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點我相信。我並不打算損毀你或費爾丁的名聲,也沒有要求你告訴我任何可能從札拉千科那裡得知的軍事機密。」
「我什麼機密都不知道,甚至不知道他叫札拉千科。我只知道他的化名,大家叫他魯本。但你若以為我會和一個記者討論這件事,未免太過荒謬。」
「我可以給你一個非常好的理由。」布隆維斯特邊說邊挺起胸膛。「這整件事很快就會被公開,到時候媒體要不是讓你粉身碎骨,就是把你形容成一個善處逆境的忠誠公務員。費爾丁指派你負責和札拉千科的保護者溝通,這個我已經知道了。」
楊瑞德沉默片刻。
「你聽好了,我根本什麼都不知情,對你所說的背景毫無概念。我當時還很年輕……不知道該怎麼和這些人周旋。我擔任公職期間,每年大概和他們碰兩次面。他們告訴我說魯本,也就是你說的札拉千科,活得很健康也很合作,說他提供的情報非常珍貴。我從未過問細節,我沒有知道的必要。」
布隆維斯特等著他說下去。
「那個叛逃者之前在其他國家工作,對瑞典一無所知,所以他始終不是國家安全政策的重要因子。我向首相報告過幾次,但其實也沒什麼可說的。」
「瞭解。」
「他們總說依例行程式處置他,他提供的情報也通過適當渠道處理。我還能說什麼?如果我問那是什麼意思,他們就會笑著說我級別不夠高,不能參與這項秘密。我覺得自己像個笨蛋。」
「你從未想過事情的安排可能有問題嗎?」
「沒有,事情的安排沒有問題。我理所當然地認為國安局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有適當的辦事程式與經驗。可是我不能談論這個。」
在此之前,楊瑞德已經談論了好幾分鐘。
「好……其實這些全都不是重點。現在重要的只有一件事。」
「是什麼?」
「和你碰面的人的名字。」
楊瑞德困惑地看了布隆維斯特一眼。
「照管札拉千科的人大大超越了自己的許可權,犯下嚴重罪行,將會成為初步調查的目標。所以費爾丁才派我來找你,他不知道他們是誰,和他們見面的人是你。」
楊瑞德緊張地眨眨眼,緊抿雙唇。
「有一個是艾佛特·古爾博……他是首腦。」
楊瑞德點頭承認。
「你見過他幾次?」
「他每次都會來,只有一次例外。費爾丁噹首相時,我們大概見了十次面。」
「在哪裡碰面?」
「某間飯店的大廳,通常是喜來登,有一次在國王島的雅馬蘭斯,有時候則是在大陸飯店的酒吧。」
「還有誰會出席?」
「都已經那麼久了……我不記得。」
「想想看。」
「有一個叫……克林頓,和美國總統同名。」
「名字呢?」
「弗德利克,我見過他四五次。」
「其他人呢?」
「漢斯·馮·羅廷耶。我是通過我母親認識他的。」
「令堂?」
「是的,我母親和羅廷耶一家熟識,漢斯一直是個討人喜歡的小夥子。有一次他忽然跟著古爾博出席,在那之前我並不知道他在國安局上班。」
「他沒有。」布隆維斯特說。
楊瑞德聽了臉色發白。
「他是在一個叫‘特別分析小組’的地方上班。」布隆維斯特說:「你聽說過這個‘小組’的哪些事?」
「什麼也沒有,我是說除了他們負責照顧叛逃者之外。」
「好。只是他們完全不存在於國安局的組織結構中,這不是很奇怪嗎?」
「很荒謬。」
「是吧?那麼他們怎麼安排會面?是他們打電話給你,還是你打給他們?」
「都不是。每次會面都會敲定下一次會面的時間地點。」
「萬一你需要和他們聯絡怎麼辦?比方說要更改會面時間之類的。」
