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柏藍斯基略一沉吟。今早的看板上沒有任何關於莎蘭德的訊息。他起身離開,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份復活節版的《瑞典晚報》,第一頁便是莎蘭德的照片。
米莉安差點跳起來。
布隆維斯特根據畢約克報的地址,找到斯莫達拉勒的小屋。停車時,他發現所謂的小屋,其實是一間單戶住宅,看起來一年到頭都能居住,還能欣賞少女灣的海景。他走上碎石子路,按了門鈴。他一眼就認出畢約克,和達格檔案中的護照相片差別不大。
「早。」布隆維斯特招呼道。
「很好,你找到了。」
「謝謝你的指點。」
「進來吧,我們可以坐在廚房。」
畢約克看起來很健康,只是腳有點跛。
「我請了病假。」他說。
「希望不是太嚴重。」
「我因為椎間盤突出,正等著動手術。想喝點咖啡嗎?」
「不用了,謝謝。」布隆維斯特說著隨即坐到餐桌旁,開啟公文包,拿出一個資料夾。畢約克也面對著他坐下。
「你看起來很面熟,我們以前見過嗎?」
「應該沒有。」布隆維斯特回答。
「我敢說一定在哪裡見過你。」
「可能是報上吧。」
「你說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麥可·布隆維斯特,《千禧年》雜誌的記者。」
畢約克起先有些茫然,接著終於想到了。小偵探布隆維斯特。溫納斯壯事件。但還是不明白其中的關聯。
「《千禧年》?我怎麼不知道你們也做市場調查?」
「偶爾會做。我想先請你看三張照片,再告訴我你最喜歡哪一張。」
布隆維斯特將三名女孩的相片放到桌上。一張是從網上的色情網站下載的,另外兩張則是由護照相片放大的。
畢約克瞬間臉色慘白。
「我不明白。」
「是嗎?這位是莉蒂亞·柯瑪洛娃,十六歲,來自明斯克。她旁邊的是明蘇金,大家都叫她喬喬,來自泰國,二十五歲。最後一個是葉蓮娜·巴拉索娃,十九歲,來自塔林。你和她們三人都有過性交易,我的問題是:你最喜歡哪一個?就把它當做市場調查吧。」
「我總結一下,你說你認識莎蘭德大約三年。今年春天她將公寓讓給你,不求報償,自己則搬到他處。偶爾當她和你聯絡,你們就會發生關係,但你不知道她住在哪裡、從事什麼工作或者以何維生。你要我相信這番話嗎?」
米莉安怒目而視,說道:「我管你相信不相信。我又沒犯法,我要怎麼過日子或者想和誰做愛,誰也管不著。」
包柏藍斯基嘆了口氣。當天上午,接到米莉安再度出現的訊息時,他大大鬆了口氣。終於有所突破了。沒想到從她口中得知的資訊對於瞭解案情卻毫無幫助。老實說,這番話怪異透頂,但問題是他相信她。她的回答清晰明瞭,毫不遲疑,不僅提到她與莎蘭德相識的地點與日期,還明確地敘述自己是如何搬到倫達路來,包柏藍斯基和茉迪聽了,都深深覺得如此古怪的事情想必是真的。
法斯特聆聽著訊問過程,愈聽愈憤怒,但仍忍住了開口的衝動。他認為包柏藍斯基對這個中國女孩實在太寬容,她根本是個自以為是的賤人,廢話一堆只為了迴避真正重要的問題,即:那個該死的婊子莎蘭德到底他媽的躲在哪裡?
