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九日星期二至三月三十日星期三
安斯基德命案的調查工作三線並行,如火如荼地展開。泡泡警官得許可權之便,調查進行得很順利。表面上,破案關鍵似乎唾手可得;有了一名嫌犯,還有一把與嫌犯有關聯的兇器。嫌犯與第一名死者的關係證據確鑿,與另外兩名死者也可能通過布隆維斯特有所牽連,但比較不那麼無懈可擊。對包柏藍斯基來說,現在基本上就是要找到莎蘭德,把她關進克魯努貝里監獄的牢籠。
阿曼斯基的調查在形式上是配合警方,但其實他有自己的計劃。他的目的多少是要替莎蘭德留意她的權益,也就是發掘真相,而且這個真相最好能說服法官酌情減刑。
《千禧年》的調查則是困難重重。雜誌社當然沒有警方的資源,也沒有阿曼斯基的組織,但布隆維斯特和警方不同,他最想做的並非找出莎蘭德之所以前往安斯基德殺害他兩位友人的合理情節。在復活節週末期間,他已經想清楚了,他壓根就不相信這個說法。即使莎蘭德果真涉案,理由也絕對和警方的猜測截然不同——也許持槍者另有其人,也可能發生了莎蘭德無法掌控的情況。
賀斯壯搭計程車從斯魯森前往國王島,一路上一言不發,對於最後突然要參與真正的警方調查工作,還有點恍惚。他覷了波曼一眼,只見他正在重讀阿曼斯基發下來的資料。
接著他忽然自顧自地笑了。這項任務讓他意外地逮到一個實現自己企圖的機會,阿曼斯基和波曼對此一無所知。他將有機會報復莎蘭德。他誠摯地希望能夠協助抓到她,更希望她能被判無期徒刑。
莎蘭德在米爾頓安保不受歡迎,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凡是和她打過交道的職員,大多都覺得她惹人厭,但誰也不知道賀斯壯有多麼厭惡她。
命運對賀斯壯並不公平。他長得好看,正值盛年,人又聰明,卻永遠不可能有機會實現他最大的夢想,那就是當警察。他唯一的缺點是心包膜破了一個很小的洞,導致心臟出現雜音,也就是說一個心室壁有缺陷。雖然動手術後解決了問題,但心臟狀況不佳卻從此剝奪了他進入警界的可能性,他也就這麼被降到次級地位。
米爾頓安保提供工作機會時,他接受了,但絲毫不感到興奮。米爾頓專門收容過氣的人——那些太老、再也力不從心的警員。沒錯,他也遭警界拒絕了,但這並不是他自己的錯。
剛進米爾頓時,他最初的任務之一便是與行動小組合作,為一名年紀較大的知名女歌星進行人身保護分析,這其實也是訓練的一部分。女歌星因為受到熱情過度的歌迷騷擾飽受驚嚇,而這個歌迷剛好也是個脫逃的精神病患者。由於歌星獨居在索德託恩的別墅,米爾頓便裝設了監視器與警報器,還派駐了一名保鏢。某天晚上,那位瘋狂歌迷企圖闖入,保鏢很輕易便將他擒住,而他也很快被判非法威脅與入侵,並被遣送回精神病院。
在那兩星期裡,賀斯壯經常與米爾頓其他僱員前往索德託恩的別墅。他覺得那位歌星是個勢利又高傲的老賤人,每當他施展魅力時,她竟只是露出驚訝迷惑的表情。到現在還有歌迷記得她,她就該心存感激了。
他很討厭米爾頓員工對她言聽計從的模樣,不過對於自己的感覺,他當然什麼也沒說。
就在入侵者被捕前不久的某天下午,歌星和兩名米爾頓員工待在泳池邊,他則在屋裡拍攝需要加固的門窗照片。他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去拍照,來到臥室時,忍不住開啟她的桌子抽屜。裡面有十幾本相簿,都是她七十、八十年代當紅之際世界巡迴演唱的照片。另外他還發現一個盒子,裝著幾張非常私密的相片,畫面其實也沒什麼,但運用一點想象力或許可以視為「色情作品」。天哪,真是個笨女人!他偷偷拿出最淫蕩的五張,這顯然是某個情夫拍的,她珍藏至今。
