案,搔搔頭。要偵破這些命案恐怕比他原先想象的困難得多,而且一定會時時刻刻為疑慮所困。到現在沒有一件事明明白白地告訴他,莎蘭德沒有犯下命案。接下來他唯一能憑靠的,便只是「她沒道理殺人」的直覺了。
他知道她不缺錢。她利用駭客的能力竊取了數十億克朗,不過莎蘭德不知道他知曉此事。除了當時受情勢所迫,不得不向愛莉卡解釋她在電腦方面的天賦之外,他從未向外人洩漏過她的秘密。
他實在不願相信莎蘭德會殺人,若真有此事,他將永遠無法償還欠她的債。她不僅救了他一命,還因為奉上溫納斯壯的人頭,而拯救了他的事業,或許可以說《千禧年》本身也連帶受惠。
他對她也有著極大的忠誠度。無論她是否有罪,當她最終被捕時,他也會盡一切可能予以幫助。
然而他對她的瞭解實在太少。精神科的評鑑報告,以及曾被送進全國數一數二的精神病院,又被法院宣告失能的事實,似乎在在證實她有問題。
報紙上大量引述了烏普薩拉聖史蒂芬精神病院主任泰勒波利安醫師的說法。他懂得拿捏分寸,並未針對莎蘭德個人發言,而是評論國內的精神醫療體系崩盤的問題。泰勒波利安是個受人敬重的名醫,而且不止是在瑞典,還揚名國際。他所說的話極具說服力,言談之間不僅表達了對受害者與其家屬的同情之意,也讓人感受到他最擔心的還是莎蘭德的情況。
布隆維斯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與泰勒波利安醫師聯絡,也不知道他能否幫上什麼忙。但他剋制住了自己。一旦莎蘭德被捕,醫師將會有許多時間可以幫她。
最後他走到小廚房,用一個畫有溫和黨標誌的杯子倒了點咖啡,然後去見愛莉卡。
「我列出了一長串嫖客和皮條客的名單得去面談。」他說。
她以憂慮的眼神看著他。
「很可能需要一兩個星期才能跑完整份名單。這些人散居在斯特蘭奈斯到北雪平之間,所以我需要一輛車。」
她開啟手提袋,取出自己那部寶馬車的鑰匙。
「真的沒關係嗎?」
「當然沒關係。我很少開車上班,也很少開車出鹽湖灘。若有需要,我可以開貝克曼的車。」
「謝啦。」
「不過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這些傢伙裡頭有些還真是凶神惡煞。如果是要去指控哪些嫖客謀殺達格和米亞,我要你隨身把這個放在夾克的口袋裡。」
她將一罐梅西噴霧器放到桌上。
「你從哪兒弄到這個?」
「去年在美國買的。晚上一個人跑來跑去,當然得帶點防身武器。」
「萬一被逮到持有非法武器,可是要罰一大筆錢的。」
「總好過讓我替你寫訃告,麥可……你知不知道,有時候我真的很替你擔心。」
「我懂。」
「你喜歡冒險,又頑固得要命,做了愚蠢的決定也決不退縮。」
布隆維斯特淡淡一笑,將梅西噴霧器放在愛莉卡的桌上。
「謝謝你的關心,但我用不著。」
「麥可,我堅持。」
「隨便你,但我已經做了提防。」
他伸手從自己口袋裡拿出一罐噴霧器。他從莎蘭德的袋子裡取出這罐梅西噴霧器後,便一直隨身攜帶。
包柏藍斯基敲敲茉迪辦公室開著的門,然後坐到她辦公桌旁的訪客椅上。
「達格的電腦。」他說。
「我也一直在想這件事。」她說:「我列出了達格和米亞最後一天的時程表,當中還有幾處空缺,不過那天達格根本沒有去雜誌社。話說回來,他倒是進了市區,下午四點左右還遇見一位老同學,是在陀特寧街一間咖啡館巧遇的。那位朋友說達格確實將電腦放在一個軟背包裡,他看見了,甚至還評論了一番。」
「到了當晚十一點,也就是警察抵達他的住處時,電腦就不見了。」
「沒錯。」
「從這點可以得出什麼結論?」
「他有可能中途去了其他地方,為了某種原因把電腦留下或遺忘了。」
「這樣的可能性有多大?」
「不太大。但他也可能將電腦送修,或者他有另一個工作地點是我們不知道的。例如,他曾經在聖艾瑞克廣場附近一家自由工作者辦公室租用過一張辦公桌。當然,還有一個可能就是電腦被兇手拿走了。」