不過米莉安並不知道莎蘭德在哪裡,也不知道她在做什麼工作。她從未聽說過米爾頓安保,從未聽說過達格或米亞,因此絲毫無法提供重要資訊。對於莎蘭德受到監護,十幾歲時曾被送進精神病院,以及個人履歷上有大量的精神評鑑等等,她毫不知情。
話說回來,她倒是很配合地證實了自己和莎蘭德去過磨坊酒吧,在那兒接吻,然後回到倫達路的家,第二天一早才分手。數天後,米莉安便搭火車前往巴黎,錯過了瑞典報上的所有頭條。除了還車鑰匙的時候匆忙見過一面,從磨坊酒吧當晚過後她便未再見過莎蘭德。
「車鑰匙?」包柏藍斯基奇怪道:「莎蘭德沒有車呀!」
米莉安告知她有一輛酒紅色的本田停在公寓大樓外面。包柏藍斯基立刻站起來,看著茉迪。
「由你接手訊問好嗎?」說完隨即走出偵訊室。
他得找霍姆柏,讓他對停在倫達路上一輛酒紅色的本田進行刑事科學鑑定。而他則需要一個人安靜地想想。
此時請了病假的國安局移民組副組長畢約克面無人色地坐在廚房椅子上,窗外便是少女灣的美景。布隆維斯特面無表情,耐心地注視著他,如今可以肯定的是,畢約克與命案無關。由於達格始終找不到人當面對質,畢約克當然無從知道自己將被揭發,名字和照片都會刊登於《千禧年》雜誌與一本書中。
不過畢約克確實提供了一則寶貴的資訊:他認識畢爾曼。他們是在警察射擊俱樂部認識的,二十八年來,畢約克一直都是活躍的會員,還一度和畢爾曼同為委員。他們來往並不密切,但畢竟曾經相處過,偶爾也會一塊用餐。
沒有,他已經幾個月沒見到畢爾曼了,最後一次遇見他是在去年夏天,他們剛好在同一間酒吧喝酒。聽到畢爾曼遇害——還是那個神經病下的手——他表示很遺憾,不過他不會去參加葬禮。
布隆維斯特對這個巧合有點擔憂,但漸漸已無話可問。畢爾曼在職場與社交生活上認識的人想必數以百計,因此達格資料中恰巧有某人與他相識,既非不可能,就統計而言也非不尋常。布隆維斯特自己也意外發現,書中有名記者正是他的舊識。
事情也該告一段落了。畢約克已經歷過所有預期的階段:首先是否認,看見一部分出示的檔案後是憤怒、威脅、試圖賄賂,接著不久便是哀求。布隆維斯特對他爆發的一切情緒都視而不見。
「你若刊出這篇東西,我這一生就毀了。」畢約克說。
「對。」
「那你還要這麼做。」
「當然。」
「為什麼?你就不能放我一馬?我生病了。」
「真有趣,你竟然以人類的仁慈之心作為訴求。」
「有同情心又不會有損失。」
「這點你說對了。你哀嘆著說我毀了你的人生,而你自己卻違背道德毀滅了年輕女孩的人生,並樂在其中。其中有三人有證據,天曉得另外還有多少人。你的同情心又在哪裡?」
他收拾起紙張,塞入公文包。
「我會自己找路離開。」
走到門邊時,他又轉向畢約克,問道:
「你聽說過一個名叫札拉的人嗎?」
畢約克直視著他,由於心情過於激動,幾乎沒有聽到布隆維斯特的問題。頃刻間,他忽然睜大眼睛。
札拉!
不可能。
畢爾曼!
可能嗎?
布隆維斯特留意到他的轉變,於是又回到桌旁。
「你為什麼問起札拉?」畢約克問道,表情幾近於震驚。
「我對他有興趣。」布隆維斯特說。
布隆維斯特彷彿能看見齒輪在畢約克的腦中轉動。過了一會兒,畢約克從窗臺抓起一包煙,這是布隆維斯特進屋後,他抽的第一根菸。
「如果我真的知道一點關於札拉的事……你願意出多少價?」
「得看看你知道什麼。」
畢約克思忖著,一時感到百味雜陳、思緒紊亂。
布隆維斯特怎麼可能知道任何關於札拉千科的事?