「我有一個電話號碼。」
「號碼多少?」
「我怎麼可能還記得。」
「你打去是誰接的?」
「不知道,我從沒打過。」
「下一個問題。這一切你移交給誰?」
「什麼意思?」
「費爾丁任期結束後,誰接你的位子?」
「不知道。」
「你寫過報告嗎?」
「沒有,一切都是機密,我甚至不能記錄。」
「你從未向接任者簡單說明過?」
「沒有。」
「所以事情經過是怎麼樣?」
「這個嘛……費爾丁離開,烏爾斯騰進來。我被告知說得等到下一次選舉過後。後來費爾丁再次當選,我們也重新會面。接著是一九八五年的選舉,社會民主黨獲勝,我想帕爾梅應該是指派了某人接替我的位子。我調到外交部,成了外交官,先後派駐埃及和印度。」
布隆維斯特又問了幾分鐘的問題,但可以確定楊瑞德已經將自己所知都告訴他了。三個名字。
弗德利克·克林頓。
漢斯·馮·羅廷耶。
艾佛特·古爾博——槍殺札拉千科的人。
「札拉千科俱樂部」。
他謝過楊瑞德後,沿著佛爾豪特長街走一小段路到印度飯店,再從飯店搭計程車到中央車站。直到上計程車後,他才伸手按掉夾克口袋內的錄音機。
愛莉卡抬起頭掃視了玻璃籠外半空的編輯室。霍姆今天休假。她沒發現任何人公然或暗地裡在留意她,也沒有理由認為哪個編輯室員工想對她不利。
電子郵件是在一分鐘前送達,發件人是〈〉。為什麼是《瑞典晚報》?郵箱地址又是假造的。
今天的內容沒有文字,只有一個jpeg檔案,她用photoshop開啟。
是一個色情畫面:上頭有個胸部大得驚人的裸體女子,脖子上套著狗項圈,趴跪在地,被人從背後插入。
女人的臉已被換成愛莉卡的臉,拼貼的技術並不純熟,但那應該不是重點。這是她以前《千禧年》簽名檔案內使用的照片,在網路上即可下載。
照片底下有兩個字,是用photoshop的噴畫功能寫成的。
婊子。
這是她收到第九封含有「婊子」字眼的匿名信,似乎是從瑞典知名傳播集團內送出。她顯然是被某個網路跟蹤狂給纏上了。
竊聽電話要比監視電腦更為困難。三一輕而易舉就找出埃克斯壯檢察官住家室內電話線的位置,但問題是埃克斯壯很少、甚至從不用這部電話談公事。三一也沒想過要竊聽埃克斯壯在國王島總局的辦公室電話,這得大量利用瑞典的電纜網路,他辦不到。
但三一和巴布狗投注了幾乎整整一星期的時間,從警察總局方圓一公里內、將近二十萬隻手機的背景噪聲中,確認並分離出埃克斯壯的手機。
他們用的是隨機頻率追蹤系統,這種技術並不罕見。這是由美國國安局研發出來的,內建在為數不詳的衛星上,針對全球各重要城市與特別值得注意的危險地點進行精確的監控。
美國國安局擁有龐大資源,並利用廣大網路在某一地區同時擷取大量的手機對話。每通電話都會被分離出來再以電腦進行數位處理,電腦會先設定好某些字眼,如恐怖分子或卡拉什尼科夫衝鋒槍,類似字眼一旦出現,電腦便會自動送出警訊,也就是說會有某個技師以手動方式操作聽取對話內容,以決定重要與否。
若想認出特定的手機,問題更復雜。每隻手機都有一個以電話號碼形式呈現的專屬標記,就像指紋一樣。美國國安局可以利用靈敏度極高的裝置,針對某一特定區域,過濾並監聽手機對話。這項技術很簡單,卻非百分之百有效,尤其外撥電話更難確認。打進來的電話比較簡單,因為前面會有數字指紋以便讓電話接收到訊號。