「據阿曼斯基說,莎蘭德很擅長電腦。」
「正是。」茉迪點頭說。
「嗯。布隆維斯特推測,達格和米亞是因為達格正在進行的調查工作而遇害,這些內容應該都在他的電腦裡面。」
「我們腳步有點落後了。三名被害人留下這麼多待解的謎團讓我們疲於奔命,但我們卻還沒有徹底搜查達格在《千禧年》的工作地點。」
「今天早上我和愛莉卡談過,她說他們很驚訝我們竟然還沒過去看看達格留下的東西。」
「我們太專注於追捕莎蘭德了,而到目前為止,對於動機卻仍毫無頭緒。你能不能……?」
「我已經和愛莉卡約好明天在《千禧年》會面。」
「謝謝。」
星期四,布隆維斯特正坐在桌前與瑪琳交談,聽到辦公室某處電話響起。他從門口瞥見柯特茲正要去接電話,隨即腦海深處想起那是達格桌上的電話,不禁跳了起來。
「等一下,別碰那電話。」他大喊。
柯特茲的手已經摸到話筒。布隆維斯特連忙衝過去。該死,他捏造的那間冒牌公司叫什麼來著?
「印地戈市場調查公司,我是麥可,很高興為您服務。」
「呃……你好,我叫古納·畢約克,我接到一封信說我贏得一部手機。」
「恭喜您了。」布隆維斯特說:「是最新款的索尼愛立信。」
「免費的嗎?」
「對,是免費的。您只需接受訪問便能得到獎品。我們在為各種公司做市場調查研究與深度分析,回答問題大約需要一個小時,然後您將可以再參加另一項抽獎活動,有機會贏得十萬克朗。」
「我明白了。可以通過電話進行嗎?」
「可惜沒辦法,因為問卷會要求您辨認公司標誌,還會讓您看幾種不同的廣告影像,問您喜歡哪一種。我們得派一名員工前去。」
「懂了……不過怎麼會剛好選中我?」
「我們每年都會做幾次類似的研究,這次我們針對的是您這個年齡層的一些成功男性。我們在符合條件的人當中,隨機選取社會保險號碼。」
畢約克終於同意會面。他告訴布隆維斯特自己請了病假,正在斯莫達拉勒的一間避暑小屋養病,並詳細地報了地址。他們說好星期五上午見面。
「太好了!」布隆維斯特一掛上電話立刻大嚷,同時往空中揮出一拳。瑪琳和柯特茲疑惑地對望,摸不著頭緒。
保羅·羅貝多於星期四上午十一點半於阿蘭達機場落地。從紐約飛來的航程中,他多半都在睡覺,第一次完全沒有時差。
他在美國待了一個月,談論拳擊、觀看錶演賽,同時尋找一些節目製作的點子,好賣給史翠克斯電視臺。遺憾的是——他暗自坦承——他擱置了自己的職業生涯,一部分是因為家人的柔性勸說,但也因為確實覺得年紀大了。保持身材倒不是太大的問題,每星期至少努力健身一次便能做到。他在拳擊界仍小有名氣,也希望下半輩子都能以某種身份留在業界工作。
他從輸送帶上拿了行李,走到海關時被攔下,眼看就要被拉到一旁搜身,幸好有個海關官員認出他來。
「嗨,保羅。你的箱子裡只有手套,對吧?你本身就是致命武器呀,老兄。」
他穿過入境大廳,走向通往阿蘭達快線的手扶梯時,驀地停下腳步,目瞪口呆地看著莎蘭德的面孔出現在晚報看板上。也許還是有時差吧。他把頭條標題又讀了一遍。
追捕莉絲·莎蘭德
他看向另一個看板。
號外!追緝三尸命案的精神病兇手
這兩份晚報連同早報,他都買了,然後走進一間自助餐館。他看著報道內容,愈看愈感到驚訝。
星期四晚上十一點,布隆維斯特回到貝爾曼路住處時既疲憊又沮喪,原本打算今晚早點上床補覺,卻還是忍不住開啟筆記型電腦收信。沒有什麼重要的東西,但當他開啟「莉絲·莎蘭德」的資料夾時,發現有一個名為「麥布2」的新檔案,頓時心跳加快,連忙按了兩下滑鼠。
檢察官「埃」向媒體洩漏訊息。問他為什麼沒有洩漏昔日的警方報告。
布隆維斯特思索著這個資訊,充滿迷惑。為什麼她每次總把資訊寫得像個謎?於是他建了一個名為「隱秘」的新檔案。
莉絲,自從命案發生以來,我一直沒有休息,真的累死了,不想玩猜謎遊戲。也許你不在乎,但我卻想知道是誰殺了我的朋友。麥可
他在桌前等著。一分鐘後,「隱秘2」的答覆便來了。
如果是我,你會怎麼樣?