他當時在現場就拍下這些影像,然後將相片又放回原處。過了幾個月後,才轉賣給英國某家小報,賺得九千英鎊,而照片也成了轟動一時的頭條。
他還是不知道莎蘭德是怎麼辦到的,但照片刊出後,她來找他。她知道是他出售的,如果以後再做這種事,她就要去向阿曼斯基揭發他。假如她有證據,馬上就能告發了,但她顯然沒有。從那天起,他總覺得她老是盯著自己看,每次一轉頭,就會看見她那雙小小的豬眼。
他感到緊張而沮喪。唯一能報復她的方式就是在餐廳裡多說一點她的閒話,讓她慢慢失去信用。但即便這麼做也不是很成功。他不敢太引起注意,因為不知為何緣故,她受到阿曼斯基的保護。他懷疑她手中握有米爾頓總裁的某個把柄,或者會不會是這個老不羞私底下和她有一腿。但儘管在米爾頓沒有人對莎蘭德特別憐愛,大夥卻都十分敬重阿曼斯基,也因此接受她的古怪態度。當她漸漸不再扮演重要角色,最後終於完全離開米爾頓後,賀斯壯可真是鬆了好大一口氣。
如今他終於有機會扳回一局,而且毫無風險。她愛怎麼說他都行,誰也不會相信的。就連阿曼斯基也不會相信一個病態殺人犯說的話。
法斯特被派到樓下去帶領米爾頓安保來的波曼和賀斯壯通過警衛室,包柏藍斯基看見他們一塊走出電梯。關於讓外人參與命案調查一事,他並不怎麼樂意,但上司根本沒和他商量就作了決定,而且……算了,波曼可是比他資深許多的正牌警察。而賀斯壯是警察學校畢業的,不可能是個大笨蛋。包柏藍斯基指了指會議室。
追捕莎蘭德已進入第六天,也該作一次全面評估了。埃克斯壯檢察官沒有參與開會,出席的包括刑事巡官茉迪、法斯特、安德森和霍姆柏,還有國家刑事局搜尋小組派來支援的四名警員。包柏藍斯基一開始先介紹來自米爾頓安保的新同事,並問他們想不想說幾句話。波曼清了清喉嚨。
「我最後進這棟建築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你們當中有些人認識我,也知道我轉任私家偵探前曾當過多年警察。我們之所以來此,是因為莎蘭德為米爾頓工作過幾年,我們覺得應該負起某種程度的責任。上級交代我們的任務是盡力協助逮捕她歸案。我們可以針對個人對她的認識提供一些資訊,但絕不是來這裡搗亂或試圖妨礙辦案。」
「請說說與她共事的情形。」法斯特說。
「她其實不是一個會令人感興趣的人。」賀斯壯說道,見包柏藍斯基舉起手來便隨即閉口。
「開會過程中我們還有機會詳談,但現在還是按順序一個一個來,先了解一下我們目前的情況。會後,你們兩人得去找埃克斯壯檢察官,籤一份保密宣告。先從茉迪開始吧。」
「很令人沮喪。命案發生後短短幾小時,就有了突破,還確認了莎蘭德的身份,找到她的住處——或者至少是我們認為她住的地方。接下來,毫無所獲。我們接到大約三十位民眾來電聲稱看過她,但是到目前為止顯然全都是虛報。她好像從人間蒸發了。」
「這有點令人難以置信。」安德森說:「她外表相當奇特,身上有刺青,實在應該不難找。」
「昨天烏普薩拉警局接獲密報,警員們持槍出動,包圍了一個長得和莎蘭德非常相似的十四歲男孩,把他嚇了個半死。他的父母氣壞了。」
「我們要找的人看起來像十四歲,這點很麻煩,她可能隱沒在任何青少年群中。」
「可是她已經在媒體引起注意,應該會有人看見些什麼。」安德森說:「這星期瑞典重大通緝犯榜上已經登出她的照片,應該會有新的結果。」
「不太可能,因為她已經登上全國所有報紙的頭版。」法斯特說。