同樣是試圖竊聽,三一與美國國安局的差異可能就在經濟條件。美國國安局每年有數十億美元的預算、將近一萬兩千名全職幹員,還擁有最先進的it與通訊技術;三一隻有一輛麵包車載著三十公斤重的電子裝置,其中大多還是巴布狗安裝的自制玩意。美國國安局通過全球衛星監測,能以高敏感度天線瞄準世界任何地方的特定建築物;三一的天線是巴布狗架設的,有效距離只有五百米左右。
由於技術十分有限,三一隻能將麵包車停在柏爾街或鄰近某條街道上,費力地調整裝置直到確認出埃克斯壯手機號碼的指紋。但他聽不懂瑞典話,所以還得用另一隻手機將談話內容轉接給在家裡的瘟疫,讓他負責實際監聽。
五天下來,瘟疫徒勞無功地聽著從警察總局與周圍建築打出去的無數電話,眼窩逐漸下陷。他聽到了正在進行的調查工作的片段,發現了幽會計劃,也錄下許多許多毫無重點的對話。到了第五天深夜,三一送來一個訊號,從數字顯示可以立刻看出是埃克斯壯的手機號碼。瘟疫將網狀拋物面天線鎖定在正確的頻率。
隨機頻率追蹤技術主要是對從外面打給埃克斯壯的電話比較有效。當訊號在空中搜尋埃克斯壯的手機時,三一的拋物面天線便會加以擷取。
由於三一可以錄下埃克斯壯外撥的電話,因此也取得了聲紋供瘟疫處理。
瘟疫將埃克斯壯數字化的聲音輸入一種所謂的聲紋辨識系統。他先訂出十來個經常出現的字眼,如「ok」或「莎蘭德」等,當同一字眼有了五個例項,便根據發聲的時間長度、聲調與頻率範圍、尾音是否上揚等十多個特徵製成圖表。如此瘟疫便能監控埃克斯壯打出去的電話。他的拋物面天線會持續留意任何一通包含這十多個常見字眼並呈現埃克斯壯特有聲譜的電話。這項技術並不完善,但埃克斯壯在總局附近任何地方的手機對話,約莫能監聽並錄下一半。
但這方法有一大弱點。只要埃克斯壯一離開總局,便再也無法監聽他的手機,除非三一知道他人在哪裡,還能把車停在很近的地方。
有了最高階別的許可,艾柯林特得以設立一個合法的行動部門。他挑了四名同事,而且刻意選擇較年輕、受過正規警察訓練、剛加入國安局不久的人才。其中兩人待過反詐騙組,一人有經濟組的背景,一人來自暴力犯罪組。艾柯林特將他們召進辦公室解釋任務內容,並要求他們絕對保密。他坦白地說這項調查是首相明令進行的。負責人由費格勞拉巡官擔任,她指揮排程的氣勢與外型頗為相符。
不過調查進度十分緩慢,主要是因為沒有人確實知道應該調查誰或調查什麼。艾柯林特與費格勞拉不止一次考慮要訊問莫天森,但最後還是決定再等等。若逮捕他便會洩漏調查工作。
最後到了星期二,與首相會談的十一天之後,費格勞拉來到艾柯林特的辦公室。
「好像有進展了。」
「坐下說。」
「是古爾博。我們有一名調查員去找埃蘭德談了,他負責調查札拉千科的命案。據埃蘭德說,命案才發生兩小時,國安局就主動連絡歌德堡警方,提供關於古爾博寫恐嚇信的資訊。」
「還真快。」
「甚至有點太快。國安局傳真了據說是古爾博寫的九封信,裡頭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其中有兩封是寄到司法部,給部長和次長。」
「這我知道。」
「好,可是給次長的信直到第二天才有記錄,信晚了點才到。」
艾柯林特盯著費格勞拉看,深恐自己的疑慮即將成真。費格勞拉絲毫不為所動地接著說。
「所以國安局傳真了一封還沒有送達目的地的恐嚇信。」
「老天哪!」艾柯林特嘆道。
「是貼身護衛組的人傳真過去的。」
「誰?」
「我想和他無關。信是上午放到他桌上,命案發生不久,他就奉命和歌德堡警局聯絡。」
「誰指示他的?」
「秘書長的助理。」