他又以「隱秘3」回覆。
莉絲,若真如他們所說,你的確發瘋了,那麼或許你可以請彼得·泰勒波利安幫忙。但我不相信是你殺害了達格和米亞。我希望也祈求自己是對的。
達格和米亞正打算揭發性交易的醜聞,我想這可能是他們遇害的原因,但卻沒有任何追查的依據。
我不知道我們之間出了什麼問題,但你曾和我討論過友誼。我說友誼建立在兩件事情上:尊重與信任。即使你不喜歡我,還是可以倚賴我、信任我。我從未向任何人吐露過你的秘密,就連溫納斯壯那數十億的下落也不例外。相信我,我不是你的敵人。麥可
布隆維斯特等了將近五十分鐘,幾乎就要放棄希望了,才看見「隱秘4」的檔案出現。
我會考慮。
布隆維斯特鬆了一口氣,感覺燃起一絲希望。這個答覆是認真的,她會考慮。自從不作任何解釋便消失在他生命中開始,這是她第一次給予他一點點溝通的可能性。他又寫了「隱秘5」。
好,我會等。但請不要考慮太久。
星期五上午,法斯特巡官上班途中來到西橋附近的長島街時接到電話。由於警方沒有足夠人力二十四小時監視倫達路的公寓,便安排鄰居中一名退休警察負責留意。
「那個中國女孩剛回來。」鄰居說道。
法斯特所在地點簡直再方便不過。他違規轉向,穿過公車候車亭,駛上就在西橋前方的海倫堡街,然後沿著赫加里街來到倫達路,從接到電話到抵達現場還不到兩分鐘。他跑過街道,直接走到後面一棟大樓。
米莉安還站在公寓門口,瞪著被鑽破的門鎖與警方貼在門上的封條,忽然聽到背後傳來上樓的腳步聲。她轉過身,發現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正目光炯炯地盯著她。她感受到對方的敵意,便將袋子丟到地板上,準備必要時以泰拳迎擊。
「你是米莉安·吳嗎?」那人問道。
出乎她意外的是,他出示了警察證件。
「是的。」她回答道:「這裡是怎麼回事?」
「上星期你人都在哪裡?」
「我出遠門了。出了什麼事?有竊賊闖入嗎?」
「我得請你跟我到國王島的總局走一趟。」他說著伸出一隻手按住她的肩膀。
包柏藍斯基與茉迪看著米莉安在法斯特陪同下,滿臉怒容地走進偵訊室。
「請坐。我是刑事巡官楊·包柏藍斯基,這位是我的同事桑妮雅·茉迪巡官。很抱歉以這種方式請你來,但我們有幾個問題需要你來解答。」
「好,不過為什麼呢?那傢伙話少得很。」她豎起大拇指朝法斯特指了一下。
「我們已經找你找了一段時間。你能告訴我們你上哪去了嗎?」
「可以是可以,但我不想說,而且依我看來,這不關你們的事。」
包柏藍斯基詫異地揚起眉毛。
「我回到家就發現門被撬開,還被警方貼上封條,然後突然冒出一個大塊頭的傢伙把我拖到這裡來。有人可以跟我解釋一下嗎?」
「你不喜歡男人嗎?」法斯特說。
米莉安轉頭瞪著他,十分驚訝。包柏藍斯基則狠狠瞪了他一眼。
「過去這個星期你都沒看報紙嗎?你出國了?」
「對,我沒看報紙,我去巴黎找我父母。去了兩個星期。剛從中央車站回來。」
「你搭火車?」
「我不喜歡搭飛機。」
「你今天都還沒看到任何新聞看板或瑞典報紙?」
「我搭夜車,然後轉搭地鐵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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