「這麼看來也許我們應該改變策略。」包柏藍斯基說:「若有同謀,她可能已經潛逃出國,不過隱遁起來的可能性比較大。」
波曼舉起手來。包柏藍斯基對著他點點頭。
「據我們所知她有自殘傾向,但另一方面,她也很善於謀略,一切行動都會小心計劃。她做任何事一定會先分析後果,至少阿曼斯基這麼認為。」
「她昔日的精神科醫師也是如此評估。不過我們稍後再繼續分析她的性格。」包柏藍斯基說道:「她遲早都得有所行動。霍姆柏,她有什麼樣的資源?」
「這裡有條線索可以好好追查。」霍姆柏說道:「她幾年前在瑞典商業銀行開了一個賬戶,裡面的錢是她申報的收入,或者說是她的監護人畢爾曼申報的收入。一年前,賬戶里約有十萬克朗,到了二〇〇三年秋天,她把錢全領出來了。」
「二〇〇三年秋天,她需要錢。她就是那時候開始不再為米爾頓工作了。」波曼說。
「有可能。賬戶餘額掛零持續了兩個星期左右,後來她又存入了同一筆金額。」
「她以為自己可能需要錢,結果沒有花掉,所以存回去了嗎?」
「有可能。二〇〇三年十二月,她用賬戶裡的錢付了幾筆賬單,包括預付一年的房租,於是餘額減為七千克朗。接下來一年當中,除了有一次存入大約九千克朗之外,都沒有再動過這個賬戶。我查過了,那是她母親遺留給她的。今年三月,她領出這筆錢——確切金額是九千三百一十二克朗——這也是她唯一一次動用這個賬戶。」
「那麼她到底靠什麼維生?」茉迪問。
「聽聽這個。今年一月她在北歐斯安銀行開了一個新賬戶,存入了兩百萬克朗。」
「錢是從哪裡來的?」茉迪問道。
「錢是從海峽群島的一間銀行匯入她的戶頭的。」
會議室裡頓時一片沉默。
「我完全不懂。」過了好一會兒,茉迪才出聲。
「這麼說這是她沒有申報的錢?」包柏藍斯基問道。
「對,不過根據法規她要到明年才需要申報。有趣的是畢爾曼每個月都會替她寫資產報告,裡頭卻沒有記錄這筆錢。」
「所以說……要麼他不知情,要麼他們共謀欺詐。霍姆柏,鑑定方面進展如何?」
「昨天晚上,我接到初步調查報告。以下是我們目前知道的。第一,我們可以認定莎蘭德去過兩個犯罪現場,在兇器和安斯基德的咖啡杯碎片上都發現她的指紋。現場所採集的dna樣本的檢驗結果還沒有全部出來,但她去過公寓已是毫無疑問。第二,在畢爾曼公寓內找到的原本放槍的盒子上,也有她的指紋。第三,終於有目擊者能指證她去過安斯基德的命案現場。街角商店的店主來電錶示,命案當晚莎蘭德去過他的店裡,買了一包萬寶路淡煙。」
「我們請民眾提供線索已經這麼多天,他現在才站出來?」
「他跟其他人一樣,出門度假去了。總之,」霍姆柏指著地圖說:「街角商店在這裡,距離命案現場約兩百碼。她十點進入店內,當時他正好要打烊。店主描述的特徵與她完全吻合。」
「脖子上有刺青嗎?」安德森問。
「這點他不太確定,只說好像看到刺青,不過可以肯定她穿了眉環。」
「還有什麼?」
「能作為呈堂證供的具體證據不多,但應該錯不了。」
「法斯特,倫達路的公寓那邊呢?」
「發現了她的指紋,但她應該不住在那裡。我們把整個地方都翻遍了,看起來住在那裡的好像是一個叫米莉安·吳的人。她的名字直到今年二月才加入公寓合約。」
「對她有什麼瞭解?」
「沒有前科,已出櫃的同性戀,會在同志光榮遊行日慶祝活動之類的節目中表演。似乎是社會學系的學生,還和人合夥在泰涅爾街上開了一家情趣用品店叫‘化裝舞衣時尚’。」
「情趣用品店?」茉迪的眉毛高高揚起。
有一次,她為了取悅丈夫,曾在「化裝舞衣時尚」買過一些性感內衣,但她當然不打算在滿屋子男性面前披露此事。
「是啊,那裡有手銬和妓女裝備等東西。需要皮鞭嗎?」
「那不是情趣用品店,只是供應性感內衣的時尚精品店。」
「還不都一樣!」