「天啊,費格勞拉,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這代表國安局涉入札拉千科命案。」
「不一定。但肯定意味著命案發生前,國安局內部已經有人知情。問題是:哪些人?」
「秘書長……」
「對,但我開始懷疑‘札拉千科俱樂部’不在國安局內。」
「什麼意思?」
「莫天森。他從貼身護衛組被調走,現在獨立作業。過去一星期,我們一天二十四小時地盯著他。他有一隻手機的來電我們無法監控,我們不知道號碼,總之不是他平常使用的手機。他還會和一個淺色頭髮的男子碰面,但還沒能確認那人的身份。」
艾柯林特皺起眉頭。這時安德斯·貝倫德來敲門。他是新團隊的一員,曾待過經濟犯罪組。
「我想我找到古爾博了。」貝倫德說。
「進來吧。」艾柯林特說。
貝倫德將一張老舊的黑白照片放到桌上。艾柯林特和費格勞拉一齊看著照片,兩人都一眼認出那是傳奇人物雙面間諜溫納斯壯上校。兩名壯碩的便衣警員正帶領他穿過大門。
「這張照片是奧倫斯和歐克倫出版社提供的,一九六四年春季號的《se》雜誌使用過。這是出庭的時候拍的。溫納斯壯身後可以看到有三個人,右邊是逮捕他的奧多·丹尼爾森警司。」
「好……」
「看看丹尼爾森背後左邊那個人。」
他們看到一個高高的男人,留著細細的山羊鬍,戴著帽子。艾柯林特隱約覺得他有點像推理作家達希爾·漢密特。
「把他的臉和古爾博這張六十六歲拍的護照相片對照一下。」
艾柯林特皺眉道:「我沒法肯定這是同一個人……」
「但的確是,」貝倫德說道:「你把照片翻過來看。」
背面有個戳印顯示照片屬奧倫斯和歐克倫出版社所有,攝影師名叫朱留斯·艾斯特霍姆。字是用鉛筆寫的:史提·溫納斯壯由兩名警員陪同進入斯德哥爾摩地方法院。背景是丹尼爾森、古爾博與弗朗克。
「古爾博。」費格勞拉說:「他是國安局人員。」
「不,」貝倫德說:「嚴格說來他不是,至少拍照的時候還不是。」
「哦?」
「國安局是在四個月後才成立。在這張照片中,他還是國家秘密警察。」
「弗朗克是誰?」費格勞拉問道。
「漢斯·威廉·弗朗克。」艾柯林特說:「九十年代初去世,但在五六十年代交替時是國家秘密警察局副局長。他和丹尼爾森一樣,稱得上傳奇人物。我見過他本人幾次。」
「是嗎?」費格勞拉說。
「他在六十年代末離開國安局。弗朗克和維涅一直不對脾氣,所以在五十或五十五歲左右被迫辭職,後來自己開了店。」
「他開店?」
「他成了工業界的安保顧問,辦公室在史都爾廣場,不過國安局的訓練課程偶爾也會請他來講課。我就是在課堂上見到他的。」
「維涅和弗朗克為什麼不合?」
「就是個性不合。弗朗克有點牛仔性格,覺得kgb情報員無所不在,而維涅則是老派的官僚。後來沒多久維涅也被解職了。有點諷刺,因為他認為帕爾梅在替kgb做事。」
費格勞拉看著古爾博與弗朗克並肩站立的照片。
「我想我們應該再找司法部談談。」艾柯林特說。
「《千禧年》今天出刊了。」費格勞拉說。
艾柯林特的犀利眼神朝她射來。
「札拉千科的事隻字未提。」她說。
「所以到下一期之前還有一個月。好訊息。不過我們得應付布隆維斯特。在這團混亂當中,他就像一顆拔去保險插銷的手榴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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