「我已經很久沒聽到這個名字了。」畢約克終於開口。
「這麼說你知道他是誰囉?」
「我沒這麼說。你想知道什麼?」
「他是達格在調查的人之一。」
「你出多少價?」
「出什麼價?」
「如果我能讓你找到札拉……你可以把我從報告中刪除嗎?」
布隆維斯特緩緩坐下。在赫德史塔事件過後,他已經決定再也不針對報道內容討價還價,何況他也不打算和畢約克議價,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把他揭發出來。但他發現自己臉皮竟然厚到可以先和畢約克談交易,然後再出賣他。他並不因此感到內疚。畢約克是個犯了罪的警察,他若知道命案嫌犯的姓名,本來就有義務介入,而不該利用這項資訊自救。畢約克或許是希望藉由供出另一名罪犯,讓自己得以脫困。布隆維斯特把手伸進夾克口袋,將剛才從餐桌旁起身時關掉的錄音機重新開啟,並掏出一條手帕。
「說來聽聽吧。」他說。
茉迪被法斯特給惹惱了,但臉上完全不露痕跡。包柏藍斯基離開後,對米莉安的偵訊並未中斷,但完全只是按慣例進行著。
茉迪也很詫異。雖然從未喜歡過法斯特和他那大男人的作風,但至少認為他是個有本事的警員,不料今天的他非常明顯地未展現那份本事。法斯特顯然覺得受到一名美麗、聰明又敢言的女同志的威脅,而米莉安顯然也注意到法斯特的煩躁,就更變本加厲地逗惹他。
「你在我的抽屜裡找到了皮帶和假陽具,是嗎?你當時在想些什麼?」
米莉安露出好奇的假笑。法斯特好像整個人都快氣炸了。
「閉嘴,好好回答問題。」
「你問我有沒有用它和莎蘭德做過,我的回答是幹你屁事!」
茉迪舉起手說道:「上午十一點十二分,米莉安·吳的訊問中斷,休息。」
她關上錄音機。
「米莉安,請你留在這裡好嗎?法斯特,我有話跟你說。」
米莉安見法斯特走出去以前還用惡毒的眼光瞄她,便報以甜甜的一笑。他垂頭喪氣跟著茉迪走到走廊後,茉迪轉過身直視著他的雙眼,兩人的鼻端幾乎就要相碰。
「包柏藍斯基指定由我接手訊問,你連個屁忙都幫不上。」
「拜託,那個惡劣的婊子扭來扭去像條蛇似的。」
「你作這樣的比喻,是不是有某種弗洛伊德學說的象徵意義?」
「什麼?」
「算了,去找安德森跟他玩一盤井字遊戲、到俱樂部的射擊室去開開槍,或是隨便去找事做吧,只要不進這間偵訊室就行了。」
「茉迪,你幹嗎這個樣子?」
「因為你在妨礙我的訊問。」
「你就這麼迷她,還想自己一個人偵訊?」
茉迪來不及制止自己,手便揮出去打了法斯特一巴掌。她一齣手便已後悔,但太遲了。她前後看看,幸好走廊上沒有人目擊這一幕,謝天謝地。
起初法斯特面露詫異,隨後對她冷冷一笑,將夾克往後一甩披掛在肩上便走開了。茉迪有股衝動想叫住他,向他道歉,但終究忍了下來。她等了整整一分鐘,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從販賣機買了兩杯咖啡,又回到偵訊室。
兩人默默對坐,喝著咖啡。最後茉迪抬起頭看著米莉安。
「很抱歉,這很可能是警察總局有史以來最糟的一次偵訊了。」
「他看起來像是很棒的同事。我猜猜看:他是異性戀、離過婚,喝咖啡休息時間專門負責說好笑的同志笑話。」
「他……曾經有一段過去。我只能說這麼多。」
「你沒有嗎?」
「至少我沒有恐同症。」
「這說法我相信。」
「米莉安,我……我們全部的人都沒日沒夜地工作了十天,大家都很累,火氣也很大。我們想徹底查明安斯基德一樁可怕的雙屍命案,和歐登廣場附近另一樁同樣可怕的命案。你的朋友莎蘭德在兩個命案現場都留下痕跡,我們有刑事科學證據。她也已經遭到全國通緝。請你瞭解,不管付出什麼代價,我們都要趁她對某人或甚至對她自己造成傷害之前,將她逮捕歸案。」
「我瞭解莎蘭德。她沒有殺人。」
「你是無法相信或是不肯相信?米莉安,若沒有十足的理由,我們不會發出全國通緝令。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我的老闆,刑事巡官包柏藍斯基不認為她有罪。我們正在討論她有共犯或者是非自願被牽扯進來的可能性。無論如何,我們必須找到她。米莉安,你相信她是清白的,但萬一你錯了呢?你自己也說對她的認識並不深。」
「我不知道該怎麼想。」
「那麼就幫助我們查明真相吧。」
「我現在是被捕還是什麼的?」
「沒有。」
「我隨時都可以離開這裡嗎?」
「嚴格說來,是的。」
「那如果不嚴格地說呢?」
「你在我們眼中仍會是個問號。」
米莉安斟酌著茉迪的話。「問吧。如果你的問題惹惱了我,我就不回答。」
茉迪再次開啟錄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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