「繼續說吧。」包柏藍斯基生氣地說:「有沒有米莉安的下落?」
「完全沒有。」
「可能是復活節出門去了。」茉迪說。
「又或者莎蘭德也把她幹掉了。」法斯特說:「說不定她想把認識的人通通解決乾淨。」
「米莉安是同性戀。我們是否應該斷定她和莎蘭德是一對?」
「我想我們可以斷言她們有性關係。」安德森說:「首先,我們在公寓的床上和床緣採到莎蘭德的指紋,也在一副手銬上發現她的指紋。」
「那麼她應該會很感激我替她準備了手銬。」法斯特說。
茉迪不滿地抱怨了一聲。
「繼續。」包柏藍斯基對安德森說。
「我們接獲線報,有人在磨坊酒吧看見米莉安親吻一個特徵與莎蘭德吻合的女孩,時間大約在兩星期前。線民聲稱自己知道莎蘭德是誰,以前就曾經在那裡遇過她,但過去一年都沒見到人。我還沒來得及去和店員確認,不過今天下午就會去。」
「在社會福利部個案記錄簿上,完全沒有提到她是同性戀。十幾歲時,她曾經多次逃離寄養家庭,在酒吧裡勾搭男人。警方也曾幾次發現她和年紀較大的男人在一起。」
「如果她在賣淫,她在乎個屁。」法斯特說。
「對於她認識的人,我們瞭解多少?安德森?」
「幾乎毫無所知。她從十八歲後,就不曾再和警方發生爭執。只知道她認識阿曼斯基和布隆維斯特,當然還有米莉安。向我們提供她和米莉安在磨坊酒吧的訊息的線民還說,很久以前,她經常和一群女孩到那兒廝混。好像是一個名叫‘邪惡手指’的女子樂團。」
「邪惡手指?那是什麼?」包柏藍斯基問道。
「好像和什麼邪教有關。她們會聚在一起,鬧得天翻地覆。」
「別跟我說莎蘭德也是什麼該死的撒旦信徒。」包柏藍斯基說:「媒體會瘋掉。」
「崇拜撒旦的蕾絲邊。」法斯特火上加油地說。
「法斯特,你還用中古世紀的眼光看女人哪。」茉迪說:「連我都聽說過‘邪惡手指’!」
「真的?」包柏藍斯基訝異道。
「那是九十年代末期一個女子搖滾樂團,不是超級明星,不過也紅了一陣子。」
「那麼就是崇拜撒旦的搖滾蕾絲邊。」法斯特說。
「好了,別瞎扯了。」包柏藍斯基說道:「法斯特,你和安德森去查檢視‘邪惡手指’有哪些團員,找她們談談。莎蘭德還有其他朋友嗎?」
「不多,除了她的前監護人潘格蘭之外。他因為中風,現在正在接受長期照護,情況顯然很不樂觀。老實說,我不能說打聽到任何所謂的交友圈,我們甚至都還不知道莎蘭德住在哪裡,也沒看見她的電話簿。」
「誰都不可能像鬼一樣,來去不留痕跡。大家對布隆維斯特有何想法?」
「還沒有直接派人監視他,不過假日期間陸續去過他那裡幾次。」法斯特說:「也許莎蘭德會突然冒出來。星期四下班後他就回家了,似乎整個週末都沒出門。」
「我看不出他和命案有何關聯。」茉迪說:「他的說詞前後一致,而且當晚每一分鐘的行蹤都交代得很清楚。」
「但他確實認識莎蘭德,也是她和安斯基德那對男女間的聯絡。另外,他還聲稱命案發生前一星期,有個男人攻擊莎蘭德。關於這點該如何解釋?」包柏藍斯基問道。
「你是說除了布隆維斯特之外還有其他目擊者嗎?」法斯特反問。
「你認為布隆維斯特妄想,或是在說謊?」
「不知道。只是聽起來像是無稽之談。一個大男人怎麼會解決不了一個體重才多少——四十二公斤的小女孩?」
「布隆維斯特為什麼要說謊?」
「為了混淆我們對莎蘭德的想法?」
「可是這些不太說得通。根據布隆維斯特的假設,他的兩位友人是因為達格正在寫的書而被殺。」
「胡扯。」法斯特說:「是莎蘭德。有誰會殺死她的監護人來讓達格閉嘴?其他還有可能是誰……警察嗎?」
作者「斯蒂格·拉森」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